西祠胡同 xici.net

江边老草的角落 http://u3972664.xici.net

鬼剃头

04-02-26 21:14  发表于:《中国文学论坛》 分类:未分类


 
 
皮肤科医生是做表面文章的。
我本来不想为一点小事到医院去。我能估计到秃斑的明显程度,我设想每个人都有非凡的适应能力,他们很快就会习以为常。但是一直到今天,仍然有人见到我就夸张地大呼小叫:“老草,头上怎么搞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很多次地听过我关于秃斑成因的分析解释。尤其是王宏,依他的个性,只要我头上的那块地方不长出头发来,他势必无休止地咋呼下去,而且他还偏好凑到你身后,把你的秃斑从头发下扒拉出来,啧啧嘴:“老草,做什么坏事了?遭这报应!异怪死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不能说是有碍观瞻的问题了,有些人居心不良,试图将我的秃斑变成他们戏弄寡人的借口。妈的,嫌异怪你别看啊!这狗东西最近反复倡议,要我在头上不同的地点人工另做出同样大小的六块秃斑,说凑成一个七星瓢虫式的发型,实在是酷毙了。
我不担心脑袋变成瓢虫,果真如此的话,罗德曼要嫉妒死了。但我这几天觉得脑后的那片光滑的区域有不断扩张的趋势,好象不止指甲盖大小了,起码有大拇指那么大。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索性一夜之间头上不剩一根头发也就罢了。
 
“头转过去。”
我转过头去,左手摸索着指向脑后。后脑勺上靠近左耳大约三公分,拇指大小的这块地方,摸上去光光滑滑的。
“手拿开!挡着,我怎么看?”医生的口气就像是教训一个傻拉巴几的乡巴佬。
我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斑秃。”
“斑秃?”
“对,斑秃。医学上的称谓是‘神经性脱发’,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鬼剃头’。”年轻的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自己的快速诊断略显自负,抓笔的右手在办公桌上轻盈地有节奏地弹了几下:“多长时间了?”
“大概个把月吧……具体是哪一天,我也说不上来。上个月去理发,听理发师傅讲的,她说我头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掉头发了。”
理发的师傅是个小姑娘,我常年在她手上理发。小姑娘脸蛋胖呼呼的,个子不矮,估计有一米七以上,皮肤白白的,两支在你的脑袋前后摆开架式的胳膊,就象是两根刚从塘里捞上来的鲜藕。一个“高”,一个“白”,人看上去就有了几分风韵。天热的时候她不穿白大褂,露脐装下露出的那一圈,能让你感觉到玉的温润细腻。
 
我那天回家后立即把老婆孩子叫到跟前,低下头让她们仔细检查。她们辞不达意地罗唆了半天,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们不在乎或不敢在乎或不能在乎我的外形。我后来找了两面镜子,一前一后地绕着头来回变换角度。可以确认那地方是没头发了,但我不能肯定是否真的连毛囊都没有了。
“明显吗?”我问她们。
有点儿。她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心不在焉。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电气。”
“技术人员?”
“不是,工人。”
“睡眠好吗?”
“还行。”
“常做梦?”
“很少。”
“哦。”
一般负责任的医生此时都会陷入沉思。
多大岁数的人了,哪儿还会有梦。前天夜里很偶然地梦见了老丈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头子走起路来还像活着时那么有劲。令人费解的是,活得好好的老岳母也出现在我的梦中,老丈人领着她,微笑着向我走来。
所以令人费解,是因为就在这节骨眼上,我老婆硬生生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你怎么了,直喘粗气,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没什么。”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却没睡着。老头子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是让老太婆跟我们一起过?
这医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要是佛罗伊得就好了,我让他顺便给我说说梦。
 
拿定主意后的医生写方子是非常迅速的,他在处方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而后把方子果断地从本子上撕下来,“噌”的一下推到我面前:“我开点药你回去先吃。象你这种情况仅靠吃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一般来讲,心态好的人,大都可以不药而愈。”
 
 

 
 
路边的美人蕉枯了,细细的花茎挑着一颗焦黄的花蒂。
我始终不明白,安全帽生产厂家的那些设计人员,为什么就不能果敢地从早已过时的设计窠臼中跳出来。进厂二十年了,安全帽领了四、五顶,没一次不嫌小,后面的锁眼从来没有扣上过。买衣服也是如此,不到外贸商店去找那些出口转内销的,就买不到一件穿在身上不紧不绷的衣服。他们总以为现在的人还像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样骨瘦如柴。
“你真够忧国忧民的,连服装厂的产品销路都操心上火。老草啊,你的满头青丝保不了几天了。怎么着,又去四号配偷窥?”
牛莉讲话向来尖酸刻薄,打人专打脸。王宏在一旁幸灾乐祸,就象一个假装严肃的猴子,面孔板不到一分钟就憋不住呲牙裂嘴了。
 
从南边热电厂的冷却塔里升起的白烟一团一团地簇拥着,搭上了浮云的尾巴。
我走近四号配电所门口时听到里面李跃进说话的声音。“方总晚上跑到我家里。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问我,你李跃进就值二十万?我嘴上没说,心里想着,难道我李跃进连二十万都不值?……”见到我进来,李跃进嘎然而止。
我若无其事地说:“李工,忙着了?”
捣鼓着仪表盘的那家伙不知道跟李跃进讲了一句什么鸟语,李跃进冲我点了一下头就掉脸凑了上去。
 
四号配正在进行计划中的设备更新,公司花了三百多万人民币买下了东门子开关厂的一套成套开关设备。这套装置的先进之处在于安装了7SL60电流继电器、7SD502电流继电器、7TV99电压继电器──这三种应用了所谓PLC技术的特殊继电器。打开新开关柜的柜门,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老开关柜里那些挤得水泄不通的各种不同类型的继电器、接触器,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程序块。
 
所谓PLC──中文名称“可编程序控制器”──是这样一种东西:一种数字运算操作的电子系统,专为在工业环境下应用而设计。它采用可编程序的存储器,用来在其内部存储执行逻辑运算、顺序控制、定时和算术运算等操作的指令,并通过数字、模拟的输入和输出,控制各种类型的机械或生产过程。可编程序控制器及其有关设备,都应按易于与工业系统联成一个整体,易于扩充功能的原则设计。
上述罗里罗唆的话援引国际电工委员会的标准定义。
 
十几年前这东西刚引进时,我师傅王道本参加了公司组织的一次专门培训,回来后对我们说:“搞得这么神秘,我还以为是个多么高深的技术的呢。就像家里刚买的录像机,手不知道往哪儿摁,一翻说明书就什么都清楚了,这个是快进,那个是快退,这个定时,那个录像……说穿了就这么简单。”
我们那时候都没见过真正的PLC,师傅见我们好奇心很强,接着说:“第一次拿到编程器还真把我吓得不轻。全是触摸式的按钮,上面全是英文,又是R又是T的,搞不清是什么意思,花了两天才记住。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死的,只要你经常接触,没事儿的时候就拿个来玩玩,自然就记住了;平时接触不到,像我这样的,虽然听了一周课,再过一周,我怕是就要忘得干干净净了。要说这东西有点难度的,嗯,大概就是编程,还有画梯形图了。其实也没什么,跟我们的电气原理图大同小异。我们的原理图上一行有若干个接点、线圈什么的,它那东西,一行就是一个命令,一个设备。……”
师傅的脸上时时露出得意的微笑。
 
两年前师傅退休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草啊,看来我们电工这一行将来是不吃香了。你看现在的这些新设备,不是变频就是PLC,这些东西说起来玄,用起来都是傻瓜式的,没一点技术,坏了就换新的,你想修都修不起来。以后要是进新设备,你一定要抢先把说明书拿过来。拿过来就是你的,不要把外人看。到时候就你会摆弄设备,别人不会。这不是自私啊,将来说不定就凭这个抢饭碗,不能拿不开面子。”
师傅临走前给了我一个装得满满的文件袋,里面全是厂里那些年陆续更换的新设备的说明书和技术资料。我说怎么搞的嘛,才看一眼,掉个脸东西就找不着了,问谁都没拿,原来全跑到这个纸口袋里了。
 
 
东门子开关厂来安装的这一帮人创下了一个先例,即:在我们的地盘上施工却不请我们喝开工酒。这些家伙个个都是天生的小人,夜郎自大,顽固地操着他们家乡的土语,且以听不懂普通话为荣。
 
当初东门子的人来现场做准备工作时,宋夏雨跟他们有说有笑,关系似乎十分融洽。开工的那天早上,当东门子的人拿着工作票来找宋夏雨签字,宋夏雨的态度突然大变:“你们今天不能开工,我们公司有规定,你们手里的这张工作票应该前一天来办理。”宋夏雨明摆出一付故意找茬的架式,任凭东门子的人憋着嗓子宋师傅长、宋师傅短的说好话,就是不松口。
东门子的人十分恼火:这人怎么搞的,说翻脸就翻脸。打电话到车间,王主任说,四号配电所改造的事不归他管,要找李主任。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李跃进在厂部开完会后闻讯赶过来。这时候已近十点了。
李跃进是我们车间管技术的副主任,他把宋夏雨拉到门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宋夏雨回来后对东门子的人说:“按规矩,我今天这字是怎么也不能签的。大家都是混饭吃的,我也不是成心要找你们麻烦,我今天给你们方便了,明天我们领导就要砸我饭碗。既然今天有我们李主任在这儿,领导都发了话了,我就不罗唆了。”
宋夏雨掏出笔,在工作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抬头吩咐王宏:“王宏,你去给他们把门开一下。四号配电所,别走错了。你以后就按作息时间给他们开门。别迟开,迟了扣奖金;也别晚关,晚了没人记你加班。”
 
给东门子的人开门是不计工时的,王宏才管了几天钥匙就不想当雷锋了,在我们面前喋喋不休地埋怨:“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去开门?大家轮流,一人一礼拜。”罗得曼冲他一瞪眼:“有种到宋夏雨跟前喊去!在我们面前你穷叫什么!”王宏一下子就蔫了,有气无力地嘟囔着:“就会挑软柿子捏!”
不过王宏也就跑了一个礼拜,第二周宋夏雨就把钥匙直接给了东门子的人。我后来听罗德曼告诉我,东门子的人给了宋夏雨两条“三五”。难怪有段时间老是闻到宋夏雨的身上总有一股外烟的味道。
 
 

 
 
罗德曼不是大虫,连病猫都算不上,长得一付肥头大耳的样子,到现在还没学会三步上篮。我要是在旁边给他喊一、二、三,他还能勉强走下来——不管多难看,好歹是个动作;我要是不喊,他不是迈不开步,就是出不去手。
头十几年里,罗德曼一直是个被边缘化了的可有可无的人物,最近几年才开始走近人们的视野。他的身份的提高,完全得益于四年前他和牛莉之间爆发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对骂。
 
通常情况下,一般人在牛莉的臭骂声中不是悻悻地主动离开,就是被同事拉走,而后在一个仍然听得见骂声的角落里独自心潮澎湃。那天不是,罗德曼和牛莉对骂了几句之后,突然一反常态,谁劝都不给面子,脸不红,气不喘,越骂越起劲,声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一付因久经沙场而泰然自若的神情。
长袖善舞,牛莉的修罗刀已奏化境,两片柳叶般的唇刀舞起来滴水不漏,十足是少林大力金刚指的克星。众人和牛莉都没想到,罗德曼抛弃至刚至阳的看家本领不用,居然耍起了极阴极毒的九阴白骨爪。这分明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德曼平时讲话口音就重,这时候真气凝结,物我两忘,家乡话泉涌而出,除了那些通俗易懂的普及语,如“他妈的、操”之类的词外,别的全然不知其招式变化。但是,罗得曼泼妇骂街的庄严举止,足已让人感受到从他嘴里喷薄而发的浩然正气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凛然不可侵犯。
 
我看傻了。
宋夏雨站在门口,惊得合不上嘴。
牛莉纵横江湖数年,一双修罗刀斩人无数,今日却被一个姓罗的修理得毫无还手之力。牛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变态”,而后落荒而逃。
罗德曼一战成名,从此立足江湖,无人敢欺。
王主任力邀罗德曼参加车间的拔河队。这是个可以滥竽充数的美差,出不出力的,天知道,反正去一下就能笑迷迷地拎一壶色拉油回家。车间里坐办公室的那些MM们,从前看见罗德曼都是爱理不理的,现在再不敢了,有点儿什么活动都要把她们敬爱的罗德曼拉上。我真担心那些人里会不会暗藏着一个麦当娜。
我怀疑罗德曼在此战役中无意间打通了任、焦二脉,彻底冲破了与人交往时的心理瓶颈。江湖上黑白两道的豪杰无不把他视为自己的朋友,年底评选时,罗德曼总是毫无争议地当选为工会积极分子,蝉联至今。
 
我在酒桌上套罗德曼的话,问他这一嘴艳丽的武功是何时学来的,属于那门那派。他狡黠地眨眨眼,慢条斯里说道,他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姓王的女同学,人不大,嘴皮子特厉害,能坐在教室里不停地骂人,骂一个自习课不带换气的,她们家是武林世家,其母王刘氏更是江湖一霸,人送外号玉面阎罗,小女孩从小耳濡目染,深得其母真传,所以班上的同学都怕她,包括他们这些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他告诉我,他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这门功夫。于是他就专门留意那个女同学的嘴里到底吐了些什么,听了几次之后终于发现,原来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枪毙小、杀头佬,没有棺材架火烧”这么几句。
果然是有不同凡响的人生际遇啊!
罗德曼趁着酒兴给我用家乡话演示了一遍,洗耳听来,端的是音韵优美,掷地有声,百听不懂。且百学不会,就像他学不会三步上篮那样。
日光灯下,罗德曼涨红的胖脸别样迷人。
 
我回家后把罗德曼的先进事迹讲给我老婆听,感慨地评论道:“人天生都是具有潜质的。有的人能发挥出来,有的人不能发挥出来。不是不能发挥,实在是没逼到那一步。”我老婆冲我一撇嘴:“咋的,你也想学他?学成了回家拿老婆当靶子?小样!扁不死你!去,洗碗去。”
 
 

 
 
东门子的人哪里清楚罗德曼的这段历史,他们干脆利落地给罗德曼吃了个瘪子。
罗德曼偷偷摸摸地跑到四号配去,企图跟东门子的人借新开关柜的资料看,妄想在将来新设备投运时抢占先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后,罗德曼恶狠狠地拿自己的更衣柜出气,骂道:“这帮孙子!”
活该!他也不想想,四号配改造这笔生意是公司老总一手促成的。东门子的座上客最次的也是分厂的厂长,像我们王主任这样的科级他们都瞧不上,你一个小工人去,人家能理你?
我也时常悄悄地跑到四号配去,有些设备你不在安装初期介入,将来光靠看图纸很难整明白。但我从不自讨没趣,我就像牛莉说的那样,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偷窥”。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就问李跃进。李跃进这人,虽然常因工作上的事情跟人发火,但他本质上不坏,对事不对人,吵完了就忘。而且他还好为人师,基本上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诲人不倦。他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虽因流落基层而常有怀才不遇的感慨,但他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不屑于与我们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小工人为难。
 
活儿还没干几天,东门子的人带来的一块数字万用表不见了。
东门子的人去找王主任,王主任推得一干二净,说这事儿应该找李主任,他负责四号配的改造。李跃进一脸苦笑:“我负责?我负得了什么责啊?我这个工作负责人就是一个给你们跑腿的。要说到管人,我连下面的一个班长都不如。”
王主任惯打太极拳,一趟王氏太极拳走起来,令人眼花缭乱。只可惜老王同志手里握的是一张电大的大专文凭,拳法虽然练得娴熟,内功底子却是不厚,所以在科级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五、六年,未能更上层楼。
历来设备改造的工作负责人都是一个肥缺。谣传厂部报到公司的工作负责人原本是老王,但公司为了安抚嚷嚷着要跳槽的李跃进,不经商量就划去了老王的名字。(请注意我的用词:“谣传”。)
 
接下来就发生了喧嚣一时的“奶头事件”。
据说事情是这个样子的。那天晚上,东门子的一个项目经理会同我公司设备处的某些头目,与王主任在黄泥湾大酒店共进晚餐,饭后,一行人驱车至黄泥塘休闲中心消食。黄泥塘以设施豪华、小姐高雅闻名,开业之日,有市领导在贺词中盛赞黄泥塘,称其填补了我市高档娱乐场所这一空白。大概在凌晨一点左右,黄泥塘里突然传出一声凌厉的惨叫,一粒莲房新剥的奶头血淋淋地耷拉在小姐雪白的胸前。
天亮后,这则消息陆续从不同的方向由市里传到厂里。有人打电话来求证,问我们车间的主任是不是姓王,昨天晚上是不是一口咬下了小姐的奶头。我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能随便瞎说的。
但我认为咬奶头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我们王主任王头。他心里有个解不开的死结。他刚进厂时不是干部,也没有文凭,民间一致认为他是通过他在公司机关供职的老婆才爬上来的,他老婆与公司的林副总关系密切。有一回下面的一个工人与王主任吵架,不慎唾骂老王是吃软饭的乌龟,涵养功夫极深的老王竟也忍不住跳起来扑了上去。从这点来分析,老王同志在与小姐苟合时极有可能猛然联想到了个人际遇,当主任七、八年来,腰虽粗了不少,却时时都能感受到后脊梁上冒出的阵阵寒意,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照着小姐的奶头,噗哧就是一口。
 
谣言流传的速度就象我揿下开关柜上的合闸按钮,数秒钟内,车间里马达的轰鸣声就震耳欲聋了。几天之后,组织上不得不郑重其事地为有关人员辟谣。但此时事情已经惊动了新闻单位,来自省城的一家叫《将来时报》的报纸开始以连载的形式探究此事。
报纸从四号配开始,一路写了下去,每天一篇。记者不厌其烦地描写了他对公安、医院等部门的采访调查,既有信誓旦旦的辨白,又有无可奉告的回避,情节诡谲,线索忽明忽暗,常常奇峰突起,读起来颇象希区柯克的悬疑小说。
最精彩的是追踪被咬小姐一节,记者写道,他在黄泥塘的花名册上没有发现因故没上班的小姐,二十来个小姐齐整整地被叫到经理办公室,亭亭玉立在他的眼前,个个貌美如花。他后来装扮成客人二闯黄泥塘,小姐腻在他身上,非要他花一百八十八块钱做个“大韩松骨”,他答应后小姐才媚笑着说:“你这人坏死了,我当时又不在场,谁知道客人咬的是什么地方呀?反正我不让你咬。”小姐告诉他,那个被咬的小姐第二天就走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去往何方。
我不知道记者的一百八十八块钱回去后能不能报销。
文章一共连载了六天,最后一篇时总结道,整个事情纯属子虚乌有。
 
 

 
 
初冬是个多雾的季节。上班的时候有一团雾在我前面,追到厂区大门时才一头扎进雾里。好大的雾啊,三十米开外看不见人影,桔黄的汽车尾灯筋疲力尽地从雾团中挤了出来,奄奄一息。无法根据路边朦胧的建筑判断自己已经到了什么位置,只有凭感觉,觉得自己该左拐的时候就左拐,该右拐的时候就右拐。
 
东门子的人这时候一定会为自己当初送给宋夏雨两条三五而大呼侥幸。宋夏雨上杆子地追查那块万用表的下落,不惜和我们这些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工友们撕破脸皮。
他在班务会上斩钉截铁地说:“这块万用表肯定是我们的人拿的。四号配那地方,外人不会去,一万伏的高压,他怕把自己电死。不管是谁拿的,我希望他悄悄送回去,这件事我就不追究。都是三十大几快四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丑话说在前头……”
不等宋夏雨讲完牛莉就跳了起来:“宋夏雨,你讲话可要负责任,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一口咬定就是我们拿的?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出来你就是诬陷。你看到谁去四号配了?我看就你去得最勤,另外就是李跃进。照你这意思,这块表不是你偷的,就是李跃进偷的。”牛莉的优点是敢作敢为,眼里容不得沙子;缺点就是不讲策略,棍子一打一大片,逮睡灭谁。好端端的,你把人家李跃进扯进来干什么?
“没你什么事啊,别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我说的是谁,谁心里有数。”
“宋班长,把话讲清了,我是个蠢人,说半句留半句的,我听不懂。”罗德曼不紧不慢的声音。
宋夏雨没说话,拿眼瞟了瞟罗德曼,鼻子里“哼”了一声。
罗德曼“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宋夏雨吼道:“姓宋的,你什么意思你?”
宋夏雨毫不示弱地紧跟着跳起来:“我什么意思?听得懂的知道我什么意思,听不懂的不在乎我什么意思。”
 
雾散了,阳光温暖地落在南边的窗户上。
 
每个运转正常的集体都必须要有一个通晓事理的明白人,他的作用如同轴承的润滑膏、机床的减震器,在我们班,我就是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每每在事件发展的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使危机得以及时化解。
我把宋夏雨推走后,回来听见罗德曼还在说:“他狗日东西怀疑我,不就是因为我上次跟东门子的人借资料没借到吗?……”
我心里不禁后悔起来:真应该让他们再打一会儿的,看上去罗德曼不光会使九阴白骨爪,可能还会降龙十八掌,就让他跟宋夏雨斗,我到要看看,究竟是降龙十八掌厉害,还是蛤蟆功厉害。
 
 

 
 
如果拿走万用表的人真是罗德曼的话,我会偷偷崇拜他的。
不管那人是谁,他做事比我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光明磊落。跟他比起来,我的行为就像是个隈琐的小人。我不敢拿东门子那伙人的东西,我趁他们不在意时跟他们玩些小花招。我把那些裸露在外面的二次线线头上的线号,给它任意掉换几根。一把捆扎在一起的二次线有二十几根,我在几秒钟内做成的事,他们恢复起来要花几个小时。他们不知道线号为什么这么乱,还以为是当初排线时没小心,一边理线,一边气急败坏地互相埋怨。我看在眼里,乐在心上,脸上绝对不露声色。
 
到目前为止,为我所崇拜的人,只有一个——我的老丈人。
我的老丈人是做粮油生意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亲疏观点。老人家有一子一女,他对分寸的把握就像是扒拉手中的算盘,既清晰又响亮。上、下货的活伙计在由伙计干,伙计不在女婿干,伙计、女婿都不在就自己干,自己实在干不动了,儿子高兴就让儿子干。他当着所有的人明白无误地这样分配任务。
有一年夏天,进油的车子顶着大太阳中午就到了,伙计刚好不在,我请了个假从厂里赶回来卸油,一个人将二十桶油搬进了店里。那年夏天特别热,出梅之后雨量比往年偏少。卸到一半时下了一场雷阵雨,满以为天要凉快一点,谁知雨过天晴,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路边的积水顷刻之间蒸腾,整个街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我差点儿虚脱。老丈人说,隔壁那个少一条胳膊的老板多有劲,一只手就能把三百多斤的油桶竖起来。
 
正常情况下,上、下货都被安排在下午,我们恰好下班的时候。下班后先到店里,把货装完或下完再回家。临走时老丈人会从钱柜里摸出一块钢鏰,很响地按在柜台上,对我说:“拿上,去菜场买块豆腐。”
菜场卖豆腐的有两家,隔着一条过道,面对面。朝东的是个小伙子,朝西的是个小姑娘,每回进菜场都看见姑娘豆腐摊前围的人比小伙子那儿的人多。
“你的豆腐不如人家的好,是不是啊?”我赶时间,总是在小伙子那儿买,不用等。
“没办法啊,人家长得漂亮。”小伙子一刀下去,正好一块钱,称都不用称。
转身望过去,姑娘刚好抬起头,豆腐一样白晰的手指抬起来,优雅地捋开额前的头发。姑娘璨然一笑。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磨豆腐的。
我回头又对小伙子说:“你也长得不丑啊。我们单位地人都说你是少妇杀手。”
我的厨艺是得到丈母娘首肯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由于我的掺合,老丈人一家改变了沿袭数十年的饮食习惯。但是大舅子喜欢不喜欢吃豆腐,无论是烧豆腐、拌豆腐,还是豆腐汤。他喜欢油汤鸭,四川人做的麻辣味的那一种。老丈人经常批评他,说油烫鸭里放了大烟壳,越吃越上瘾。
 
一晃三、四年过去了,老丈人过世后,粮油店因无人打理不久就关了门,我下班后再也不必绕道那条街。因为不顺路,我也就不去那个菜场了。前几天心血来潮,不惜多花二十分钟又去了一次。
卖豆腐的小伙子还认识我,见到我后远远地就大声嚷道:“草师傅,草师傅。”我走到他面前,他笑眯眯地和我寒喧:“几年不来了。你可比以前富态多了。”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瞄上了我头上的秃斑,非常吃惊地:“哎呀,不得了啦,草师傅啊,你头上怎么搞的啊,怎么好好的掉头发了?”
“你吆喝什么?你当这是卖菜啊?”他的声音大得全菜场都能听见,惹来不少诧异的目光,搞得我很难堪。我记得他以前没这么多话的,财大气粗,这小子,这两年肯定赚了不少。
对面的豆腐摊换人了,眼光扫了一遍,没看见以前的豆腐西施:“那个小姑娘呢?”
“早就不干了。人家长那么漂亮,干什么不来钱?”小伙子冲我暧昧地一笑:“你说是不是啊?现在这年头,有本事谁卖豆腐啊?起早贪黑的,只能赚两文辛苦钱。”
 
菜场里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
又是一个卖粉丝的季节,小山东的摊子上码起了比人还高的粉丝堆。从前那个躺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小小山东,现在已能抱着一个比他自己脑袋还大的海碗,笨拙、但却坚定地吃上了面条。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总觉得那个豆腐西施的浅浅的笑容,依旧荡漾在菜场高大的天棚下。
那个画着淡淡眼影的风情万种的微笑。
 
 

 
 
从王主任的脸上是读不出“奶头事件”的真假的。唯一的变化是,一段时期里,每天早上上班打卡后在食堂里举行的时事座谈会被自动取消了。长期以来,宋夏雨们总是利用早上的这半个小时,拿着当天的报纸,围住在主任身边,吞云吐雾,指点江山,臧否人物。罗德曼偶尔也不顾身份忝列其中,这时候他的口袋里一准是有一包十几块钱的好烟。这一制度一直到《将来时报》的连载结束后才慢慢恢复。这是可以理解的,宋夏雨可以和我们在一起讨论小姐乳晕的颜色,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和王主任共同分析“奶头事件”的走向。
 
厂领导到我们车间来开辟谣会时,王主任庄重地说:“外面有人传我的谣言,我不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老王受组织教育、培养这么多年,我自信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请组织和同志们放心,我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工作的。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搞好工作,四号配的更新改造要按计划保质保量地进行,明年的下待岗工作也要着手准备。公司的形势很严峻啊,同志们,浙江、苏南一带的私企、民企对我们压力很大,不光是经营上不断挤占我们的市场份额,而且还挖我们的墙脚,高薪引诱我们的技术人员。……”
辟谣会在我们车间办公楼的三楼会议室举行。空调开得很足,浑身暖洋洋的,坐在舒适的皮椅上直想睡觉。
在主席台上就座的八位领导中,最富有领导气质的,是我们王主任。坐在老王右手的设备副厂长虽然官大一级,但他的脸型不太富态,声调也不够沉稳。最没有领导气质的就数李跃进,两只手拱在劳保大衣的袖子里,趴在主席台上,一声不吭,目无表情。
听罗德曼打呼就像是看一部恐怖电影。他在响亮地吸进半口气的时候,猛然停顿,间隔数秒或数十秒后,又或凌厉或凄婉地吐出四分之一,停顿,再吐四分之一,如此这般。我十分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自己把自己憋死。
我们车间像我这么菩萨心肠的人不多。上面的大领导们天天逼着下面的小领导们搞下待岗,从老王到宋夏雨们到王宏牛莉罗德曼们(没有我),就巴不得有个自然减员。轻轻松松就走掉一个,主任就少白几根头发,工人们就少几回勾心斗角。
 
我正想着,坐在我旁边的牛莉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哎,老草,要不要丝?”
“什么丝?”
“就是我们厂生产的涤纶丝。”
“要那东西干吗?”
“呆样!超市里卖的一百大几十块钱一条的七孔棉、九孔棉的被子,就是用这东西做的。”
“人家厂里好加工,你拿回去怎么弄?”
“说你呆,你还真呆。到农贸市场去看看,三、四块钱一斤,加工的地方多死了。人家生意红火得很。”
“厂里不管啊?”
“怎么管?大干部大偷,小干部小偷,咱们穷工人再不拿几根丝,还不把自己委屈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怎么拿?跑到生产线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自己包里装?也太夸张了吧!人家生产线上的操作工就不管?”
“他管什么?自己的血汗都流到干部的腰包里面了,气还气不过来呢。厂办开车子的那帮司机那才叫狂,自己拿了不算,还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领过来,一纸箱一纸箱地往家拿。”
我估计牛莉的话有些夸张,我不想没事找事,推说要回家问问老婆。
牛莉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万用表丢失的第四天,宋夏雨阴沉着脸过来通知我们,叫我们到他办公室去领四号配的新图纸。
“哈,到底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东门子的家伙服软了,主动把图纸交出来了。宋夏雨昨天还发狠要保卫科来调查呢。”宋夏雨刚走,王宏就迫不及待嘻皮笑脸了。
“他发狠有屁用。马屁没拍准,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神气活现的,搞得自己象个人物似的。人家是挣大钱的,当真在意一块破表?”罗德曼没好气的说。
“别瞎说,人家大小是个领导。只不过保卫科这会儿忙着查谁咬的奶头,理不到是谁偷了万用表。”
我吃惊地回头看看牛莉。我们平时议论时还要注意看一下旁边有没有女的,没想到她百无禁忌。跟牛莉比起来,我们真是非常虚伪。
“看什么看?”
“你说错了。人家保卫科在查是谁造的谣。胆敢污蔑领导,还了得!”我说。
“就你造的谣。”
 
我们到宋夏雨那儿打开图纸一看,什么新图纸啊,跟我们手里有的电气原理图没什么区别,只是把老图标改成了符合国标的新图标,关于7SJ60、7SD502和7TV99的说明,只字没有。
“什么东西啊!给我们这东西有什么用啊?”王宏立刻尖叫道。
“你还想要什么?”宋夏雨白了他一眼。
“那个什么7SJ、7SD的,我们缺的就是那东西的资料。什么东西都不给我们,将来坏了怎么办?出了问题要不要我们处理啊?”
“我还想要呢,谁给我啊?”宋夏雨用一付极其无奈的表情看着我们:“我去找王头,王头一句话就把我堵死了:不给你就是不让你动。技术组的人讲的话更让你来气:全是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英文怎么哪?就他技术组的人懂英文,别人就都不懂?我……”
王宏还不服气,还想跟宋夏雨辩,牛莉猛地把他一拉:“你怎么这么呆的?不让你动你就不动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拿多少钱?配操这份心吗?”
 
 

 
 
天气越来越冷了,还没数九,气温就降到了零下。虽然气象专家总是说“暖冬”,但寒流似乎并不在意,想来就来。
肯定有某种外因是引发“斑秃”的导火索。就像我的孩子,医生说他的中耳炎不是无缘无故的,气温下降后不及时添加衣服导致受凉感冒,感冒了就鼻塞流鼻涕,老擤鼻子却又不知道如何科学地擤鼻子,耳膜不断受到强烈的刺激,耳鸣,最后就是中耳炎。
“耳朵里可能有积水。”医生慎重地说:“我开点药你拿回去,先吃吃看吧。三天后再来看,说不定还要穿孔。药一定要按时吃。”他抖抖小孩的衣角:“衣服多穿点。”
 
晚饭时老婆炖了一只老母鸡,据说鸡汤治感冒特有效。
“是草鸡嘛?”
“是的。黄油,红肉。八块钱一斤呢,少一分不卖。”
“还是有股洋鸡的喇味。”我喝了一口汤,非常吃惊地发现小孩不挑鸡腿了:“哎呀,鸡腿吃腻了?”
“鸡腿目标太大,我以后改吃鸡脯。没骨头,看不出来吃了多少。”
这小东西!
“吃点青菜。”我夹了几片菜叶放进孩子碗里:“青菜是好东西。里面含有十七种人体不能合成的氨基酸。”
“你上回说的是十三种。”
我一愣:“对呀,现在科学进步了,多发现了四种。”
“但你上上回说的是二十一种。”
“我这样说过吗?”
 
牛莉这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
上午例行巡检结束回来后,牛莉一边摆弄着挂在墙上的大衣,一边说:“贩子的话能听啊?这帮家伙说起来透神,真正的草母鸡,还是放养的。狗屁!到农村去看看,哪家不喂饲料?”
“照你这么说还卖不到草鸡了?”
牛莉忽然回头,神秘地对我说:“我教你个方法怎么挑草鸡,看鸡屁股。你别笑,是真的,养鸡的告诉我的。看鸡屁股黄不黄,黄的就是真的草鸡,不黄就是假的。你不信就试试,包你不错。”
“哎,我这件衣服怎么样?”牛莉话头一转。
“不错,挺适合你的。”
“猜猜看多少钱?”
“最少要七、八百吧?”我故意往高说了说。
“切!你去步行街看看,标价一千八,还到一千五能卖到就不错了。”
“什么衣服啊,这么贵!”
“范西哲的,意大利名牌。”牛莉把大衣的领子翻开,露出商标:“睁大你的狗眼瞧瞧。”
“汉语拼音。”
“文盲。”牛莉得意地:“春天换季时卖的,四百八就卖到手了。想不到吧?卖东西要会卖才行。过两天再去卖双皮鞋,我现在的鞋子不配。”
 
中午吃饭时宋夏雨他们没回来,就我一人在班上。刚吃了几口,牛莉一手端着饭,一手拎着个饭盒进来了。
“老草,尝尝我烧的霉干菜烧肉。”牛莉在我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嗯,好吃。”我象征性地拣了一块。
“昨天晚上回去,差不多烧到八点。烂是烂了,就是糖放少了,美中不足美中不足。”牛莉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真诚地:“哎,你吃啊,这么多呢。”
牛莉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我不停地客气:“够了够了。”
“怎么,是嫌我烧的菜不好吃,还是要我喂你?”孙二娘温柔起来果然不同凡响。
“都不是。我是怕我晚节不保。”
“不怕,晚上回家就离婚。”
 
洗完碗回来,牛莉一边搽着雪花膏一边说:“老草,跟你商量件事行不行?”
“说。”
“明年我跟你一组吧。咋样?”
“怎么了,王宏得罪你了?”
“王宏人不坏,就是我们俩不能在一个组。老草,不是我攀你啊,你说你跟罗德曼,今年哪个月奖金不比我们高啊?宋夏雨不敢惹你们,每个月都把你们工时打得高高的。我跟王宏在现场肯哧肯哧干半天,累得半死不说,宋夏雨还老找我们的茬,要我们返工。”牛莉在我旁边坐下来,用胳膊捣捣我:“怎么样,明年我们在一组,一个阴险,一个毒辣,宋夏雨更不敢惹我们。”
“谁阴险谁毒辣啊?我可是老实人。”
“得了吧你,谁不知道老草啊?”
“你跟宋夏雨说了吗?要他点头才行。”
“我说了,他说他无所谓,只要你同意就行。”
吃人的嘴软!没想到报应这么快。
 
 

 
 
我没去菜场翻鸡屁股,我不习惯闻鸡屎的味道。当天晚上我又带孩子去了一趟医院,我想如果积水加剧的话,还不如趁早把它抽掉。
昨晚的那医生不在,是另外一个医生。这医生话少,默默地把孩子的两个耳朵来回看了几次,半天才说:“不是中耳炎。”
“那是什么?”我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了,难道比中耳炎还要严重?
“什么也不是。耳朵好好的。就是一般的感冒。”
 
元旦前一周,宋夏雨找我,问我过节忙不忙,愿不愿意加班。
宋夏雨和我讲话总是这么客气。
我说我能有什么好忙的,既不是厂长,又不做老板,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穷人就怕放假,尤其是长假,别人过黄金周,我过慌心周;别人出去旅游,我在家坐月子。
不想罗德曼那天下午也找我,问我元旦有没有事。
我说宋夏雨要我加班。
罗德曼奇怪:“咦,宋夏雨自己怎么不加班了?怎么搞的,他这回怎么舍得放弃的?一天等于三天,他不要加班费了?”
宋夏雨这方面做得是蛮过分的,逢年过节,一天拿三天工资时,他自己加班,旁人别想;不逢年过节时──还要看他高兴不高兴──才想到叫下面人加班。听说一年下来,他的加班工资比王头王主任拿得还多。当然王主任是不在乎这几个小钱的,但宋夏雨的做法无疑会破坏干群关系,所以王头毫不留情地在车间例会上批评了他。宋夏雨这个元旦不加班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我问罗德曼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罗德曼说,他有个朋友新近租了个门面,想找人去给他把线路改造一下,灯装一装,大概八十平方的店面,活儿干完了给八百块钱。
“你要是早说一天,我元旦就不加班了。怎么办呢?我要去只能在晚上。要不你找找王宏?”
“不能找他,不能找他。”罗德曼连着摇头:“绝对不能找他。他要是知道了,全厂就没人不知道了。嗯……晚上就晚上吧,你晚上肯定出得来?”
我点点头。
“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干吧。对了,还有件事,你能不能跟宋夏雨说说,把咱们班那个液压钻借出来?我跟他不怎么好说话。”
 
我跟罗德曼在外面一连干了四个晚上,每天晚上都干到夜里两、三点钟,衣服上吸附的油漆味直到元旦后还往鼻子里钻。累得昏天黑地的,白天一上班就想睡觉,困得实在不行了,就把我们的活儿让给王宏和牛莉。还好,宋夏雨装看不见。王宏笑迷迷的,他们的工时蹭蹭地往上蹿。
有件事罗德曼做得不好,他把我们班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的那个老板朋友。那人每次打电话过来,王宏都在一旁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的,恨不得变个虫子钻进话筒里去。
牛莉把我悄悄拉到一边,问我是不是跟罗德曼在外面干私活。
我不承认。
牛莉说:“别装了,你以为我们都是呆子啊?瞒得了谁呀!不过我可提醒你,罗德曼这人你得防着点。去年我老公的一个朋友也是跟他一块出去干活的,干了半个月,人家老板给了两千块钱,他拿回来后说是只有一千五,自己私吞了五百。本来这事情还没人知道,后来巧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跟那个老板在一个酒桌上喝酒,人家老板自己说出来的。”
我想起来了,那些天我埋怨过罗德曼,要价要得太低了,这么多灯,这么高的房子,光布的线就有七、八百米,这活儿怎么说也不能少于一千!在商言商,不能因为是朋友就抹不开面子。罗德曼摆出一脸苦相,为难地说,唉,都是朋友,人家既然求到你了,不帮忙就不好,改天我请你喝酒。谁联系的活谁就应该多拿点,所以罗德曼给我钱时我只肯要三百,但罗德曼坚持要平分,不这样他就跟我急。这让我激动不已。
我的天,如此说来,罗德曼的武功也太高了,九阴白骨爪会使,降龙十八掌那天要发功时被我挡住了,也应该是会使的,今天又发现他会使吸星大法!江湖上的顶尖武功,除了葵花宝典,他几乎全会了。
 
 

 
 
元旦值班的那一天,我很意外地看见了我的师傅王道本。这小老头,西装革履,头上稀疏的几缕头发齐刷刷地梳向脑后,油光锃亮,嘴里念叨着“还是老样子、还是老样子”,微笑着走了进来。
“师傅!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过来看看。”老王头举目四望,感慨地:“变化不大啊!”
“坐吧师傅,我去倒水。”
“不要忙,不要忙。”老王头走到他过去的工作台前,掸了掸上面的灰:“这台子,现在归谁用?”
“王宏。”
“噢,爱发牢骚的那位。班长还是宋夏雨吗?”
“对,还是,你走以后一直就是他。”
老王头接过我端着的水坐下来:“怎么样,现在还行?”
“老样子,凑合。小工人能想怎样……哎,师傅,听说你在苏南的一家民企,年薪十万,是真的?”
“瞎讲。哪有那么多?”
“那你这次回来是休假探亲?”
“到你们厂来拉设备。顺便在家住几天。”
“到我们厂来拉设备?”真是怪事了,我们厂又不是什么机械设备厂。
“是啊,你们四号配不是改造了吗?快结束了吧?我来拉你们换下来的高压柜。”
“那东西,淘汰的设备,拉回去能有什么用?”我更加不解。
“你别小看了四号配原来的柜子,大到母排,小到一颗螺丝,全是真正的德国西门子原装,工艺十分精致。四号配从来没有出过事吧?人家的技术就是过硬。虽然已经运行了二十年,再安全运行二十年也不会出问题……哎呀,小草,你头上那一块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好象还是好好的嘛,是什么毛病?”
  妈的,烦死我了,谁见到都要亲切关怀一下!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在班上发布了这条消息。
“叫他请客!”大家群情激奋。
“这么大的事,不宰他说不过去的。”宋夏雨说:“我早就想过了,四号配这回换下来的柜子,公司不好处理。要按市场价算,起码大几十万。但又不能卖这么多钱,否则上上下下不好交代,万一有个夹生的人问一句,既然是好柜子为什么还要换呢?怎么办?所以只有三个办法:一是让它们在垃圾场自己烂掉;二是给某个单位,象征性地收几万块钱;三是给某个单位,还倒贴人家垃圾清运费。肥水不流外人田啊,王道本这回是捞足了,他要是真会来事,说不定还真能贴他运费。”
“就是!他要是不请客,我明天就去卸掉几个线圈。”王宏说。
“不用,只要卸几个螺丝,让他到德国配去。”
正说着时电话响了。
“喂,哪位?”宋夏雨抓起电话听了一下,连忙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对我们说了句“别说话”,接着又冲着话筒用充满惊喜的语调喊到:“哎呀,是老班长啊!你好你好你好!……哈哈哈,刚听说。老班长啊,你生意做大发了!……哈哈哈,跟晚辈你还要这么客气干什么?外了吧?我们还要跟你学生意经呢。……好好好,明天晚上,六点半,菜园子,不见不散。一定一定。”
宋夏雨放下电话:“毕竟是老江湖了,事情就是做得这么圆滑,提都不要我们提一下。都听清了?明天晚上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乐滋滋地告诉老婆孩子,我明天要去菜园子吃饭,不曾想被她们猛烈奚落了一番。
老婆说:“切!你们也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本事。看人家在外面挣大钱,你们眼红了?有本事自己挣去呀。一个二个的,还以为自己检了多大一个便宜。我都想不通,你们怎么吃得下去的。”
孩子看不得自己的爸爸挨训,问我:“爸爸,你前几天不是到外面给人家装过灯吗?挣了多少钱?”
“他能挣多少钱?四百。几个晚上没睡觉,到外面卖苦力,累得跟个什么似的。人家有本事的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就能挣几万、几十万。”
“是不是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孩子尖叫道。
“没什么不公平的。爸爸是工人,工人就是干活受气的命。”我接过话对孩子说:“我这就算好的了,外面好多人想找个受气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吃低保,每个月两、三百块钱。所以我们老是盯着你,要你好好学。你学习好了,考个好学校,将来当官出国,这就等于我们挣大钱了。”
 
 
十一
 
 
我一旦聪明起来真是不得了,非常睿智,比如说王道本请客的那天,我就忽然悟出的一条人生哲理:人要倒霉的时候是不可能驱邪避祸的。
 
那天午休时我去厂里的浴室洗澡,掀开门帘进去一看,里面没人,心里挺美:这回好,一个人,随我怎么洗。脱光衣服进浴区,打开水龙头放水,放了半天还是冷水,水管子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等了三分钟没人进来,又等三分钟还没人进来。数九寒冬,冷风从没有关严的气窗口吹进来,冻得我直哆嗦。
我气急败坏地回到班上。一进门就陷进王宏他们的嘲笑之中。他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翻。原来厂门口贴了个通知,厂部经研究决定,为了节能降耗,厂里的浴室从元旦之后,每天只在下午的五点至六点间开放一次,中午不再开放。我进厂门时没看到这则通知,我拿毛巾、香皂时王宏他们也故意不告诉我听。
但是,中午既然不开,你浴室为什么不锁门呢?
 
下午下班后我继续去洗澡。
刚要脱衣服,有人对我说:“别脱,看澡堂的老头还没来。”
“老万今天怎么搞的?妈的,再等两分钟,不来就不叫他搓背了。”
“换人了。现在不是老万了。”
老万是市郊的农民,在我们厂看澡堂子十来年了。厂里最初每月给他四百块钱。有一天,老万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张矮矮的长桌,买了几块搓澡巾,开始在浴室里给人搓背。外面搓一个背要五块,老万只要两块五,有时侯只给他两块钱,老万也不说什么。有人算过,老万一天少说也能搓上十几个背,一个月下来,千把块钱没问题。没想到年底的时候,厂里让老万走人。老万急了,到处找人,跟厂里谈条件,最后谈妥不仅不要厂里每月发的四百,今后每年还给厂里上交一千块钱管理费。老万回来后也把搓背的价格从两块五提到三块。
“喔?为什么?”我想厂里是不是嫌一千块钱管理费少了。
“不知道。厂里把老万辞了,重聘了一个人,每个月发给人家六百块钱。”
我说怎么看不到老万搓澡的长条桌了,看来老万这一回是不想回来了。
五分钟之后开始听到隔壁锅炉房里传出放蒸气的声音,老头来了。
我原以为终于可以洗个热水澡了,谁曾想刚打完肥皂,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变凉。洗澡的人太多了,十几个水龙头同时哗哗地打开,热水供应不及。从前老万在的时候,他都是提前来烧好一炉水,现在的这老头,现来现烧,还迟到。早知道免不了要洗个冷水澡,还不如中午就咬牙洗了算了,那会儿气温还高一点。
 
 
菜园子饭庄是市里一家比较高档的餐饮场所,与黄泥湾齐名。偶尔从它门前走过,总能看到一排排搽得锃亮的高级轿车。听人说,在菜园子消费一次,没有一千块钱下不来。一顿饭就能吃掉一个月工资,小工人是不敢随便进去的。
王道本在三搂定了个包间,我进去后找了个位置刚要坐下来,罗德曼把我喊住,说那个位置是王师傅的。“这有什么讲究吗?”我问罗德曼。罗德曼告诉我,面前的餐巾叠成一朵花的,是贵宾的位置,贵宾右首的,也就是我想坐的那个位置,是主人的,谁买单谁坐。
王道本笑笑,说:“都是自己人,没那么些规矩。今天买单的人也不是我,是我们老板。我来的时候跟我们老板讲,我这回去了什么人都可以不请,唯独我从前的那些同事,不能不请。我说我们准备拉回来的那些设备,现在全在他们手上,回来能不能用,全看他们的了。我们老板被我一吓,连忙说,好好招待,好好招待。来,动手。不吃白不吃。”
 
古人讲,富贵不还乡如衣绣夜行。王道本此番回来自然算是荣归故里了。穿一套光鲜的休闲装与成天一身工作服时的心态是大不一样的,王道本很兴奋,谁劝他酒都来者不拒。我不记得他有过这么大的酒量,从前他没退休时我请他吃饭,他说什么都不肯超过二两。他当班长的那阵子,班组从不聚会。每年年终时车间都会发一笔钱到班组,本意是让大家在一起搓一顿。他拿到钱后不是给每人发两壶油,就是卖个锅什么的,十分没劲,搞得吃得饭就跟剐他身上一块肉似的。
 
我们嚷嚷着要王道本带我们出去发财,王道本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说:“最好别这么想。这会儿你们要是退休了,我马上带你们出去。现在不行。你以为外面的钱就那么好挣啊!我第一年出去干了一家,不到三个月,那个厂倒了,一分钱没拿到。就说我现在干的这个厂,也是今天不知明天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散伙。不过我不怕,随它什么情况我都不怕,我有退休工资撑着,儿子姑娘都成家了,我自己一个月千把块钱,够花。我也就是连干带玩。你们行吗?不行的。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要供孩子上学。一个月拿不到钱你忍得住,三个月呢?半年呢?”
 
快结束的时候宋夏雨跟老王头客气,说过两天休息的时候请他去钓鱼。老王头喷着酒气,一摆手:“钓鱼?早不钓了。我现在钓人。”
“钓人?”
“啊,钓人!钓鱼有什么好钓的。现在的鱼多狡猾,你不做窝子它不来,你做窝子吧,它吃饱了不咬钩。你搞不清水下面是什么情况,窝子应该怎么做。它时不时的还来逗你,碰碰你的钩。烦吧?钓人多简单,你只管把钱往里撒,撒得越多越上钩。你要是不开窍,该撒的时候不撒,他还会提醒你,我来了,你快撒吧。对不对?”
“这几天钓到谁了?”
“这能随便讲吗?商业秘密。”
“放心,我们不说,你就讲吧。”我们一起起哄。
老王头酒有些多了,迷着眼,摇头晃脑地:“君子钓人,做窝有道。就不说。”
 
 
十二
 
 
又有人往我老婆的自行车车筐里放了一张小广告,说是某某大学一知名教授潜心研究数年,终于研制成功了一种新的特效药,专治各类脱发。我这段时间见到此类小广告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全国人民都在一夜之间得了斑秃。这些药的共性非常明显:一是疗程偏长,一期完了还有二期:二是体积偏大,一个疗程的药能装一麻袋装:三是价钱偏贵,一袋冲剂就能让你掂量出含金量。
我老婆有个毛病,小商小贩们说什么话她都信以为真。我诚恳地对售货员说,这么好的药怎么能卖这么便宜呢?建议你反馈一下我们患者的心声:定价太低了,老百姓不肯做让制药公司吃亏的事情。售货员还在发愣的时候,我老婆居然把我往旁边一推,对她说:“你别理他,这人神经病。”
好在我老婆还记得我只是个穷工人。这一顾忌的副产品是,我老婆转而醉心于形形色色的民间秘方,今天搽生姜汁,明天敷土豆片,等等等等。这是很烦的,脑袋必须僵硬着,至少保持一小时,每天如此。我咬牙切齿道,我没病死,先被你折磨死。
 
 
元月七号早上上班的路上我听到一个消息:宋夏雨被抓起来了。
我以为这是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昨天下午下班,宋夏雨出了厂门却未能逃过公司大门,公司保卫处的同志从宋夏雨的包里搜出一块电度表、三只空开、三只接触器,还有一塑料袋接线用的线鼻子。宋夏雨随即被保卫处扣了。他还说是有人举报的,举报人就是我们厂的。
我觉得不妙,如果真是被人举报的话,我们班的每个人都逃不掉嫌疑,谁都说不清,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我心急火燎地赶到班上。
王宏说:“谁吃饱了撑的举报啊?该他倒霉。他把包放在车篓子里,骑到公司大门口时车篓子忽然倒了,包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正好是下班高峰,各个厂的人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而且保卫处的一个副处长又偏偏站在门口。门卫让他拿出门条,他拿不出来,还狡辩,说出门条办了,忘在厂里了。”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只臭篓子。”
“你担什么心啊?要怀疑首先怀疑我。”罗德曼吹着杯子上的热气说:“全车间的人都知道我跟他不对劲。其实这年头谁管闲事啊,你把整个厂都搬走都没人管。你真能搬走,那是你有本事,有能耐,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企业家,当个劳模。”
“他把那些东西拿回去有什么用啊?除非他家里开工厂。”
 
我们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工艺上的人打了几个电话,说一号线上的输送带电机不启动了。牛莉回头问我怎么办,我说问我干什么,找领导啊。电话里的那人说,我们车间的领导都不在。牛莉一杆子把他厝到厂长那儿:“找厂长去。”我估计厂长也不在,都忙着宋夏雨的事情了。不过输送带电机故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停几个小时没关系。
牛莉放下电话说道:“宋夏雨即使回得来,班长也干不成了。那咱们班就缺个领导了。谁来干?”
我们几个都不说话。
牛莉接着说:“你们都不愿干啊?唉,只好我来了。非要让我多操心,多拿钱,你们这些人太狠了,让我一个女同志出头露面。”
王宏拿眼瞟了她一下,撇撇嘴:“那是主任的事。你管得了啊?”
“怎么,你委屈了?哼!”牛莉回过头来对我说:“老草,你怎么不说话?王宏不同意我当班长,我就把这班长位置让给你吧。老草,草师傅,技术高,作风正派,还不得罪人。换谁我都不服。”
我心里美滋滋的。
 
下午一上班王主任就来到我们班上。
“宋夏雨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主任沉重地说:“这件事搞得我们很被动。不光是我没法向厂里交代,厂长也没法向公司交代。今天一个上午我们都在查帐,查我们车间的帐,公司纪委的同志一大早就来找我了。根据宋夏雨的交代,还有我们查帐的情况,宋夏雨当班长的这两年又五个月的时间里,大量冒领了我们车间的多种电气零部件和电工器材,折算成人民币不少于三万块钱。情节是比较严重的。”
罗德曼起身给主任泡了一杯茶,这事情以前是宋夏雨做的。主任从罗德曼手中接过茶杯的时候,牛莉给我使抛了个眼色。
主任接着说道:“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吧?宋夏雨在外面承包了一个小厂的电气维护,据他交代,他一年能拿到五千块钱。他把我们厂里的东西带出去,低价转手,从中又能捞一笔。我们车间的仓库变成了他的私人库房。这反映出我们车间的管理漏洞。这个问题我就不多说了。相关人员,该处分的要处分,该移送公安机关的要移送公安机关。”
主任停下来喝了口茶,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现在谈谈你们班的情况。目前你们班的主要任务是,要配合有关部门做好四号配的验收和调试,四号配再过两天就要正式投运了,希望大家抓紧时间熟悉设备,掌握操作要领。刚才我来的时候跟我们的车间班子碰了一下头,考虑到我们车间目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四号配,你们班又是负责四号配的,所以车间决定由李主任暂时兼任你们班班长,等一切走上正轨了,再另选班长。”
 
 
十三
 
 
元月十号这天上午,在王主任的亲自指挥下,在公司领导和厂领导的亲切关怀下,更新后的四号配电站一次受电成功。全场掌声雷动,领导们相互握手致意。
此前一天,王道本将四号配原来的设备已经清运一空。
 
一周以后,李跃进还是跳槽了。他们说,李跃进临走前还领了一笔奖金,是作为四号配改造的项目负责人发给他的,有四万块钱之多。可我还是那句话,李跃进那人实际上不错,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一套7SJ、7SD、7TV的完整资料,那人其实真的不错。
 
李跃进走后,罗德曼立即被车间任命为班长。牛莉当天就跟他吵了半个架,但罗德曼没有使他擅长的九阴白骨爪,而是像一个武林前辈一样,不屑与晚辈争斗,绝尘而去。牛莉一个巴掌拍不响,无处发泄,只好指着我的鼻子责骂:“你是全公司最没个性的男人。”
她也许说得没错。
 
在我家东面的马路边上,两个月前刚开了一家饭店,据说价钱不高但环境却是相当不错的,经常有年轻人在那儿办喜事,他们放的二踢脚飞得很高,“轰”的一声过后长达数十秒,才能听到半空中“炸”的一声。
听到第一声“轰”时,我常以为炸炒米的人又到楼下来了。孩子喜欢吃爆米花,尤其是米花糖。我是我们这栋楼上第一个让他们做米花糖的,诱人的香味勾出楼里的好几个孩子,我给了他们没人一块。最后一个小孩不是我们这楼里的,他是拾荒人的孩子,经常坐在垃圾桶旁边。我老婆说,挺可怜的,也给他一块吧。小孩用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给他的米花糖,迅速的跑远了。
 
快过年了。
我想去看看宋夏雨,听人说他关在看守所里。但我不敢保证我是否真的会去。
 
 
春节的时候请你们来我家玩,虽说家里寒酸了点,但自家腌的咸鱼咸肉咸鸡,还有大白菜炖肉,管够。我也不敢吹嘘我家的酒有多好,咱这点儿工资收入买不起五粮液,但我家的酒绝对不是假酒。
咱们边喝边聊。
那位朋友路子宽的话,还请您帮我介绍点活,我可以承接各种生产线上所有电气设备的安装、维护、调试和检修,还可以承接土建工程的电气施工,还有家装。钱不在乎多少,有活干就行。
我叫老草,头上有秃斑的那个老草。
 
 

[回复] [引用]引用地址:http://www.xici.net/u3972664/d17616848.htm [复制链接]

去看看我有证书的角落04375736
我有证书 发表于:2004-2-27 8:37:38第2楼

真是好看的文章

 我用证书砸开生存的大门 
湲起湲灭
去看看拈花狂歌的角落04252780
拈花狂歌 发表于:2004-2-27 9:38:47第3楼

好文,很现实的啊

 出因多偏                蓬忽芳怎 
 自故情又 拈花一笑惊众艳,狂歌仰天动人间 头男心奈 
 名遁最无                垢忽自爱 
 门入苦缘                面女许恨 
 修佛难两 探手拈花胸前放,心有灵犀一点通 初难情似 
 儒门偕地                相分归云 
 生中老分                见辨处烟 
         拈花微笑-对酒狂歌     
         OICQ:16964816 
          中国文学论坛 
《居委会》咨询、投诉及问题解答……
去看看江边老草的角落03972664
江边老草 发表于:2004-2-27 9:47:04第4楼

谢谢捧场。

去看看拈花狂歌的角落04252780
拈花狂歌 发表于:2004-2-27 9:48:36第5楼

不用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出因多偏                蓬忽芳怎 
 自故情又 拈花一笑惊众艳,狂歌仰天动人间 头男心奈 
 名遁最无                垢忽自爱 
 门入苦缘                面女许恨 
 修佛难两 探手拈花胸前放,心有灵犀一点通 初难情似 
 儒门偕地                相分归云 
 生中老分                见辨处烟 
         拈花微笑-对酒狂歌     
         OICQ:16964816 
          中国文学论坛 
《居委会》咨询、投诉及问题解答……
去看看雪落红炉的角落03339240
雪落红炉 发表于:2004-2-27 11:06:42第6楼

真是好文章.

      佛祖有云 旗未动风也未动 是人的心自己在动 
雪落红炉
去看看获情的角落06430827
获情 发表于:2004-3-1 19:01:36第7楼

好!

对不起,匆匆过客没法跟贴:(
登录到 西祠胡同
用户/ID
密码 忘记密码了?
 

我的名片

江边老草

江边老草

  • ID  号:3972664
  • 注册时间:-
  • 上次登陆:10-01-15

个人资料

    这里是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