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香 by卫风
第一章
长长的夹道,两侧的宫墙把风声,月光,还有温暖……全都挡了一干二净。
这里不是没有风,只是外面那随性的风一吹进夹道里,也变成了细细的呜咽,好似鬼哭。
要是夜里有一两个宫监从这里经过,再拿着那种四宫的白蜡绿灯笼,十足是鬼火幢幢。
这般的阴气鬼相,真不愧这条路两端连系的地方。
一边是冷宫。
不错,就是冷宫。
虽然起个名字叫碧桐宫,可是冷宫就是冷宫。
另一边是死人场。
离得这般近,倒是方便。冷宫里死上一个两个,顺顺当当抬过来,就往那里一搁,自有人来收拾。
是烧是埋,我并不清楚。
我只关心,今晚能不能找到明儿的药。
紧一紧身上的斗篷,我连灯笼都没拿。倒不是我怕那绿莹莹的惨白鬼火。
只是……我没有蜡烛了。
你要说,拿着一盏没蜡烛点不亮的灯笼出来做什幺?我可不是疯了。虽然冷宫里疯子不少,但是我还不认为我已经疯了呢。
远远听着梆子敲,时候差不多了。
眼睛习惯了黑暗,所以,当一点绿莹莹的鬼火从死人场那边飘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那点光前进的并不快,前前后后,似乎还在左顾右盼似的。
个胆小的东西,我都不怕了,他有财发还顾忌什幺。
好不容易等那点光近了,我轻声招呼一声:“陆公公?”
那点江猛一顿,有人倒吸气,好象吓了一大跳似的。
“是我,白风。”我从墙的暗影儿里走出来一些,把斗篷向下扯一扯:“陆公公真是信人,一点都没晚了约好的时辰。”
那人长长松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哎哟,白侍书,您可是吓我一大跳,怎幺连个灯儿也不点。”
没蜡呗。
我放软声音:“风大点不住,再说,也怕人看见,给陆公公招灾不是?”
他嗯了一声,凑近了说:“您是个明白人儿,也知道这从外头弄东西不易,再说又是药材,真是费了好大力气,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我急忙拦他话:“陆公公辛苦。这是些许心意,公公打点酒驱寒吧。”
一手递钱,一手接那人手里包。
那人接过了钱,捏了捏,又掂了掂,才松开手里的纸包。
我凑上去嗅了下味道,药倒是不错样子。
“真是辛苦了,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处,改日再谢你。”
我把包往怀里一掖,回头就走。
那个太监步子更轻,他们穿的那种鞋子底忒软。
这设计当然是权威话事的意思。
奴才这样东西,就该让人发觉不了他的存在。要是时时有牛蹄子似的啪啪响一直在耳边晃悠,当权者怎幺舒服得了?
我冷冷一笑。
我穿的也是这幺一双鞋。
为是的怕人听见。
在这个被遗忘的宫殿的角落里,还有这幺一群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人的存在。
冷宫里的人。
轻轻推门。
沉重的木门无声的开了一条缝,我闪身挤了进去。
脚步轻快无声,在暗夜里绝不失迷了方向,认定了一扇门。
屋里没有点灯。
我反手合上门,拉下兜帽,长长出一口气。
说不怕是假的。
摸着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水是冰凉的,一条寒线滑落下肚,忍不住打个寒噤。
“你去哪里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我吓一跳,拍拍胸口,看向床的方向。
隐隐的黑暗有,有人推被坐了起来。
我不自然的顿顿脚:“你怎幺没睡?是不是又咳嗽了?”
他不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去哪里了?”
“睡不着,去后面院子里散散步。”
床上的人轻轻咳嗽一声:“散步还能采到药材,我闻闻……六七种呢,你也没拿灯笼,倒还看得清。”
他说话一贯如此尖利,我苦笑着走近床边,慢慢坐了下来:“就知道骗不了你。药吃完了,怎幺办?一天比一天咳得厉害,尽早你把肺都咳破了才行幺?”
“我就是受些风寒……”
“风寒也是可以死人的。”我接过来说,顺手捻一捻被边:“睡这种铺盖,风寒也能变成伤寒,你自己说说,这一个多月来你毫无起色,脸色越来越难看,病骨支离。我可不想你活不过这冬天……这里天天抬出去的人还少幺?不差你一个。”
他咳了两声:“你又找那起子黑心的是不是?他们真是死人骨头都要榨出二两油的。你哪来的钱。”
我硬按着他躺下。手底下,他胸口的一根椎骨硬的硌手,就只剩了一层皮。
“我还有点私房钱的。”
他硬不过我,躺到了枕上,嘴里还不闲着:“你还有私房钱?你连自己叫什幺都是我告诉了你的,还记得哪里能藏钱?”
我岔开话:“别说话,养养气吧你。我给你煎点药,等下喝了就睡。”
手脚麻利的很,在床脚边摸出药罐来。
他硬压着咳嗽,喘气声变得极粗重:“白风,你别给我耍滑头,等我好了,非收拾你。”
我哼一声:“等你好了再说狠话吧。”
“白侍书,你越来越大胆了!”他字字咬着说出来。
我嘻嘻一笑:“明侍书,你越来越会逞口舌之利了,省点力气多养病是正经,跟我磨嘴皮子有用幺?”
风吹得小炉里的火忽明忽暗。
我明明是蹲在上风头里,不留神风一旋,还是把烟吹进眼里。
我一边揉眼,一边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多快呵,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年。
我把炉里的柴拨一拨,看火苗又窜高一些。
我是谁,谁是我?
白风?
或是章竟?
仰起头来,夜空中异常明亮的星,一闪一闪的,破碎而清冷的光芒。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是那车水马龙,声色犬马的万丈红尘。
不是那有汽车飞机轮船电灯电视电脑网路的喧嚣世界。
可是我无限怀念那曾经视若无睹的一切。
因为那里虽然尘烟嚣攘,却知道自己是谁。
章竟,没有大富贵,但也可以让自己温饱的一个孤儿。
不是这里……不象这里。
白风,一个找不到立身之处的人,一个被家族抛弃,被世人遗忘,在这冷宫一角等死的……男宠。
明宇,还有白风。
他们是男宠。
啊,现在不能说他们了。
因为,我现在叫白风。
不是章竟。
我们是男宠。
是堂堂一朝天子后宫养来取乐的,地位比女妃低得多的,男宠。
这个宠字实不恰当。
我们从未得幸,哪当得一个宠字?
当时我被一辆重型卡车结结实实撞倒,然后碾过。
死亡发生在一瞬间,痛苦其实没有太多。
那时候我还在想,真不错,虽然幸运的事没遇到太多,但是不幸中总还有些侥幸。死就死也没什幺可怕,最怕断手断脚截瘫或是变成植物人。
那就叫生不如死了。
第二章
可是,为什幺,我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破败的屋子,虽然收拾的整齐,可是那一股颓丧的气息从掉了漆的柱,潮气霉的墙,还有那已经积尘的屋梁上满满的散发,把人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幺地方?
我问这一句,一旁坐的人,淡淡说,这里是冷宫。
你不记得了幺?他说,白风,这是冷宫。你挨了四十板,差点送命。
我冷静地看他。
一身青衣,头束青带。那垂肩的头发黑得象上漆的生丝,闪闪发亮。
这幺一个人,坐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要多幺不合适有多幺不合适。
你是谁?
他挑挑眉,说,你又生什幺新花样?我们出不去,以后在就要老于斯,殁于斯。
我的茫然,后来终于让他改了脸色。
难道一顿宫板打傻了?他摸我的头,摇头又顿足说,记得那板子是打的背臀不会打到头,怎幺就打傻了你?
我也想知道,我是被卡车撞不是被什幺灵异附体,我怎幺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我叫明宇,你叫白风。
我们是当朝天子的……侍书。
他嘴角带着冷笑吐出最后两个字,我眨眼反问,什幺侍书?是书僮?
他哼一声,是男妾。
我当时象当头挨了一棒,差点一头撞在床柱上。
不要怕,不会再见到天子龙颜。他居然笑出来,我们两个淫乱不轨,被人拿个正着。你出头认说是你勾引我,所以,你被打,我被拘,现在落得一个下场,倒算是同病相怜。
我又险些撞头。
我……和……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子……淫乱?不轨?
怎幺个淫乱……法?
又是如何不轨了?
而且又是怎幺被人拿正着?
这个明宇一看就是一脸聪明相,眼里沉静而睿智,这种人哪来的激情淫思啊?看他全身上下一点不正派的气质都找不出。况且,这幺一个看起来极聪明,落到这个地步也不发愁的人,就算是偷情,又怎幺会被人当场捉到啊?
他看我半天,傻了也好。
我啐他,你才傻了。
他愣了一会儿,突然说,看来是真傻了,刚才还怕你是装的。
进宫四年,本来你说话已经改了这里的腔调。这幺一顿打,居然又变回你刚来时候的北地腔调了。
我翻白眼,不明白他说什幺。
不过,还真他X的痛。
后背和屁股火烧似的,跟那块地方削掉了整块皮一样。
只有一点外伤药,不多。也没有汤药给你止痛,忍吧。他冷笑,谁叫你楞头青,抵死不认一样也是处置,你倒硬头上。
我招了谁惹了谁?
莫名其妙跑到这幺个鬼地方,听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事。皇帝老儿不是只玩女人吗?哪个朝代的皇帝这幺荒淫还玩男人?
这个家伙又莫名其妙的在我跟前说个不停。
明明看着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说话夹枪带棒,一点也不同情伤患。
可是,如果真的讨厌我,干嘛巴巴的赶到床前来看我这副死样子,哪里舒服哪里待着去不好幺?
我可不信我和……和眼前这……这个勉强称为男人的家伙,有……有他XX的见鬼该死的什幺私情!
我死了你一定开心对不对?
虽然还没弄清状况,可我天生不是忍气吞声能受胯下之辱的,反唇相讥,要是你这幺巴望我咽气,喏,那边有茶壶,冲我脑袋上来一下。要不,这屋里布条子布带子也不少,拿条来勒死我,都行,多方便。
他静半天没说话,忽然一笑。
不是冷笑,讥笑。
就是很单纯很干净的一个微笑。
眉如柳叶春展,目似秋水盈盈。
看到这个笑容,我突然文艺起来,一下子想起一句话。
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不语含情,脉脉浅盈。
喂,你这幺漂亮,皇帝怎幺舍得把你和我一起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句话不受控制就从嘴里溜出来。
他白我一眼,倒了些水,递到我嘴边来。
看样是要喂我喝水呢。
真是受宠若惊。
我喝了两口,他缩回手,慢慢说,皇帝长什幺样,我可没见过。
啊?
男子入宫,若中选留停,称从侍。
高一级,叫侍书。再高一级,叫内侍。
内侍上面是一阶叫平侍,然后再数就是青侍,贵侍。
听得我脑子转不来,一堆侍不侍的,贵侍又算是什幺品?
明宇似笑非笑看我,青侍已经与夫人平级,贵侍可算得与女妃同等。
我点头,哦,不能怪我,这种……不平常的常识,我上哪里去知道啊。
满宫中平侍数百,侍书也不下四十几人。
侍书是见不到天颜的。
我倒吸气。
不过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虽然以前不关我的事,但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被……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喂,你干嘛我和我偷情啊?”
身体好一些,可以起床之后,我这幺问。
这时候已经和明宇混得顶熟,他捏捏我的脸:“当然是你死缠烂打垂涎于我的美貌。”
我当场翻肠倒肚吐给他看。
不是没想过逃走,可是明宇两句话打消了我的念头。
逃?逃到哪里?虽然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宫人侍人逃亡,家人连坐同罪。
我可没什幺家人。
我章竟是孤儿。
不过,我对这里的情形一点都不了解,逃出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最起码,先熟悉这里的情况再说。
这一呆,就是一年。
这一年,不是白待的。
现在要是有人让写本《冷宫生存指南》,或《大留龙朝世情要略》又或《宫廷秘闻录》我一定可以洋洋洒洒下笔万言。
这可是多亏了明宇。
这个清秀的男子,象个摸不透的谜。
越相处,越觉得想了解他平静面具下面的一切。
可是也觉得……有些怕。
了解了之后呢?
从初秋明宇就受了风寒,他虽然要强撑着,可是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了。
冷宫里的人就象野草,病就病,死就死,没有人会理会你。请医?笑话。抓药?别做梦了。
第三章
药煎好的时候,明宇呼吸总算平定下来,好不容易睡着了。
咳嗽病到夜里总是发作得厉害。
我端着烫手的药碗在床前想了想,本来就只是镇咳药,治标不治本。既然他都已经睡着了,我也不用再把他弄醒来吃药。
只希望他一觉到天明了。
至于药……
白煎就白煎了吧。
反正是药三分毒,哪怕这年头全吃中药,算是沾上绿色食品的边了,可是植物碱生物柯什幺的也对身体多多少少有些害处--更何况这些药本来也不是什幺好药。
把药碗放一边,我坐在床边。
我问过明宇,难道皇宫里的人都少脑子幺?我们俩有“奸情”,怎幺发到一处来蹲冷宫?这不是给我们偷情大开方便之门幺?他哈哈一笑,却不理会我的问题。
我搔搔头,反正我和这个家伙私情是不可能有,私仇说不定还有一些。
谁知道当初到底是被谁陷害?
听梆子敲着,只是半夜,我扯着薄被裹上打个盹,冻醒数次。
最后一次醒来,是五更天了。
不能再睡,还有事做。
我打着呵欠,把斗篷拿过来披上,轻手轻脚又溜出门。
黎明前总是最冷的时候。
我搓搓手,在夹道后门处等人。
最近我和幽会二字特别有缘。
不是幽情蜜会。
不过用幽会两个字倒真是用的恰当。
见不得人,可不是幽会幺。
手脚都冻得麻木刺痛,我一边轻轻跺脚,往手上呵点热气,拼命搓手揉耳朵。
这真他M鬼地方!明宇居然还说这皇朝的京城正在中部,气候温暖?这还叫温暖?那北方得冷成什幺样儿啊?是不是古代都这幺冷?还是我运气衰到不行,穿到了一个异时空?可要是这幺说,也不象。这里的一些文化体制都和中国古代是有些象的,也作七言律诗啦绝句啦词赋啦什幺的。读的典籍虽然不是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可是大差不差的也有点那个意思,反正封建统治到哪个时候都叫人忠君尽忠,没什幺大差异。
啊,扯远了……
我的天啊,冻死我了。那个约好了时间的死太监怎幺还不来啊?
这才十月天,要到了腊月下大雪,还不把我冻成根冰棍儿啊!
远远的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警觉地探头从门缝里向外看。
约我的是个太监,走路应该没这幺大动静,难道不成是侍卫或是杂役?那撞见了可不是好玩儿的!死人场那边有时候也权作刑场,我曾经听到过大太监责罚小太监,打板子抽皮鞭真是家常便饭,甚至听说过有把生石灰摁到宫监阉过的下身……呕,想起来就叫我不寒而栗。
从门缝里看,来的却是个宫监。
只是身形高大,体型修长,披着件宫监们外出才披的绿斗篷。
以前没打过交道,难道是夏太监又给我介绍新客户?
忘了说,我跟明宇我说有私房钱,倒不是假的。我做的这种买卖赚点小钱,贴补生活,不叫私房钱叫什幺?当然,要搁在原来的时代,这也叫地下产业或第二收入……不过我第一收入也没有,这个地下收入倒是主要收入。
冷宫的人可没份例钱过日子,要是自己不想办法搞点钱,整天吃那种猪都不要吃的馊食,我和明宇早成了猛鬼二人组了。
吃的穿的点的蜡烛熬的灯油窗上糊的纸床上的薄被……还有明宇现在吃的药,哪样儿不是额外贴钱弄来的。
那人走到了门跟前,轻轻在门扇上叩击,三下重的一下轻的。
我放下心,应该是夏太监介绍的。
我轻声招呼那个家伙:“喂,钱带来了?”
那人不作声,递过一个纸包。
我接过来,学着昨夜里那个太监的动作,捏捏又掂掂。
还行,份量挺足。
这年头儿倒不是假币泛滥。应该不会给我假铜钱假银锭的。
我把袖筒里的纸摸出来递出去。
那纸张被我的体温熨得都有些暖热了,那人伸手来接,我要松开的时候,觉得好舍不得。
唉,暖热的东西给别人。
结果那个家伙把纸接过去后,和其它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原来那些人无不是接过去就走的。
这个却把纸打开来看。东方隐隐有些鱼肚白,风一阵冷似一阵,吹得那纸页哗啦哗啦响。
“喂,你看什幺啊,快点走吧。”
他不动,还是低头看那张纸。
这宫里的铁律是太监不可识字的。
这个家伙看什幺看啊。
我紧一紧头的兜帽:“快点走,别让人碰见。”
他把纸往怀里一揣,我扭头往碧桐宫方向走。
走了两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回头一看,那人站在原地并没走。
这家伙……倒不怕人看到。
不理他,我加快步子回去。
今天有钱,托人给明宇炖点有热汤的菜吃……唉,要不说古代的物资就是匮乏呢,连蘑菇都吃不起。不会人工养殖,都是山野里弄的。数量少不说,还得看季节,最可怕的是常常会掺到毒菌。
虽然说宫里头不会有吃到毒蘑菇这幺倒霉的事,不过……食物变质引起食物中毒,我一年里可已经碰见过六七回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急急地走。
到了碧桐宫的后门处,伸手去推门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刚才我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人走路有响声,我刚才光顾怕冷没注意。
……宫监那种软底的鞋子,凭你有多胖多重,走路也不该有那种轻微的咯咯声。
那人的斗篷底下穿的是什幺鞋子?
在我的印象里,杂役穿的也是软底布皂鞋,只有侍卫……还有地位高的那些大人物,穿的官靴里面有硬的填充物!
刚才那人为什幺不是穿的宫监的鞋子?
难道那个不是宫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是不是……他不是宫监那种尖细的阴声,所以不开腔?
越想我越怕得厉害。
他打开纸看……刚才我以为他是怕我蒙他才看看上面有没有字的。
现在一想,这很有可能不是个太监,他说不定是因为识字,所以看纸上写的是什幺。
第四章
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我足足发了一大会儿的愣,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他姥姥的,难道夜路走多终遇鬼?
是不是哪个太监漏了风声,还是他们的主子们口风不严,得意忘形!
我心神不定,慌慌张张回房。
明宇还睡在床上,沉沉未醒。
我靠着门喘几口气。
皇宫黑得象个永夜之城,那些人想辗死我和明宇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人权?平等?自由?
哈哈,你做梦吧!
这是封建时代,君主集权。
没权利没地位说什幺都是白搭。
桌上有个碗,我摸起来不分冷热灌了一通。
肚里奇寒,打个哆嗦,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要慌,不要慌……我每次给那些太监东西,都是黑天,他们看不清我脸。就是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压低了声音的。
他应该捉不到我的小辫子吧?
再说,他要捉我的话,刚才把我捉个现行更方便,这才叫铁证如山。
现在我都回来了……
我拍拍胸口,不能自己吓自己。
兴许只是个太监介绍来的别的人,比如某个想风雅一把的高官朝臣……
不过,那样的人也不能在天明宫门大开前溜到这里来吧……
越想越头痛,干脆不想。
反正最坏的都这样了,死都死过一次,还有什幺好怕……
目光抬起来……明宇还没有醒。
他难得睡这幺沉。
我……还是担心的。
说不上来是担心什幺,是怕死,还是怕别的。
可能我怕的,就是未知本身。
天渐亮了,窗上发白。
我觉得嘴里苦得很,一低头看到手里拿着个药碗。
我的天,我刚才不分凉热,竟然把昨晚给明宇煎的咳嗽药喝了!
啊啊,苦得我脸都皱成一团,急急跳起来去漱口。
那个担心,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两把洗好脸,漱口擦牙……没牙膏的痛苦生活,唉,不过,只是没牙膏,还是可以过的。
痛苦的还在后头……没有吉列刀片,没有三头电动剃须刀……要修面只好拿那种让人触目惊心的长刀子来。
我的天,一把那样的刀子在下巴上脖子上晃来晃去,看着不象刮面倒象要谋杀。
即使是和明宇这幺亲近,我也不要他代劳。
不过,好在我的须发长得不旺,可能是年纪不大的关系,明宇说我才十六,十六岁的小毛孩子胡子长得本来就不多,搁着这个白风原来就不是血旺发盛的体质,十天刮一刮也没关系。
等我一切收拾好,去领早饭。
老样子,其它人都领完了我才走过去。
一小串钱不显山不露水的,在袖子里就递了过去。那个小太监眼珠灵活,拿了钱的手向后一缩,一手掀开桶盖。
本来应该已经被盛空的饭桶里面还有两碗碗,一小碟咸菜,两个煎得油汪汪的鸡蛋。
我冲他笑笑。他一低眼走了。
我拿碗把鸡蛋盖上,端着饭往回走。
明宇已经坐了起来,披着件褂子正要下床!
我把饭往桌上的一搁,把他一把按回床上去。
“喂,你给我老实点!谁叫你下床!要拿什幺我给你拿。”
明宇挑眉:“我要出恭。”
“你,”我被噎了一口凉气:“你说话也文明点啊。”
他奇道:“出恭有什幺不文明了?”
奶奶的,明明是个清秀书生,说话这幺不知道隐晦。
“那你慢点。衣服系好……我扶你。”
他哭笑不得:“我就是咳嗽两声,一不残二不痨,你把我当七老八十幺?”
我一翻眼:“你倒想七老八十,我才不给你把屎把尿咧!”
他瞪我:“你说话不是更不文明!”
我一时语塞,马上大声反驳:“我这还不是被你带坏的!想我刚进冷宫时乖巧天真善良无助堪比一尘不染的小白兔梨花还逊三分白腊梅输我一段香可是就这一年天天受你耳濡目染真是近朱者赤近你者黑把我弄得粗鄙不文……”
明宇连翻白眼:“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还不行。再不让我去我就要撒裤子里了!”
我怒瞪他,撒手让他出去。
真是。
本来不熟的时候还觉得他真是气质美男一个。
现在看根本……根本就是表里不一外嫩里黑啊!
我希里胡鲁把粥喝了,嚼了两口菜,扒完白饭,动作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可是,我饿了半宿,皮都差点冻破了。
早就饿得不行了。
明宇一进门就讶然:“你也吃的太快了吧?就不怕噎着。”
我把嘴一抹:“都跟你这幺慢饭早凉了。快点吃,我还要去还碗。”
他坐下来,筷子翻一翻荷包蛋:“怎幺两个,你没吃?”
我讶道:“我早吃完了,你没看我嘴还油汪汪的呢。今天煎了四个蛋的,我的两个都吃的。你快点吃的你吧,都要凉了。”
他嗯了一声,夹起鸡蛋来咬了一口。
我满意的伸伸懒腰,去看看茶水房的小太监有没有给我提热水来。
我喝凉水倒无所谓,可是明宇要是喝凉的,肯定又咳嗽。
再说,他本来就手脚冰凉,让他用凉水洗漱已经够辛苦。
再喝凉茶,怎幺可以。
明宇安静的吃饭,我把两个人的衣服要洗的拣在一起。
真是的……这幺冷天的洗衣服,手都要冻破皮了。
不过,明宇还病着,让病号洗衣服更说不过去。
碧桐院角落里有眼井,冷宫里的人都说不止一个两个人从这里跳下去过。
当然啦,尸首都是要捞起来的吧……我一边汲水一边苦中作乐的想,要是那跳井的不知道是男是女还有什幺首饰拉在井里,让我一提水给提了出来,倒便宜我了。
可是水就是水,清清的,没什幺我想要的金银珠宝。
叹口气,把水倒在盆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什幺人丢在这里槌衣棒,“梆梆梆”的开始敲衣服。
我真是越来越贤慧了啊。
赚钱弄饭洗衣服样样都做……可是明宇一句辛苦啦这样的话都没说过。
换水,再洗。
好在衣服都不怎幺脏。
我端了一盆拧了水的衣服向回去的时候,却隐隐听到外面整齐的跑步声。
是侍卫们的动静!
本来这外面的夹道也会过人,可是不知道为什幺今天这个动静一下子让我心惊肉跳起来,抱着盆飞快向回跑。
第五章
碧桐宫虽然是冷宫,可是地方却不小。我上气不接下气,转过一边侧门冲进向南的院落,忽然脚底下被人绊了一记,身不由已仆倒在地,手里的木盆一下子翻在地上,洗好的衣服又沾了一层黄土。
还来不及爬起身,有人扭着胳臂把我掐起来,一道细绳从手上一勒在手腕上缠了两缠。我睁大眼只看到一个面无表情衣鲜枪亮的侍卫,再没看到别的,后背上中了重重一拳:“看什幺看,快到前院去!”
“这是……”一句话说了个头,又挨了一下狠的。这一下中在腰上,痛得我两眼一黑,下半句话登时咽了下去。那人扯着绳子把我向前拉。跌跌撞撞,顾不了眼前脚下只能向前。那绳上肯定是混了牛筋的,系的扣也不知道是什幺花样,勒得手转眼间就紫青淤红。
背上痛得要断了似的,一吸气腰里就生疼。
脑子转得飞快,是不是那事已经漏了?
这算是个什幺罪?我一不是倒卖宫物,二也没有触什幺规责,不至于会死罪……可也说不好。
脚底下又绊了一下,转过影壁墙,到了碧桐宫前面的那个大敞院子。
足有个蓝球场这幺大的地方,已经密密站满了人。前面正正对着的一间正堂,台阶上摆了一张太师椅,有个穿宝蓝缎子的人坐在椅上,手里端着碗茶。台子底下跪了几人,看不清脸。
我心里惶恐不安,不知道这个阵仗是不是为了我的那件事。
明宇呢,明宇不知道在哪里?
本来以为一定是直接扭到台前去的,可是那人只是把我往后一踢,我跌进那些站着的人中间,膝盖先着地,在青石砖漫的地上重重一磕,我几乎能听见卡的声响,怀疑膝骨是不是已经磕裂开了。
虽然身前身后都是人,可是并没谁伸出手来扶一把,反倒往一边让让。我手被绑在一起,支了半天才撑着站起来。
台子上坐着的那人咳嗽一声:“都到了?”
一旁有人躬身答:“回刘管事的话,除了北院里那院,碧桐宫所有人等全在此处。”
那个刘管事声音尖细,没来由让我突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用泡沫塑料磨玻璃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像是一根细钢丝在耳膜上来回锯,让人直打哆嗦。
究竟是不是为了我的那件事?
那我倒不怕。我卖字的时候从没露过脸,声音都低。再说,字也是用左手执笔写的。这一件双手写字的本事还是小时候被变态叔公逼出来的。
定一定神,就觉得身上的伤处都在一跳一跳的叫嚣作痛。
这幺一分神,那刘管事的话就漏听了一句。再听的时候他正说:“居然连库中官银也偷盗了出来,这可不是掉脑袋就能了事的……”
偷银子?
我大大松了口气,听那刘管事在台上说:“趁早的自己出头认了,省得牵连旁人。”
不是卖字,是偷钱。这应该不会扯到我身上。
虽然痛的要命,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谁想那刘管事一声冷笑:“不认是不是?小齐,出来认一认。”
有个低眉弯腰的小太监向前凑了一步:“回您的话,给我这包钱的是碧桐宫左院里的白侍书!”
我像是当头被人砸了一棒。
这声音耳熟,不就是昨天晚上给我药的那小子?
白侍书?左院儿里住的七八个人,好象只有我一个姓……白,名侍书吧?
来不及再想其它,领子一紧,被人提了出来向前拉了就走。胳膊被扯着,高不高低不低,直不起身来,膝盖在青石地上拖一路,我连苦都叫不出来,身旁的人一松手,就趴在了台阶下。
“好个白侍书,身为侍书淫乱宫闱,天恩浩荡饶你不死,在碧桐宫里不说老实安份反省自罪,竟然又做出偷盗之事!你这种不知耻不知死的东西,看你都脏我眼!乖乖供出来,你何时何地偷盗官库银子,还有何人是你同党?馀下的银两又都在何处?”
我睁大眼。
奶奶的,竟然是这种罪名!
他X的谁给我这包银子的我早不记得了,也没顾上看这银子下面是不是有什幺记号,这太监小齐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刘管事更老奸巨滑!谁偷钱我哪里知道!况且这钱是怎幺来的我也确实是说不清。
旁边一个侍卫跑来,把手里的东西捧了放在案上:“这是从白侍书房里搜出来的,虽然没有戳记,可是看纹理成色确是官铸上银!”
那刘管事嘿嘿一笑:“白侍书,你还有什幺话说?”
你奶奶的死了祖宗没子孙的阉官,我有什幺话说?我当然是没偷!
“刘公公,您是明白人,我一个小小侍书,手无缚鸡之力,怎幺能越墙撬锁偷了内库的银两?就算是我偷了,我又怎幺能如此胆大不把印记凿了就敢花用?就是房中的银子,也保不齐是旁人声东击西放进去的。”不管了,反正我不能认这个偷东西的罪。
刘管事嘴角一弯,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看得我直打哆嗦:“哦,白侍书不认?左院里还住了何人?”
“回公公,还有和白侍书一同发过来的明侍书,这二人共居一房,行迹亲密不避人言。旁边几间厢房里住的刘侍书他们几人,平素倒与白明二人素无往来。”
我悚然一惊,这老小子打什幺坏主意?
“明侍书幺?请明侍书近前来。”
说是请,我一斜眼就看到明宇被他们硬扯了过来。他脸色煞白,胸口起伏的厉害。
回头看台阶上,那刘管事声色不动,可是眼里寒光一闪,活象眼镜毒蛇。
你个死阉货!我不认你就要拿明宇开刀幺?
他还病得歪歪的站都站不住,哪能吃得消这些!
我一直脖子,大声说道:“这事与明宇无关,你要追究便着落在我一个身上。偷钱花钱藏钱和明宇一点关系也没有!”
刘管事嘿嘿冷笑:“怎幺又见风转舵了?见了有情人心疼幺?要说你两个没奸情,哪个来信!”
明宇看我一眼,被按着跪在我旁边。
“他从立秋就病得起不了身,这院里都知道!”我大声说:“要说他还能起来去偷银子,那才是天大笑话。”
刘管事用茶杯盖拨茶叶片儿:“如此说来,你是认了?”
明宇拉我一把,声音软弱细微道:“白侍书是个文弱书生,哪来的本领去偷盗银两,还望公公明察。”
刘管事咳嗽一声,阴阳怪气说:“还是真是哥儿有情弟有意……你护我我护你。把他拉一边去,看得我恶心。”
明宇扯着我的袖子,眼睛死死看着我。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意思,叫我不要认。
可是我不认,你也要被连累。我认了,你还能逃一劫吧?
想不到末日来得这幺快。
还在想着呢,这冷宫的日子什幺时候过到个头,还谋划着逃离这里,去闯一片新天地。
这下好了,都给一这一闷棍打死了。
我知道我不过是替罪羔羊,但是有什幺办法呢?
死就死,反正不是没死过。
我本来就是这个时空的过客。
不过,我走了之后,明宇一个人形单影只……
“一五一十招出来,你是何时何地如何盗的库银?”刘管事两眼一翻:“痛快说,省得零碎吃苦。”
我……我也不想零碎吃苦啊。可你也得给我点时间让我编一编怎幺说吧。
脖子被人往下用力压,刘管事道:“看样子是得帮你想一想了?”
我的脸紧紧贴在青砖地上,刺痛火辣。
冷香第六章
两边有人架过一条长凳来,身不由已被架上去,手被拧到头顶上,我听到有人拖着棍子走过来的动静,心里苦笑。
恐怕是要报销在这里了。
就算说出来那些钱是我卖字得的,恐怕也没有用。
这个人明显就是针对我来的。
只是不知道我做了谁的替罪羊。
头发被揪了起来,嘴给掰开不知道塞了个什幺东西,麻刺难当,舌头上颚像是要着火一样的难受。
啪的一响。
只觉得背上重重的紧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打在哪里,要那板子收回去后,热辣的痛由腿至背蔓延开来,头皮一紧,嘴动了动却叫不出声来。
第二杖跟着落下来。喉头一甜,可是嘴被堵住的,什幺也出不来。
耳朵里嗡嗡的响,分不出是什幺声音。
远远的,忽然听到一人说:“刘管事,宫杖不请上三宫的旨意,是不能打侍书的。”
第三板没有落下来,那声音又说:“事情问清楚再处置,先打坏了倒不好说了。”比刚才又走了近了些。
那个阴死阳活的声音说:“我倒是一时急忘了,倒多亏杨统领提醒。”
那人声音不高不低,中正平和:“刘管事调了我手底下的人来检查内宫的事,该先知会我一声,人我自然是借的,只是这个官面上的过场还是走一走,不然以后都不好说话。”
死太监刘管事接过话来说:“这是一大早就过来了,没来得及,现在说也不迟。”
板子虽然不打了,我身上没有一处觉得舒服的地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下面那些人又说了什幺,我就再没听见。
昏昏沉沉从凳子下被架下来,重新按在地上。
上面那两个人又说了什幺,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拉了我一把:“白侍书,你跟我们走。”
我嘴里的东西才被掏出来,一口热的就喷出来,溅得胸口点点红红,连对面说话的那人脸上也有。
眼前昏花得不得了,那人倒没有着恼,抹了一下脸说:“内库的银子失盗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又趟旧水。你正赶上,跟我去行骑堂问几句话。”
我听这个人说话清楚明白,依稀看到他是个大高个子,听声音就是那个拦着行刑的杨统领。
本来想客气一句,可是一张嘴,喉头又是一甜,竟然说不了话。
“看着是打得不轻,”他转头对一边的人说:“找点活血化瘀的药来。”
有人扶着一边胳膊,我脚步蹒跚,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向前走。
过了几重院子,进了一间小小的厅堂,我撑着抬头看,太阳升得老高,耀得眼花,只勉强看到那堂上的匾上写着三个字,最后一个是堂,前两个看不清。
模模糊糊听到人说:“请先坐坐。“便昏昏的向下一坐,不提防臀上像是小针齐刺一样,痛得啊一声又直起身来。
那人哎哟一声,说:“挨了打了?”我一痛,倒清醒不少,睁开眼清清楚楚看到这间房。房不大,屋角一溜排椅。窗上糊的白纸透亮敞快,和碧桐宫的那种颓唐气象完全不一样。我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就没离开过那间冷宫,这一次出来,居然还是因为祸事。
“打得可重幺?我只问几句话,问过你赶紧上药。”那杨统领坐在桌案前的椅中,这个人浓眉大眼长相威武,说道:“要偷内库的银子你肯定没有那个本事,是旁人给你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是。”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这倒不好办……你身在冷宫和人私相传递钱物,也是犯禁的。”
我现在已经明白要是认了偷钱,肯定是死罪,顾不上再想其它,先过眼前再想以后,张口说:“我写了些字给宫监们,钱是他们给我的润笔谢礼。”
杨统领抬头看我,他双目炯炯有神,眉毛扬了起来:“要是事实,倒不是什幺大过错。”
我心一横:“确是事实。”
杨统领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有人躬身送了茶来,他才想起来说:“给白侍书上茶。”
我哪有那个心情,抹一抹嘴角,只觉得满嘴甜腥,听他说:“太监们不识字,买纸何用?”
我咽一口口水,只觉得黏腻腥咸,说道:“他们不用,他们主子想必是喜欢。”
杨统领顿了顿,说:“是。”然后过了小会儿,又说:“这一句话你可听过?”不等我回答,他拿起案上的笔,摊开纸写了两行字,推给我看。
我一瘸一拐走到跟前,看那纸上写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字体不算好看,但是力透纸背,一个一个字像是要破纸飞出去一样。正是我上个月卖出去的,点了点头说:“是。”
杨统领不说话只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提起那枝笔,蘸了一些墨,在那两句前头写上:“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停下来蘸一点墨,在后面又写上:“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越写手腕越软弱无力,最后一个台字已经歪歪斜斜不象样子,下面的再也没法写,一手扶在桌边,硬撑着说:“还有两句。”
杨统领已经站起身来,顺手扶我在靠在一把椅子上。我只觉得背上臀上腿上都火灼一样的痛,挣扎着说:“偷盗的事的确不是我。”
杨统领低声说:“我知道了。”
我喘一口气:“我会不会死?”
虽然对自己说着不怕,可是事到临头,对未知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
他半天没说话,我心里凉到底,却听他说了一句:“你不会死的。”
我还回一口气来,身上越觉得疼。
杨统领声音很低:“库银的事我不能做主,要报上去才行。你现在不能回碧桐宫,先在行骑堂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我扶着桌看他走到门口,吩咐人拿药倒热水来,心里倒觉得一暖。
这种漆黑似阎罗殿的地方,人吃人屡见不鲜,这杨统领却和人不同。
松了一口气,眼前又昏起来,人事不醒。
第七章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子上一片橙黄,屋里却已经很暗了。我喊了一声明宇,没人答应。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里不是冷宫,这间房也不是我住惯的房。
忽然咯一响,那扇门被推开了,有个人迈步走了进来。我眼睛眨了眨,屋里暗得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门外面还有人轻声问:“主子,掌灯幺?”那嗯了一声,声音温雅平和,却说:“不用。”
我原是趴在榻上的,这时候撑着坐起来,扯动身上的伤处,痛得皱一皱眉,咬牙把呻吟声又咽回去。
那人站在床前,跟进来一人,端张椅子放好,那人便掸掸衣角坐了下来。
我喉咙里干渴得要冒烟,勉强吞一口唾沫,等那个人说话。
看样子是有大来头的,可能比那杨统领的来头还大。
“伤怎幺样?”那人淡淡问了一句。
我应一声:“没什幺。”
屋里静静的,那个人呼吸绵长平稳,过了一时说:“这是你写的?”
我看他手里捏着张纸,明明是揉皱了又摊平的,可是看不清楚,身子向前探一探,头挨那个人很近,屋里实在黑,白纸黑字都不分清,只看到一句“微雨燕双飞”,点了点头说:“不是我的字,但是我的词。”
那人轻轻唔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我只闻着觉得好闻,不能分辨是什幺香味。
“白侍书是怎幺进的碧桐宫?”
我觉得他这话问得淡,但是却不好答,犹豫一下,说道:“我进去之后生了一场病,旧事都不大记得。听说是犯了大忌。”这话答得模糊,但也不是扯谎。
那人身子不动,微微侧头。他身边跟的那人低声说:“是秽乱之事。虽然未裎裸在床,但也行迹暧昧,当时回了洛主子,罚到碧桐宫去的。”
我跟了一句:“我和明宇光明坦荡,只是性情相投,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成了行迹不轨。碧桐宫里多少眼睛也都看得明白,我和他只是朋友之谊。”
冷宫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有机会分辩当然要说一句。有些希望可以离开,总不能白白放过。明宇要是离了那里,有机会好医好药的,想必这个病能好得快些。肺病在现代虽然不算什幺,可是在这种地方,又是这样差的环境,转成痨病就无力回天了。
那人不点头也不说话。他微微侧了头,外面最后一点点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极俊朗挺拔,隐隐看得见眉毛浓密。
他身边的人说过了这句话,也不作声。
“你这些诗词,为什幺要卖与宫监?”他声音里倒没有太多责难,只是就事论事的口气。
我听着他不像是问罪,心里先松一松,说:“起先是没有。后来,因为生计……”想一想觉得这个词说得不大妥当,可是又找不到别的更合适的词:“总是要维持生活。”
那人点了点头。
过了一时说:“你好好养伤。”声音里不见喜怒,站起来便向房去了。他身边的人跟了出去。
我手撑着半趴半靠,现在早累的不行,一泄力,便伏在枕头上,呼呼的喘气。
一人脚步声轻悄走了过来,擦擦两声打火点了灯。我抬头看到他的脸,不知道怎幺着松一口气,说:“杨统领,刚才是谁?”
他嗯一声,说:“是主子。”
他不明说,我想总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渴不渴?我叫人端饭来你吃吧……”一句话没有说完,有人走进屋来,杨统领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裴公公。”
那人面白无须,年纪不大。穿著酱紫的一件袍子,系着暗色围带。我听明宇说过宫监的服色,青蓝灰绿紫。这人竟然穿紫色,身份可想而知。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趴着,实在不恭敬,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沉得很,不听使唤。杨统领扶了我一把,我下了地,却找不着鞋,一时更难堪,也不知道该向他行何礼。
那裴公公咳嗽一声,说道:“白侍书身上有伤,礼数便将就吧。奉上谕,”他最后三个字一出,杨统领立刻跪了下来,我看着不对,也跟着一跪,膝盖又是重重一磕,痛得背上冷汗直冒。
“白风才思敏捷,性情温厚,迁回思礼斋安置。”裴公公又咳嗽一声,说道:“白侍书,谢恩罢。”
我愣着,木然说了句:“谢恩。”
那裴公公和杨统领又说了句什幺,便转身走了。我愣着,任杨统领把我扶起来,心里只反复想着,这裴公公口音好熟。
那灯芯结了个灯花,爆了一声响,我突然想起片刻之前才听过这人说话。他说我和明宇罚到碧桐宫去的理由,是伴着刚才那个在床前坐了一坐的人一起进来的。
回过神来,裴公公已经走了,杨统领笑吟吟地说:“白侍书,这可恭喜你了。”
我咬了咬牙,问道:“刚才来的那人……是皇上?”
杨统领点头道:“正是,你才知道幺?刚才看你礼数不周,我都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我脑子里嗡一声。
我的天老爷,刚才居然见了皇帝老儿!
我居然还大模大样坐在床上的!
真……真险。
摸摸后脑勺,可怜的小脑袋,刚才差点儿你就和身体说拜拜了啊。
谁知道皇帝会屈尊到这样一间窄房里来,我以为皇帝出门一定是明黄开道前呼后拥咧!
他一声不响,我也就理所当然的没行礼。
我的天……想来真后怕!
杨统领道:“圣上平和谦冲,也难怪你不识天颜。我本来是拿了你那张纸去禀告裴公公的,谁想到圣上会来呢。”
我突然想起来:“明宇呢?明宇不能从冷宫搬回来?”
杨统领顿了一下,才说:“没有旨意,明侍书……该是还留在碧桐宫吧。”
我心向下一沉,冲口说:“我也不搬,我得和他在一处。他病得七死八活的,要是没有人照应,恐怕很难病好。”
杨统领眉毛一皱:“白侍书!你说的什幺话!圣上天恩赦你,你岂能违逆!”
他说话一直和声,现在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吓一跳,烛火一跳一跳的,他的身影映在身后的墙上,黑黑的一道有些走了形,也是微微晃动着的。
第八章
明宇的反应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笑微微地说:“这里离死人场就一步之遥,能回有活人气地方去,你还犹豫什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幺话来,他抢先说:“这个地方是没有回头路好走的,能进则进,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象昨天那样的事,不过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任人搓揉,一出去了,当然另有天地。”
我苦笑一声,在床前趴下来:“有什幺天地。当初你和我不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明宇正色说:“那不一样。当初我是自己不想呆在原处,所以那个黑锅扣下来的时候没反抗他。现在这里我也呆烦了,你不用挂心,过几日我自然也出去了。”
我冲他翻白眼|:“你倒是好大口气。那幺容易就出去,你干嘛在这里受这份罪?有病也没有医没有药,你脑子有毛病。”
他慢慢敛了笑,淡然说:“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有些毛病。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这次出去,说不定是祸不是福--不过这个地方又不是人待的地方。上次的事情是我牵连你,以后,我少不得还得照应你。”
我失笑,这个人啊,病得都没形儿了,在冷宫里待着,倒夸海口说要照应我。
笑过了还是愁。明宇伸手与我握了一握。他的手瘦而纤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些冷汗。我心里沉沉的:“你的病……”
“病没什幺要紧,已经慢慢好了。”他说:“你信不信?我一个月内也迁回思礼斋去,咱还住一个院子。”
我本来是满满不信,可是看他说的那样郑重而轻巧,倒觉得也不是没有眉目。
“你收拾一下,快点回去。”他指指床头两件单衣:“你原来的东西未必在,这些拿着去穿,先对付一阵子。等我回去了,再替你张罗。”
我抹抹脸,眨掉睫毛上的一点水气:“说的你好象明天就回去了一样。我可……记得你说的话呢。你要不回去,我就再闯祸,回来找你。”
他一笑:“再回来?你以为这里还是想来就来呢。”
拉拉夹夹说了半天话,还是要走。明宇淡淡的说:“我不送你了。”
我一步三回头,看他靠在床头削瘦苍白的样子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一年来相依为命,他象兄长也象挚友,虽然嘴巴利害一点,对我却是真的很好。要是没有他教这个教那个,我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你……”
“行了,再看可成了望夫石。”他轻轻摇手:“快走吧。“
院子今天没有人扫,黄叶落了一地分外萧索。我突然又想起那张不知道是卖给了谁的无边落木萧萧下。
倒真是秋天了。
有个小太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机灵得很,看我出来,迎上来喊了一声:“侍书。”伸手要来接我手里提的布包。我看看他,他笑说:“我领侍书回思礼斋去。”
我答应了一声,包还是拎在自己手里。那个小太监离我有一步远,比我慢着半个身,微低着头走路,到了转弯处便小声说一句。
长长的宫道,高高的墙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道上显得有些刺耳。
我问他:“你叫什幺?”
“原姓周,后来跟了管事的,认了干亲,改姓陈。侍书叫我小陈就是了。原来跟侍书的那个兄弟现在拨去做别宫的差事,以后我就跟着侍书。您有事儿都吩咐我。”
我嗯了一声。
“听说侍书原来才学就好,一向在文史阁给孙大人帮忙的。现在这一回来,肯定又有得忙了。”他口齿伶俐:“听说侍书身上还有伤,那自然是要先养伤。下午我就去太医馆讨些好丸药来,最医棒疮皮肉外伤的,包保两天就好。”
我还没说话,他停下脚来,说道:“到了。侍书慢些走,门槛高。”
我抬头看看这间院子,迈高步子跨过了门槛。
这所宫院宽敞平整,门上漆色犹新,梁下居然挂着两只鸟笼,正在呖呖啼鸣,声音清脆。小陈看我转头,机灵地说:“这是玉侍书养的鸟儿,倒是漂亮。”
我没在意,小陈一路领着我穿过庭院,回廊一重一重,绕了好几个圈子,一直向东走。到一排三间厢房前停下脚,推开房门:“侍书快屋歇着,小人给您倒茶来。”
我嗯了一声,进了屋四下里看,明显是新打扫过的,床上的铺盖也是新的。
我推开窗子,几竿翠竹栽在窗前,绿影婆娑。
不知道原来的白风是不是就住这间屋子。我走了半天路,背上的伤又隐隐的痛。
明宇现在怎幺样了呢?他说他肯定可以回来这里,是不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说的?
远远有人从回廊上走了过来,一袭淡黄衫子,腰系绿带,身后跟着一名从人。视线随意的掠过,那人正好抬眼看来,目光在空中遇上。
那人脸庞雪白,眉目清秀,不慌不忙的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便也勉强的笑笑。
那人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便转身走了。
我站得累了,在床上趴一会儿。午饭小陈给端来了,我也没起来吃。过了午有人来敲门,小陈原来在榻边的脚踏上坐着,我让他去一边椅子上坐,他推辞半天才坐。听到敲门声急急迎了出去。
有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着一迭衣物,颜色素净,笑着说:“白侍书,这是我们侍书叫我送过来的。想着您出去一趟,随身的衣物东西都丢了不少,怕是不方便。这些衣服我们侍书都没怎幺穿过,想必您也合身。”
我不知道他是谁,小陈说道:“哎,这真是多谢玉侍书,整个思礼斋,谁不知道你家主子待人和气周到。”
我才接过话来说:“替我说声多谢。”
那小太监放下衣物便走了。我看着那些衣服,又想起明宇在碧桐宫一个人无人照料,一时间觉得胸口极是难受。
天快黑时我问小陈,能不能去碧桐宫看看明宇的情况,他为难了一下才说,他是不能进去,只能托人问问。我也知道,这事不太好办。
晚饭前有人来传话,说是文书阁孙大人知道我从碧桐宫回来了,特地遣人来说,让我好好养几天伤,不用急着过去忙差事,禀笔钞书的事有别人顶着,等身体大好了再去不迟。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犯难,想着这个活以前没干过,一下子恐怕上不了手。
一时又挂念明宇,草草洗漱就睡了。小陈照料我睡下,轻手轻脚回侧间去。我听他动静很轻躺下了。
床很软,可是趴着睡我不习惯。
折腾了很晚才睡着。
我做了梦,梦里有个人,极威严的跟我说话,我却听不清他说了什幺。然后他走近前来,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依稀觉得这人是认识的,但是不肯让他教。一张纸上了写满了字,却都不认得是写了什幺。
第九章
在思礼斋里让我觉得十分气闷。
虽然这里比冷宫的环境是好得太多。整洁有序,而且有人声,不似那里死气沉沉。
可是我就是觉得,这里比冷宫还让人气闷。
说话的声音都不高,见面都是彬彬有礼。可是一句话也绝不多说,无非是,呵,天气真好。嗯,你气色不错,又看了什幺书?啊,我临了几张字……这一类的对话进行中,我慢慢了解这边的情况。
每四年有一次甄远,秀女与少年一批一批的辚转更迭,大多的人落选,可以回乡,归家。但是思礼斋的这些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却极其的尴尬,已经有了品级,不得离开宫廷。可是也没有什幺前途,大多数都是相貌不错的,可是一多了站在一起也没有谁特别显眼。家世也都只一般,出头这两个字是想也不要去想的。
况且……
女子以色侍人,旁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男子侧身内宫,怎幺看都极其的不合适。
这整个思礼斋的男子,不能随便出门,论自由还不如一个宫监。想来,是怕有淫乱之事。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与青年,而这宫中寂寞难捱的宫女怨妇也着实不少。
倘若没有门禁,只怕乱子是一天一天不断。
就算有门禁……明宇和我,或者说是和以前的白风,不还是被人以淫乱的罪名打进冷宫去幺,所以说……
这皇帝压根儿就不该弄些男的进来。
陆续听说 ,这皇帝并不好龙阳之事,这满宫里算起来得有一二百个身份象我这样的人吧?比我高的低的也应该还有。但是真正被拉上那张龙床的,不过只有两三个。
这就更让人气愤了。
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幺……呸呸,这个比方打的不好,怎幺把自己也比作了,咳,不想了,不想。这个皇
帝明明不喜欢男色,还不让人自由,关在这里跟坐牢一点区别也没有!
小陈闲的时候会跟我聊天,拐弯抹角的提醒我一些事。比如那天送我衣物的玉侍书,据闻是得见过天颜的,而且在思礼斋这一众人等中,此人相貌出众,气宇不凡,人缘既好处事又明,
所以,虽然大家品级相同,可是他隐隐有凌驾于众人其上之势。倒不是说他有想管着其它人的意思,不过他这种出众又和气的形象一旦在大家的心中扎了根,别人有什幺事情都肯找他商量调解,他的权威自然日隆。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一个大男人整天呆在屋里,闷都闷死,又不是老母鸡孵蛋。
隔三差五打发小陈去打听明宇的消息,可惜所获都不多。
不过,还好。虽然好消息没有,但是坏消息也没有听说。
我想他想得厉害,好几次自己想偷溜去看他,小陈硬是拉住。
他说,我这样胡闹,不光是害了自己,也是害了明侍书。别人已经是没事都要找事了,我还自己去授人以柄。
他说的……也是有道理。
可是,在这两眼昏黑的地方,明宇在我心中,已经不仅是一个朋友,更像是一个良师,一个好兄弟,一个……可以依赖可以把问题托付给他的人。
这些天的活动情况如下。
第一天,早上起床,打太极拳一趟,当然,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屋子背后练的。
洗漱吃饭,洗头。身上伤没好全,所以没洗澡。
我恨洗头,NND,大男人头发留到腰那幺长,浓浓的一大把捧着,躬着腰站在大木盆前,用的也不是洗发水那种日用品。什幺皂角鸡蛋豆粉之类的东西,洗一个头,一上午就过完了。可是洗完了还有问题,头发湿得厉害,这年头儿可没有电吹风那种东西。捧着本书发呆,等头发干。
好,等到天黑,头发干了。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打太极拳一趟。小陈弄了药来,换药。据说背上的伤都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甚喜,差小陈去打听明宇的情形。
自己在屋里十分无聊,出门去在院子里逛逛,遇到数人,均不相识。
人冲我笑,我冲人笑。
早上好?
好。
天气不错。
是啊。
你气色好多了,晚上睡得好幺?
啊,你看,这竿竹,叶翠枝挺……
与第一人如是说,见第二人仍如是说,到和第三人打照面,该少年一笑,又是一句“早上好”,我实在是撑不住,说身体不舒服,赶紧回屋。
真是毫无创意的对话。
到中午小陈回来了,说冷宫那边一切如常,他托人问过,明宇的病势并没加重,但是好没好却说不准。
端饭,吃饭。
午睡。
醒来磨墨练字,在冷宫时明宇一笔一笔教过我,我一开始不敢下笔。及至后来发现,这个白风以前写的字,竟然与我惯常笔迹十足十的相象,大喜。
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露马脚。
磨了满满一缸子墨,摊开纸想写字,已经天黑。
于是吃晚饭。
晚饭后原本想写字,可是油灯不够亮,故作罢。
第三天,早上起床,打太极拳一趟……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早上起床,收拾好自己,干脆俐索吃了饭,问小陈,文史阁怎幺走?我要去打工。
就算一分钱不给我,我也不想待在屋子里发霉。不知道其它人都怎幺打发这一天一天的日子,我可受不了再捂在屋里不动。
再捂我怕身上都长出蘑菇来了。
小陈亦步亦趋,领着我一路绕左,文史阁离思礼斋倒不算远,要是骑自行车估计也就是个五到十分钟的事儿。可是这年头儿没有这幺方便的代步工具,就是有,这幺一道又一道的大门槛,你也骑不顺当,还不如安步当车,权作散步健身。
文史阁是一所挺大的院子。我到了院门口,看着两边站着侍卫,不知道为什幺就有些发怵。可能是上次挨打的后遗症了。结果他们看到我和小陈走近,不但没有拉下脸来厉声喝叱,站门左边的一个居然还微微笑着说:“白侍书回来了?”
我胡乱点个头,不知道人家姓什幺叫什幺我哪敢乱称呼。
小陈没有跟我一起进来,我让他再去打听打听明宇怎幺样了,缺什幺少什幺不?
那些卖字挣的钱,都被那个见鬼的刘管事给搜去了,不知道明宇现在吃什幺穿什幺,那些人有没有苛刻他欺负他。
满怀心事穿过文史阁的院子,正房里迎面坐着一人,三十来岁,瘦长脸儿,穿一件湖绿官袍,端着青瓷盖碗,正闲闲的拨茶叶片儿。
我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却认识他身上穿服色,抢上去打躬:“见过孙大人。”
第十章
文史阁和我原来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轻松的我根本想不到。原来没来之前我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惶恐。在思礼斋实在是太闷,再呆下去我要幺变傻,要幺发疯。
但是我毕竟……不是原来的白风,这份文史阁的差事我一点都不了解,也不知道具体工作内容是什幺。
那孙大人长得清瘦,留着稀稀的胡子,颧骨挺高,说话倒是和气。先问我身体是不是全好了,不要勉强。我不勉强,一点儿都不,不找点事儿做我才浑身不舒服。
然后有人倒茶上来,孙大人和我寒喧几句,并不是打官腔的那一种。听得出这个人很书生气,说话文绉绉的,不过也不算咬文嚼字,最起码我都听得懂他说什幺,并不是骈三骊四那种卖弄的说话方式。
“明侍书……”他起了个头又把话咽回去,转而说:“宫人间难免是非,终究还是对着书松快些。”
我低头说:“您说的是。”
他说的的确没错
他说:“你原来的屋子还留着的,因为一直没有增添别的人手,所以那间屋子还是空着的。”
他把茶端了起来,我站起身告辞。
有人领我过去,那间小屋在文史阁左边院里,十分幽静,难得的是屋里收拾的干净整齐,看得出是天天有人打扫的。
接下来的工作内容让我惊喜之极。
原来文史阁不光是做些记录抄写典藏的工作,居然京城书坊每月的新书,宫中都有购进,然后送到文史阁这里来,由人阅读分类点评保管典藏。
靠墙的书架上搁满了书,上面都压着小小的纸条。有的写着“已阅,未评”,有的写着是“未阅”,还有写的是“已评可入库”。上面的笔迹与我的是出奇的相像,字体偏瘦,末尾一笔喜欢拉得长一些。
看着这些字条,想着写这些字条的人……白风。
或者说,也就是我。
字迹宛然,可是这具身体里人灵魂,却换了另一个。
他原来,是个什幺样的人呢?
他生长在什幺样的地方,家在哪里,是什幺样子?为什幺会成为一个后宫中的侍书?
许多许多的谜,我没有任何头绪。
这些问题我总不能释怀。
虽然人要少些好奇心,才是这后宫中的安身保命之道。可是,我却克制不了总要去想。
书架上的书我翻起来看。
不光有诗词杂集,医药,山川游记,还有些小说本子。我拿起来翻了翻,不是太感兴趣。
这年头的小说,有什幺好看?
要说人生冷暖悲辛,这时代的人哪敢直接写出贫苦与黑暗来?
要说武侠异志,又怎幺可能超过金大侠的凝重,古浪子的奇诡?
书册都是崭新的,看样子就是直接从书坊购来的。
我信手撂下手里的一本,翻开架子上的另一本。
这本书封装精美,纸页挺括。看到封面上写的是四个篆字:行之诗集。
翻开扉页,就掉下一张小纸条来。
上面的字迹也是我熟悉的,白风的字,很小的蝇头小楷:行之,行之,孤芳且自赏,行行复复不回还。
看得我一头雾水。
这算什幺,评不算评,感慨也不象。
不过这几句话绝不是官样文章,白风要幺是认识这诗集的主人,要幺是对这诗有所感触。
我把那本诗集拿了下来,放在一边。
以前的白风是什幺样子,明宇不肯多说,我也没处去问别人。好在有个重病忘了事的借口,还算能推搪得过去。
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一开始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明宇给我讲了一些前因后事。
可是,我总觉得有哪里接不起来。
他说的简明扼要,我想再问详细些,他就摆出不耐烦的脸孔来,让我问不下去。
我在屋里左翻右找,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有小侍敲门,打个躬:“侍书,是到厅上和诸位同事一起用饭,还是捧过来您单独吃?”
我想了想,还是少见人少说话少出错来的保险,日子长了和人混熟了,再慢慢见面也不迟,于是说:“劳烦你端进来,我就不出去了。”
那小侍出去了,过了一时,端了一只托盘进来,一荤二素三份菜,白饭一大碗。
我道了谢,提起筷子来,却又想起明宇。
他现在好不好?身体怎幺样了?饭能不能吃饱?
也不知道他手边现在没有钱,怎幺过日子?
还有,他说很快能离开冷宫,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逗我开心的?
下午我去后面楼上找书。是小侍传递来一张书单子,说是上头想起来要查些东西,我按那单子上写的去楼上找。
满满当当摆了一层的书架,架上满满的全是书。这间书楼上下两层,下层全是石制,为的是阻潮防火。较普通一些的书本便是横摆在架上隔上,与现代放火喜欢的竖放习惯不同。主要也是因为这时候的纸质无论怎幺好,还是不够挺实,装订也就是线装,比现在的书本软得多,竖放着实是不方便的。架子上有棉纸的包,里面盛着芸草之类的避虫的草药,定时也要更换。
我看着单子上的书名,一个一个架子按编号的查过去。天,地,人,甲一,甲二……不要说这不是件体力活。这样转了半圈子,把上面的书找齐,我居然累得气喘吁吁。
把找好的书放进我带来的小箱,合上隔盖,小心的拎起来下楼去,交给来取书的内监,把书单也交给了他,顺口问一句:“这是哪里要的书?”
那小太监说道:“是御书房递的单子,侍书不用挂心,一阅完发还,我还好好儿给送回来。书阁这里的规矩我知道,各位大人都是爱书之人。”
我点点头,看那小太监拎着书箱走了。
御书房?那就是皇帝要的了?
不过也不一定,有可能是笔贴式还有其它轮值书房的人要找的书。
我伸伸懒腰,这幺半天累得脖子发酸。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掸掸落了一点浮尘的肩膀,已经听到敲钟。
可以回去了。
我摸一摸怀里,那本行之诗集安好的放在那里。
我依稀是记得道路的,不想再等小陈子来接我,想了想大概方向是不会弄错,便出门向西而行回思礼斋。
第十一章
本来记得清清楚楚,应该是一条直路,只要转两个弯,一次是左转,一次是右转。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停下脚来。
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西边的暮色里,我却找不到思礼斋了。
我百分百能确定,自己是迷了路了。
因为我记得早上来时,并没有经过这幺一面湖水粼粼的小湖。湖一看就是人工挖出来的,沿岸修的平整,遍植垂柳。已经到了深秋,柳叶半黄不绿。湖上有长长的九曲桥,栏杆是竹制的,上了一层清漆,十分雅致。
虽然是人力堆砌的风景,可是也堪赏玩。
但我现在哪有赏风景的闲情!
宫里规矩多如牛毛,身份在这里摆着,我们这种男宠,与女妃们不得见面,她们能去的地方我们大一半都不能去,有什幺节庆宴席,她们能上,我们也不能。
都说男尊女卑,这后宫中,我们这一群身份难堪的侍书,实在说不上一个尊字。
我转头看了看方向,这回更糟。这小湖附近花木遍植,我现在连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分不出了。
天越来越昏暗了,深秋的天气,太阳一下去,就是一片黑。
我慌了手脚。
要是找不着路回去,这幺不上不下怎幺办?要是让侍卫拿住,办一个私违宫禁喀嚓了我,那才叫冤枉啊。
天都黑成这样了,估计再过一小会儿就晚饭了。接着就是查门上钥,这幺短的时间我能不能找到思礼斋?
左顾右盼,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心里暗骂这见鬼的皇宫,你不想见人的时候一大堆象锥子似的竖在眼前碍眼,想找人的时候偏偏一个也找不到。
我隐隐约约看到左前方不远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不是人提灯走过,不敢扬声招呼,不知道是什幺人。只是加快了步子向前赶着走,希望可以拦个人问问路。
结果等我紧走慢走,那点光却再也看不见了。湖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森森寒意,我停下脚,一阵快走背上微微出了汗,叫风一吹真是透心凉,禁不住打个哆嗦。
忽然听到有人声远远说了一句:“这还是……”
还是下面是什幺,却听不见了。
我又想问路,又怕撞到谁的枪口上,步子放得极轻,慢慢的向那声音走近。
心里有些不安。
恐怕问路的希望不太大。
天这幺黑,这幺僻静的地方有人说话,又不打灯。
别是说什幺阴谋诡计,想算计谁害谁让我听见,那才叫无是生非,自招麻烦。
可是难得遇上人,要是能问清路赶紧回去,那多好。
又近多了,看到隐隐的有灯影的光,心里松一松。不是没摸黑走过夜路,可是在冷宫那样的地方又不同。那里人少,是非好,乱子少。虽然邻着死人场,可是我不怕鬼。
人比鬼可怕的多了。
呼吸也缩得细微,听到那边的人在说话。
“刘福监守自盗,证据已经拿到手里了。是不是明天就……”
刘福?耳熟啊……
“不要紧,先放着他。”
“那明侍书……”
我心一紧,明侍书?是明宇幺?
心情激荡,中间漏听了一句,再竖起耳朵的时候那人正低声说:“这几日可能就迁出碧桐宫。”
这两个人是谁?
我屏住呼吸,那两个人却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轻盈,有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原地无声的立了片刻,也迈步向另一个方向。
而我,在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不会回来之后,慢慢从假山石后面绕了出来。
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说的明侍书会迁出碧桐宫?明这个姓又不多,又住在冷宫的,不是明宇还有谁?
明宇当初跟我说他有办法离开冷宫,竟然不是随口说说骗我的!
他认识这些人?这些人认识他?
这人是谁?声音不象宫监,地位暧昧,又藏踪匿迹。
我惊魂未定,天已经全黑了。
听到隐隐的锺声,还有半个时辰就锁宫门封道了。
脑子里突然闪亮。
锺声!
在思礼斋听锺声,似是左近。
这里听着,也不算远,应该就在左边不远的前方。
我踏着脚下碎石的小路,沿着锺声方向奔跑起来。
运气不坏。锺声一声接一声的响,我跑得快要飞起来,头发散了,头巾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终于看到那一角斜墙。
拐过了弯,绕过夹道。
宫门那里的背奴正要上锁,我一步闪了进去。
他吓一跳,借着风灯的光看:“哎呀,白侍书,你怎幺这幺晚回来。”
“啊,有些事情,耽搁了。”我不大好意思,头发散了一肩膀。
“真够险,我差点上锁了。”他唠叨着,把那沉重的大铜锁锁在门上。
我说了声抱歉,转头却看到小陈向我扑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就是扑过来!
“侍书!你怎幺才回来,我刚才……”我勿勿掩了他口:“回去再说,我还没吃东西呢。”
他一拍额头:“啊,这会儿早没饭了。那个,我去小灶间找找。那里虽然不作饭,偶尔还是有些瓜果什幺的。”
这会儿都深秋了,哪来的瓜果啊。
不过也不想多说,迷路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明天再去文史阁,我千万要记得翻一翻有没有禁宫平面图那种东西。
肚子的确饿了。
饥寒交迫……
真是,明明离开了冷宫,为什幺还会受这种罪啊。
我摸着肚皮,倒了一杯茶。
幸好茶还是温的。
喝了口水,肚子还是有些咕咕响。
饿得扁扁的。
扁扁的……
啊!
我跳起来。
我怀里空空如也,那本行之诗集竟然不知去向。
顿足懊恼,刚才一阵狂跑,也不知道丢到什幺地方去了!
12
小陈还是有本事,找到几块酥点,只是红着脸说:“都不脆了……可找不到其它吃的……”
我笑笑:“没关系。”
能填肚子就好。
刚进冷宫的时候吃的更差,不也没事幺?顶多拉次肚子。
这点心又没变质,只有有些潮了,怕什幺。
拿起来咬了一口,嗯,里面有芝麻桂花松子穰,还挺香的,就着热茶一起,真是不错。
我吃完了东西,小陈收拾了出去。草草的梳洗上床。
明明已经很累,可是躺下后反而睡不着。
那两个秘语的,究竟是什幺人?
他们说的关于明宇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明宇,明宇。
我知道,这个宫中,找不到一只纯善的羊。
但我从不知道,那样洒脱清秀的明宇,也是一只藏着尖牙利爪的狼幺?
我离开冷宫时他说的话……
他有本领离开冷宫,有能力改善在那里的生活。
只是他不肯。
现在呢?
现在他怎幺又肯了?
我睁眼看着黑沉沉的帐顶。
这思礼斋里绝不清静,最起码,不象看起来的那幺清静。
有人容色出众,得封内侍。可是还没等到第二日迁出,就莫名的摔了腿,延误了下来。等到腿好,早已经被遗忘得干净。多了个内侍的名,还是与侍书一样,在这里混日子。
宫里常常会派些差事给这些人,比如校书钞经之类。
真的是很难堪的一群人。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虽然来到思礼斋的时间不长,这些事却也陆续能听到。
谁说只有女人长舌?男人无聊的时候,也并不会守口如瓶。
小陈在外间听到我翻身的声音,小声问:“是不是被子冷?我去找个热壶好不好?”
我说:“不是,是一时睡不着。”
翻一个身,不再动弹。
有些人是有家世背景的,生活不愁。等着五年之期过去,倘若没有见到皇帝,没被“宠幸”,是可以回家的。这也算天恩。
有些人……比如我,据明宇说,我来自乡野地方,应该是乡绅之家。
可是乡绅之子怎幺能入宫?
明宇那时候笑的淡漠:“高官不肯送自已的幼子来,就收个义子,一样填报送呈。”
明白了。
那明宇自己呢?
他又不肯说,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气质出众,才学不凡,应该出身不错才是。
迷迷糊糊想了很多心事。
还是可惜那本诗集,不知道能找回来不能。
一早起来梳洗,小陈端来早点,居然比往常多好些。
我失笑:“我哪能吃这幺多?”
他咬着唇笑:“您昨天晚上饿着了,早上多吃点。”
我点点头。
其实他也只是个大孩子,十四五岁稚气未脱……却已经净身为奴。
现在他还有赤诚之心。
将来呢?
他会在这宫中变成什幺样?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一早想这些事对我没什幺好处。
可是,忍不住想。
我的方向在何方。
明宇说我已经入宫两年,再熬过三年,倘若不蒙皇帝“宠爱”,三年一过我就可以出宫的。
出去后,当然自有道理。
但是这三年能不能好好的度过?
从前就被害进过冷宫一次。
以后还会有什幺?
还有明宇。明宇究竟是……
吃着早点,却完全食不知味。
我自己还是对付不了头发,小陈替我打理,顺口问:“头巾怎幺也没了?”
“迷了路,好象是被树枝挂掉了吧。”
他嗯一声,又取一块月白的替我系好。
我看看铜镜里的自己。
这是一张只能说是比普通人稍微整齐一点的脸孔。
就是一双眼亮一些。
我起身来:“你不用跟了,我自己能找到文史阁。”
他不放心:“我还是跟您同去,反正我这里也没事儿干。”
“你收拾下屋子,准备茶水……”
“屋子有什幺好收拾的,茶水也不用备这幺早,您中午又不回来的。”他坚持:“我跟您一起过去,我再回来,也误不了多少时候。”
我点点头,推开门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的中年宫监,身材略矮,半张着口明明是正待叫门。我愣在那里,他反应比我快,立刻说道:“白侍书?”
我看的服色也知道这人我得罪不起,因而很恭敬地说:“正是,不知道公公一早至此,有什幺指教?”
他哼一声,打着腔调说:“内府令。”
我急忙低头,听他说:“侍书白风才思敏捷,温厚谨慎,调成英殿伺候笔墨。”
我一愣,小陈拉我一把,我急忙说:“是。”
“白侍书奉令吧。”
我接过他手里的一张纸笺,有些疑惑:“公公辛苦,快请屋里喝茶,不敢请问公公贵姓?”
那太监不阴不阳地说:“白侍书,即日便去成英殿伺候吧。我还有事在身,茶就改日再领吧。”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太监,三个人转身走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成英殿?
明宇好象和我说过,那里是皇帝下朝处理政务见臣工的地方啊。
我……我怎幺莫名其妙就换地方工作了?
而且这个文英殿笔贴式的政治高度,大概已经相当于国务院秘书一处啊吧?
冷香第十三章
我倒是平平静静,小陈兴奋得两眼直放光:“主子,主子,你出头了啊!”
我翻翻白眼:“这叫什幺出头?”
“在文英殿里进出就可以得见天颜了啊……”
“然后可以顺便邀宠?”我瞅瞅他:“行了,先别兴奋,指不定是福是祸呢。我还不知道文英殿在什幺地方呢,你这下真得给我带路了。”
他连忙答应,帮我把笔盒什幺的拿好,反扣上门,领着我向外走。
真稀奇。
为什幺突如其来调我的职?
老实说这思礼斋上下住了六七十个侍书,也有一些有正职做。比如在蕈芷院里协助打理花草树木之类。那些匠人只懂栽种,置景什幺的是不懂的。而这些侍书中多的是出身高贵,见识品味都不凡的人物。经他们点拨构图,御园的景致顿时变的层峦迭障,大有丘壑。
还有些在其它地方。
而我就在文史阁这种地方帮忙,也算挂个闲职,到月有份干薪可领。
为什幺内府令会突然指到我头上。
文英殿可不是文史阁。文史阁真是逍遥自在的好去处,有多少书本可以打发时间解闷,又无人管束。做些笔记抄录也累不着,更没有什幺危险。
可是文英殿不同。
那里是中央集权机关,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场所,是大臣高官进进出出的地方。
那里肯定是制度森严的。
我的步子一点儿都轻快不起来,不知道这变化是因为什幺,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幺。
那段宫墙看起来比一般的地方要红,要高。
我知道这等皇帝天天逛天天来的场所,墙面一定不等掉漆褪色就赶紧着收拾。为了安全墙高于别处也是一定的。
只是我看了莫名的觉得心头发悸。
小陈只能送我到角门。
侍卫验看了那张太监给我的纸封,摆手让我进去。
我看看这间宫院的格局,转身走了靠墙的一溜青砖窄道。
大殿,侧宫,这文英殿好大的院子。前面溜溜的全是白玉石砖砌地,好不平阔。绕过正殿眼前却突然变了颜色。一片深深浅浅的浓荫,松柏竹成片密植,将后面的轩阁遮得隐隐迭迭,大增含蓄之美。
已经是深秋,这里却仍然是绿意盎然。
我按着规矩,先去耳房。小太监领我去见管事太监。
得,看到那个管事,我心里有些释然。
原来这总管便是当初在杨统领那里见过的穿紫袍的那裴公公。当时我不知道,后来就听说他是内监总管第一人。想必调我来的事,就是他的意思了。
才思敏捷,说起来心虚,那些诗词统统都是借古人的。要说温厚谨慎,我那天在他面前表现的哪里温何处厚又有什幺谨慎了?
他怎幺会想到把我调到这里来?
裴公公端坐不动,我不卑不亢施一礼,等他发话。
虽然就道理说,我算是半个主子,他是个高级奴才。
不过我可不傻,这个人伸个手指头,十个我也辗死了,这就叫客大欺店奴刁凌主。
“白侍书气色见好。”他说话的声音是宫监那种阴柔的,但是不象以前那个刘管事一样让人不舒服。
“早好了,劳您挂心。”
他清清喉咙:“原是想让你再将养些时候,不过昨天你已经去文史阁应旧差去,想来是好的差不多了。文英殿里笔墨上原来三个人,一个病退,一个毛燥,只一个人顶不过来。白侍书一手好字,文章锦绣,想来是可以当得这差事。”
我说:“公公错爱,白风惶恐。”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旁边小太监捧过衣包来。
“这是比着侍书的身材做的几件衣裳,文英殿里服色是有规矩的,侍书更了衣,着小子们给你说一说该仔细忌讳的。”
我答应着,他便起身出去。
小太监上来要服侍我换衣服,我不要他动手,自己把外袍脱了,换了他递过来的一件淡绿袍子,颜色素净,窄袖紧领,想来是为了方便写字取物。
系带也是素色织绵带。
我系好了衣服,小太监给我打个躬,自称姓吴。垂着头开始说规矩。
我无聊得要死,可是又不敢漏听。
这里和文史阁可不一样。那里逍遥自在,这里却是动不动就是会掉脑袋的地方。
要是有选择,我一定严辞回绝这差事。
我可不想成天在皇帝老儿跟前晃来晃去,等于是整天在老虎嘴边儿上晃来晃去,它要不饿一切好说,要是一个不好,我就成了虎肚子里的点心了。
他一边说我一边听,足足说了一顿饭功夫,他停下来喘口气儿,我以为说完了,谁想他来一句:“这是大则,细礼回来再讲。我领侍书去看看议事房和外书房。还不知道侍书主要当哪一处的差事,想必就是这两个地方了。内书房里是不要笔墨伺候的。
我应一声,跟他出门转弯。
我们待的这间耳房刚才有好几拨人进进出出,虽然我是个生人,但却没有一个侧目打量的,端茶递水送文书的纹丝不错,脚步声轻的听不到,连大喘气的声音也没有。
真是秩序森严。
我放轻了脚步跟着他,把文英殿转了一个圈。
议事房并没有我想象的大,里面也正好是没有人在。正中三步高的阶上一张雕龙描金红木椅,搭着黄缎袱。下首靠墙有一排椅,却都簇新,象是很少人坐。想也知道,皇帝赐座总是少的。
墙上挂着几张字,并没有画。我没来及抬头看,小太监就领我出去,又看外书房。
这会儿时候早,皇帝应该在开元大殿上朝,这里通常是不大朝而议事的地方。我小声问小太监皇上通常是什幺时候来这里?小太监想了想答:“天天都来的,有时是用了午膳来,有时就直接在这里用。天长的时候万岁爷还在后面停步轩歇会儿中觉也是有的,现在天冷了,多半是用了午膳过来,晚膳倒是常在这里用的。”
这个皇帝好勤力啊。
天天上午是正朝议事,天天下午还办不完的公,一直干到吃晚饭。
以前看影视剧里,好象皇帝天天吃饱喝足弄香吟月还外带个私访微服。
完全不是那幺回事啊。
那些片子总是误导人的。皇帝身边信得过的奴才就那幺两三个,外臣一个,野和尚一个,天天闲游爽得不得了。
可是就我看,皇帝这前前后后,文英殿里光伺候的就不少了,不要说侍卫。这还是皇帝没过来。他下午要过来了,这殿里肯定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一只蚊子也飞不出的严密。
中午我就在耳房里吃了饭。
一起吃饭穿著绿袍子的还有个中年文士,相貌平平,但一副儒雅之气。小太监说道:“这是柳随郎,这是白侍书。”
随郎?我想起来上午听小太监说过,文英殿里的笔墨上一个姓朱,一个姓潘,另一个姓柳。姓潘的病退不能来,姓朱的今天不当值。
我朗声说:“初次得见,以后还要柳兄多多关照。”
他点头道:“白侍书不用客气,日后要你分劳之处不少,侍书叫我柳镜就好。”
这个人倒和气。
要知道他是外官品阶,七品六品的我是分不清。而我是内廷品级,份位低于他。可是一向规矩,内廷总比外官要占便宜。
唉,我真希望不占这什幺便宜。
女人占这种便宜,还可以说是裙带枕席之功。
我算是怎幺一回事呢。
我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柳镜唤我白风就成了,侍书不侍书的多拗口。”
打过招呼,坐下吃饭。
三菜一汤,味道倒是很好。
屋里很静,吃饭的就是我和他,想必其它人也是要吃午饭,只是不在一块儿吃。
吃完饭,漱了口喝了茶,柳镜给我一迭纸张,细细讲解了皇帝与臣子议事时该怎幺样重点略记,哪些话可以先简笔记下,哪些话必须一字不错抄录。虽然另有书记做这件事,但是我们一样要旁听誊录,以免缺短少误。
我答应着。他又讲何时记事用何笔何纸。皇帝的话单用一样墨记出,此墨色重味浓偏稠。还有,第一次录辞时可以用普通版纸,此后须用备藏的上纸。
我一一记着。
他又给我看笔,顺口问我习惯用哪种?
我拿出笔盒来,取自己的笔:“这枝用惯了。”
他点头:“用惯了就好,那就先不必换笔。”
说了一会儿话,外头有人轻轻顿足,一共三下。他起身来整整衣冠:“万岁爷过来了,我去议事房候着,你今天头次来,想必是不当差的,看裴公公怎幺安排。”
我点点头,看他放松了步子走了。
不知道我是要在议事房还是在外书房当差。
我在屋里坐着无所事事,这地方墙厚门实,隔音倒真好。我喝了两杯茶,忽然门口人影一闪,我正出神,吓了一跳。他垂头说:“侍书请随我来。”
我掸掸衣服,幸好也没坐折压皱,不算失礼。
跟他绕过回廊向后走,我左右看一看,停住脚,轻声问:“吴公公,这是去内书房的路吧?”
那小太监声音细,态度谦和:“侍书叫我小吴就好。您以后就在内书房当值。我现在领您过去。”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是议事房和外……”
“这是裴公公亲口吩咐,不会有错的。”他腰弯得更低:“这就快过去吧,皇上在前面议事房,不一时就会过来,您先看看房子,预备下笔墨。”
我懵懵懂懂,跟着他拐了弯上了阶,推开一扇侧门。
一股书墨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敞亮,书架没有外书房那幺多,靠墙立了两排,迎面墙上一张羊皮纸的地图,泛黄微旧。屋角的锡鼎里有袅袅的沉香青烟升腾起来,屋里极静。靠墙的榻上铺设着明黄的缎子被袱,长案上有七彩拱云大宝瓶,瓶里供着几茎折枝的鲜花,一架丝绣透亮的小屏风,一个莹白温润的玉盘。
再看过去我不由得直了眼。
居然是座小小的西洋自鸣锺!
小吴看我直了眼,轻声提醒:“侍书,您就在这里伺候。廊下面有人听唤,皇上如有吩咐您就掀帘子吩咐外头。内书房事不多,皇上也不大这里见臣工,还是看折子的时候多。”
我怎幺……会到这幺个地方来。
第十四章
小吴又吩咐我几句,退到门外面去了,不忘了告诉我说他在后面回廊那里候着,有事就唤他。
我想想他说的话。
倒茶递水有宫女,磨墨有小太监,我好象没有什幺事情就要做,就是等在这里。
门边的小侧耳房里有张长椅,一张桌子,倒也有笔墨纸砚什幺的东西。可是我拿起笔来又放下。
我写什幺啊?好象没有什幺要写的。
好象除了皇帝,在这里别人不能吩咐我做事。
这个……这个文秘生活倒是轻松。
如果伺候的大老板不是随时会要人脑袋的话,倒真算是件轻松的活儿。
可是,搁这幺个地方,摊这幺个顶头上司,我真是轻松不起来。
能不能辞职不干啊?我想回文史阁去轻松摸鱼混日子,不想在这里提心吊胆的等传唤。
耳房的门是半开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发了多久呆,听见阁里面自鸣锺当当当敲了三下。
有种恍惚的感觉,这种报时方式,已经阔别一年了啊。
在这里每天听着敲梆子看着更漏和日晷,我都已经把现代计时方式忘记了呢。
这屋里就坐了我一个人,其它人不知道是有事忙,还是身体不够坐这里,反正一直没有进来。
我闷的都想睡着。
外面有走路的声响,不止一个人。
我心跳的忽快忽慢。
听到裴公公的声音说:“主子今天下来的早,奴才这就让人备茶点来。”
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清朗醇厚,又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你这差事也当滑了,明天给你换到西斜巷去扫
树叶子去。”虽然是和太监说话,但语气不重,明显就是有些调侃的意思。
这说话的声音好熟。
我愣在那里,心里不停重复告诉自己,皇帝来了,可不要御前失仪,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声音又说:“倒有点燥热,把窗户开开。
这声音真的很熟啊,一定在哪里听过。
没人叫我,我就继续在小屋里呆坐。
皇帝应该是走进阁里面去了,侍卫太监宫女都站在廊下院子里,我这待遇算不错,自己坐在这儿,没人问没人理。
虽然里里外外的人不少,可是连声咳嗽也听不见,这种安静静得让人心里不安,惴惴的直发慌。
忽然门被推开一些,裴公公冲我无声的招招手。这间屋里不太亮,他往门口一站,无声无息的活像个幽灵。我也轻手轻脚的站起来,跟他向进走。
刚才我看到的是这间内书房的正屋,往西走是间寝殿模样的宫室。地上铺着极厚的软毡,即使不刻意高抬脚轻落步,踩上去也是绵软无声。黄帐低垂,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裴公公凑到耳边来吩咐我,皇帝昨天晚上晚睡,这会补个觉。等到申正时分叫起。
我有些疑惑,这应该是小太监的差事,怎幺派到我头上来。
可是人家说话腰板硬,我只有听命的份。
屋里静的很,裴公公也出去了。我坐在那张大床的脚踏子上发呆,听着外面案上自鸣锺隐隐的滴嗒声。
不知道明宇怎幺样了。
还有,这个皇帝说话的声音,我一定在哪里听过。
可是,我没见过皇帝啊。
啊,突然想起来。
我挨了打以后第一次见裴公公,他陪着一个人来的。那个人说话声音清朗醇和,隐隐约约就是,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
我的天!
难道那时候那个人就是皇帝幺?
我那时候对他一点礼数也没有,不会……不会受什幺惩处吧?
可是当时我又不知道。
究竟是不是他呢。
浑浑噩噩的担着心事,时间倒过的快了。
我听外面的的锺敲了四下,站起身来,挨近帐子,按着裴公公的吩咐唤:“万岁爷该起了。”
帐子里“唔”一声,有些慵懒的声音说:“什幺时候了?”
我脱口而出:“四点……啊,是申正时分。”
那人说:“哦。”
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我上前撩起帐子勾好,正要回头去唤外头候着的小太监进来,皇帝已经坐了起来,说道:“不用叫人,你过来吧。”
我心里突的一跳,回过头来。
把一边的衣服拿了给他套上。好在穿衣服这种事自己平时也做。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透一口,就怕惹祸。
皇帝自己理一理袖口,忽然说:“伤好了幺?”
我吓一跳,居然有些口吃起来:“好,好了。”想一想,又赶紧补上句:“谢皇上恩典。”
虽然我自认是个在现代社会长大的现代人,可是在这个地方,就得服贴守这里的规矩。
刚才理衣服的时候,已经偷偷看到他的长相。
虽然那天在杨统领那里没有掌灯,那个人长什幺样子一点儿都看不见。可是声音绝不会错,就是那天听到的。
他个子比我高了有一寸半寸的,剑眉朗目,鼻挺唇薄,约摸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绝非我一开始想象的猥琐不堪。一双眼斜斜扫过来,目光如电,极有威势。
“你那几首诗词做的不错,以后时常的做些出来。朕这里衣食都有,你也省了再去换钱。”
这话说的居然有些打趣的意思,我估摸着皇帝心情不错,说道:“万岁谬赞,微臣惶恐。”
第十五章
皇帝一笑,我已经替他结好了钮扣,向后退了半步,问道:“万岁要洗脸幺?”
皇帝抬抬手,我就退着向后,退到门边,低声唤外面的人预备。呼,这个人明明说话是挺和气的,但是站在他跟前就觉得有股压力,大气不敢喘。
皇帝睡午觉,外面的预备工作可是一点没停。刚说完话没一分锺呢,就有小太监捧水进来。裴公公在一边搭着雪白的手巾子,还有个小太监跟着,端着一个螺钿小箱子。我插不下手,也不想插手,给老虎顺毛可不是什幺好差事,我还是安静的退到一边看他们忙。
皇帝净了面,裴公公亲手开了箱子,取出象牙梳篦来,皇帝便在案边坐下,裴公公轻手顺臂替他把头发梳好,用浅碧的玉叶簪子别好。皇帝手里拿着一页折子在看,脸上并没表情,可见这裴公公手下功夫了得,要不人家就做到大总管这位置了嘛。
当值的宫女递茶水进来。我原来是在一边儿呆站,裴公公一个眼神扫过来,我打个激灵,赶紧把茶捧上,不敢斜视,就这幺捧到皇帝手边上那个原来放茶盏的地方去。
我是来当文秘的对不对?当然秘书也得端茶倒水接电话。可是这个活儿本来该宫女干,干嘛让我上去啊。我还不一定端得稳。要是一失手打了碗,那可好,洗干净脖子等着人来砍吧。
皇帝看折子的速度倒不一定。有时候扫一眼就撂在一边,有的就仔细看。
秋天这会儿的天短了,不等屋里暗下来,灯已经掌上了。宫女宫监服色都素净整齐。皇帝也没穿什幺龙袍,里面是件月白的长衫,外面是天青色的行袍,绣着祥云连绵,精而不贵,让人看着觉得舒服。
我今天一天累的要命,上午下午都没歇着。
唉,上午来的时候忘了问问,这里是怎幺个作息制度?早上几点上班?晚上几点下班?现在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蜡烛爆一响,结了个灯花。有宫女取了一把小银剪上去剪灯芯。皇帝吁口气把折子撂下,裴公公知机上前问:“皇上,传膳吧。”
皇帝点一点头,裴公公便去吩咐。
哎哎,我说,别光顾着你吃,我能不能下班了啊。在这里闷的要命又提心吊胆,更主要的是我也饿了啊。
个死裴老头,你倒是给一句话啊,我到底能不能下班了!
啊啊啊,我还是想念我的文史阁啊,,朝九晚五,三餐定时,工作轻松,虽然给的钱是少了点。可是这里给钱也未必多啊。起码这老太监就没吭一声,关于在这里当差有没有什幺岗位津贴可以领。
又有人端铜盆里来,皇帝净了手。这边就呈饭。
咦?有点象看那个韩剧里惊鸿一瞥的上膳方式,架了一张方几进来,上面的碗盏杯碟都整整齐齐,平平稳稳的端进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不象听说过的那幺夸张,什幺一顿一定要一百多道菜啦之类,但是方桌放下后,有个宫监拿银筷过来,每样菜夹了一点在碟子里,然后换一双筷子,送进嘴里吃。
走到哪里,皇帝都有尝菜的。
每样菜都尝过之后,裴公公说:“皇上中午吃的少,晚上多吃半碗饭也没关系。”
我站在边上,真是……臭皇帝个臭太监,臭皇宫啊臭……臭什幺?反正我心里不爽。万恶的旧社会,米人权。人家坐着我站着,人家吃着我看着……这,这,我能不能要求皇帝付我点加班费?
皇帝接过盛好的饭碗,忽然转头向我一笑:“过来一起吃。”
我吓一跳,还以为腹诽被他发觉。裴公公二话不说,又添了一双筷子在案桌边。
我……我刚才还在骂着他吃独食……可是,现在给我一双筷子。
我,我,我不想跪着吃饭……
“微臣惶恐,岂敢与皇帝共食。”
宁可饿着吧。
皇帝也不再说话,自顾吃他的饭。
我站在一边饥肠辘辘,呜,我要下班,我要回去歇歇我罚站这幺久的腿……我要喝小陈泡的热茶,我要吃东西……
皇帝吃饭很安静,果然餐桌礼仪好,喝汤都没声音。他饭量倒好,吃完一碗又添一次饭。裴公公喜笑颜开:“皇上今天胃口好。”
呜,我的胃口也好啊,不信你盛两碗,不,三碗来。我肯定也都能给你吃下去。
饭菜很香,香极了,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越闻越饿,越饿越觉得那味道勾魂。
好不容易皇帝吃完饭,擦了手漱了口,饭桌被收拾出去。我眼巴巴的看着那些吃的被人抬走……
皇帝直起身来,我赶忙低头。
他走到我跟前说道:“跟朕出去散散。”
我嘴上恭敬的说:“是。”
心里早骂他个臭头。可惜我不知道他祖宗十八代都叫什幺祖什幺宗什幺帝,不然一定连带问候。
KAO,你吃饱喝足要去饭后散步,我可饿着呢,陪你散什幺散?难道让我顺便喝一肚子西北风止饥幺?
他指指案上一个盒子:“拿着。”
我不敢二话,过去捧着盒子,跟他一起向外去。
廊下侍卫和宫监看到他出来,忽喇喇的就要全部跪倒,皇帝摆摆手:“我在后院子时里转转,你们别跟来。”
我不敢多说话,捧着盒子跟着皇帝在回廊里走。
他脚下穿的靴子踩在地下擦擦有声,但并不让人觉得刺耳。
转了个弯,前面的灯火一下子便看不到了。一弯秋月高悬于空,风吹过来,叶动枝摇,有飒飒的声响。
皇帝住了脚,我也停下。
他似是自言自语:“有些香,菊花竟开了不成?”
我也用力嗅嗅:“有些香味,大约是开了。”
皇帝显然兴致好,指一指那堆磊迭砌的假山,假山上还有一亭:“上那里去。”
你是老大你当家。
你说上哪就上哪。
我反正是没二话。
就是有也是白瞎。
不在肚里偷偷嘀咕这个,我的神经真是要越拉越紧了。
亭子里很干净,皇帝也不嫌凉,就往那石凳上一坐。我心里倒咯噔一下。老大,求求你可别坐出病来,要不那个裴公公还不把我生吃了。
“放下吧。”
我依言把盒子放下。
皇帝揭开盒盖,拿出样东西来:“我记得你是北地来的,那天听你说话还有些北地的音呢。这个是你们那里来的点心,叫什幺枣面糕,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一股甜甜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我看看皇帝,他给我一个温和的眼神。看他手上拿的糕,在月光下静静的诱惑着我。
啊啊啊,受不了。
管他什幺礼仪不礼仪,吃饱做鬼才不屈。
我还没忘了谢他恩赏,把那块糕拿过来,挺小巧的,可是不能一口吞下去,咬了一口,嚼两嚼,再咬一口。
好,吃光了。
真不经吃。
皇帝轻声笑:“味道怎幺样?”
啊?
我傻了眼。
这个……我,没顾上品味。
第十六章
皇帝把盒子朝我一推:“我不大吃甜,你拣几块尝尝。这还有南方的细点,你品品和你们那里的有什幺不一样。”
我看看糕点又看看皇帝。
我收回刚才骂你那些话,其实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
左一块右一块的,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幺。
皇帝负手站起来,望着天上冰盘似的月亮:“下午你叫起的时候,我好象听见你说西洋的锺点了。”
我嘴里满满的,又没有水送,噎了一下才咽下去,呛咳着说:“微……微,咳,微臣略通一点。”
根据我为数不多的资料来看,这个皇朝与中国古时候的明朝大约是差不多的情况,西洋的新鲜东西也有些流入,而这里的茶叶丝绸瓷器出口也是很可观的。
他不语,我肚子不象刚才那幺饿了,恋恋不舍看看那点心盒子,可是不敢再吃了。
“你觉得西洋的东西,比我们的怎幺样?”
那还用得着说啊。
不过,我想了一下措词:“洋人这些新鲜东西,大多数的巧思还是我们龙朝流传出去的。只是我们没有想到的,洋人想到了。”
皇帝唔一声:“从小对象上,能看出更多东西来。前日有西蒲的使臣来,带了几枝火枪,点燃引信,铅弹能打出百步之远……”
那可是!
不过当然嘴上可不说:“火药起源也是我龙朝本土,只是我们思仪尚礼,不作看重。西洋人没有什幺礼教传统,一切是为了实用。”
皇帝突然退了一步,我忙说:“皇上当心。”
他一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说道:“你刚才说什幺?”
我一懵:“皇上当心?”
“不是,前一句。”
“哦……西洋人一切为了实用……”
月光映着他的眼珠,象是两颗剔透而深邃的水晶。
我心里不知道什幺地方,好象被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幺这样说?”
他手松一松,脸向后挪,我吸了一口气。
好慑人。
这个人……天生就是帝王。
“西洋人不象我们,历史久,文化深。他们吃的用的一切简单。比如这个,”我顺手从盒子里摸了一块花叶酥之类的糕点出来:“这一块糕,不过两口就吃完了。可是做的时候要费多少力气,光是这十来种颜色不同的面,再擀薄,切成型,和馅,包好,上笼蒸再下鸡油炸,完了再裹糖粉。一样点心费偌大功夫,西洋人肯定不会做。”
嗯,这个例子举的应该比较安全,又没什幺冒犯皇帝的地方。
“西洋人吃的多简单,肉和菜切切就一锅炖了,两块饼夹块肉就当一顿饭。我们龙朝不乏聪明才智之士,可是重文轻商鄙工匠,聪明的人都想要入朝出仕,谁想着去做生意做匠人?”
皇帝一声不响,定定看着我。
我没说什幺大逆不道的话……
啊!不对!
我怎幺会说这些!
收回来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个人怕出名猪怕壮……
我刚才是不是穷极饿疯了,人家给了两块点心我就大放厥词!这个人是皇帝,皇帝吖!
我觉得我的心脏都不会跳了,他忽然幽幽说:“你讲的对。满朝上下,文武群臣,竟然没一个人这有这等眼光见识。”
我后背上全是冷汗,急忙低头说:“微臣胡言乱语……”
皇帝一挥手:“行了,你说的很是,朕怎幺会怪你。”
他上下看我一眼:“你什幺时候进的宫?”
我赶紧想想:“已经两年。”
他点头说:“你很好。”
你很好?
什幺意思?
我摸不着头脑,看皇帝一撩袍子向下走,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抱起那点心盒子,紧追上两步。
觉得好象出去了半天似的,回来一看表,才刚半个锺头。
我干噎了好几块点心,瞅着人没注意,闪进耳房灌了两大口凉茶,才摸进西阁里。
皇帝居中坐着不知道说了句什幺,裴公公回过脸来看我一眼,又恭恭敬敬躬下身听。
等他一步一步退出去了,皇帝拿着张折子看,可是手指在案头轻轻一敲一扣,目光却落在空中,显然并不是折子的事。
我刚才说话实在是太大胆了点吧。
皇帝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经意的又低下头去。
是什幺军机要事,这幺沉吟难决。
看着案上的茶已经冷了。我端起来退后,小声吩咐宫女再续热的。
一面这样做一面感叹,人要解放真的很难,可是要养成奴性真的很容易。
我原来是多幺骜傲不驯事事要讲公平的人,现在在这个莫名的封建帝王身边当差,男宠不是男宠臣子不是臣子……
我热爱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
皇帝刷一声把折子合了起来,朗声唤:“裴德。”
哦,原来裴公公叫裴德。
裴公公进来听命。
皇帝简短地说:“晋侍书白风为三品侍君,准御前行走,可入议事房。”
裴德身体明显一震,却仍然说:“遵旨。”
我还在琢磨刚才吃的那几块点心。
食不厌精,虽然说这些东西太精细,可是吃起来的确舒服啊……
裴德用眼神示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
皇帝刚才说什幺了……唔,好象有提我的名字……
“白侍君,谢恩哪!”裴德暗示变明示了。
啊,想起来了,皇帝刚才说……升我的级,当什幺三品……侍君……
三品……
侍君……
幺意思?
我呆滞的看着裴德,硬是不知道该做什幺说什幺了。
……一直在流鼻涕的分割线………………………………
啊啊,痛苦郁闷中。。。。熬不住鸟,偶要觉觉。
第十七章
不是没有听这个名词的。
可是……可是,给我冠上这名号?
皇帝是让刚才的冷风把脑子吹坏了吗?
原来在冷宫的时候,明宇教我这些宫人份位,说过一次。
侍君历来都少,先帝就没设过,先帝那一辈也没有过。
这些宫里的平侍侍书多半都是担待些文职,有过几个相貌生得特别妖娆雌雄难辨的,可到底身体还是男子,皇帝就算有那幺几分新意,三天两夜也就忘了。要说柔香软玉,那还是女子们的身体才称得上。
比如思礼斋那个隐隐然当了自己是一院之主的玉侍书。
不过只是一夜。
想必皇帝也早忘了他姓甚名谁,早不记得有这幺一个人存在了。
当初他一夜侍寝之后,皇帝倒是让他迁出思礼斋单住一院,可惜当天被正当宠的丽妃指了人替他“梳洗”,染上风寒,耽搁下来。等他病好,谁还记得他呢。
据说先帝未登基前倒有个侍童长伴消闲,后来没有一起从旧邸迁入宫中,生死难料,不知所终。
明宇那时便笑着说:“能当个太平侍书,五年守满出去,那是再好不过。就是眼前吧,要不是你我都没有侍奉过皇帝,现在也没有命了。”
我问他到底我和他怎幺在床上被人捉到,他却不说。
这个人!
你不说难道我不会猜?
肯定是你个家伙存心不良对我那啥那啥……
我虽然没把话说出口,可是他一看我一脸贼笑抬手大书本子就拍下来了。
后来也猜疑,皇帝又不喜欢,还摆这幺多男人在后宫干什幺?好看幺?
后来看书,这大留龙朝不似他的前朝,皇帝爱男风的多,前朝名雍,一共七位皇帝在位,从开国之君到亡国小弟个个都有一段风流情话,且都是在这个男风上头。
到了大留这一朝,开国皇帝太祖欣帝倒还是个多情种子,不然我那回翻的那一大本“柳君传”就不会流传那幺广以至于冷宫里也有一本了。
虽然这柳君传已经成了一本封建教条的教科书,把个柳加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品格高贵风骨不凡,言行更是绝不出格,长伴太祖身畔,却不争宠不惹是非,太祖死后,助当时的路太后扶助幼帝,挟制权臣,在幼帝十四岁正式亲政之时,大笑三声,说道责任已了,跑到太祖陵去一把剑抹了脖子。
冷宫无聊,那本书被我翻了又翻。
可是也听说过其它的野话。
说柳加当年并不锺情于太祖,是太祖从旁人手中横刀夺爱抢来的他。又一说太祖英年早逝,与柳加淫媚专宠不无关系……又说柳加与路太后实际上……
总之是褒贬不一。
甭管野说与传记上哪个才是真实,总之做男宠做到柳加这个地步,实在是不枉他担这个男宠的名。
浑浑噩噩走在回思礼斋的路上。虽然天也晚了,可是有两名侍卫相随,回思礼斋倒不是难事。
我都不知道后来皇帝又说了什幺,我又说了什幺。
一条大棒迎头砸下来,我晕晕乎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踏的是什幺地。
思礼斋的大门打开,我看看那两名侍卫。
说起来大家都沾个侍字,可是人家活的堂堂正正的当差,挺起胸膛拿饷娶媳妇。
象我们这一群,就比太监多点尊严吧。
将来出去了,按他们的话说,也难娶名门闺秀。
我半边身子木麻,走路都打旋。
那两个侍卫不进来,就告辞走了。
思礼斋隐隐的几点灯,十分寂静。
平时觉得这种静太闷,让人心里难受。
现在看着终于比外面熟悉一些的景色,鼻子一酸。
心里慌的不行。
平时几步就跨过的回廊怎幺变的这幺长。
我站到房门前,抬手狠命揉脸,要在平时一定搓得疼,今天却觉得木得厉害。
正要推门,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愣了一下。
屋里高灯下亮,烛光恍恍,我一眼着那个站在门里人。
忍了半天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明宇!”
屋里那人长身玉立,清俊脱俗,一双眼如点漆般,嘴角似笑非笑:“哟,这幺想我,眼圈儿都红了,可别哭鼻子。”
本来只是心情郁闷难消,现在突如其来见到了他,虽然只是一年相处,可是相依为命,相互照顾的情份,就和亲人一样,鼻子一酸,还真有点控制不住:“明宇……”
他看看我,退后让了一步:“进来吧。”
我一脚踏进了屋,他拿起茶壶来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听说你到文英殿当差去了?是不是受了训斥?”
我咧咧嘴想冲他笑笑,可是嘴角一动就觉得眼睛里发热,赶紧板住脸:“要是就好了。”
他脸色平静无波:“那是怎幺了?看你也不象挨了打罚了跪,是谁给你气受了吧?是不是裴德那老儿?”
我抬起头来。
裴公公在这后宫中的权势我是见过的,能穿紫衣的内监他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人。你管他是不是太监奴才,他有权力你就得尊敬他。
可是明宇……他张口就是直呼其名。
我才想起来问一个重要问题:“你怎幺从冷宫出来的?”
他挑挑眉:“怎幺,不想看见我?”
我摇头:“不……是意外。”
是双重意外。
一是意外这之前就他就说他能够出来,二是意外昨天还有人说他能出来。
今天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反而不意外……
只是觉得心情激荡不能自已。
第十八章
明宇没有和我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在左边椅子上坐了下来:“行了,一早出去
现在才回来,晚饭吃了没有?”
虽然没吃晚饭,可是吃了好几块儿甜腻腻的点心,现在肚子也不饿,于是摇摇头。
“到底怎幺了?”
他问的声音温和淡定,但是有一股让人镇定安心的力量。
我冲口而出:“明宇,你有办法让我从这里出去幺?”
他注目看我:“到底怎幺了?”
我弯下腰,脸埋在膝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不复存在:“我升了位,现在是三品侍君了。明宇,帮帮我。”
他默然不语,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毕的爆一声响。
“什幺时候的事。”
“刚才。”我声音发涩,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嗓子也没有得到湿润,舔舔干燥的唇:“说是明天正式公布,然后让我迁地方。明宇,这是为什幺?我什幺也没做过,甚至貌不其扬,他到底想要做什幺?
虽然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是说的是谁,彼此心里都明白。
“你样子太狼狈了,哪象是听到了喜讯,倒是接了噩耗的模样。”
明宇温柔的递给我手巾:“洗把脸,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看他在灯下分外柔和的脸庞眉眼,把手巾接了过来。
擦了一把脸,壶里倒出来的水倒是湿的,可我多多的兑了凉水在盆里,狠狠洗了两把,果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鬓边的头发被水沾湿,我往后撩了撩湿发,明宇走了过来,接过手巾替我擦拭那几绺头发。
“当今皇帝并不爱男色,不但不爱,相反,他少年时因为一些变故,对此道冷淡之极。从他十二岁起有侍童服侍,到今天整整十七年,宠过男子不过寥寥,近年来更少。就是姓玉的那小子美若秀女一般,也只是酒醉之后沾了一次。他升你位份,绝不是因为图你的身体,你先不要怕。”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胸口那种窒闷的感觉总算是稍轻了一些。
明宇轻轻把我头巾解了下来,摸出一柄小梳慢慢替我把头发梳顺。
“现在后位虚悬,后宫最高贵的妇人是洛家的女儿贵妃洛阳,本来依洛家的威势,她的心计,后位是迟早的事。可惜,她进宫五年,只生了一位公主。挨在她后面的是贤妃梅玲,她倒是有一个儿子,可惜病歪歪的,据人说就算能养大,也后嗣艰难,所以虽然梅家势力不弱,她却依然比洛妃矮一头。再向后数的几位妃嫔压根儿没有孩子,可是身后却各有不同的势力。外戚一向是大留龙朝的强有力支持,当年开国之君也多多仰仗了他们。只是一代一代,渐成尾大不掉之势。皇帝现在锢于各股势力,面对后宫比上朝还劳心劳力。”
我有些疑惑:“那和我,又有什幺关系?”
明宇停下手来:“一来呢,你出身寒微,就算是得宠也无外戚之虑。二来,你是男子,没有子嗣,也与后位无缘,就算是你得宠,那些妃子阴毒的手段总不会全使出来,毕竟你是男妃,与她们总不能在生育的事上一争长短……还有,大概就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他低下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白风,你做了什幺让他注意的事情?”
我低头想了想,大概是……那个卖字的事情吧。
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皇帝。
明宇轻轻吁口气:“要把你迁到什幺地方去?”
我沮丧地说:“也不算远,就是宣德宫。”
明宇笑笑:“不要皱眉头了,宣德宫离启泰殿那幺远,皇帝要是想占你便宜,不得把你安的离他近一些?现在一个东一个西,你不用怕。就算升位,不一定会要你侍寝。”
他最后两个字听的我打了个哆嗦。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当然立刻感知到了,手指微微用力握住我的肩膀:“皇帝升你,大约脱不了两重意思。一是当个挡箭牌,他总不能老独宿单眠,会被太后念叨,找个美貌侍宠呢,又怕史官笔锋。或是宠哪个女子,难免后宫醋海生波,是非不断,况且,外戚之祸他也一定是要避开的。再说,你不会生孩子,当不了皇后,搅不起风波,安全妥当。”
我呆呆看他:“明宇……你好厉害,足不出门竟然对外面的事这幺清楚……你认识皇帝?”
明宇摇头:“谁认识他。”
“那你对他的事如数家珍……”
明宇敲了我一记:“你以为都象你一样的笨啊,远了不用说,就是这思礼斋里面,谁肚里没有几个主意牢牢笃笃的蒙着。”
我不知道。
目光慢慢移开,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我什幺也不知道,连明宇是什幺来历我自己是什幺来历,我也不知道。
“想什幺呢?还害怕?”他问。
我打起精神说:“不是,只是觉得……你看,你刚刚从冷宫出来,本来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但是……明天我又要搬出这里,不知道将来想见一面两面的是不是还方便。以前那种……那种快乐的时光,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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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明宇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要迁到天边去呢,不过就是两步路,难道我还不能去见你了。再说,你觉得你就这幺顺顺当当的能离开思礼斋?文英殿里不知道多少眼线,太后的,洛妃的,梅妃的……你足不出门,那些人早就开始算计你了。你觉得姓玉那小子当年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到皇帝一夜,是容易的事?再说,虽然皇帝被他勾引得手,可他现在不还是留在思礼斋,当一个微不足道的侍书?那些女人才不会这幺顺顺当当让你就迁进了宣德宫去,明天早你等着看吧。”
我抱着呻吟了一声。
天哪,本来我就够难受的,让他一说,简直像是一条活路都没有。
“今晚睡不着的人多着呢,你干嘛要睡不着?你正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明宇促狭的挤挤眼:“不光明天,以后每一天,你想再安安实实睡一觉,恐怕都不容易了。”
“啊……”我哀嚎:“你到底是来安慰我还是来打击我啊!”
他不疾不徐说:“安慰你当然要安慰,可光安慰你,你不长点警性,包你明天能看到日出看不到日落。”
我连哀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桌上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我招谁惹谁了,我不就想安安全全本本份份的活下去吗?这点心愿就这幺难以实现了。
“行了,有我在呢,保证你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的。”他摸摸我的头:“看看,吓成这样,怪可怜的。”
这个人……除了风凉话他就不能说点别的嘛。
“你洗洗睡吧。”
“我睡不着……”有气无力的挣扎出一句话:“你要困就先去睡。”
他拔下头上的簪子拨拨烛芯:“我也不困,白天等你的时候睡了午觉,走乏了。你睡不着的话我, 我陪你说说话。咱们也有好多时候没有在一起说话了。”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来问:“你身体好幺?”
“都好了。”我叹一口气,又趴在桌上。
“皇帝估计是忍到头了,无论如何,封你总是太急了。你无容无德无工……当年洛氏晋贵妃也是生下长公主之后的事,你倒好,还没有侍寝过一夜,就一跃而上,只比贵妃贤妃低一头。何况,就算要升你,也要择良辰吉日宣告天下,册封行礼,沐冠迁宫。现在倒好,赶得像是私奔一样。你明天迁地方倒是容易,但是宣德宫空了不是一天两天,估计皇帝这句话说过,内务府已经乱了锅了,礼服是肯定来不及给你做的,各式封礼要在一夜间办齐,除非他裴德和朱义方长了三头六臂神仙腿--摆明是不可能的。”
我对这些既不懂也不关心。
明宇斟了茶给自己:“不要说我狠心,从明早起,你得好好补补礼仪典范。现在全宫上下,所有眼睛都盯在你一个人身上。不知道多少人咬着牙要把你生吞活剥了,可不比现在这幺大大咧咧。说错一句话,说不定会跳出十七八个捏错的人。好在本朝惯例,侍君的地位是比较超然的,就是见了洛妃和梅妃,也只要揖礼,嫔见了你倒要行半礼,其它的命妇更不要说,比你矮着不是一级两级,省得你向许多人躬身弯腰……我看你本来也不是个能弯的下腰的性格。梅妃阴柔,洛妃泼辣,后面的两个,李妃懦弱,亦妃也是个面人捏的,不足为惧。倒还有两个得当心的。一个是刘嫔,一个是盛采人,这两个女人虽然入宫日子尚浅,但身后的势力都不容小觑,本人又有几分聪明人才,不是安份的人物。”
我看看他:“你倒懂的真多。”
他毫不客气,把这皮里秋阳的一句照单全收:“客气,客气。这后宫如此无聊,不打听点闲事说点闲话,日子可是真没法儿过。”
我翻翻白眼,换个姿势继续趴我的:“我倒不怎幺关心这些女人……我主要是……”
“怕皇帝把你按上床?”明宇说的好不怆俗:“你以为你是天仙下凡啊。”
我愁眉苦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明宇嘿嘿一笑:“那我给你两个主意。喏,屋里有油灯,你把灯点了,等油热了,往自己脸上一泼,从此变个活鬼脸,皇帝要还想上你才有鬼呢。”
我打个哆嗦:“你说的轻巧,那还不疼死人了!再说,一个不好烫死了怎幺办!”
他一拍桌子:“你看,这条康庄大道你不爱走。还有一条呢,也比较险,赶明儿你要见着了皇帝,当面说,你可以当个侍君,而且绝对当的安份听话,对他言听计从俯首贴耳,他让你装什幺样你就装什幺样,他让你怎幺骗外人你绝对照作,只求他别碰你。不过我不保证你这幺说会不会惹恼了皇帝。”
我又叹一口气。
我又不缺心眼儿,这话说出来摆明是九死一生,不比泼热油好哪里去。
“还有一条呢,就是你从今儿起打起精神夹起尾巴作人。把自己收拾得越难看越好,但是武装要穿的越严越好。最好满身涂毒发里藏针,你现在在后宫也算是一人之下了,让所有人都怕你,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在皇帝面前,就尖酸刻薄尽量的俗。”
我打起点精神:“听起来倒是能少受点罪……”
他瞥我一眼:“就你这懒散性子……唉,我怀疑你能让谁怕你!”
我一挺胸:“你别小看人!”
明宇一笑:“我还真不是小看你。这幺说吧,象贵妃,她御下严谨,时常的罚了宫女太监顶着砖头跪碎瓷片子,一跪一天背宫规--这还是她手段里最轻最宽柔的,你干的出来不?”
我眨眨眼。
“再说个普通的,去年有个新晋的文女,当脸碰到她,行礼慢了一慢,她让人拿了竹板皮抽掌嘴,当场打掉了那女子七颗牙齿……皇帝就算再不挑,对一个缺了牙的文女,恐怕也宠不起来吧。”
我又眨眼。
“这宫里一年到头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西场子那里冷清?哈,我跟你说,那里可是全皇宫最不冷清的地方。内务府半年一检,云腾四年初宫女登录是一千二百四,二月新挑三百补入杂役,可到了七月再录,只有一千三百一,这中间的人呢?太监就更不用说了。这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大黑牢坑……”
我继续眨眼。
“你觉得我吓唬你?我哪来这闲情。我只是不想……你也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了,你明不明白?
我点点头。
外头黑黢黢的,月亮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夜好长。
可我真希望这夜能再长一点,更长一点。
天不要亮,就好了。
“明宇……”回过头来,可怜巴巴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不用怕,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第二十章
天,还是亮了。
小陈还不知道这件事,如常过来服侍我梳洗。明宇昨晚一夜也没有走,早上小陈起身时,他说回去洗把脸,等我的头发梳好,他也已经梳洗过了,头发束的一丝不乱,站在门口看我。
我一手握着头发看他,小陈轻声说:“侍书松松手,我把这边也梳上。”
我没说话,明宇一笑:“可不能再叫侍书了。从今天起,就要改口了。是不是,白主子?”
我不知道该哭该笑,明宇的一张嘴从来不饶人。
小陈像是没明白他说的什幺意思,陪一个笑,继续梳我的发。
明宇走过来,伸手松松一拦:“别梳了,这发式不行,头巾也不用系了,反正回来要重梳的。”
我看着铜镜,小陈正歪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明宇。
明宇侧耳凝神,忽然一笑:“来了。”
来了?
什幺来了?
轻轻的,沙沙的脚步声响,很规律,很整齐。
我愣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心慌气促起来,像是要上刑场去开刀问斩砍脑袋一样。
前路荆棘满布,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象明宇说的那样的日子,我能不能保住性命?
还有,如果我能活下去,这种生活,又要过到哪一天呢?
心里这样想,嘴里还要安慰别人:“好了,你别吓着他。”
明宇笑笑,不再说话。
那些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明宇和小陈都没说话,这一刻门里门外静的让人心悸。
心跳却慢慢缓了下来。
“奴才丁兆昌,率三宫尚局,拜见侍君主子,主子大喜。”
声音尖细谄媚,听得我后背上一阵一阵冒冷汗。
明宇轻轻推了我一把,在耳边低声提醒:“说免礼,再让司衣的太监进来。”
我木然的把明宇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陈也反应过来了,急急跑去开门,看了好几眼,表情倒像是又惊又喜,而且照我看是喜大于惊。他喜什幺?
我真想大哭一场,可脸是木的,僵的,想哭也不知道该怎幺哭。
四个太监鱼贯而入,轻巧整齐,手里各有捧盒之物,先行一礼,然后说:“奴才们服侍主子更衣。”
我看看身上穿的青衫,转头看看明宇,他只是微笑。
不是那种我常见的微笑,或欢快或促狭或温文,是一种淡漠的,公式化的,像是罩上去的面具一样。
我脸上不动,心里打战。
站起身来,展开手臂,任由他们把我身上穿惯的布衫褪掉,还好里衣是今天新换的,不必再换。那些袍子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样样不同,繁复工丽。我目光下垂,落在襟口那只手上。这太监的手居然比我的还显得白皙修长,哪像是伺候人的手。
太监也分着三六九等。
这些人平时大概都是不做杂事的吧。
象小陈就是宫监中最低下一层的,除了不用做那些粗重工夫。
觉得自己象个牵线木偶,在别人的手上翻覆。
明宇淡然的看着,目光如水沉静,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一触,他脸上不动,眼里却是波光一闪。
心里觉得有些暖,好象这苦刑似的更衣也不是这幺难熬了。
我觉得我像是个被重重包裹的步偶。等衣服穿好,我僵硬的在圆凳上坐下,有人替我重新梳发。
捧过来的盒子里有顶翡翠简冠,颜色玉白,透着些微的莹绿。漂亮倒是漂亮,可是要把这个戴在我头上……
浑身不自在,任他们摆布。
明宇不动声色在一边看着,小陈根本头也不敢抬。
等那四个太监一起垂手退下,外面那个尖细的声音又说:“请侍君主子受礼。”
受谁的礼?
一眼看到小陈和明宇都出了门去,那四个太监也退了出去。
窗户推开,外面竟然不知何时站了一地的人,有太监,竟然还有思礼斋里这些日日相见的人。一眼看到明宇的衣衫,他也站在人丛之中。
那尖细声音的丁兆昌站在一旁,唱礼道:“侍君主子受礼。”
外面的人齐齐躬身。太监们一躬之后跟着是一跪,俯首叩头。明宇他们只是躬身。
整齐划然的声音说道:“恭喜侍君主子,主子大喜。”
我在这样的声浪中,镇定的说话:“各位免礼。”
“请主子移驾。”丁兆昌话音未落,一顶精致的青绸步辇抬了过来。有两个太监上来搀我。
我又没瘸没病,也不是娇弱女子,有什幺好搀。
一边腹诽,一边走出了门,坐上步辇。
目光不由自主在人群中寻找明宇。
步辇稳稳的被抬了起来。我一下子像是坐到了众人的肩头上,脚沾不到地,心里莫名的虚。
明宇看着我,沉稳而安静。
我只来得及再看他一眼,步辇已经转过了方向,向外移动
二十一
第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我觉得这里象一口深井,古旧无波,死气沉沉。
现在却觉得自己那时真的很浅薄,很幼稚。
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无波无澜。
可是水面底下,暗流汹涌难测。
步辇摇摇,前面是长长的队列,后面亦然。
思礼斋平时进出只看着边门,今天却中门大开。
紫朱的门上铜钉闪闪生光。
车辇稳稳的出了思礼斋的门。我本能回头去看,可是只看到人头涌涌。
找不到,我想见的那一个人,在什幺地方。
明宇,明宇。
我害怕。
你在哪里?
长长的宫道,夹墙高耸。
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方。
沿途的地上都有人引路,在每一道路口和门口。
手里握着一柄如意,金的,柄上有长长的杏黄丝穗,垂在身侧,轻轻摇摆。
还有一样。
是明宇在我出门时塞给我的纸条。
在袖中展开纸条,上面密密写满了蝇头小楷。
明宇。
我并没有被直接抬到宣德宫,而是到了侧宫。
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替我摘了头冠,除了衣裳,伏下身子恭敬说:“请主子净身沐浴。”
还好净身是我自已来。
身上其实不脏,也就是个形式,沾沾水算了。
水是温的,池子底下雕着白玉的莲花,在水波中隐隐动荡。
头发也湿了水。
有人张开大的锦毡在池边跪迎我。
真的……感觉怪异无比。
想起来以前看的宫廷戏,往往享受这样待遇的,都是美女啦妃子啦之类。
想不到今天我也……
身上的水被轻轻拍干,我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些在身上动来动去的不属于自己的手。
丝质的水衣披上身来,凉的我打个寒噤。
头发被托了起来,晶莹的白玉的梳子,沾上了幽香四溢的清油,慢慢梳顺。
有人走上前来,托着衣裳。
我有些意外。这里什幺东西都是金璧辉煌,这件衣裳却是素白的,比刚才我换下的那件织绣衣服是远远不及。
那人穿的并不是内监服色,行的也不是宫礼。
他躬下身,声音清朗却不是太监的那种声音:“请侍君更衣。”
我点了点头,那人把衣裳抖了一抖展开,眼前一白,象是一片云朵飘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似轻纱软迭,似雾似烟。可是那人把衣裳一抖开给我穿上,心里微微吃惊,竟然比极厚的庄锦缎还要沉重。
“这套衣裳,已经四十余年不曾现于人前了。”那人垂着头,执礼甚恭:“宫里再没有出过侍君主子,所以这件礼服……放了很久了。”
我轻轻抬眼,那人解释说:“这还是第一代柳君入宫时的礼服,是传说中的天蚕纱织就,虽然放置了一百多年,却没有丝毫断损黄泛,的确是圣物。”
我的天,这件衣服原来是件半古不旧的古董呢。
难怪这幺奇怪。
看来,这衣裳的意义很重。
让我更紧张了。
那张纸条被我迭的很细小塞在如意的缕空雕花间,如意被放在案头。宫监已经远远垂手退开,现在为我更衣着装梳头的都不是穿宫监服色的人。
想到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曾经提过,说宫监身上阴秽气重,所以这样的吉庆事礼,并不让宫监全程服侍。
这些人应该是内府臣吧。
有人捧起如意,双手奉给我。
真的,感觉毫不真实。
我竟然变成了一个古人,在一个如此严谨肃穆的宫廷里。
明明是一出遥远的戏剧,可是自己却缘何变成了戏中人?
“请主子移驾,至宗庙受封。”
门口有人高声唱礼。
我轻轻迈步,有些小心翼翼,怕踩到这件高贵的不平凡的衣服。
步辇换了一乘,不是刚才那一顶。这顶上面全无花饰,月白的绸子绷着,垂的丝穗是淡青的,雅致非凡。
我看了一眼,倾身坐下。
上来八人扶住步辇,穿的也不是宫监的衣裳。
有人沉声喝:“平--起--”
步辇异常平稳。
有人远远的在队列前念诵。我心里忐忑,等他念了好几句,才听出他念的不是朝天颂圣的吉祥话。
离的远,只听到两句。
山长水阔,深愁如海……
这话不但不喜庆,连一点点边都沾不上。
真怪异。
心里百般念头转了又转,脸上却是镇定。管他从容不从容,好看不好看。
这种大礼上我可不能出什幺纰漏。
明宇说的对。
不知道多少眼睛在看着我,多少人咬着牙想要鸡蛋里挑骨头。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宗庙前有长长的高阶,地上铺着红毡,我一步一步,稳稳的踏上去,向上走。
其实我的手在袖子里止不住的抖。
我紧张。
可是,脚步却是稳当的。
礼官,司典,两旁跪满了人。
宗庙的大殿没有窗子,外面阳光耀眼,一进去就是沉沉的黑。
眼睛有一瞬间看不见东西。
燃的香散发出的烟浓浓的飘在眼前,有人牵我的手向里走。
如意被从手中取走。
我木然的任人安排。走,停,跪,叩,起。
走,停,跪,叩,起。
每一次跪下都是结结实实的。宗庙里的青砖地坚硬无比没有铺任何垫物,两个膝盖先是冷,痛,后来就麻了。
冗长的礼典,告天,祭祖,宣旨,封册。
印盒与宝册被递过来,我伸手接了。
有人扶我起来。
眼前渐渐看清了这间黑暗的宗庙。
墙上挂满了画像,个个面目可憎黑沈有如鬼魅。
这是这大留龙朝的历代先皇了?
长长的案桌上有供奉的牌位。
腿有些麻了,我身子轻轻一晃,身旁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
咦?皇帝什幺时候来了?
我竟然没注意。
他穿的一身黑,头戴玉冠,腰围素带。
真奇怪。
我们这是结婚封礼吗?
一黑一白,倒象是大出丧。或者背个铁链子,满可以装黑白无常呢。
外面万岁之声陡然响起来,吓我一跳。
皇帝扶着我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我斜眼看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嘴角上弯,隐隐含笑。
本来以为跪完了,可是坐了车辇,从那宗庙回来了。
居然还没完事!
又去了开元正殿。
还是跪,这次不是跪牌位,是跪皇帝。
心里诽谤不断,委委屈屈跪了,听旁边礼官又读废话。
一套折腾下来,天早过午。
这不讲人权的地方!
我一早就没吃饭啊!
肚子空空的前心贴后背。
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给我这个新任侍君弄吃的吗?
好不容易,从开元殿里出来了。
又被抬起来。
这次的步辇和早上那顶一样了,抬的人又换成了身材强壮的宫监。
总算能让我歇口气儿了吧。
这次我没猜错,我被抬回宣德宫了。
二十二
想坐下来喘喘气儿,可是下了步辇,又有人捧了衣服头冠上来……
我靠,又更衣!
这次的衣服正常多了。
我所说的正常,就是又织锦又绣花又镶金又嵌玉。
身上这件礼服被轻轻褪了下去,郑重的折好了,放进一个檀木的盒子里。盒子就摆在案上正中的位置。
这里的人真有病,后来的人干嘛要穿前头人的衣服?难道穿了他的衣服就能得到死人保佑,或者能象那死人一样流芳百世?
头发在正在束了一下,用金带套住,垂下来的头发,两边贴耳辫了起来,发结上缀了一颗颗明珠。我看着那珍珠出神。唔,是不是我藏起来几颗,以备以后要是跑路啦什幺的好当盘缠?
后面的头发用红绸系了,挽了起来,用玉簪别住。
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
我这时候就庆幸天不热了。
已经深秋。
要不然这幺多层衣服捂着,非长痱子不可。
被人簇拥着,到了宣德的正堂坐下。
我觉得我象个活动衣架,几乎是被人托着走的。
正中摆了一张雕花红木椅子,上面铺着锦毡,绣的花样我不认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的腿都要断了,膝弯一软,就坐了下来。
宫监在旁边一站,展开手里的黄纸念道:“合宫命妇内侍,参拜新主。”
我肚子咕咕一叫,哦,明白了。
刚才是我拜人,现在轮到人拜我。
可是……可是,这个,拜我之前,给我点东西吃吧……两顿没吃了,昨天晚上也只吃了点心。
香风扑面,环佩作响,几个女子姗姗走近。
啊,美人来了。
有得看了。
可是……可不可以让我吃饱了,喝足了,打起精神看?
现在这幺着,我真是……没心情。
人说饱暖思淫欲的。
我现在好饿,没空赏花看人。
宫监扬声说:“夫人见侍君,平礼。”
夫人我知道,就是那个什幺嫔不嫔的。
三个女子都穿的花艳锦秀,盈盈躬身福礼。
我点头,照着明宇给我的小单子说:“夫人请勿多礼,彼此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幺?
她们有的我没有,我有的她们没有。
有什幺一样!
我在肚里直骂娘。
那三个女子便各各直起身来。左站一个穿桃红的,瓜子脸儿,异常艳丽:“刘璃见过侍君。”
我嘴角爱弯不不弯:“刘嫔客气。”
明宇提过她,说她不好惹。
我看也是。
中间一个未语先笑:“萧雪见过侍君。”
我跟着说:“萧嫔客气。”
……
呜,我饿……
这三个人下去了,宫监又念:“淑人见侍群,侧礼……”
我的娘啊,皇帝为什幺要娶这幺多小老婆!行行好,我不想受她们礼,让她们好来好去不行幺?我快饿晕了。
这些女人中有一个生的特别好,自报姓盛名晨星。
盛!
等那些女人走过了。
又来了男人。
这些倒是有好多熟面孔。
姓玉的,嗯,好象是叫玉简吧,站在最前头,明宇站在靠后左边一点,我一眼就看到他。肚里一叫,眼眶一热,差点哭起来。
“内侍见侍群,大礼……”
啊,真是男女不平等。
明明也算是皇帝的,嗯,皇帝的……那个皇帝的那啥,那些女人最低的一个品级才行大礼。而明宇他们竟然全要跪倒向我行礼。”
我的眼睛只看着明宇。旁人都跪倒叩首时,他偏偏微微抬起些头来,向我递了一个眼色。
温柔,包容,宽慰,知已,了解……
那短促的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
我心头一热,不安的心绪奇迹似的平定下来。
由头至尾,明宇只看了我一眼。
人慢慢的退走了。
我真的好饿……
可是,还是没得吃。
又,又……
又更衣!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幺内府有个官名专叫更衣!
他奶奶的,这一天四五换,没有专人想着谁记得住啊!
这次换的……
简直叫我瞠目结舌。
其实,其实,这身衣服不怪异。
其实按常理说,它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大红的……红的都刺眼生疼。
有人奉了一碗汤给我!
我倒。
总算有人想着我饿着呢!可是喝稀的有什幺用!给点干粮啊!空汤可不饱肚!
没办法。
看着这汤样子青翠,大概是什幺青草茶。
有总比没有好。
有口水喝也行。
我接过碗来把汤骨碌碌喝了光。
人渐渐都退下去了,窗户外头有轻轻的丝竹之间。我仔细分辩……我对乐器什幺的不熟,听出来有琴有笛,别的就听不出了。
吹的曲子温柔缠绵,让人听了就想睡。
啊……
我用袖子遮住了个呵欠,真想睡了……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吾皇万岁。”
啊,我一惊,攥紧了袖子。
皇帝来了!
门口红影一闪,满屋里人除了我全跪下了。
我想了想,揖礼说:“不知道皇上来了,微臣失礼。”
好在好在我不用自称什幺妾啊婢啊奴啊的。
要不然真吃不消。
皇帝竟然亲手过来扶我一把:“小风别多礼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要和我分大小。”
啊啊,他叫我……
小……风?
打了个哆嗦。连明宇都没叫这幺肉麻亲近呢!
皇帝不知道有没有发觉我打哆嗦,声音很清朗随和:“累了吧?今天一天是够你受累的……早些休息……”
休息二字让我又打个哆嗦。
一旁的宫监赶忙说:“皇上,还未全礼。”
我抬起头来,皇帝嘴边有个淡淡的笑意:“好吧,那就简短些。”
皇帝拉了我一把,我身上没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床沿,皇帝就在我身边坐下。
外面鼓乐之声大作,脚步声纷纷迭迭,虽然多却不乱。
屋门大开,四列人并排鱼贯而入。
啊啊啊!
我两眼直放光!
那些人手上捧着吃的!吃的!吃的啊!
亲娘啊!是不是给我吃的!快端过来吧!
那些人进了殿,却都一一跪了一排。
啊!
你们太过份了!给看不给吃!
礼乐之声稍低,宫监大声念起吉祥话。
从“龙升东方,云蒸霞蕴……一直念到天合之合,琴瑟合合……”
我的娘啊,我现在看东西都晕晕乎乎了。
有点晕乎,直到唇边蹭到了什幺东西,我才猛然回神。
啊,香香的!
吃的!
来不及想吃的哪来的,我张口就咬!
啊,好香的小枣糕……
枣香气一冲,我眼前这清楚些了。
地下跪了一地的人,我们跟前还跪了一个,正端着盘子。
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无一例外,都怔怔看着我。
嗯?
怎幺了?
难道那个枣糕不是让我吃是让我亲亲它?
宫监在旁边不安的说:“万岁……”
皇帝一笑:“无妨,再拿一块。”
我脑子里突然亮光一闪。
明宇给我写的小条子上,说……说……
我和皇帝要分吃吉点……每块点心……一人一半……
我刚才,把一块糕……整个儿吃了!
这个,那个……
我脸一下子腾的烧起来,真是……真是,这都什幺和什幺……
都怪,都怪这个糕,做这幺小……要是做大点块,我肯定一口吃不下的。
皇帝又拈了一块糕,递到我嘴边。
我根本不敢看他,嘴唇抖了几下,咬了一小口。
皇帝又是一笑,把那半块填进自己嘴里。
接下来的小团子小炸点什幺的,尽管肚子还是咕咕叫,我都很小心,不敢咬大口了。
他喂我一次,我喂他一次……
真……真肉麻。
最后是合卺酒。
居然……还真是喝转杯,互相勾着手臂。
酒是微甜的,喝下去才觉得有些辣。
脸更热了。
头都不敢抬高,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人什幺时候都退了出去。
皇帝站起身来,声音平和:“饿了吧?让人送宵夜来你吃点。”
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怎幺我一见这个皇帝,就总和吃的较上劲呢!
昨天也是……
昨天。
啊,原来昨天我才第一次见这个人。
竟然只是昨天。
我抬头看他。
他长身玉立,面目在灯下颇为英俊,一双眼分外显得黑亮:“今天你受累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客气:“皇上圣恩浩荡,臣感激尚来不及,何累之有。”
这句话说的好拗口。
皇帝一笑:“难为你,这些大礼朕都好久未见了。”他拍拍手,过不多时外面就抬进了方桌。
和皇帝对着坐了,他大大方方挟菜给我:“吃些吧,光吃那些点心也不舒服。”
是啊,可是,我可不敢放开吃。
虽然吃的斯文,吃的慢……
可是皇帝一放筷子,我也跟着赶紧停下。
方桌撤下去,我一扭头向里屋看,吓了一跳,
床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铺好了!
屋里现在是一个人也没有……
不,这样说不对,还有,还有一个……
皇帝向我一笑:“早点歇了吧。”
我哆嗦着说:“是……”
我,我的天呀,地呀,皇天后土城隍爷……我,我要和这个男人睡一张床吗?
不是没有明宇挤过一张床,可是我们光风霁月坦坦荡荡……
可是现在,现在……
二十三
皇帝一脚已经迈进去。我哆嗦着跟进。
“小风……”
“啊!”出其不意的听他喊我,我应的声音出声的高而尖。皇帝倒象是没料到,转头看我。
我掩着口呆立在门口。
皇帝笑的温和:“你……”
他说的什幺我都没有听见,眼前的景物看出去都隐隐迭迭象了层雾一样,腿支撑不了身体,一头向前栽去。
大红锦绣的地毡跃起了朝我卷过来。
可是却没有栽倒在地,有一双手臂将我抱住了。
身下一软,我躺到了床上。
大红的帐了上绣着并蒂莲花。
我眨眨眼,自己听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微臣失仪了……”
窗外有模糊的琴箫声,还有人声。
唱的词也听不太清。
看霞生,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看云起,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水连天,琴瑟和鸣乐且耽,银月团团人似玉,双双绣带佩宜男。临碧水,新添喜气眉间...
皇帝笑着替我松开领口:“你真是累坏了……”一句未完,他忽然敛了笑,低下头来在我口唇间轻轻一嗅:“青云引?”
我眼前又有些模糊,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
皇帝脸上有些啼笑皆非:“真是……”
怎幺了?
他在说些什幺啊,我完全不明白。
外面那个调子又换了,比先一个还缠绵。唱的词更加柔丽。
窃以满堂欢洽,正鹊桥仙下降之辰;半夜乐浓,乃风流子佳期之夕。几岁相思会,今日喜相逢。天仙子初下瑶台,虞美人乍归香阁。诉衷情而款客,合欢带以谐和。苏幕遮中,象鸳鸯之交颈;绮罗香里,如鱼水之同欢。系裙腰解而百媚生,点绛唇偎而千娇集。款款抱柳腰轻细,时时看人娇羞。既遂永同,惟宜歌长,寿乐是夜也。一派安公子,尽欲贺新郎。幸对帐前……
皇帝坐正身子,拍了拍手,外面的乐声歌声顿时齐歇。
耳边突然静下来,我觉得很不习惯。
撑着想起身,可就是撑不起来。
“别动……”皇帝伸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按:“你喝了情药,今晚是动不了的。”
我只是不了解这里,可是我不是笨蛋……
坏了,早先那些人给我喝的那碗什幺鬼汤啊……一定有问题。
“本来不想……”
他目光里满是温柔和笑意:“这下,一定要合卺成礼了?”
我的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得老大。
皇帝一抬手,大红的纱帐落了下来。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朦朦的红。
那双手轻柔灵活,把那件恶俗的红袍解开褪了去。
肌肤上一凉,我心里惶恐羞恼到了极点,可是就是一个小手指头都动不了!
明宇……你骗人……你说皇帝不会要我的身体……
你骗人……
“唔……”
眼前红影闪动,我本能的闭起眼。
却觉得眼皮上湿热的被轻触一下。
皇帝的声音轻轻在耳边说:“你这双眼……又清又亮……”
关你什幺事啊!我的眼再好那是我的!
嘴唇动了几下,声音细弱:“陛下……”
“叫我成天。我叫龙成天……”
我,我知道你叫龙成天……可是,可是……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搁的不是地方的手先挪开……
呜呜,明宇,你骗我啊……
我,我,我居然……
呜,要失身了……
&&&&&&&&&&&&&&宝宝今天嗓子痛牙痛肚肚痛&&&&&&&&&&&&&&&&&&&&&
啊,不写了,又热又不舒服……
那个,在此要鸣谢阿布和小ZZ,感觉二位向我提供SISI公主。跪,拜,叩……
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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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看得见,听得到,甚至皮肤远比平常敏感的多。他的呼吸在肌肤上,我觉得所有的毛孔都紧紧的缩了起来。
可是偏偏一个手指也动不了。
他的手指和唇巡逡着属于我的身体。
咬紧牙,闭上眼。
忍忍吧,撑过去再说。虽然听说是挺痛的,可是,不见得会痛死人的对不对!
被男人……也不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
只当是受了一次伤。
……如果,我的身体不是逐渐的发热发烫,所有的感官和反应都不由自己控制……我还真的以为,我可以让意识和身体分离开来,当做接下去发生的事并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
可是……
象是被他的手与唇点起了火,一点一点的星星之火很快成燎原之势。我咬自己一下来留住清明的神智。
可是悲哀的是,开启的唇,被龙成天吮吻捕获……
我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
难以抑制的火热,惶恐和不安如影相随……
这一切是多幺陌生。
这一年来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后宫的一个男宠。
可是,却不知道,这一切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唔……”唇合不拢,声音逸出来,陌生的让自己吃惊。
沙哑的,无力的……落入耳中,就象是……就象是……
也就实实在在的,象是难耐激情的诱惑。
发上结的明珠被一一拔下,头发散了一床一枕。
“不……”努力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再难为继。
只有细弱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龙成天手心里那数颗明亮温润的珍珠,盈盈生光。
我却觉得那柔光刺眼作痛。
最后的衣物也被卸去,身体最隐密的地方,也不再隐密的呈于人前。
我终于是,把眼睛闭上。
不能拒绝的话,我至少,可以选择不看。
不看自己的沦落,自己的无能为力,自己的热与痛,一时疏忽,一步走错。
我至少,可以选择,不去看自己的鲜血淋漓。
原来今天这一夜,不该是这样。
想了好多的话,预备和皇帝说。
他要拿我用在什幺方面,我都可以配合。
只要,不变成这一种情况,我愿意配合他做一切事情。
可是我莽撞了,向疲倦屈服,把那一碗来历不明的茶喝了下去。
全忘了明宇在那张纸条上,用粗黑的字写着,不要吃喝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接触非尚局更衣给你的衣物饰品。
对不起,明宇。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错。
如果那不是情药,是毒药。
我已经死了吧。
虽然现在要付的代价一样昂贵。
身体被翻转过来,头发披了一背一身,丝丝痒痒,分外难忍。
柔软的唇落在背上,伴着赞叹之声:“你倒有一身冰肌玉骨……”他的手按在一处,轻声问:“还痛幺?”
伤痂脱落后新生的嫩皮分外敏感,我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他的唇慢慢的从下移上来。
我觉得他的唇凉而软。
然后要慢一步才想到,不是他凉,是我热。
腿被向两边分开。
我咬住唇,还是忍不住战栗。
羞耻的说不出的地方,被人肆意的打量。
虽然闭上眼,可是他的目光有若实质,那份难堪,即使我不睁眼,也是分毫不少,全部都感受得到。
他的手指刺入我的身体,指甲不知道划在了哪里,痛,只觉得痛,却不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一处在痛。
然后他退出手,拿了什幺东西。
我忍不住发抖。
不属于他的,也不是我的。
是什幺,什幺……进入我的身体。
沾着凉凉的脂膏,很顺利的滑了进来。
啊。
我想起来……
是那些明珠。
从我发上拆下来的明珠。
一刻钟前还觉得可爱的东西,现在却让我由衷的作呕。
可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身体……却象不是自己的一样。
一颗,又一颗。我听到他在轻声笑,腰被提高,胯下垫了东西,那些明珠向着身体的深处滑进去。
明宇,明宇。
救我。
明宇,救我。
你在哪里?
明宇,明宇。
心里的呜咽,没有人听的见。
最后被进入的时候,我已经麻木。
可是身体却热切的收缩着,反应着,迎合着,惘顾心灵的意志。
那呻吟辗转,在陌生男人身下承欢的,真的是我吗?
我是谁,谁是我。
昨天的我,在什幺地方?
明天的我,又到何处去寻?
明宇,明宇,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明日再见,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呜……”灼热迷乱也盖不去的痛楚,我皱起眉呜咽出声。
眼泪不知道什幺时候肆无忌惮的奔涌。
我并不想哭。
他是男人,我也是。
虽然他强我太多,我也不想示弱。
可是,可是……身体不由自己控制。
我可以闭起眼,却没有办法控制眼泪不向外流。
很热……异物在体内最柔嫩的部位进出,一下一下的动作牵扯到太多神经,内壁已经受了伤吧……
痛,象是烈火灼烫……
可是,即使痛苦,即使不甘。
身体却屈从于药性和侵犯。
当我发觉自己泄出情欲,真的羞愤欲死。
做梦,也梦不到,自己终有一日会变成这样。
一片昏沉,一片混沌。
忽然隐隐听到人声。
不能分辩是说了什幺。
皇帝仿佛下了床,可以听到脚步声响。神智迷糊,心里还有一点点明白。
内室铺着厚毡,不会有脚步声。
皇帝出去了?
他出去了!
硬撑起身体。
身体不适,只抬起一点点腰,就重重落回去。
还有东西……
那些明珠,还在身体里……
咬牙凝聚力气,只能翻了一个身。
侧躺在榻上。
不属于自己的体液,因为我的动作,从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流出来,在腿间蜿蜒流下。
“咦?别动。”
一只手按在我的腰上,轻轻施力压住。
声音听得清晰。
大概是,那个情药的效力,在慢慢退去。
可是,身上仍然没有一丝气力,这或许与药无关。
龙成天把我翻过身来。
屋里还是那样一片要把人吞噬没顶的红。
他披了一件绸衣,脸上平静从容,没有半分……
呵,刚才的一切好象不是他的所为一样,这个人这幺淡定从容。
是啊,他是皇帝。
他是这里至高无上的主宰。
我呢,我是什幺?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唇边含笑:“药性去了吧?”
我慢慢把头侧向一边。
看不到他的脸,却清楚听到他说:“我知道你不情愿……刚才你要不是死死闭眼,我……原也可以对你温存。”
我觉得后背发寒。
是幺?是因为我违逆他的意思,所以招来刚才的……羞辱?
呵呵……
原来是我不识抬举,自取其辱。
是了,他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王法,就是道理。
第 25 章
外面忽然又是门响,听不到脚步声,却有人声,颤巍巍的:“万岁爷。”
龙成天手一顿:“说。”
那声音定了一定,说:“已经传御医馆的大医长看过了,说是外感风寒,加上殿下禀性素弱,所以高热难退。梅妃娘娘急晕过去两回,请万岁爷移驾过去看一看吧。”
龙成天脸上并无什幺情绪波动,只说:“知道了。”
外面传来以头触地的声音:“万岁爷,娘娘那里真是一团乱,万岁爷好歹过去站一站,给娘娘吃颗定心丸……”
他一手轻轻抚顺我的头发,声音平静:“裴德。”
便听到那姓裴的声音说:“小的在。”
“你去看看。”
外面那个先前说话的人又叩头:“求万岁爷……”
龙成天沉声说:“侍君大喜之日,你来聒噪已经犯忌。意图左右君王处事,更是其心可诛。”
他这幺一句话说过,外面那人还要说:“万……”
只这幺一个字,剩下的话却呜咽难辩,象是被什幺堵住了嘴。
“今天是大喜日子,上有祖宗明佑,告天祭庙,侍君也刚到宣德宫……不要见血伤命。”
外面有人应声。
然后再也听不到声音。
“渴不渴?要喝水幺?”
我轻轻摇头。
耳朵里静的怕人,好象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定一定神,觉得背上凉凉的,不知道什幺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龙成天起身去倒茶,水斟在杯里淙淙有声。
他把杯子递到我的唇边。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发觉喉咙痛得象刀割一样。
刚才忍得太狠,喉咙大约是逼伤了。
喝了一口,反倒呛起来,咳得揪心的疼,舌根底下觉得甜腥。
成龙天轻轻拍我的背:“慢些。”
我顺顺气,下面的水却不敢再喝了。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向我微微一笑:“你是聪明人。”
我向后靠了一靠,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锦褥。
“你好好的,我自然好好待你。”他手指轻轻捻动:“七天之后,你过了新吉,我会嘱人把内府的事交过来,你先看着,不用急着学起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我缓慢的点头。
他一笑:“夜长呢,你睡会儿吧。”
他起身穿衣,并没有喊人进来服侍:“虽然今夜我该陪着你,可是梅妃那里也得去看一看。你先睡不要等我。”
他束衣带冠,动作极优雅简练,象是做惯。
这个皇帝,并不是那种一手只举得起饭碗的皇帝。
我模糊想起以前看的什幺书,说他做皇子的时候,弓马娴熟,十分了得。
可是,昨天见他,却被那温雅的外表……欺骗。
他能在七八个都极优秀的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帝位,自然不可能简单。
明明已经处置了那个来报讯的太监,立了威。再去慰唁,又示了恩。
这个皇帝……好厉害。
他临出门时,顺手把刚才在手里玩弄的东西扔在案上。
铮然清声响起,皇帝已经走出门去。
外面有低声喧嚷,很快平息。
我一眼看到了他刚才扔在案上的是什幺,再也无法忍耐,扑身伏在床沿呕吐起来!
那是一颗珠子。
是一颗温润柔亮的珍珠。
腹内空空,我挖肠倒肚,可是却什幺也没有有吐出来,这样干噎更加的难受,涕泪齐下。
明宇,明宇,我好想你。
我们想错了皇帝,他并不软弱,无助孤寡在他身上一点也找不到。
他也不是清心寡欲……
明宇,帮帮我,救救我。
外面有悉悉簌簌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主子有什幺吩咐?”
我抬起头来,用手背抹抹嘴角:“备水,我要沐浴。”
用力的搓,用力洗。
我不知道要洗掉什幺,实际上,身体上我能看到的地方,什幺痕迹也没有。
可是,还是发疯一样的洗。
把他留下的气味,恐惧,羞辱,都洗掉。
发急的手,慢慢缓下来。
其实洗不掉了。
昨天的我找不到了,明天的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屋里红烛高烧,一滴滴的血色的泪沿着烛身向下滴,在烛台脚边积了一堆零落残红。
从桶里爬出来,不要人服侍,自己把身上的水擦干,拿了干净的衣裳穿好。
这些衣裳不知道是什幺人送来预备在这里的,和我身材相当。
看上面的针脚绣花,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赶做出来的。
原来是给什幺人做的衣服?正好我穿着合身呢?
身体有些发软,腿酸的厉害。
我扶着衣柜的门站着。
衣柜中间有隔扇,还有小小的抽屉。
我无意识的顺手去拉开抽屉,想找根发带什幺的。
可是抽屉里并没有这些零碎物事。
只有一本书,端端正正放着。
书皮上四个字。
《行之诗集》
我慢慢把那本书抽出来。
宣德宫应该已经空置许久了,这本诗集的刊印日期,却是前年。
是谁把书放在这里?
翻开扉页,一张纸条落了下来。
轻飘飘的落下去的纸条,我看到了上面的字。
很熟悉的字体,写的是:“行之,行之,孤芳且自赏,行行复复不回还。”
这是我,掉的那一本。
觉得好象有个巨大的谜团,一层层向我包了下来。
我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这一个月好多事情想不明白。
明宇。
还有,我被打之后,皇帝怎幺会亲来?这样的小事惊动皇帝,起先我以为是意外。可是时间越久越明白,这个等级制度都森严的地方,意外……真的是很少发生。
我又为什幺会被调到文英殿?什幺事也没有做,又变成侍君。
好象一张看不见的网,我被困在中间。
我把诗集放回去,合上抽屉。
好累。
这才第一天,我觉得累的很。
身心俱疲。
想起来昨天差不多也是夜深时分,明宇和我说,你能看到这一天的日出,未必能看到日落。
是呵,明宇,你说的对。
可是当时我却并不以为这句话是金玉良言。
拖着脚步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
床上的气味让人觉得污浊不堪。
可是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是我成为后宫,三品侍君的,第一夜。
26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红日当窗。
罗帐低垂,身旁还睡着一人。
我一惊,推他一把:“万岁,您该临朝了,时辰已经晚了。”
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罢朝。”
我掐了自己一把。
我没做梦,那就是这个皇帝在做梦。
正想再喊,他睁开了眼,微微一笑:“封后有七天休朝,侍君有五天。这五天我可以躲懒了。”
是么?
我倒没有注意过有没有看到这样的规条。
昨天我睡着了,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还以为他会留在那个梅贤妃那里过夜的。
不知道昨天那个皇子又病了,是巧合,还是别的缘故。
我忽然翻身坐起来,背上全是冷汗,心里悚然而惊。
我是怎么了!
这不是我!
一个小孩子的生死病痛,我却能这样麻木而功利的去评价!
昨天之前的我还不是这样的!
我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母亲不管使什么手段,我都不该这样去想一个孩子!
龙成天从身后抱住我的肩膀,柔声问:“怎么了?”
我定一定神,说:“我忘了这里是宣德宫了,还以为在思礼斋。”
他一笑:“认床么?不要紧,过几天就习惯了。”
我们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外头听到,最外面的一层帐帷被打起,阳光透射进来。
“万岁爷大喜,侍君主子大喜。奴才们伺候主子起身。”
龙成天嗯了一声。
我身子向外移了少许,低头看到襟口散乱,想是睡觉时揉搓的,我伸手拉了一把,低头在脚踏上找我的鞋子。
忽然一双手捧着丝履,放在了脚旁:“奴才伺候主子登履。”
我听这声音好熟。
那宫监一抬头,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小陈。
他飞快的向我一笑,低头捧起我的脚,替我穿鞋着袜。
自然另行有一班子人服侍龙成天穿衣。他一面将手伸入袍袖一面说:“今天要去拜见太后,替侍君着品服。”
有人应着,打开柜子捧出衣服来。
头冠也从箱子里取出来,是缠丝金冠,上面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红宝石。
皇帝梳头我也梳头,一人坐在东一人坐在西。
然后传早膳。
其实时间不算晚,外屋也摆了一架金壳锺表,指针指到八点十分的位置上。
不过我知道皇帝一般是早上六点就起身的,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正殿上朝。
现在这个……算是放婚假?
他在铜镜里看看我,我垂下眼不去看他。
经过昨晚,我已经彻底不再抱什么天真幻想。
明明应该很饿,可是却没吃下多少东西。
裴德进来,先跪皇帝后跪我。
我看着他一身紫袍跪在眼前,想着前天我还向他作揖,称他公公。
现在却完全倒转过来。
权势真是一样又残酷又奇妙的东西。
无怪许多人为些沉迷。
“车辇已备,请皇上与侍君移驾。”
皇帝站起来,我跟着起身。
要去……见太后……
这个,这个是不是俗话说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咳,这个想法害我差点被自已的口水呛到!
我居然……居然……
可是,理论上说,这个太后,的确……应该……
算是……
我的,那个啥啥。
省掉那两个让我打寒战的字。的
皇帝可能有所误会,牵起我的手说:“太后虽然严厉,但是你并非妖娆惑主之流,她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勉强点点头,还是觉得胸口有点闷的慌。
看了那么多的电视剧,好象十个太后九个半都变态。
本来嘛,后宫的女人多半变态,太后在宫里待的时间又长,老公又死了,古时候死了老公的寡妇本来心理就会有点不对劲吧?更何况她又在宫里,又死了老公。
两样加起来,她想不变态都难。
这种心理变态的老女人,一般来说都不喜欢儿子身边有什么偏爱的宠妃之类。
我……虽然不是什么宠妃,可是从侍书一跃成侍君,太招眼儿了。
上了步辇,皇帝的黄龙顶盖在前,我的步辇上支的是一顶蓝绸绣白鹤的,图案可谓精致。
可我现在哪有那个心情。
一行人浩浩荡荡。
太后住的地方叫清言宫。
名字可真叫怪。
清心寡欲,默然少言么?
看到那个匾,我第一反应就是,寡妇住的地方啊,果然名字都这么的有特色。
结果呢,有让我想不到的。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当然太后门前……是非不一定多。
可是,这车盖步辇也……太多了吧。
皇帝先下了龙辇,一边有人扶着我也走下来。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肩膀也比我宽些,看看宫门前那些金彩辉煌的交通工具,笑了笑说:“看来我们是来的最晚了。”
我心里又格登一下。
不用问这些交通工具都是谁的,我又不是傻子。
那些妃啊嫔啊的估计早都来了。
就我……姗姗来迟。
昨天除了四妃,其它的后宫命妇差不多都去给我道贺行礼了。
而现在,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几个女人,马上就要和我正面相逢了。
第 27 章
皇帝挽着我的手向里走。我虽然觉得这样不大合乎礼数,可是又不敢一把甩开他。
别扭。就算不说礼不礼的,你想想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向前走……也够恶寒的。
这个皇帝……是存心让我当上众人的标靶吧。
我这么和他并肩进去,肯定是要招祸的。
就算那些女人现在不能把我怎么样,将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用腻我这张牌,打算弃子呢?
忽然想起分桃的典故。
弥子瑕受卫灵公爱宠之时,与灵公分桃,灵公开心的要命,说是一个桃子也想到和我分吃,实在是恩爱。可是到了子瑕新鲜不再,美色渐退的时候,灵公翻脸的功夫一等一,马上问他罪,啊,我的车你也敢坐,还把吃剩的桃给我,实在是大逆不道。
我比弥子瑕的处境还要糟糕多了。
因为卫灵公到底还喜欢过他的美貌,我却连这一点点优势也没有。
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就要卸磨杀……呃,不杀驴,改杀人。
清言宫的院子花木扶疏,看来这太后爱好园艺。
入宫门的时候,我有些紧张,目光垂下来看着地。
皇帝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我看他一眼,然后抬头挺胸。
他露出一个浅而满意的微笑,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清言宫的正殿建的十分高远,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已经闻到浓浓的脂粉头油香。这后宫里面美女不少,人人艳妆华服,远远就看到一片花团锦簇。
其实这些美女,单放在一处看,都是十分漂亮而且不能不说是有气质的。毕竟都出身不错,再不济也不会粗鄙陋俗。
可是天下的好东西有两怕。
一,怕没有。
二,怕多。
没有的时候自然希罕的要命,做梦也想。可是真的堆了一屋子,又不稀奇了。
这就是后宫中美女的大悲哀。
里面原来细语如波,等到门官报一声皇上到了,里面顿时静下来。
皇帝挽着我的昂然步入。
里面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行宫礼。
包括太后身边原来坐在椅上的两个女子,一样不例外。
我一眼看到那两个女子头上戴的合股金凤钗,脚步没有停,心里却顿了一下。
这就是……后宫中至高贵的两个女子,洛贵妃,与梅贤妃了吧。
虽然说品级,我低她们一头,可是我占了和皇帝一起进门的光,也受她们的大礼。
心里忍不住苦笑。
真和明宇说的一样。
皇帝真够性急,这才第一天,就急急把我放到风口浪尖上了。
皇帝说了句:“平身。”
周围那些女子们袅袅婷婷扶裾起身,我们已经走到了殿心。
皇帝先说:“见过母后。”
我已经松开皇帝的手,走过太后的正座,离她七步远时停下,规规矩矩,先揖后拜,然后跪倒叩头,声音不高不低:“微臣白风拜见太后千岁。”
腰酸软欲断,腿间不适,隐痛一跳一跳的,血脉的流动也让伤处难熬。
但是,身体却稳稳的,礼节一丝不苟。
明宇给我的小纸条上写到,太后世家出身,讲究礼仪,平时厌弃华妆浓服。
上面一道半老的声音说:“起来吧。”
我应了一声:“谢太后。”又叩一个头,屈一膝,腰背挺直,站了起来。
下巴抬了起来,我慢慢抬头,和太后四目相交。
那一张脸保养得宜,虽然风华已过,发髻庄严,却绝对不能说难看。
她上下看我一眼,点了点头:“嗯,是个整齐的孩子。我听人说你上个月刚满十六?”
真的假的啊?我也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多大呢。但是太后的第一手消息当然不会有错,当下低头恭敬说:“是,白风不太懂事,以后要太后多多的教诲才是。”
太后呵呵一笑:“哀家上了岁数,精神短,你又不是小女孩子,让皇帝多教诲你就是了。”
我噎了一下,万万想不到太后来了这么一句话。皇帝已经朗声笑起来:“母后拿儿子取笑了。”
皇帝一笑,旁边的妃子们自然也跟着笑起来。
一片莺声呖呖。
我却在这香团暖柔的地方觉得冷。
这些笑声里有多少是笑里藏着嫉恨和刀锋的?
太后的笑话原来是不错,搁在小户人家说真是挺逗新媳妇的。可是这里……
我当然不能全无表示,可是要我缺心眼子似的跟着也假笑我可干不来,把头一低,不吭声。
太后自已也觉得她的笑话不错,呵呵笑了几声,指指旁边:“你这年纪可是小了。贵妃比你大着十岁呢,就是贤妃也大你七岁。给她们见个礼,以后要和睦相处。”
我心里直恶寒。
我……让我这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起讨好皇帝,还,还,还他娘的和睦相处……
杀了我吧!
可是脸上却是沉静的,先转向第一个。
皇帝说:“洛妃年长,你称一声姐姐吧。”
我揖一礼,本本份份说:“见过贵妃。”
听到洛妃说:“侍君勿多礼。”
抬起头来,垂着眼不看她。
她倒是上前一步来,肆无忌惮的打量我:“哟,白侍君气色真好。”
这句话……
怎么听着不象问我好,倒象是刺我。
明宇说她泼辣,果然他说的对。
这话说的多……
当着太后和这么多女人,说我气色好。
我气色真好假好是一回事,可是昨天……昨晚和皇帝睡一起,一早起来被个女人这样说。
不管她是要让我难堪还是要挑着其它人嫉恨我,就这单单一句话也够我刺心。
我本来该守拙当她说了句平常话,或者当没听到。可是没料到皇帝却说:“他自然是好。”
洛妃一窒,我偷眼看她神色。
倒真是个美女,凤眉杏目,面如凝脂,乌发堆的高髻,插满钗饰金珠。
只是脸上纵涂了胭脂不露怯,眼神却泄底。
她大约是想不到皇帝会护我。
就是我也要愣一下。
洛妃脸上的失神只有一瞬间,微微一笑,极艳丽动人,却不再说话。
再转头就是梅妃,依样行礼。
抬头的时候看到她穿了一件鹅黄绸子衣裳,瓜子脸儿,眉毛画的弯弯的颇为妩媚。头上除了那金凤钗,便是几样素淡首饰。
看上去挺温和的一个人,不过一想昨晚她两次打发人来叫皇帝过去,就知道这个女人其实不比洛妃来的善良。
李妃与亦妃都见过了,太后说:“站着怎么说话?都坐下。”
有人搬椅子过来,皇帝坐下,洛妃她们和我也就坐下,其它的那些女子也都在圆凳锦墩上坐了。
真够郁闷。
满屋里坐的不是皇帝的妈就是皇帝的小老婆……
我坐在这里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太后和皇帝说了两名闲话,又兜到我身上:“听说白侍君学问好,皇帝重才不重貌才封了三品侍君的。”
我欠起身来说客气话。
皇帝喝着茶,洛妃梅妃说起重阳赏菊花,我只想变成聋子瞎子,恨不能鼻子也塞起来,不闻这些呛鼻的混合香味儿,也不听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说话。
忽然话又转回我身上来:“侍君才学过人,咏一首菊花来迎景,倒是美事,我们也好开开眼界,听听才子华章。”
说话的那女子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正是昨天见过的夫人刘嫔。
我愣了愣神,皇帝和我坐挨着,推了我一把:“那你就作一首出来。”
第 28 章
这年头做诗是雅事也是易事,差不多一般的文人才子都可以出口成咏。虽然我不知道外面的事,但看书上好词好诗着实不少。文史阁里好些时下的才子诗集,翻一翻就知道。
不过……这当口让我作诗?
看看那些女人脸上,一点善意也没有,她们难道是没有听过诗没有见过人做诗?
不是。
才不是。
太后笑的象个佛爷,洛妃扬眉梅妃敛首,皇帝一脸兴味看着我。
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皇上自幼饱读才高,微臣怎改班门弄斧。”
皇帝似是全无心机,当着他妈和他一群小老婆公然说:“我就爱看你弄斧。”
我差点倒呛,太后坐上面,笑得更慈祥了。
你他娘的……虽然你娘他没得罪我,可是我还是忍心不住要骂你娘的!
我站起身来,躲是躲不了。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那白风献丑。”
刘嫔抚掌笑得艳丽而天真,后宫中的女子果然都各有邀宠之道。她的五官艳丽非常,可是眼神笑貌都显得十分无邪。是不是真无邪不好说,但起码看上去这个矛盾令她十分吸引人:“古有子建七步成诗,想必白侍书才高八斗,七步是肯定用不了,不如三步?”
我靠。
恁漂亮的脸,说的也是恁漂亮的话。
可是话里的意思真不够漂亮。
三步成诗!你当我是诗仙诗圣转世来的!
无数双漂亮凤眼瞅着我。
要是这些女人不都是皇帝的小老婆,被这幺多明眸青徕,原是天下男子的一大美梦。
现在我则是冷汗直冒。
怀疑我就算有命活的长久,说不定也会得恐女症。
不过……想想昨晚,可能恐男症更有可能。
心里乱想,忽然一声女子娇呼:“侍君,已经三步了!”
我抬眼看看四周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朗声说道:“诗已经成了。”
皇帝一抬手,有人伶俐的奉上笔墨,托着木盘,里面是一张红底锦笺。
我提起笔来,洋洋洒洒了写了四行字,把笔一掷,看看四下里那些女人,再看看坐在一边温和而无辜的皇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做诗能难倒我幺?我这文坛大盗做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偷文剽字做来是轻车熟路。
太宫女捧了木盘里的红纸去呈给皇帝。
毫无悬念,皇帝击掌赞好,又呈给太后。
那些女子有的就坐的很稳,比如梅妃洛妃,有的就探头探脑,比如刘嫔,一副好奇天真的模样。
太后看了看,说:“我是不懂,不过皇帝说好,肯定是不错。”递给一边侍立的女官:“念念大家都听听。”
那女官应道:“是。”恭敬的把纸展开,声音清亮:“
秋丛绕舍似皇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被我改了一个字,可是名诗就是名诗,皇帝又不是不识货的人。
底下那些女人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皇帝既然领头击节赞叹,她们总不会大失面子来说自己听不懂,或者和皇帝唱反调说作的不好。但是要她们大声恭维我做的好,也不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那个女官念完后,底下静悄悄的。
然后梅妃细声细气地说:“好诗。侍君此诗是在自写身份幺?自比花中仙品,不与我们女流之辈为伍,好一句此花开尽更无花。”
我早知道这诗作出来会招刺儿,一点都不意外。
“贤妃多想了。不过我虽然添为侍君,还是男女有别,的确不能与妃嫔们为伍。”我淡淡说:“小皇子身体好些了幺?近秋天凉,的确要好生保养。”
梅妃还没有再说话,洛妃说:“侍君自然与我们女流之辈不同。”重音落在那不同两个字上。
咳,累。
这些女人话里有话夹枪带棒,难为太后还笑眯眯坐在上首一脸慈祥,皇帝一脸美在其中其乐融融。
这种硝烟不断暗潮涌涌的家庭生活,真让人早衰。
叹一声。
幸好……我不是皇帝。
再哭一声。
不幸……我是皇帝的小老婆之一,虽然我是男的。
底下那些女人不敢大声说话,所以这首千古名诗,受到冷遇。
其实我应该花脑筋想个婉约点儿的,绮丽点儿的,或者是颂圣唱高调的。
说不定这些女人就会不吝笑脸要在皇帝面前称赞一番了。
可惜时间太短,最先想到这个。
大概是一直想着自己来日不多,所以一下子就跳出此花开尽更无花这样的话来。
我低头不再作声,把自己当聋子当哑巴。
反正皇帝带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太后和李妃亦妃聊起衣料和裙子式样,说起什幺香罗纱好,又让人去取了匹来,一群女人围上去看,活象苍蝇见了那啥……咳,我就不说了。
这种话题,我听着既难受,又不懂,更没兴趣。要是以后天天要过这种生活,那早死早投胎,也不算是个太坏的选择--就是不知道皇帝大爷心里打的什幺算盘。
等我的头都开始疼了,皇帝插嘴:“天时不早,儿子回去更衣,回来领母后赏的家宴。”
太后说:“那你们去吧。中午可不要吃多了,晚上又吃不下好东西。”
洛妃忙起身说:“那臣妾们也不在这里吵闹,太后回来用了午饭再歇个中觉,臣妾午后再过来陪太后说话。”
太后挥挥手,看来她也累了。
于是皇帝先施礼退出,我当然得和皇帝共进退,洛妃她们也都辞出来,虽然一时间人全起来了,可是也并不让人觉得乱。
已经到了我那乘步辇跟前,我正要抬腿迈上去,皇帝一把扯着我:“你跟朕同乘。”
我本来应该慌神。
当着这幺多妒妇,他真要把我陷于险地。
可是一上午的事情接连不断,我都快麻木了,干脆的嗯了一声,一句抗议的话也没有说。
第 29 章
皇帝坐左边,我坐右边。
本来嘛,是步辇不是皇帝那三十二抬的大轿车子,所以不可能有太大空间。
所以难免和皇帝靠在一起。
他体温好象比较低,最起码,他的手搭到我的手背上的时候,我觉得一股子凉意窜上来。
洛妃她们伏地行礼,等皇帝的步辇过去。
我想,就算在今天之前她们对我只是小小的怀恨嫉妒,看到我和皇帝同乘,然后受她们的礼离去,估计……
皇帝说:“上次见你时刚挨过打,可是眼睛还亮亮的。冷宫那地方朕虽然不去,也知道那里生活清苦,一般人一年半年的,锐气和精神都磨掉了。”
言下之意我是二般人了?
好象皇帝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回答,接着象自言自语似的说:“国库与内库,虽然一归户部,一时内府,可是其间种种弊端,倒是不谋而合。国库有外官支挪,内库呢,亏空不断,三天两头失了账本子丢了银子。上次让你碰到刀口上了。”
我又嗯一声。
其实我知道这些破事儿。内库的账那是麻绳捆豆腐,提起来就是一团烂渣。不光账面不清楚,库钥匙不清楚,管库的人事不清楚……
谁知道那些亏空哪里去了?可是我又觉得,可能大部分都知道那些亏空是去了哪里。
可是皇帝突然跟我说这些干什幺?我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慢慢转头,皇帝果然笑的非常,非常,非常的温和。
“小风,定嘉帝在位之时,侍君李莫就掌管内库,颇有清名,成效甚佳。不过后来先帝与朕都未纳侍君,内库也一直无主……”
我打个哆嗦:“这个事情……我一窍不通的。”
皇帝一笑:“谁生下来就什幺都会?朕生下来可也不懂怎幺当皇帝。不要紧,慢慢看,慢慢学,朕又没要你明天就理出本清帐来。”
我叹口气:“我连内库平时都怎幺运作都不知道,除了知道要发月例钱做份例衣服,还有,皇上时不时的要花点钱赏人,其它我就都不知道了。”
我光知道皇庄会交钱,皇帝也会从国库支,其它内库还有什幺来源我就真不知道了。
皇帝居然拉起我的手:“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不知道别人看着这情景会说什幺。
要是有人说什幺两情脉脉我一定会吐血的!
要是说什幺含情相对我一定提刀杀人!
皇帝这是……
真是……
我咬牙切齿,皇帝笑的从容:“白侍君,等这五天过了,你就把内库的印册接过去吧。”
我一字一字的挤:“多,谢,皇, 上!微,臣,领,旨。”
靠你妈的死皇帝!
咳,又被自己的粗鲁想法吓倒。
皇帝他妈是太后,太后那幺老,让我去,那啥她,我也没兴趣。
但是要不骂这皇帝两句,我真的心理不平衡,非憋成个变态不可。
他还真会物尽其用啊。
拿我当靶子,让我接万人注目的烂摊子,等赶明儿我没什幺价值,又招所有人怨恨的时候,皇帝再把我一处置--这个世界清净了。好,多好啊,我都想替他叫好!
这皇帝多聪明啊,多能干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
其实昨天之前我也知道皇帝是要用我做什幺。
可是那时候并没有象现在一样愤怒。
如果,如果昨天我和他什幺也没发生,我想现在我可能还可以心平气和,想着利害得失,想着怎幺逃离怎幺保命,还有明宇……
可是,他不该拿我当……当,当那个用!
明宇知道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事?
心口有点难受,说不上来是酸是疼,象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闷的厉害。
“小风?”
皇帝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里有淡淡的关怀:“不舒服幺?”
他要是生在现代,拿个奥斯卡小金人一定不成问题。
抬步辇的人都不敢抬头,他脸上这幺诚恳的表情只给我一个作戏看,太浪费了。
我轻轻把他的手拂开,说道:“没事。”
第 30 章
“太后对你的印象,看来是很不错。”皇帝缩回手,淡淡的说。
我不冷不热的说:“那是当然,怎幺看我也没有掩袖工谗的本事,太后自然不怕我兴风作浪。”
要是我长得象明宇似的眉如远山目如秋水,大概太后的印象就好不了了。
而现在我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太后当然放心了。
想想刚那首诗实在抄的不好,多想想,抄首婉约派的就好了。《红楼梦》的菊花诗一排十二首,抄哪首都够安全,保证太后和那些女人听了不能说三道四。
“晚上家宴,不止后宫嫔妃,各王府和重臣以及女眷也都会来。”皇帝并不看我:“你午饭后睡一会儿,不然晚上可能撑不下来。”
心里觉得很讽刺,听起来好象他有多关心我似的。
当然了,捧起一个棋子也不容易,要是我那幺容易就灭了,他还得费力再找一个。
宣德宫的人手脚俐落,皇帝和我都不在的时候,已经把卫生清扫工作做完了,连地板都亮晶晶的寻不出一丝灰来,窗明几净,床铺也收拾好了。大花瓶里供着折枝的菊花。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情更烦厌。
难道这五天我都要和这个臭皇帝当连体婴吗?看他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午饭摆出来,满满的三四十道菜,本来我是挺重口腹之欲的一个人,现在看着就是觉得没有胃口。皇帝吃的倒不少,居然还添了一次饭。我连第一次盛的都差点没有吃完,最后几口是不知道怎幺硬塞进去的。
漱口,擦面,更衣。
咳,问题又来了。
我的确是累的不行想睡午觉。可是,为什幺皇帝也开始解衣脱鞋?
他身上只剩一件黄绸里衣,懒懒的往床沿一坐。
哎,你的寝宫不是应该在启泰殿吗?
皇帝看我一眼:“你不歇?”
我挤出个假笑:“我不累,坐一会儿就行。”
看窗底下有张湘妃椅,铺着锦毡,我就势坐下来。
皇帝一笑:“随便你。”
自己合衣躺下,竟然还真的老实不客气在床上睡了。
我心里骂声不断,当然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该死的臭皇帝。
虽然心里很紧张警惕,但是身体早已经就不行了。昨天一天,晚上的折腾,今天一上午的精神折磨。
这种环境下,人要不变态,真是不容易。
我沉沉的睡着了,做了个梦,直到有人晃着我的肩膀把我唤醒。
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皇帝在我眼前晃:“醒过来!你怎幺了。”
我揉揉眼:“睡过头了?”
他说:“不是,你做了噩梦吗?身体吭吭叽叽的动,一头汗,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
我刚醒过来脑子不够清楚,一时脱口说:“梦到好多人在追我,要杀我。”
他问:“什幺人?”
我这时候已经完全醒了,坐起来说:“忘了。”
他松回手,也不再问,转头说:“给侍君倒杯酽茶来,喝完了再梳洗更衣。”
有人捧茶上来给我喝,我看了看,不认识。不过有什幺关系呢,皇帝现在又不会毒死我。
浓茶果然是提神,喝了完把杯子一放,自有人上来替我挽头发卷袖子,跪着捧高铜盆让我洗脸。
所以我讨厌这个地方。
拿人不当人看。
在上位者眼中,这些下人不过是活动家具和干活的机器,地位甚至远远比不一只漂亮的八哥,一只毛色好的猫,或是一匹跑的快的马。
可是在我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里,人权至为重要。
象洛妃那样,因为八哥飞跑了而杖杀喂食的宫女。象梅妃那样为了捉回上树的猫而令好几个太监摔伤腿,我想我一辈子也干不出来。所以,在这场对她们的争斗中,我没有占上风的希望。
因为我不够她们那样狡猾,那样狠辣,那样把人命不当一回事儿。
晚上拿来的衣服又是件新的,也挺合身。
我就奇怪了。这些精绣密缝的衣服,一两天根本是做不出来的,偏偏件件合身。
难道皇帝先前就想封一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侍君了?所以早做了这些衣服?
或者是他早瞄上我了?可又不象啊,我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上次受伤……
正在理袖子的手停下来,我想到上次受伤。
皇帝本不该来看我这幺一个受伤的小人物,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可是他为什幺会来了呢?
明宇,是不是有什幺关于我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又或者,他告诉我的,原本就不是真实?
紫金的头冠上镶着璨灿的宝石,皇帝已经收拾停当,远远坐在一边,端着茶,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我沉默着,任人摆布。
我发现自己真的变了。
最起码,以前看到这幺大块黄金,成色这幺好的宝石,我会兴奋的两眼放光,飞快计算它们能兑换多少铜钱银锭。
但是现在我一点儿都兴奋不起来,不但不兴奋,还很想把这东西一把揪下来狠狠扔出去,再也不要看见。
皇帝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的让他牵。
手指冰凉全是冷汗。
皇帝说:“冷吗?”不等我回答就说:“把鹤氅拿来。”
我并不冷,我只是觉得有些怕。
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幺。
怕死?怕皇帝?怕别人算计?怕现在的环境?
象,也不象。
我很迷惘,我觉得我不是在怕这些能看到的一切,我怕的,是在暗处隐藏着的,看不到端倪。我只知道我在怕,却不知道在怕什幺。
就象已经被我忘记的,刚才那个恶梦。
第 31 章
光穿衣服梳头花了好大功夫。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今晚来的人会很多。”
我翻翻白眼,和我说话幺?
全当听不见。
有人正蹲在跟前给我穿鞋,我本来是想自己穿,可是头一动那顶紫金冠就扯着头皮生疼。
真亏他们想得出,这幺重的东西,还镶着石头,怕没有七八斤重。
下次得说说,头上戴的东西不要单用针固定在头发上,用个系带系在下巴上,省力多了。
就算我头发生的密,这种东西要是天天戴,离变秃子也不变远了。
皇帝戴的也是金冠,不过是缠丝的。
他NN的,缠丝当然比实雕的轻多了。
我捧着脑袋等人给我穿好鞋。家宴的穿戴就重三四十斤,要是什幺时候来次国宴,还不得把整个箱子扛身上见人!
不用其它人费力气使什幺明枪暗箭,光是这些衣服首饰都能压死人。
结果鞋子一穿好,我挺着脖子一站起来,就差点栽个趔趄。
头太重,鞋子底太高,雕的很精致的玉质的鞋底,足有三寸高!
我KAO,现代女人穿的高跟鞋都没这幺离谱。
旁边一左一右上来两个少年内侍把我扶住。
皇帝也站起来,把最后一件金绣的袍子穿上,上下打量我一眼,貌似挺满意,点点头说:“行,走吧。”
我现在行为能力丧失一大半,努力梗着脖子,腿僵硬的不知道怎幺抬。
都不记得是怎幺走到宣德宫的院子里,上了步辇。
怪不得死皇帝下午让我睡午觉。
要是体力差一点,不要说去赴晚宴,光穿上这些衣服就怕是不行了。
步辇还算稳,谢天谢地。
脖子开始慢慢的,隐隐的痛起来了。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坏。
我为什幺要受这些活罪!我干嘛听这死皇帝的安排!
可是我所能做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下步辇,被扶进华灯溢彩的千竹宫。
果然。
我就知道没猜错。皇帝肯定是最后一个来的,连带着我也被人觉得耍了一把派头。
连太后都已经到了,高高端坐在台阶之上。太后下首坐的是洛妃,她身边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有奶娘和宫女跟着照料。再下面是梅妃,身边也坐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明黄绸缎,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的皇子。位子完全是根据女人地位来排的。
不知道我要坐哪里?难道坐这些女人的中间?
幸好这个问题没困扰我太久,皇帝进来的时候照例除了太后其它人都跪了一地。皇帝当先,我被人扶着走在他之后。
皇帝直直走上台阶,我来不及左顾右盼,也被人架上去。
之所以用架,是因为我在抬腿跨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因为那个厚厚的红毡还在这个高高的鞋底而失去平衡了。
太后坐在右侧一些的位置,皇帝坐居中,我被扶到靠左侧的一张席案那里坐下。
底下的人等皇帝坐下了,说了一声平身,才能起来。
又是个招人注目的位置。
洛妃是贵妃头衔,还坐在台阶下面。我这个侍君只有三品……
要不招人恨根本就是不可能!
皇帝微笑着跟太后问好,太后还是一脸祥和的微笑,看着真是母慈子孝。
我苦命的往后坐坐,把脖子微微仰一点靠在椅背上,缓解一下僵硬的痛感。
忽然身边小侍轻轻碰碰我的手:“侍君,太后问你是不是点心不合口味。”他声音很轻,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果然皇帝他娘正一脸慈祥的看着我:“你都没吃东西,是不是不喜欢?想吃什幺就说。”
我可不敢怠慢她:“不是,是刚才起来没多久,肚子不饿。”
这是大实话,有时候什幺借口都不如实话来的有说服力。与其说那些更客套的借口,不如实话实说。
太后点点头,指指自己桌上:“把这个杨梅素寸端过去给侍君。”又跟我说:“这个开胃。”
我连忙点头道谢。就是这幺一低头的功夫,头上那顶沉重的冠戴又重重扯了一下头皮,痛得我咬牙直吸气。
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下面一片镭射光似的含恨目光冲我刺过来。
皇帝他娘和皇帝挺有默契,母子俩都那幺会作戏,好象我真是个宝贝疙瘩一样。
我只求能多活几天,将来死的时候不要太惨。
逃跑……是不大敢想了。
在这个举目茫然的地方,我这张脸现在又这幺有明星效应了,怎幺跑啊。
一个小碟放到我桌上,我吃了两口,就觉得酸,其它什幺也不觉得。
喝口茶冲冲酸味。
不过这酸味倒提神。
我精神比刚才好多了,台阶下面一个穿宝蓝色绸子衣服的走近前来:“皇兄大喜,臣弟敬你一杯,愿皇兄事事如意,万寿无疆。”
皇帝一笑,端起杯来:“好,承四弟吉言。”
啊,皇帝是老二,他上头有一个哥哥底下有几个弟弟,不过那是先前。皇帝登基前就死的差不多了,硕果仅存两个,一个老四一个老六,老六是病怏子,老四是个花花太岁。二四六,排行都是双数,看来双数是挺吉利的,单数的可不都早死了幺。
不过这个皇帝也是,老婆娶了不是一次两次,这次闹这幺大动静,娶个男的,弟弟过来还过来说恭喜……真是。
我正腹诽不断,旁边的小侍又碰碰我手:“侍君,四王爷跟您敬酒。”
我一抬头,果然那个王爷已经站在桌子跟前,手里端着杯酒,笑容可掬。要说他的长相也是不错的,就是脸上涂了粉……
涂了粉……
涂了粉……
涂了粉……
一个王爷脸上涂粉……
他看我总盯着他的脸看,自己居然很有自知之明,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笑着问我旁边的小侍:“刘童,你看王爷我这个茉莉粉挺白的吧。”
明显他们很熟,那个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叫刘童的小侍笑着点头:“王爷今天这幺一搽,明天宫里就得兴起来。王爷是在哪间铺子买的,回来我好报给娘娘们,也讨个好。”
四王爷乐的眉飞色舞:“不是那间老牌子,是个新开的铺子,叫留芳斋,你还没见那卖的胭脂啊,真是……”他一手说一手比划,杯子里的酒哗啦哗啦洒了一大半,他才说完,重新跟我举杯:“来来来,白侍君,也跟你道喜。”
我站起来,又趔趄一下,撑着站直了,举起杯子来跟他比划。
不知道的情以为我喝高了呢。
其实我是头重脚轻,衣服压的。穷命啊,享不了这样的大富贵。
第 32 章
本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他刚把那杯泼得差不多的酒喝了,我马上支使这个刚知道名字的小内侍:“拿那边那个酒爵给王爷满上。”
四王爷看看我,还别说,我说话还挺管用的,刘童动作麻利的提壶就倒,好家伙,这杯子看着就不小,倒起来更是让人赞叹,肚大能容啊。
我拿着自己的小杯,示意刘童把那大杯给四王爷:“白风谢过王爷盛情,来日方长,以后还要王爷多多包涵。”
他端着那个杯,咧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殿里灯挺亮,我明显看出他嘴角有粉屑簌籁的落。
小样儿,反正我是个打了“死”字标签的人,我还怕你啊。
爱涂粉的变态王爷吗?
不过说,他还是给面子的。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得给我头上这个三品的顶戴,还有后面坐的皇帝。
所以那个超大杯的酒,他仰头喝了。
喝的挺带劲,骨咚骨咚的。
我笑着把自己的小杯也喝了。
被辣酒冲喉,打个哆嗦,头皮好象更紧更疼了。
你NN的,这宴会才刚开始啊,要我顶着这个头再坐两三个时辰,会出人命的!
我猜过的死法很多,可是光猜中前头,没猜中这结局啊!
没想到我是被头顶重物活活压死。
皇帝忽然招了一下手,我正不明白他这手招的是谁。就看洛妃和梅妃的席桌那边动起来。奶娘保姆宫女团团的涌出来,夹带着两个插金戴银的小熊猫。由一个四品女官抱着公主,另一个四品的抱着皇子,朝我跪下,先自报家门:“居松宫掌事权秋水,鹤正宫掌事史月潜,拜见侍君。”
我看她们的服色就知道这两个年轻女官是管教皇子皇女的,那些书真没白看。
她们顿了一下,又说:“长公主龙雪夜,大皇子龙晓释,拜见侍君。”
乖乖隆个冬,我光知道这个侍君威风,不过不知道竟然这幺威风。
连皇帝的儿子女儿都得跟我客客气气行李问安。
以前看电视剧,要搁在大户人家,姨娘进门还得给少爷小姐端茶下跪呢。
话说回来,他女儿怎幺不叫龙珠?七龙珠,多好听。
不管以后要怎幺死,现在倒是真威风。
皇帝又抬抬手:“起来吧。赏。”
好,他替我赏了,我就省了。
本来嘛,我也不知道能赏什幺。
看来皇帝早有预备,给公主是缎子和小金锞子,当然啦,这个礼主要就是意思意思。给皇子的也是小金锞子,不过另外一样就不是缎子了,是文房四宝。
两个女官又抱着孩子到皇帝跟前去。这次两个小孩可不是让女官扶着弯腰了,是结结实实跪下给他们老爹磕头。
“孩儿拜见父皇。”
皇帝手一抬:“起来吧。”
KAO,真牛啊!
还是过去的父亲当的有权威。
看我们那个时代,孩子都是小公主小皇帝,老子娘都是家养奴才老妈子,成天被小子骑在脖子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都是计划生育闹的。要是一家能怎幺生怎幺生,能生多少生多少,你看这孩子还霸王的起来不?还金贵的要命不?
不可能!
光生一个孩子,当宝贝似的。
你看人家皇帝,孩子多了不心疼,虱子多了不痒痒……啊扯远了。
太后一手拉一个孩子问:“最近都干什幺了?吃东西香不香?”
那个龙晓释不吭声,倒是龙雪夜娇生生的说:“尚宫不让我吃糖饼。”
我靠,这小丫头好毒,一逮到机会就告状。
那个居松宫的女官权秋水赶紧低头:“回太后,长公主一吃了零嘴就不吃饭。所以不敢让她多吃。”
太后点点头,嗯一声。
那个皇子龙浅看着就没精神,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过这幺小的孩子就分开单过啊?也有点过份,怎幺着也到了十二三的时候再分啊。
梅妃脸上没什幺表情,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喘气儿。
唉,这个变态的皇宫,人伦亲情都是扭曲的。母子也好,夫妻也好。
得,不提也罢。
禀礼太监展开纸读那种骈三骊四的官样文章,我不大听的懂也没兴趣听。
底下的人都避席肃立。估计是因为家宴,所以不用下跪听。
我往底下溜眼看,没有认识的人。
啊,不,有个认识的。
那个曾经打过我的太监,好象是姓刘,站在下首一个席位旁伺候,我对他那张脸印象深的很,就是他,没认错!
他可没有那天神采飞扬了,头低着腰勾着,脸一个劲儿想往暗处藏。
估计这家伙还记得打我的事儿呢,可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我就翻身到这个位子上来了,他是不是怕我看到啊。
说起来,我的熟人只有两个。
明宇算一个。
那个一面之缘的杨统领,也是个好人。
可惜一直都碰不上他。
下面开始传歌舞了,我的头皮整个儿的开始疼了,根本看不进去。
皇帝忽然说:“侍君口味偏北边,上几道那边的菜来。”
我面无表情,其实是在忍痛。
你割肉我都吃不下,你XX的试试头顶十斤砖吃饭啊!更何况这十斤砖是用你的头发丝儿拴着的。
结果可能是被我的没反应刺激到了,皇帝居然侧身过来说:“再忍忍,酒过三巡我们就走。”
啐,谁稀罕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可惜这样的场合明宇来不了。
我真想见他。
33
底下歌舞翩翩,也有人小声说着话,互相敬酒,乍一看倒有点象普通酒宴。
不过整体气氛还是庄严压抑的。太后逗逗孙女儿,又摸摸孙子,老脸笑得象一朵菊花儿。
我看着她一脸皱折,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太后转头跟皇帝说:“你要有事情就不用在这里坐着了,你看看,下面的人不要说,自家孩子都拘束。你和侍君先回去歇着吧。我看侍君脸色不大好,别是这两天累着了。”
啊啊啊啊!
太后啊,你太可爱了!
这是我这两天听的话里最让我开心的一句了。
皇帝笑笑说:“好,那儿子就先回去。母后也不要劳累,差不多就歇了吧。”
太后笑:“不用你管。”
皇帝正正容色站了起来,底下的人顿时哗啦啦又跪了一地。
身边的两个小侍,一人架一边把我架起来。
呼……快走吧。
我坐在这里跟上刑一样难受。
“恭送皇上。”
啊,行啦行啦,别这么多礼了。
到了外头,吸了一口凉丝丝的气,我觉得精神真的好多了。
皇帝看我坐上步辇,忽然指着小侍说:“把紫金冠摘了吧。”
啊啊啊啊!
感动。
这是我今晚听到的第二句叫我感动的话了。
有人上来,三下五除二拔了针,把那个紫金冠从我头上取了下去。
结果因为勒太久,一下子轻松了我又失了平衡,咕咚一声头向前栽,重重磕在步辇的栏杆上。饶是碰的这么响,我居然都没觉得疼,就是觉得那一下真怪响的,还有,头有点晕晕的。
皇帝嘴角一动,象是要笑,但是忍住了。身边的那些人真是训练有素,对我的表现视若不见。
“行了,回去吧。”
在步辇上我把鞋也踢掉了,油然而生出一种四九年的感觉。
解放了啊!
解放万岁啊!
身体一解放,精神也松了下来。
从吃饭的地方回睡觉的地方,怎么说也得被抬个二十分锺,我靠着锦垫,闭眼养神,养着养着就迷糊了。
就这么一路迷糊,迷糊进了宣德宫,迷糊的被人从步辇上抬下来,放到一个挺软的地方。有人帮我解散头发,脸上湿热,热手巾上肯定滴了香精,味道似乎从脸上数不清的毛孔钻进去。我懒懒睁开眼,看到小陈正仔细的替我擦手。
“别擦了。”我有气无力:“弄点水我洗洗吧。”
身上裹的太多,又一直紧绷着,出了不少臭汗。
小陈应了一声,倒没有亲自去,下面自有人颠颠儿的跑去弄水了。我看看看屋里,不象还有别人的样子,小声问:“皇帝呢?”
“万岁爷去文英殿了,说是有国事。”
嗯,太好了。
水备好了,我不要人扶,自己爬进桶里好好搓揉了一番,又自己爬出来。不过我的体力也只有这么多了,等我从桶里出来,已经爬不上床了,小陈过来把我扶上床,然后拿了布替我擦头发。
可怜的头发,不知道还能在我头上待几天。
这两天被又扯又拉又揪的,刚才在桶里我都看到了,掉了一把,浮在水上一层黑。
真可怜的头发。
更可怜的我。
小陈小声说:“我给主子揉揉背吧。”
我嗯一声表示同意。
小陈把我的里衣解开,腰下面用被子盖住,腰以上用一张薄绸蒙着,手法纯熟,按的有板有眼。
唔,还真是挺舒服的。
小陈又乖巧又能干,当初怎么会被派去服侍我这么个小人物呢?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微微一转,太累了也不在意。
“唔……行了,你也歇着去吧,替我留一盏烛不要熄……”懒洋洋打个呵欠,翻了个身。绸子光滑微凉,缠在身上挺舒服的。
小陈答应了一声,慢慢退了下去。
明亮的烛光一点点弱了,屋里暗下来。
我眯着眼看着帐子上绣的暗花。用的丝线与帐子本来的颜色差不多,平时从外面看不出,要睡在里面,而外面光亮的时候看,才看得到。而光太亮了了也不行,这个亮度最好。
连绵不断的花枝花叶,很缠绵。
这一顶从外面看不怎么样红帐,从里面看却是巧夺天工。
我睡在这么一个繁华盛开的梦境里,找不到自己的重量。
明宇怎么样了?
我将来会怎么样?
想了又想,翻个身再翻个身。
小陈轻声说:“侍君要喝水么?
我想了想:“不要茶,白水就好。”
他答应了一声。
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帐子撩起一点儿,有人坐在床沿上,把水递到我唇边来。
我欠起身儿来,喝了一口,说:“辛苦你了,你也睡去吧。”
我不是有钱人家出身,不会半夜使唤人倒茶打扇捶腿,小陈服侍我很久也知道我的习惯是一觉到天亮。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按在我太阳穴处轻轻打圈。
嗯,也挺舒服的。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啊,挺管用的。赶明儿也教教我……”
一声轻笑:“好,不过你得拜朕为师,再送些束修,可不能白教。”
我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那人虽然已经拆了头冠脱了外袍,可是肩膀明显比小陈宽。
脸孔虽然逆光看不清,可是这么说话的只有皇帝。
我一下子抬起身,向后缩了缩,试图拿那个缠的乱七八糟的绸子把自己挡起来。
虽然大家都是男的,我有的他也有他没的我也没。可是经过昨晚,我怎么可能安睡虎口?
34
他呵呵一笑,褪了鞋子躺上来:“累了?”
我往里缩缩,他顺势就躺在床的外侧:“辛苦你了,今天事情多了些,明天可以多睡会儿。”
我把绸子往上拉一拉,头发拢一拢,尽量往床里靠。
“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菜不合胃口?”
我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不回答他也不好,小心又小声地说:“不是,是衣服太紧。”
他笑了一声,四周是蒙蒙的一片红,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来这里。昨天还好说,算是行礼。今天呢?我又不是美人,他又来做什么?
试图不着痕迹的把被子卷起来把自己包住,不过只拉过一半,另一半,被睡外头的那个人压着了。
“不是累了?早点睡吧。”
我不吭声,把被子拉到脖子,紧紧兜住自己。
皇帝好象倒不困,还在说话:“那种衣服以后也不常穿,一年顶多一两次,也不用怕成这样。”
我不吭声,眼珠轻轻转动向外看。
一片茫然而蒙昧的红花,连绵不断。我看书上提过,这种并蒂齐开的花朵,枝叶牵蔓,象征富贵连绵。
可我怎么也没看出富贵啊吉祥啊的。
我只是觉得茫然。
皇帝跟聊家常似的,语气平和悠闲:“明天想做些什么?”
要是可能,我当然想回去看明宇。
但是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没吭声。
“这几天可以好好歇一歇。”他想了想,忽然又说:“你家里人大约后天到京,你和他们聚聚。”
我愣神儿了:“我家里人?”
皇帝说:“是啊,你父亲,还有兄长,他们现在应该在路上。”
我抓抓耳朵,不怎么能回过神来。
我父亲,还有兄长?
我是孤儿啊,家里人都死光……啊!
是白风的家人!
这个,那个。
可我不认识他们啊。
见了面谁是谁我都认不得,有什么旧可叙啊。
皇帝支着头,侧过脸来问:“怎么?不开心?”
我张口结舌:“不是,开,开心啊。”
皇帝忽然伸手过来,我一下子僵住了,不过幸好他的手只是摸摸我的头发,就缩回去了:“睡吧。”
因为皇帝说的那个消息,害得我又作了半夜噩梦。
虽然不一定是因为他说那个事,可是,我一腔闷气无处发总不能自己咽下,时间长了还不得冠心病心绞痛啦的。
尽管对他冷言冷语是不行,不过爱搭不理的方针我还是贯彻到底。说不定后天白风的亲人一来,发觉我很不对劲,然后我这个新任侍君就要下台一鞠躬了。
那我还跟皇帝客气个啥。
幸好皇帝虽然不用上朝,可是正事还是要办。一早起来的挺早的,我揉揉眼,看看外面,窗户上还是黑黑的,皇帝问外头什么时辰,一回头看到我也睁开眼,说道:“你多睡会儿吧,才五更天。”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身上衣服还是完完整整,看来没有又被他占了便宜。
又不上朝不知道他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皇帝看我又揉眼,笑着说:“你也就这几天好偷懒。等新期一过,也得乖乖去内府点卯应差管事去。趁着能睡多睡会儿吧。”
我完全清醒过来,皇帝站在大穿衣镜前,身前身后三个人服侍他梳洗,小陈很了解我的习惯,斟了一杯温白水过来,跪在床前。我接过来喝了,把杯子还他。
唉,一当这个破侍君,连累的小陈也跪的多了。以前他给我喝水只要躬腰,现在却必须下跪。
规矩多的压死人。
唉,我想这么多做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再能活几天呢。
皇帝漱了口,忽然想起来问:“你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啊?”
我茫然的看着他。裴德正站在他身后替皇帝梳头,闻言肃立,低声说:“侍君身边该配的小侍宫女都已经齐备,等侍君今天白天过目挑选。”
我更是瞠目结舌。
小侍我当然理解。
不过给我配宫女?
我倒……难道皇帝觉得我当了男妃,就失去了男人应有的生理功能,不能勾三搭四捻七搞三?我要是和宫女那啥啥的,他这个浅蓝的头巾,就得换个绿油油的色的吧。
再说,我还是有前科的呢。
原先我不就因为和明宇的事还进了一次冷宫么。
皇帝看我的样子,竟然心情挺好似的笑笑:“宫女是理当要配的,男侍总有不周到的时候,宫女要细心的多。再者,这是前代的规矩,历代侍君都有侍女,这也是……”皇帝顿了一顿:“对侍君操行的信任和肯定。”
哦,明白了。
就是说,虽然不给我关高墙,但我自己得懂得画地为牢,严谨自律。
咳,真是的。
当然我不是想……和宫女怎么的。
不过皇帝这话里的意思我是十分明白的。
皇帝收拾停当起驾走了。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睡回笼觉的心情和感觉。把被子一推:“不睡了。”
“是。”
下面马上有人应着,除了小陈还有昨天晚上那两个小侍,我知道一个叫刘童,另一个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手脚都挺麻利,长的也清秀顺眼。
漱口,洗脸,梳头,穿衣。一切都弄好,天已经亮了。刘童请我移步到花厅里用早餐,我知道这里的习惯,主子没起的时候庭院和其他厅舍已经洒扫干净,等主子起身了移去别处,卧房就开始打扫,总之呢,不会让你看到他们做清洁工作。
35
挑侍从和宫女也就是走了个过场,我连正眼看都没看。
皇帝不在,多少松口气,日子不那么难捱。
可是一想到要见白风的家人,就觉得惶惶不安。
可是再怎么害怕,这一天还是过去了。
晚上我早早脱衣上床,整个人靠着床里,都快贴到墙上去了。皇帝回来的晚,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就解衣安寝。他躺到身边来的时候我还紧张了一下,等了等他没有什么动静,才慢慢安心。
可是明天呢,明天怎么办?
睁着眼看着暗红的帐顶,我愁的直揪头发。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用那个生病忘记了前尘的说法行不行的通呢?
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倒去,皇帝倒是睡的踏实。
等到早上他起的时候,我倒困意上来了,换着被子眼睛根本睁不开。
皇帝走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
足足睡了大半上午才爬起来,小陈帮我梳头的时候门口刘童说:“侍君大喜,您家里人入宫来探您。”
我大喜?
喜个P。
我大悲还差不多。
心一横,反正是避不过。
见就见!
衣服外套穿好,头发梳齐,我往中间一坐:“请进来吧。”
外面有人躬着腰进来,小陈给我端上茶,小声说:“主子,这是枫立泉的水,今天早上第一车拉来的,皇上吩咐先给宣德宫使。”
我嗯一声。
虽然这个水难得,不过我现在哪有感谢他的心情啊。
再说,想透一点,人在杀猪之前总得好好喂,喂的越肥越好,毫无疑问这个皇帝目前在做的事情,也是属于不怀好意的饲养。
我端着茶,看那三个人给我行大礼,口称:“拜见侍君,侍君千岁千千岁。”
我倒,谁能活一千年?王八吗?
反正危机已经到了脸前,我反而不怕了,喝了一口茶,说道:“免礼。”
底下那三个人一老两少,不过虽然说是少,也比我年纪大多了,总得二十好几年近三十了。
我本来担心的是他们跟我叙旧,没办法只好说忘记了,不过他们很局促,那个年老的人应该是白风的父亲,只说,别来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又说这次得了很多恩赏之类的,又让我保重身体。
我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去。
啊,我多想了。
这年头儿的父子家人,不象我概念中的一样。有什么真挚的情感呢?把儿子送到这种地方来的人,我觉得他会因为觉得我不象他儿子而拆穿我这种奇异的身份,可是,我真是高看了他。他并不是一个爱护儿子的父亲。
那老头儿是个大圆脸,而他另两个儿子,算是白风的哥哥吧,也是圆脸,三个人站一起高矮胖瘦都差不多,活像三只肉圆子。
好在白风长的不象他们,虽然不算什么英俊小生,可是绝对不象个肉圆儿。
多半白风是长的象妈。
大家大眼瞪小眼,我怕说错话,干脆闭嘴。他们看我不说,也不吭声。
简直难受的人要命。给他们看座,上茶,大家一起稀里胡鲁喝皇帝让出来的第一车泉水,喝完了,继续大眼瞪小眼。
当然,大眼是我,小眼是他们。眯的一条缝一样,胖的。
我不想再这么受罪,跟小陈使个眼色,他很机灵懂事,马上说:“各位,内廷不能久留久戚,各位请回吧。”
好,又是跪,拜,告别。
我愣愣站在门口,不相信让我如此担惊受怕的见面会,就这么结束了。
小陈意思意思送客送到宣德宫宫门,回来看我倚门相望,一时会错意,开解我说:“侍君别难过,一年一回两回总能再见着。”
我看他一眼,你哪眼看到我想再见他们了?
巴不得不要再见着才好。
宁可和陌生人相处也不想和这样的人见面。挂着亲人的名衔,又没有一点亲情,还要担心被他们拆穿西洋镜。
还是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那父子三个人见了白风不但不亲热,一句客气话都找不出来说么?那个老头战战兢兢的简直是一副惶恐的神气。怎么说白风也是他儿子,得了富贵了他怎么怕成这样?
难不成他以前虐待过这个身体?所以今天如此心虚?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又开吃中饭。
吃饭的时候,我就找别人不注意的机会告诉小陈,让他去见明宇。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36
晚上皇帝回来的时候,笑眯眯的,一边更衣一边问:“见到家里人开心吗?”
我皮笑肉不笑,不吭声。
侍从替他取下金龙缠丝冠,另取了头巾来要替他束上,这人偏偏冲我招手,示意我来系。
我肚里腹诽,把头巾接过来。虽然不怎么熟练,不过总算是系上了。
他伸手向后,握住了我的手:“明日你去内府,我给你派个侍卫,省得你不顺手。”
顺手不顺手有什么要紧的,你要不让我去干活, 我岂不更顺心顺手。
“想做什么事只管做,除了太后那里,其他的你自己全权作主,不用请示我。”
我看看他,他沉静的看着我,微笑。
这个人,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顺口就问了出来:
“你难道想让我改革除弊?”
他笑了笑:“你愿意当然好,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
哦喔,话说的真是民主。
难道这件事上还有我不情愿的余地?
别开玩笑了。
你封我什么侍君头衔的时候,给过我民主的机会吗?
夜风生寒,我和他还是并头而卧。
心里不安定,可是也不知道在为什么烦恼。
或是,烦恼太多,屋叠交错,理不出一个头绪。
所以,反而说不出,究竟是在为什么烦恼。
小陈去过思礼斋,却说没有寻到明宇。
一连三次都是如此。
我想,也许明宇是有意,不想被找到。
他不想和我说话么?
皇帝呼吸平稳,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想不到他翻了个身,轻声说:“白风。”
我嗯了一声。
虽然皇帝唤你你这样答应是很不恭敬。
不过,在床上……讲什么恭敬呢。
他的帝王的威势并不表现在床第之间,我也就跟他打马虎眼。
“你若是觉得难上手,可以请人帮你。”
我又嗯了一声,打了个呵欠:“睡吧。”
其实不是那么困,只是不想和他说话。”
他没有再开口。
一早起来,皇帝去上朝,我梳洗穿衣用饭,然后乘步辇,也去上班。
内府我是久闻其名,但却从未去过。
步辇摇摇,晃的我只想睡觉。
摸出怀里金壳的小怀表看一眼,还不到七点半呢,天都没有全亮。
古人上班也实在辛苦。
这块表是皇帝送的,我倒是真心喜欢。
毕竟用这个看时间,总比时时探头去数更漏或是看日晷来的方便多了。
内府的门并不显得高贵华丽,步辇在门前停下,我不要人扶,又不缺手少脚,也不是娇滴滴的女人,装这副样又给谁看。
一脚触地,另一脚跟着下来,刚刚站稳,门前有人向我躬身作揖:“拜见侍君。”
我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说道:“免礼。”
那人抬起头来, 不语不笑,肃立在一旁。我抬眼看到他脸,微微吃惊:“杨统领。”
他应道:“是,微臣在。”
“你怎么在这里?”
“裴总管命微臣在这里等候侍君,听候差遣。”
我点点头,想起昨天皇帝说给我帮手的事。
原来是说的他。
虽然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不能说不高兴。可是一想到皇帝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明白,就觉得后背发寒。
他向旁退了一步,我抬腿迈进了内府监的大门。
里面跪了一地的太监。老实说我不喜欢和太监打交道,总觉得别扭。虽然不象一开始的时候那样一听他们说话就觉得头痛肉麻,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下面一群人齐齐叩下去:“拜见侍君。”
我从左到右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说道:“起来吧。”
下面的人再叩一个头,缓缓站起来,其他人虽然有惴惴不安之态,但我注意到的那个人,却抖如筛糠,显然心中恐惧之极。
看他抖的越厉害,我心里越是快活。这么多天,好象还头一次这么轻松而高兴。
端起茶来,却没有喝,目光注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家伙,不紧不慢的说:“这里谁是主事?”
其他人都不作声,那个发抖的家伙,慢慢朝前移了小半步,声音尖细而惊恐:“奴才刘福,现是内府主事。”
我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原来是你。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他扑通一跪倒在地,连叩了两个头,说道:“我,啊,奴才,奴才该死……”
我看着他象条丧家犬,心里厌恶的厉害。
当时他仗势欺人,命人对我用刑时的凶恶,全化成了惊惧。
这种欺软怕硬的贱骨头我最看不上。
37
我又喝了一口茶,说道:“你们也都知道,我从没到内府来过,每天内府怎么干,今天照旧,我就在旁边看看学学,你们不用理会我。”
下面的人有些不知所措,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行。
我只是笑笑,站起身来:“把我的椅子往旁边挪挪,给我到文史阁去搬几本书来,再沏上茶。”
那些人的目光我都视而不见,捧着茶,坐在可以晒到太阳的窗下,慢慢翻我的书。
屋里静的很,坐在这屋里的有三四个人,他们有资格坐下来处理事务。其它的人,在廊下和院子里站差。刘福坐在柱子里。
上午来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有人来支钱,有人来提物,还有来报修。
其实这就是个后勤部和财务部的集合机关。
不过这种动作真的效率既低也缺乏有效的管理和监督制度。
我看了一上午,中午刘童问我是回宣德宫用饭,还是在这里传饭。我想了想,还没说话,刘童躬身说:“这里不敞亮,不如回去,侍君还可以歇个中觉。”
我回过头来,看看屋里其它人:“他们呢?”
刘童看一眼,复又低头:“各位监官事中午是在内府用饭。”
我哦了一声:“那我也在这儿吃,兴许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我还能多看多学着点儿。”
刘童抬头看我一眼,说:“是。那我吩咐——”
我截断他的话:“不用吩咐御膳房给我单做了摆来,其它人吃什么给我也端一样的来就行。”
中午饭还不错,三菜一汤。我吃的挺香,还把汤喝的碗底朝天。
下午天气好,来的人也比上午多些,不过还达不到繁忙的程度。
我翻怀表看了看,还差几分钟就到敲钟的时候了,那些人还是正襟危坐,没一个人有要下班的意思。
我笑笑,站起来伸个懒腰:“今天往来支物支帐的记事本子交给我吧,拿回去慢慢看看。顺便把这几个月的帐都给我得了,多看点,也学的快些。”
那些人的表情明显是都有点不对,尤其以刘福为甚。
我看他们光站着不动,挑挑眉毛:“不方便?那就算了。”
刘福脸色青白,束手站着。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说:“侍君说哪里话,小的这就去取来。”
他领着一个人出去,过不多时捧了一大叠书簿进来,躬身说:“这是半年来的记档帐目,按顺序编了号的,侍君慢慢看,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笑笑,刘童过来把本子接下。
“那就散了吧,没事不用在这里站差。”我突然想起件事来:“皇帝的起居注不是内府注记吧?”
刘福说话的腔调都不对了:“不是……不是内府注记,是前正府记。”
我点点头。
幸好不用我看那些皇帝几点穿衣几时吃饭,晚上睡了几个女人,各是几点到几点那种破事。
点点头就走人,前脚刚出厅门,后面“扑通”一声响。
我回头看,只见屋里几个人围成一团不知道干什么。
“怎么了?”
刘童恭敬地说:“刘管事他厥过去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说:“叫个人去请医郎来给他看看。”
刘童道:“是。”
回到宣德宫,小陈先迎上来:“主子,皇上传话说,晚上不回来用膳,请您不用等他。”
谁也没想等他呀。
我说:“知道了。”
晚上吃了些东西,我开始翻那些记档。
大体上看,每天都有的支出,就是御膳房买柴米菜蔬。我知道这个采买上肯定有花头,这个从古至今皆然,所以这个我反而没什么想看的,放在一边。
再看其它项目。
月例银子是大宗,而且有定规,也不忙看。
太后,贵妃,梅妃,宫里有小厨房,所用的东西有定例,米多少柴多少,也从内府帐上出,跟月例银子也不是一码事,并不减支月例。但我看下来,发现额外支取也并不扣月例。刘童站在我旁边,静悄无声,端茶续水,剪灯拂尘。
“刘童。”
他忙躬身:“是。”
“西边什么地方在整修房子,这行字看不清楚。”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是看不清。不过西边正在整的,只沅青宫。”
我点点头:“从二月修到六月,全在支领木材银子,这是修成了个木头笼子还是怎么着?”
刘童想了想:“这阵子都没打那儿过,也不知道修的怎么样了。”
我又往下翻:“光油漆裱墙又支了两千。刘童,你知道宫外油漆一丈墙要多少钱?”
刘童笑笑:“奴才从小就在宫里,外头的事儿还真不大清楚。”我笑笑:“那你出去问问,这院儿里谁是京城本地的,知道外头街长里短的,给我叫进来。”
刘童也笑:“巧了,小顺儿就是京城长大的,我叫他来。”
小顺就是皇帝指派给我的两个贴身侍童里的另一个。刘童嘴乖舌巧,小顺则是个闷葫芦。他进来后正要跪下,我说:“免礼,我有事儿问你。”
他低头小声:“主子请问,奴才要是知道,一定跟主子回明白。”
“嗯,你多大进的宫?”
他说:“奴才进宫两年半整整。”
我点点头:“你可知道外头粉一丈内墙要多少钱?”
他想了想:“一贯就能干的漂亮整齐,再多也要不了。”
我翻翻手里的纸页:“那你见过开元正殿吧?连房子带大场院子,要按着上好的活计漆一次,得要多少钱?”
小顺儿有点拘谨,我笑:“闲聊呢,你别拘束。”
他点头说:“小的看呢,总得四五百两银子吧。那窗头上也上上明漆,总得五百多,就算六百两。”
我笑出声来:“嗯,不错,你挺明白。”
刘童也搔头了:“主子,青沅宫不是重建,是整修,没扩地儿,只有开元正殿三分之一大,房舍也不多……”
我笑笑:“就是啊。就算三分之一吧,开元殿刷一次墙是六百,它好算二百吧。好么,前后支了两千银子,难道这个青沅宫的墙漆了十次啊?”
刘童还没说话,门外皇帝朗朗一笑:“不错,朕也想知道这个青沅宫到底能花多少钱下去。”
刘童和小顺急忙跪下,我站了起来。
皇帝昂首迈步走了进来,我揖了一礼:“拜见……”
“皇上”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皇帝已经走到我跟前,把我脸端起来看了看:“嗯,挺好。听说你中午没好生吃饭。”
我有点好笑:“我吃了两碗,还喝了一大盆汤。”
他也笑了:“比我吃的还多。你们这在说什么?”
刘童再有机灵也不敢在皇帝面前抖擞。我把案头的簿子拍一拍:“在看粉刷匠的工记。”
皇帝嘴角弯弯扬起:“我也听见了,拿来我翻翻。”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随手翻了翻:“我没你看的明白。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些睡吧。”
我看看皇帝,他侧面俊朗非凡,比我好看了不知道多少。
真奇怪这个人。
早上我还听说,五天佳期已过,皇帝今晚没义务再来我这儿,没想到他还来。
也是,他要是成心把我放在火上烤,当然不能半途撤柴。
茶上来了,小陈没把茶直接呈给皇帝,反而往我身前递一递。我看一眼他,他斜眼不看我。
我扁扁嘴,把茶端过来,往皇帝跟着弯身递过去。
皇帝一笑,伸手端着了杯,却不忙缩手,笑着说:“谢了。”
我一抬头。
皇帝吃错药啦?
你听见哪个皇帝跟伺候的人说谢啊?就算我不是太监宫女,他的身份也不该会说个谢字。
我一缩手,皇帝把茶接了过去。
皇帝坐在床边,我在一边呆站,刘童他们已经打水上来,服侍皇帝净面更衣。
水和手巾递过来,我也顺便洗了。外头已经在上闩熄灯。
皇帝脱了靴子,坐上床沿。我干干的一笑:“我再看会儿账再睡。”
皇帝说:“有句话怎么说来?胖子也不是一天吃成的,话粗理可是真。你也不能一天把所有蛀虫私弊都揭出来。先歇下,明天再看。”
我咬咬唇,在他身旁坐下来。
38
心里犯嘀咕。
你明明知道有蛀虫藏弊端,为什么以前不理,自己不理,要让我去扎手?
这可是得罪人的招祸差事。
反正皇帝是要有风驶尽帆。我就是,哎,我为什么叫白风?
就是白白让他借的风?
皇帝的话听了个半句:“……什么呢?”
我抬起头,他说:“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也没什么。这些事儿挺杂的,就是要理,也不知道打哪儿下手。”
皇帝一笑:“不用急,想干什么只管干。那个刘福还有个从七品的衔儿呢,你想摘就给他摘了。”
我心一横,问道:“我要不光想要他顶戴,还想要他脑袋呢?”
皇帝柔声说:“你想要便要吧,有什么大不了。”
说的还真轻松。
当初差点把我弄死的刘福,现在却变成了一只随时可以轻易揉碎的蝼蚁。
这就是,权力。
无怪这么多人想要权力。
忽然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我迷路的那一天,在一个不认识的湖边听到的谈话。
刘福污没库银,早就有人知道。
而那人也有能力处置他,却放着不动。
还有,那人说到明宇。
皇帝的手搭上我的肩头:“睡吧。”
我有点瑟缩,还是点了点头,外面的人拿着银签子,已经把烛灭的差不多了,屋里变的朦胧而幽柔。
不象前两天一样并头从卧,皇帝的手掩上来,将我慢慢按在床褥间。
我身体缩成了一团,皇帝的脸背着光,头发上有着浅淡的蒙昧的红色。
身体被拉开,皇帝的身体覆了上来。
本来也只有一层里衫,也被轻松的拉扯丢落。
皇帝的手,及唇,落在身上象是针一样令我战栗发抖。
上次是因为药力,这一次我是清醒的。
可我情愿,自己是不清醒的。
试着让思绪和身体,切离开。
当身体是不存在,当自己是睡着的,昏沈的。
可是并不成功。
胸前的突起被捻弄的刺痛,我咬着牙把头偏到一边。
男人身体,有什么值得他恋栈。
就算是利用,也不必这样物尽其用。
我不介意,他把我放到危险的境地。
可是,这种……
这种事,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欣然从之。
并拢的腿,被坚定而缓慢的分开。
那种无力感让我觉得屈辱,象一个女人一样,没有其它的抗拒。
皇帝的手上有写字,练剑,还的拉弓磨出的茧子,划过腿间薄嫩的皮肤丝丝刺痛。
可是,身体各处涌上的热度……又是因为什么?
药膏涂到了腿间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我闭上眼,手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皇帝轻声笑起来:“别怕。”
身体被打开进入的时候,我咬破了嘴唇。
舌头上尝到了血腥气味。
涨热的痛,和没办法形容的,那种异物带来的羞耻感,我觉得身体热的不象自己的,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其它。
双腿被弯折在胸前,并不柔软身体,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压折,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
皇帝稍稍退了一退,声音低哑在耳旁说:“白风,你是我的人……早些习惯我。”
习惯?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习惯。
有液体从眼角流出,淌进鬓边的头发里。
我不想承认,那是眼泪。
我要离开这里,一定要。
我不想被这些柔软的锋刃,一刀刀凌迟慢寸,最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地方。
甚至,不会有人在我死之后,怀念我吧。
也许明宇会,也许不会,我没有把握。
我对明宇是坦诚不设防的,但他呢……
这些天一点他的消息也没有。
“唔……”
前端被握住,我不能置信的睁大眼。
皇帝竟然……
腿被架到他的肩上,双腿分的大开被他反复贯穿,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喉咙里似哭泣又似低吟的声音令我自己都觉得淫秽放荡。
火热沈迷中,我还是觉得奇怪,皇帝看上去也并不是怒肌虬张的那种壮汉,可是做这种重体力劳动看上去也并不显得吃力。
他应该也会武功吧……
男人的欲望,在不断的冲刺中更加火热硬挺。
我觉得自己热的象是要烧起来,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但是现在他却有矫枉过正之嫌,不仅顾及,而且是,太顾及了……顾及的有点过份了。
最后是我的液体先溅上了他的腰腹之间。
然后他将自己抽离我的身体,也迸射欲望。
两眼直直的看着幽红的帐顶,我现在也弄不明白,我和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有什么是他想要得到的?才,或许有一点,貌,那就欠奉了。他到底瞄上我什么?我对他而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棋子?一个箭靶?还是一块垫脚的石头?
我希望一切可以变的单纯,让我看个通透。
而不是现在,一切象云罩雾萦,什么也摸不清。
他的手抚开我脸上被汗水粘住的一茎头发,声音低沈:“还好么?”
我诚实的点头。
虽然一开始并不情愿,但我是得到了感官的快乐,又何必假惺惺作贞烈状?我又不是女人,虽然这种事还是不习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习惯,但是我不会违心的说刚才我是痛苦的被迫的。
皇帝拿了一块丝巾替我拭汗,动作轻柔的很。
他的眼睛很亮,真亮,亮的不象是一天到晚看折子批奏章的眼睛。
我一点都不糊涂,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沈迷,那温情脉脉的动作之后,是万年不化的冰山一样的心智吧。
第二天我还是照样儿去内府,虽然腰腿都有些不适,但是我依然稳稳坐在那张属于我的椅子里,看着内府厅里人来人往。
很有意思。
那种同一项目反复支出的情况,这两天基本是绝迹的。
其实这个内府的运作,最缺是不是会计,是审计。
开支虽繁杂,但数目与数量都不是很多,倒是这些为数不多的支出项,太有花头儿。
我一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晚上敲锺的时候,我说:“把这近三年的账本子都拿给我。”
那些人战战兢兢看我,没敢怎么多说,两个人一人掏一半钥匙,对起来开了大铜柜子的门,捧了一大捧的本给我。
让小陈去找了把算盘,晚饭吃了两口,我在宣德宫的小书房里开始算账。
好久没摸这些东西了。
毛笔字虽然我不是不能写,但是太费事,墨一会儿干了一会干了的,况且要速记一下数字的时候字走型的厉害,我是拿削尖的柳炭条在硬挺的桑皮纸上记数的。一手掀帐页一手拨算珠,三指灵巧运动如飞,拨得算珠清脆的弹击作响,滴滴嗒嗒的声音先前还有些不自信和生疏,后来就越来越是纯熟,声音几乎连成了一条线,绵绵不绝毫无窒滞。
因为我事先已经说过了不许人来吵,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看完账我自己会开门出去。所以完全忘了初衷只是为了躲开皇帝有可能再象昨晚一样对我……沈浸在数字的世界里久久回不了神。
烛光有些微弱,我挑挑烛芯。
油灯比蜡烛好的地方就在于,只要灯油够就好,不象用蜡烛一样会点到头自己再换。
不过,油灯总有一点淡淡的烟气,虽然宫里用的灯油是上好精炼的,也还是有一点。
翻完一本,我重重写下最后一个数,把自己重重丢进椅子里,两手捂着眼,觉得腰酸背痛。
看一看表,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锺。
账本已经看完了一半。
从晚上六点多锺开始,到现在,我的速度可是大不如前了。
亏我以前还是珠算能手。打账本打传票打叠账都拿过竞赛一等奖的。
那时候发狠似的用功,打的手指肿得象萝卜一样。
倒不是我多热爱算盘,是因为竞赛是有奖金的,一等奖一千五百块,省着用, 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
而今天又重拾起来,也不是因为怀念。
因为,我不想面对皇帝。
揉揉酸痛的手,我站起来抻腰踢腿。
坐了老半天真够难受的。
门上有人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我极熟,小陈敲门常这动静,一串三下,顿一顿,会再敲三下。
我说:“进来。”
说完又好笑,忘了门被我从里闩上了,走过去拔开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静静的站着一人,我惊的退了半步。
“你?”
39
门外明宇静静立着,长身玉立,青衫在夜风猎猎轻动。
他从容的迈进门来:“累了吧?大半夜这算盘的声音就没停过。”
我往外看看,没有别人。
“你,你怎么过来的?”
他似笑非笑,带着我熟悉的那种世故的优容潇洒:“怎么,不是你让小陈带信说想见我的么?”
我连连点头,可是,他现在虽然离开冷宫,却又住回了思礼斋,而思礼斋规矩这么大,夜里的宵禁盘查别提有多严了,他怎么能过来找我的?要是被人发现,我还没什么,他肯定是天大的麻烦。
我左右看看,一把合上门。
“你前两天去哪里了,都找不到你。”
他淡淡含笑:“我家里长辈去世,要了个特许,回去奔丧了。”
“哦。”我马上释怀:“这样啊,那你这两天一定累的够呛……”啊,不对,话题怎么跑了:“你怎么这么晚来看我,让人知道怎么办?”
他在桌边坐下来,拉过我那把算盘看了一眼,并不抬头:“嗯,你怕我带累了你的名声呵?”
“我不要紧啊,你要是让人看到,恐怕刚出冷宫又要进去了。我已经等了几天了,再等几天也没关系,你不用这么急的来见我。”
他笑一笑:“这两天……还惯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在烛光下温柔的模样,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明明才隔了不到一星期的时候,可是却觉得上次和他说话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挺,挺好的。”
满满的涌到嘴边的话,却全都吞了下去,说出来的,变成了这一句。
我告诉明宇这些做什么呢?他如果有办法让我不用做这个侍君,当初就会帮我了。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再说那些已经于事无益。要我告诉他和我和皇帝……那种帐闱私事,我也说不出口。更何况,就是说了,难道明宇能拿把刀帮我把皇帝阉了一劳永逸解决我的烦恼么?
明宇的脸上有些宽慰:“那就好。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挂心你。”
桌上的账本被他翻的哗哗作响。我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下来:“太晚了,你怎么出来的?”
他只说:“我自有办法。正好皇帝今晚没过来,所以我来看看你。”
是呵,我相信。
明宇说话做事总是成竹在胸,让人觉得相信他一定不会错。他是那种既冷静又睿智型的人物,和我,完全不同。
“内府是公认的一团烂账。”他突然打破沉默:“皇帝初登基的时候就命人整肃,可惜一整三月,越来越糟,账本丢失,内库起火,经手的人死了好几个,那一次整肃也就无果而终。你……接这块烫手山芋,要记得一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眼睛深邃沈静:“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事,你明白么?”
我看看他,笑容里搀进了苦涩:“就算不干这种差事,难道我就能长命百岁活下去?”
明宇忽地笑出来:“只要你记得我的话,不中暗招儿,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低下头说:“死也……没什么好怕。我就是怕,不知道会怎么样,对未知的不能预测的恐惧,才最要命……”
他没说话。
“明宇,要是哪天我突然不明不白就死了……你会不会以后偶尔想起我一回?”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着就溜出嘴,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强笑着说:“开玩笑的。”
他脸上的笑容敛了去,柔声说:“你前两天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摇了摇头。
这两天的时光沈淀了那种无助惶恐的心情,找明宇,是因为习惯了,一切的事情明宇都可以处理好,他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他。
可是,现在慢慢在想。
其实,谁也帮不了我。
告诉明宇,把他也拖进这团茫茫迷雾里来?有什么益处?
只怕反而害了他。
屋里陷入寂静。
明宇轻轻拨弄算珠:“不知道你还会算帐打算盘呢,你还多少本事我不知道?”
我低头笑笑,没接话,站起来推开了窗子。星空被花树斜枝镶了边框起来,月华如水,冷风遥送暗香。我深吸一口冷气,觉得精神清明不少:“你现在能回去么?不然就在这里待一宿,明天再走。”
他站起来走近我身边:“这就要赶我走?”
他的半边脸被月光映着,象是一尊精美高华的玉像。
不过只隔了这么些天,我和他,却象隔了千山万水。
身体挨的很近,伸手就可以触到。
但是心却不知道,离了究竟多远。
明宇,我依赖他,却一点儿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知道他为何入宫,不知道从前的白风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
在他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冷风侵肌,我打个寒噤,他伸手关了半扇窗:“小心着凉。”
我嗯了一声。
我和他,竟然只有这些客套话好说了。
茶水还是温的,倒了一盏给他。我翻开账册:“你坐一会儿,我算完这个月的支出帐。”
他一边坐下,不言不语。我一手点在那些支出数目上,一手拨打算盘。
屋里清脆的滴嗒声又响起来,但与刚才有些不同。
明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异常专注。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全神贯注。
账册一页一页的掀过去,我也渐渐排除了杂念,眼中只看到数字,打完一节,便用炭条笔记下数,速度极快,毫无窒滞。
明宇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我竟然没发觉。直到他的手盖在我正在打的一行数字上,我才惊觉,手指一抖,算珠登时便拨乱了,再不知道打到了哪里。
“吓我一跳。”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明宇的眼睛很亮,眼光有些冷酷尖锐。
我有些不解,也有些茫然。
明宇怎么了?
是我太专注于算帐忽略他,他不开心了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
我的袖子为着方便活动,卷起了半截,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清清楚楚有青青红红的淤痕。
我愣了一下,迅速放下袖子,明宇一言不发,看着我遮掩。
脸上有些热。
虽然心里模糊的知道,明宇他一定清楚这些天,我和皇帝……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被看到是另一回事。
明宇轻轻咳嗽一声:“白风。”
我有些慌乱的答应:“嗯,什么事?”
他静了一静,说:“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目光变的专注而柔和:“活下去,不要被明枪暗箭击倒。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变好,是不是?”
我觉得后半一话好生耳熟。
明宇重病的时候,我好象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变好。
那时他病的厉害,我想办法给他取暖,找药。
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无论再过多久,我也不可能淡忘。
那时举目茫然,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明宇教导。
“明宇,”我还是没能忍住,拉住他的手,额头抵在他身上:“明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也不知道背后有多少暗箭冷枪……我害怕,怕的要命。明宇,教教我,我该怎么样做才能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离开这里,我想……找寻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这里等死……”
他轻柔的抚摩我的头发,却没有说话。
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我印象模糊。
明宇无言的宽慰,让我绷了好些天的神经陡然间松了下来,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后来说的累了,口干舌燥,明宇只是温和的微笑。
我在这温柔的笑意里沈醉,窗外清风习习,月华如水。
不知道何时竟然睡着了。
40
一觉醒来的时候,躺在宣德宫寝殿的大床上,红帐幽柔,我心里悚然一惊,翻身坐了起来。
外头人听见动静,打起帐子说:“主子醒了。”
我看了刘童一眼,说道:“我怎么睡这里了?”
他陪着笑捧过衣裳:“您昨天累的很,就在书房里盹着了。我们把您抬回来您都没知觉,真真睡的香沈。陛下刚才来过,看您没醒,嘱咐说不叫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我松口气。
大约明宇早走了。
没碰上人就好。
我松口气,这才觉得腰酸眼饬,难受的要命。
好久没熬夜了,真娇贵,才熬一晚就这样难过。
耳朵里有嘤嘤的声响,脑袋里象是重锤在敲,一下又一下,一种很重的痛。
刘童看我的神情,躬身说:“主子勿怪我无礼。”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走近前来,伸手在我额上探了一探,退了小半步,说道:“主子有些发热,一定是昨晚吹风受了寒气,我去请御医来给您看看。”
我自己摸摸头,好象是有些热。
“不要紧,煮点清心茶来我喝就行。”我摆摆手。这么一点儿事请太医,不知道别人在背后会怎么说呢,大概什么恃宠生骄啦,装腔拿势啦是没跑儿。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着凉,何苦授人以柄。
他还要再说,我摆摆手:“别说了,收拾一下,还要到内府去呢。”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大概我的脸色是真差,收拾停当,到了内府那里,杨统领行完礼,也忍不住问:“侍君身子不适?”
我摸摸脸,皮肤感觉都不是很敏感,有点木木的,象是隔了一层皮膜。
“晚上睡的晚了些。”
他低头道:“侍君要多保重身体。”
我笑笑:“先办正事再说。今天恐怕要多偏劳你。”
他腰弯的更低:“侍君说哪里话,这都是微臣份内的事。”
我点点头,迈步进了内府的门。
屋里人起来见礼,我挥挥手:“客套就免了,今天趁着天气好,我也没什么事儿,你们忙你们的,我把库存银数盘一盘,记个档。”
刘福没吭声,一边服色也挺高的太监急急跪下磕了个头:“侍君,库银额定是一个月盘一次……这才月半……”
我一笑:“是啊,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请了钥匙去粗略点点,碍不着你们的事儿……还是,你们不方便让我盘查?”
这话说的平和又轻淡,可是底下已经行完礼站起来的人,扑通扑通又跪了下去。
“主子,这……”
我挑挑眉:“不方便么?那好,等你们方便的时候,我再盘也不迟。不知道你们何时方便?有什么要收拾整理的,就快些收,过几日就是重阳节,又是用钱的大宗。”
刘福声音抖得象筛糠:“侍君……那……那……”
我温和地说:“有话就说,不用怕。我只是来这里学学经济事情,又不是奉旨来清查亏空,你们怎的怕成这样?”
这话一说完,底下又跪倒两个。
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我坐直身子,眼睛扫了一圈大厅,看趴跪在地下的人已经面无人色,而站着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其实择日不如撞日,库房的钥匙应该是有三把的吧?都是谁收着的?”
底下人哆嗦着,其中一个跪着膝行了两步,越众而出,把腰里的大钥匙解下,双手托上来。
刘童上前去接过钥匙,我咳嗽一声,另一把钥匙也奉上来。
最后一把在谁身上,其实我心里明白。
刘福手颤颤的摸到腰间,忽然眼前蓝影一晃,我被推的连人带椅向旁侧倒。
“叮叮”两响,一声尖厉的惨呼,屋里登时大乱。
我努力撑着站起来,刘童和小陈一左一右抢上来扶我,一个挡在身前一个遮住身侧。
我已经看清了,刘福被杨统领牢牢踩在了地下,旁边的人惊得向外跑的跑爬的爬,地下跌落了两枚小小和袖箭。
我先问:“没人受伤吧?”
杨统领答说:“没有。微臣护卫不力,教侍君受惊了。”
我嗯一声,放下一大半心事:“这是怎么了?宫里居然有这东西。来,拿了我看看。”
杨统领应了一声,但并不松开脚。旁边一名侍卫用布包了地下两枚袖箭捧给我。
我看看那尖利的袖箭,又看看地下被制住的刘福,摇了摇头:“你也太不聪明。本来嘛,库还没有查,你也没坐上什么罪名。可你看看,现在我也没什么好说。禁宫之中暗藏凶器,谋害主子,这个罪名就……”
杨统领一抬脚,几个侍卫抢上去把刘福牢牢扭住,堵了嘴捆上手。
“他为什么想杀我,这个倒没什么好问的。”我看看那袖箭:“这个东西是怎么弄进来的,倒值得好好问问。”
杨统领道:“是,微臣一定严加审问。”
我笑笑:“嗯。这个是你专长,我是不太懂。
不过要防着他畏罪自尽。”
看他腰间悬着的钥匙,我抬抬下巴,刘童机伶的很,过去把他腰里的钥匙解下呈给我。
我把三枚钥匙在手里抛了一抛:“杨统领, 这里烦你看住,该怎么处置是你份内的事情,我就不多过问了。分些人手,我去盘查库银。”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些发虚,我揉揉额角,把钥匙递给小陈:“开门,给我一箱一箱的点,我想知道库里现在到底实存多少银两。”
41
明宇真是很有先见之明,昨晚叮咛我好几遍,要小心要当心,要活的长些。
而皇帝会先给我派个高手在身边,这个先见之明……也不逊色啊。
秋天的艳阳明亮的映在窗上,窗纱经了一个夏天的风雨,颜色消褪,花纹残旧。
外头静悄悄的,我歪在竹榻上,垫了两张锦毡,还是觉得有些凉。
中午没等到库银金额数出来,我晕倒了。
虽然头沈的抬不起,眼睁不开,其实我心里是明白的,不是人事不省。
昨天夜里大概是真的着凉了。
被架上步辇的时候我心里还清楚,就是说不清。幸好刘童和小陈都绝对不笨,把数记下,库门上锁。三把钥匙还了两把给内府的原来掌管钥匙的人,而刘福那把,因为他现在的状况,当然是由我留下保管。
御医和皇帝是一起来到的。那时候我因为包了两层锦被,身上觉得热,已经醒了过来。
御医的说法永远含蓄,俗称留一手儿。
忘了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御医治人,第一要素是治不死,第二要素是药拣贵的重的开。
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御医开了方子,他接过来看了看,说道:“照着煎来,快些。”
底下人慌着去办,我裹的象条吐丝结茧的蚕宝宝,眯着眼看他。
“以后晚上不许贪空贪凉,”他顿了一顿又说:“这个差事又不是叫你一天两天办出结果来,这么拼命做什么?刘童说你昨天亮了大半夜的灯。”
我无力的笑笑,没吭声。
心里有些不安。
这宣德宫里的人一个两个都和人精一样,明宇昨天过来别叫谁看见了去。
皇帝神色如常,在床边坐了下来,手伸过来贴在我的脸上:“热的厉害。早起就该传太医来,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我还是笑笑。
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言多必失,多一言不如少一语的。
药没多久煎好送来了,小顺用托盘托着,正要递给我,皇帝一手端了过去,拿调羹搅了搅,勺起来送到嘴边去尝了尝,才喂给我。
真是……
受宠若惊。
皇帝脑子进水了吗?就算要作戏,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人,做给谁看?未免太敬业了点。
肚里嘀咕,可是皇帝都动了手,我怎么能不给他面子。
张嘴把药喝了。
我的天,真苦。
一眼看到小顺的托盘上还有几粒蜜栈,我眼睛一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出一只手:“拿……给我……”
皇帝把我的脸扳正,手劲虽然柔和但不容抗拒:“先喝完药。”
情势比人强,我不喝也不行。
第一,我是病号而他健康的很。
第二,他是皇帝,从来都是言出如山什么什么君无戏言的,他让人站着死人不能坐着死。
别说他只是让我喝感冒药,就是让我喝砒霜我不也得喝嘛。
皱着眉捏着鼻子,把药碗从他手里拎过来,趁着热几大口喝干。幸好是汤药还热,烫的舌头微麻,苦味不是那么重。要是凉一点再喝,那还不苦死。
把碗一塞,我赶紧抓过蜜栈塞嘴里。
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我:“好了,今天下午不要出去了,睡一觉发发汗。”回头说道:“好生照看侍君,太医就在耳房候着,有事赶紧传过来。”
小顺恭敬的应着。
又低下头问我:“早上没吃,饿了吧?想吃什么,让御膳房给你单做。”
我想起来,一拍头:“啊,库银数盘的差不多了。刘童,把记的数拿来,还有我昨天算的,就在书房桌上面没收,一起拿来。”
皇帝温和的看着我,过了一时才说:“白风,你当真能干的很。”
我陪笑:“您过奖。”
皇帝一笑。
不过这个笑容,在看到刘童呈上来的东西时,慢慢敛了去。
我撑起来问:“实际库存多少?和帐上的数对得上不?”
皇帝手一松,那两张纸落下来,我伸手抓住,看了一眼。
差着四分之一。
怪不得他一下子变了脸。城府这么深的人,也耐不住性子。
“刘福已经在审了吧?”我小声说:“不过,我怕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什么着落来。他上午能敢拼着刺我,想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恐怕问出实情的可能性不大。再说,他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只怕是不会招。”
皇帝冷冷一笑:“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铁牙石口也得给他撬开了。”
我不便再说,于是闭嘴。
皇帝坐了一会儿走了,我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可也不想躺在床上,让人铺了锦毡,在窗下榻上靠着,懒懒的翻书。
这才第几天?不到半个月吧?
已经有人要我的命了。
其实这个刘福不是太笨的人,他只是失了冷静。
因为他和我有仇,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我不会放过他。
其实,我才懒得去做报仇这种事。我现在又不是真的在春风得意,权高位重。我自己是什么位置,我自己都不清楚,哪来的闲心和他算旧帐?
可是他并不这么想。
他一心认为我会报复。
其实今天如果他一无异动,库房里银两短少,也不能把责任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虽然他是嫌疑最大,也最应该负这个责任。
但是他掏出了凶器,一切立刻变成了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一定是他了。
我懒懒翻个身,身上的毯子滑了开来,马上小陈轻手轻脚过来又替我盖好。
喝了那个药有些渴睡。
大概感冒药就有这个副作用。
也有可能是我体质问题。
以前的时候,感冒吃药。别人吃白加黑我也吃,人家吃白片就不错吃黑片就想睡。我是吃白片就想睡吃黑片挺精神。
眯着眼,不知道明宇现在在做什么。
他有没有听说上午刘福那事儿?
但愿,我生病的消息他不知道。
我不想他再冒险来看我。
迷迷糊糊睡了一个下午。
晚间我醒来,小陈替我梳头,穿上厚厚的夹袍。
“下午杨统领来过,问您的安。我请他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杨统领人不错。
加上前一次,他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无论今天他是奉命,还是自己要救我,我都一样承他的情。
42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昨天已经到别处下榻的皇帝,今天竟然又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欠欠身做个样子,皇帝已经说:“别起来了,看再吹风。”
我本来也只是意思一下,他既然这么说,我也就省一个礼。
虽然不用下跪,不过老是点头哈腰,我都觉得自己快变成只大虾米,还是烧红的那一种。
我不知道刘福现在怎么了,也不知道内府的人因为这个数目的不对,会受什么样的整治。那些是皇帝的事,我自我感觉我能做的事已经做了,审帐我干得来,审人还是您老人家亲力亲为吧。至于以后的整顿,那是人事部门的事儿,和我更扯不上关系。
我想是为了我今天的事,生病,加上遇刺,所以皇帝又回宣德宫来,也许是他关心这个审查内府库的事,也许是为了让别人见识他对我的“荣宠”,谁知道呢,兴许两者都有。
他还没吃饭,进来更衣之后就传膳,摆在偏厅里。
我懒洋洋的,嘴里也没味道,小陈把一碗粥送到床边来,我喝了半碗,肚里一点儿也不觉得饿,摇头不肯再喝。他收了碗,替我端茶漱口抹嘴角的时候,我小声说:“你有机会转告明侍书,我没生什么病,请他不用挂心,也千万别来看我。”
小陈亦只是点头答应,没有出声。
挺机灵的孩子。
皇帝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闭上眼打算睡觉,看他一点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竟然还打算脱靴上床,我惊的撑起头来:“皇上。”
他似笑非笑:“怎么了?”
我被他那一眼含义不明看的有些心慌,本该理直气壮的话,竟然变的有些结巴:“这个,我现在正生病,恐怕病气会过人的。您还是别处……”
他点点头,可是动作却完全相反。
他拉起被子,躺了下来:“你晚上睡觉很不老实,会踢被子。朕替你看着些。”
我肚里呻吟了一声。
真是败给他了。
他明明是不爱我的,可是时时处处都做出一副情圣的嘴脸来,真叫人吃不消。
外面已经开始灭灯关门。
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走了。
我头痛之余,还真不由得钦佩这皇帝。
龙成天,无怪你当了皇帝,你那些兄弟则是死的死病的病疯的疯。
别人就算为了某一个目的做戏,也绝不会你这么敬业做这么全套。
对着旁人的时候做戏,也就罢了。只对着我的时候,也还这么专业,一句台词都念的让人回肠荡气。
真是超级明星演员的作派。
以前记得哪个名演员说过,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要演到最好,演到最后。
这个龙成天也不差了,只有我一个观众,戏还是做的全套。
表情语气都是绝对专业水准,无可挑剔。
可见,我现在已经成了六宫焦点,众人的目标。
集宠于一身,也就集怨于一身。
今天刘福没杀死我,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以后的每一天,我还会不会有今天的好运气?
皇帝伸手抱住我,他个头高过我,肩膀也比我宽——腿也比我长,伸开臂恰好把我整个儿包在怀里面。
我觉得不自在,微微一挣,他抱的更紧了些。
“热……”我找个理由。
他说:“热好,汗发出来病就好多了,快睡。”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知道是真的温柔,还是黑暗造成的错觉。
一切浮燥都被这隐隐的幽红荡涤过滤,我知道他不会松手,再说也没有用,慢慢松下身体。
他的一手被我枕着,可以感觉到他手臂的有力,却不是那种强硬。
不算不舒服。
好吧,既然你在黑暗里也要作戏,就让你作好了。
突然间莫名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脑子里,旧时说青楼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
不晓得皇帝这双手臂,又枕过多少玉人?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我忍着笑,掩着口,把脸埋进锦堆。
皇帝感觉到我在抖,毕竟离得太近了,手臂紧了一紧,嘴唇贴到了我的耳边:“是不是哪里痛?”
倒,他以为我是忍痛啊!
要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怕不一脚把我踢下床。
老兄我是在忍笑啊。
当然我绝对不敢把心中所想老实说出来的,找个稳当的借口:“没有,我在想事情,睡不着。”
“想什么?说来朕也听听。”
我轻咳一声,还能想什么啊:“亏空的事。”
他鼻音很重,唔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倒没觉得太不适,虽然被抱着不自在,不过也不是头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有时候习惯是样很可怕的东西。
才不过一个星期多一些,我就习惯了床上多一个人。
“我原先是在想,那些钱都哪里去了。可是我对宫里的情形真的不了解,想不出头绪。不过后来我就从另一个方向去想,宫里这么多主子,花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先说太后,月例是一百八十两,当然太后宫中的日常用度全是公帐上出。开赏钱买些额外东西,有时候支公帐,有时候太后自己掏腰包,收入支出勉强打平手,不过真是挺悬的。象贵妃她们一个月是一百二十两,我看她们做两件衣服打几样首饰根本不够,平时再赏人花销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但人家还游刃有余一点儿没有捉襟见肘,这真是生财有道,兴许人家的钱箱是聚宝箱,能一生十十成百的生出钱来。不过,这种箱子就算世上有,也未必人手一个。那她们花的钱,是不是都是娘家贴补的?”
说到这里我顿一下。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觉得我这么说有诬篾诽谤之嫌。
停了下他没说话,我才继续说:“虽然是有可能,不过说出去也太不好听,皇上的妃子,还得娘家贴补生活……”其实贴补的不在少数,不过从来不会有人明说。毕竟这肯定有损皇帝体面。
43
皇帝没有发表不同意见,可也没有发表赞同意见,我不知道该把他的沉默当成认同还是腹诽,闭嘴大发财。
结果皇帝沉默够了才说:“怎么不说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多,要是皇帝要抓小辫子,足够能抓一大把,我可不想早死早投胎去,谁知道下次又会投一个什么样的怪胎?说不定是比皇宫还糟糕的地方。
“困了么?”皇帝声音放柔了一些,手在我额头上抚了一下:“你出汗了。”
嗯,是出汗了。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吃了感冒药发的汗,还是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
“睡罢。”
皇帝一声令下,我立刻闭上了眼,认真去寻找瞌睡虫。
太后有私房,贵妃有娘家贴补。但是,还有许多没有私房又没有娘家贴补,却还得在这宫中过日子的女人呢。
那天翻到一个名册,上面记着宫女多少多少,各在宫院何处,哪年进宫之类的。这么多女人,每天要用多少胭脂水粉?而且能进宫的女子,就算只充杂役,相貌应该也不会丑到哪里去。说心里不期盼飞上枝头是不行的。宫中供的胭脂水粉质量是不怎么样的,虽然到了我们的时代,经常有什么化妆品打着宫廷配方的幌子招徕人,但真的宫廷配方,也不是那些没份位的女子能用得。反而因为采买一层层盘剥,分到她们手里的根本不能用。既然要漂亮,就得自己花钱。
这个沈寂的后宫,表面平静,下面数不清的暗礁急流。
早上我比皇帝早醒。
晨光透进红绡帐,映得他半边脸上微微的泛着红晕,俊美的很。我坐起身来,动作很轻,他还是醒了,揉一把眼,带着浓重的睡音:“还烧不烧了?”伸手过来将我抱住,额头贴着额头试了一试,笑了笑:“好了,不热了。”
他似乎没有全醒,动作里带着不经意的稚气和坦然。
这一刻他不象皇帝,只象个普通的,刚从熟睡中醒来的男子。
等他松开手,又眨一下眼,那种我所熟悉的沈静睿智的光彩又回来了。
又变成头顶皇帝二字的九五至尊。
的确是不烧了,摸摸手摸摸脸,还是健康最重要。
没健康哪来的幸福快乐呢。
就是身上还没有力气。
早饭素净清淡,皇帝又不生病,一样陪我吃白粥素菜。我嘴唇张开了想问昨天的事,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已经不是我能干涉得了的事情了。
再说,那些事,我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皇帝看我吃的少,居然自己动手给我添了一勺粥。
我已经见怪不怪,他盛了我就吃。
反正将来秋后算帐,多这一条不多,少这一条不少。
所以,虱子多了不怕痒,死猪不惧开水烫,这是一个道理。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饭皇帝说:“得预备着过节,你身上不好,往年是贵妃主持办理,今年还是照旧吧。内府那边的帐你管着,帮衬着她一些,可也不要过劳了。”
我答应一声。
反正,她要支什么钱,我照支给她就是了。又不是我的钱,省出来也装不到自己的口袋里,我干嘛给皇帝省钱呢。就是前两天查帐,也不是为的他,而是为了有点事做不那么惶惶终日。
“今天你好好养着,不要过内府那边去。”皇帝伸手摸摸我的头发,状似抚摸小狗:“药还是要吃,回来我要查的。”
我背过身过翻白眼。
行啦,大哥,戏词儿一套一套,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你多爱重我呢。
好不容易把皇帝送走了,正想更衣换鞋,小陈笑着上来说一句:“侍君劳碌惯了——皇上不是刚说了您今天别出门,好好养病的?”
我拎着一只靴子,才想起来皇帝是说过这话,笑一笑把靴子丢下。
嗯,就当今天过周末了。
休息一下。
不过,休息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呢?
在以前的星期天,我会把积了一周的衣服泡进洗衣机里,放多多的洗衣粉,然后清理垃圾,换床单擦窗户……单身男人的生活,也不能真的象猪圈一样。
现在呢?
卫生是没什么好打扫的,衣服根本一天七换八换也有人早早给洗净熨好。
窗明几净,没什么可擦。
我打个呵欠,正想睡个回笼觉,忽然外面进来报说,贵妃来探我的病。
我打个哆嗦,说:“就说我还没起,请她回去。”
刘童摇摇头:“主子,贵妃品阶总是高过你,这个架子端不得。我服侍主子更衣,多少说两句话,留贵妃喝一杯茶,旁人就挑不出什么错处。”
我苦着脸任他捧衣服给我。
真是的。
大开了门迎贵妃进来。她穿了一身桃红,挺俗的颜色,却因为肤光莹莹,显得象一枝桃花似的艳。一点不象孩子他妈,倒象二八年华的少女。真是漂亮。
皇帝艳福真不浅。
我跟他揖礼,她娇俏的说:“哎呀,快进屋去,看吹了风。”
我从善如流,跟她进屋,还得请她上座。
茶端上来,她问我吃什么药,身上好不好,总之就是什么客套说什么,什么没营养她问什么。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反正我是病人嘛,病人懒些总是可以原谅。
再说,我也不觉得她就是单纯来探病的。
44
能说的话说完了,我和贵妃眼瞪眼。
女人在一起肯定有好多话聊,我听见办公室的女同事,一支口红就能聊半个钟头,且聊的兴高采烈绝无冷场,连带着嘻嘻哈哈。
这些后宫的女人,坐在一起说起衣料,也是很能说的。
可是我和她,能说什么?
又续水,再喝茶。
“咳……”她清清喉咙,不知道是打算说什么,忽然外面报说,贤妃来了。
哎,我今天真有眼福。
贵妃娇艳,贤妃素净,要论风姿,真是春兰秋菊棋逢对手。
我一面把贤妃迎进来,一面对这个左拥右抱的皇帝恨的牙痒痒的。
外面多少光棍娶不到老婆,他倒好,一个人占几十几百个份额,真是……
这个时代的人,好象不明白,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
贵妃和贤妃也互相客气我,我再让人给贤妃上茶,然后把刚才回答贵妃的问题又回答了一遍。
两个美女脸上带着各有千秋的微笑,一个如春风拂面,一个似清月生辉。不光脸蛋儿美身材好,气质也是一等一。
唉,还是叹一声。
人比人气死人,皇帝怎么就这么好艳福。
但是看两个人笑的和气,言语温柔,眼睛却都是闪闪亮的。
我知道这两个女人肯定心里是想咬死我。
不过还没有找到机会就是了。要是一找到,还不马上扑过来。
贤妃就不说,洛妃可是一等一的好手段,明宇告诉过我的,我可一时也没忘。
她们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可怜我一个病人,还拖着腰送她们出门。
回来之后,小陈给我端茶上来,凑着说:“主子歇歇吧,脸色又不好了。”
我抱着茶杯窝在椅子里:“再等等吧,等该来的都来了,我再大歇。”
果然话刚说完,外面报说,李妃和亦妃也来了。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女人也打发走,我瘫在椅子里,拖长腔说:“下面的人真的不见了……再见小病也要变大病,病不死也把我累死。”
刘童答应着。
我挥挥手:“把门关起来,谁来也不开了。”
刘童答应着,真的去关门。
我觉得头有些跳跳的痛,捧着脑袋把自己扔上床,小陈过来给我放帐子,忽然压低声说:“明侍书有个字条给您。”
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去接。
薄薄的绵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我把这一行字从头看到尾又倒过来从尾看到头。
小陈小声说:“侍书嘱咐,您看完就烧了吧。”
我嗯了一声,他端烛台过来,打着点上火,我把纸条凑上去烧了。
刘童在外面说道:“主子睡了么?”
我眨眨眼,小陈接过去说:“已经睡下了,什么事?”
“刘嫔来探望主子。”
我看看小陈,小陈看看我。
原来觉得明宇那张纸条不过是未雨绸缪,可是刘嫔来的时间这么凑巧,倒叫我意外了。
小陈小声说:“回了她?”
我想了想,反而把头发捋一把:“请她进来吧。”
刘嫔打扮的也是很不错,珠环翠绕,艳光绰约。
我一上午连见了四个大美女,四妃里面贵妃贤妃都漂亮之极,李妃和亦妃也是。而这个刘嫔……走路的姿态娜婀多姿,也是很有风情。
她向我行半礼,莺声呖呖的说:“拜见侍君。”
我说免礼,请坐。
茶端上来,她又说:“侍君身体好些了吧?”
我淡淡地说:“好多了。”
她笑了笑,身后的宫女捧上一个盒子:“这是上好的北地的药,治风寒是很有效的。侍君能用得上自然好,用不上放着以后送人也是好的。”
我心里打个突,盯着那个捧近了的盒子。
明宇啊明宇,你该改名叫明半仙才是。
你怎么知道刘嫔要来,又怎么知道她会送药给我?
就是不知道你所说的最后一样,是不是也与事实相符。
刘嫔这个盒子里,是不是装的并不是良药?
小陈把盒子接过来,我嘴上客气着“教你多费心”,看着小陈已经打算把盒子放在一边几上,然后自然是收起来。
我指着盒子说:“不知道是什么药,打开来看看。内用还是外用,请夫人指点我一下。”
刘嫔愣了一下,笑说:“好。”
小陈把盒子递给我,我接的时候只伸了一只手,托着盒底,等小陈一松手,我的手也一歪,盒子一下滑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响,盒盖已经破裂开来。
有点浅白的烟气升腾,我掩着鼻向后退一步,细看那些烟粉没沾到身上,抬头说:“真对不住,失了手。”
刘嫔脸上却现出极奇怪的神色,她身边的宫女咦了一声,上前去捡盒子,说道:“雪参怎么……”
一句话没有说话,人软软的瘫了下去,眼耳口鼻中沁出细细的血丝来,脸孔却成铁青的。
我愣在当地。
明宇那张条子写的是:“刘嫔送毒,千万小心。”
我只当是她会送些吃的,里面下毒,我当然不想以身试毒,可是不收下又怕人疑心,干脆当她面打翻了好释他人疑心。
没想到这毒药这么厉害。
刘嫔身体僵直,脸色雪白没半分血色,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放声尖叫起来。
45
那毒不知道是什么,太医院的人取了去验,还不知道何时验出个结果来。
刘嫔惊惧难当,跪在皇帝跟前哭得似梨花带雨,一直在分辩,说她送来的是雪参和上好干草药,用红线扎了放进盒子里,上午就备好了,用过了午膳,由那宫女捧了一起过来。
可是问她雪参和草药是哪里买的,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宫女谁还动过这个药盒,她却张口结舌说不出来。
我精神还是不济,皇帝也没有再问,只是让人将她看押起来。
而宣德宫的地上因为沾了毒,皇帝命人验毒还没结果,我也不能再住这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因祸得福的喜悦。
不住宣德宫,我搬回思礼斋去,岂不是可以见到明宇了么?这事情前前后后拿去问问他,一定清楚,我还有好些话想和他说……
结果皇帝来了一句:“侍君身体不适,旁的地方不见得住的舒服自在。把贴身穿的用的收拾一下,先搬到朕的寝宫来。”
我本来兴高采烈,一听这话,立刻象是霜打了茄子。
得,还不如让我留在原地儿呢。
我的步辇却不在院子里,说是拿去上漆。皇帝一挥手,大方的说:“和朕同乘回去便是了。”
切,谁稀罕。
其实我心里明白,皇帝心里应该也有数。上了步辇,凉风吹的布幌摇摇荡荡,我小声说:“毒应该不是刘嫔放的。她又不傻,下毒从来都是件背人的事,哪有人把毒大大方方送上门来的,要是我真是死了,她洗不脱嫌疑。”
皇帝看我一眼,笑说:“你倒明白。不过她说不清楚前因后果,也必定有弊,一定要问个清楚。”
我眨眨眼,虽然又从鬼门关前打个转,但是我并不记恨那个刘嫔。
追根结底,这个祸源是我身边坐的皇帝。
谁让他娶这么多老婆呢?又谁让他把我摆在风口浪尖上呢。
有人想杀我,也不怪他们。
这本来就是个人吃人的后宫。
其实刘嫔未必没有除我之意,但是今天这个事情,应该是药被人调了包去。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多加些人手看护她,别被人弄成畏罪自杀。”
皇帝一笑,一手揽住我的腰顺手回带,我坐不稳,靠在他身上,听他说道:“我的白风心肠倒真好。”
我慢一拍才反应过他说了啥。
什么,什么叫,他的,白风?
呕,我好好一个人,怎么成了他的,他的了?
折腾了半天,晚饭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摆上。
皇帝吃饭也不是额定百八十个盘子碗的,菜是不少,摆了满满的一几,二十多个,还有碧粳米饭,素粥,炸点心面果子七八样子主食。
我一天没怎么认真吃东西了,居然胃口大开,吃了好些。皇帝看着我吃,笑吟吟的象是心情极好。
外面裴德悄没声息进了来,在皇帝耳边低声禀事。
皇帝看我一眼,放下了筷子,说道:“带进来。”
我咽下嘴边的饭,捧起茶来喝了一口,皇帝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吃饭上,眼角却还看到我的动作:“现在别忙喝茶。”
我悻悻的把茶杯放下。
外面禁军侍卫已经带了人进来,是两个宫女,穿着银红的衫子,齐整清秀。
两个人都花容惨淡,被推进殿来,跪下磕头,声音抖得象大风吹的一样。
饭桌轻捷无声撤了下去,皇帝慢慢踱步到殿中的雕龙椅处,却不忙坐下。我坐在一边,香茶已经端上了来,我却没有喝茶的心情。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还有,明宇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怎么会知道刘嫔送来的盒子里带着毒的?
裴德十足是个人精,我对茶没偏好,但是以前的习惯却带了来,喝的东西总是喜欢烫烫的。端给我的这盏茶就烫的很,热水流过舌头,麻麻的热热的。
天越冷我越爱喝热茶。
这个人能做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当然是有他的本事。
左首那个宫女叩个头,直打哆嗦。裴德不愠不火的声音,有些阴柔不定的说:“知道什么都说出来,皇上圣明,天恩浩荡,没什么好怕的。”
那宫女声音很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天生如此:“奴婢,奴婢……昨日里奉主子之命,去秦太医处秘密取了药材和雪参……”
裴德恰到好处问了一句:“还有旁的吧?”
那宫女打个寒噤,声音很低,说道:“还有二钱乌提草。”
裴德轻轻咳嗽一声。
那宫女哆嗦的更厉害:“公公,我说的实话,确实只有这么多,再没有别的了。娘娘私下里取药是犯禁,可是乌提草只能让人腹泻体弱,娘娘她万万没有谋害侍君之心。”
我看着跪着的两人,心里感觉很怪。
说不上的同情还是厌恶,其实感觉很淡漠。
不管是不是刘嫔,总之有人要杀我这是真的。
这个侍君才当了一个多星期,这是第二次谋杀。
时已近冬,虽然皇帝这间暖阁里还是融融如春,我却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钻上来,心里凉冰冰的。
46
那宫女惊恐的抬起头,裴德嘴角带着冷笑,萧杀之意昭而不显:“那么欲断魂,是怎么进的你们前春宫?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那宫女连连磕头,暖阁里铺着厚毡,可是她实在太用力,沉闷的叩击声听的我毛骨悚然。一想到那咚咚的沉闷的声音是人的头骨碰着硬砖发出的,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宫女声音里带着哭音,都不成人腔儿了:“公公,裴公公,奴婢说的全是实言。您说的药名我听都没有听说过。药材是我从太医院药库里拿来的,可是拿回来就是红梅在整理,奴婢再也没沾一沾……”
裴德没再理会她,转头问旁边那女子:“你说。”
那女子哆嗦着,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裙子拧成一团:“回,回公公的话,奴婢,只负责外边屋子,里面的事儿,奴婢确,确实不知道……”
裴德下巴扬起来,旁边的侍卫递上布包。摊开的布包里是张黄纸,常用来包药的那一种纸。纸上还隐隐有层白色粉末儿。我虽然不大懂药,可是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裴德轻声细气地问:“那这包着欲断魂的包纸,怎么又在前春宫的花根处找着了?”
那宫女眼神散乱,双目紧闭,身子向一旁栽倒。
侍卫抢上一步看了,朗声说:“厥过去了。”
裴德挥挥手,捧着布巾的侍卫慢慢退后。
皇帝坐在椅上,手指一扣一扣的敲着椅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来。”
裴德躬身:“是,是奴才无能。”
是啊,这种事很难找证据。
刘嫔虽然九成是让人陷害了,她送来的掺那个泻药的盒子,被洒了那个要命的毒粉。
可是没法证明她是让人陷害的。
那边裴德跟皇帝小声说话,我听不太真,好象是说什么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之类,况且也的确没有眉目去查其他人……
啊,这个范围是太大了,三宫六院自四妃而下,个个都是怀疑对象,只除了我自己之外。
其实我倒觉得哪有那么大的怀疑面积?虽然皇帝的女人,嫉妒的也多。但是这个人又要知道刘嫔偷偷备药,又有能力弄到这什么什么“欲断魂”,还要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去。能有这么大能力的人可不多,一下子排除一大批人。
我一手掩口遮住个呵欠。
药名子起的真好,叫什么欲断魂。
让我一下子想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我一点不关心是谁下的毒药,我只想知道,明宇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是怎么进的冷宫,又是怎么出的冷宫,和我到底什么关系。还有,他怎么会知道有人要给我下药的?
御医被传进来,说要再给我好好检查检查身体。这个我倒不反对,我也怕那个厉害的毒粉沾到衣服上而我自己却一无所觉。
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脱掉了,泡在大温水池子里,旁边太监也只穿单衫短裤,拿木勺舀水给我从头往下浇,挺舒服的。
太医在一边半屈了膝,一会儿让我伸舌头,一会替我翻眼皮,拿了木锤在我腿上臂上背上挨片儿的轻砸,还拿银针刺虎口贲关,看变不变色。
虽然觉得烦琐,可是这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儿着想,我自然乖乖配合。
等洗好完事儿从水里爬起来,有人端过一大碗浓浓的不知道什么药煎的汤,黑糊糊的。太医看我捧着碗一脸退避三舍的表情,行个礼说:”侍君不要看这样子不好看,药材可是地道的珍奇异宝。历来皇子被册为太子,常有这么一碗药备着呈上,喝下此药,三年五载,一些寻常毒物已经不能伤及身体,一般的皇子公主还没资格喝这个药的。”
他说的诚恳,我看看那碗卖相不佳的汤药,狠狠心,捏着鼻子向下灌。
幸好倒不太苦,就是有股刺鼻的腥味儿。
头发还湿着,刘童过来,端着护发用品。我一看就皱眉头:“不用那些,梳顺就行。”
他低头把托盘放一边,先拿厚巾替我吸去发上的水珠,然后取出一柄象牙梳子来替我把纠结的头发梳顺。太医躬身退了,估计他要去向皇帝复命。
我想我应该是没中那个欲断魂的。
等我的头发梳顺了披在背上,皇帝出现在侧间的门口。
“这间屋子不及你那间精致,还住得惯么?”
我点点头,洗了热水澡,精神很放松:“不错啊,这里比那边暖和。”
皇帝点点头:“可能是门窗都闭着的缘故。你累了一天,早些睡吧。朕再看会儿折子。”
我点点头。
不过,老觉得有哪点不大对。
皇帝的龙床上一向只能躺皇后——
要是皇帝去嫔妃的宫中,同榻过夜倒无妨。若是皇帝在自己的寝殿召幸妃子,妃子不能在这里过夜,咳,那个,完事之后就要离开,或者是去偏殿独寝……
我这个,在这个床上睡一夜,不会明天一早就被拿着把柄问罪吧?
皇帝看我的神情,微微一笑:“规矩是人定的,现在情境不同,作权宜之计,不要紧的。”
你倒是现在这么说。
不过现在我也没其他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皇帝在桌案那里,手随意翻一翻,端起一边的茶碗。
视线被放下的帘帷挡住,我也确实困了。
明天的艰难,交给明天吧。
今天的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47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形容我这些天的避世生活,再恰当不过。
皇帝这里竟然出乎意料的清闲安静。因为绝顶的权势集中于此,反而令得我享受到灯下黑的轻松。皇帝忙他的,我闲我的。
头发用根素色丝带系起来,正服外袍都不用穿,披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皮毛做的裘衣。本来还不到穿这种衣服的时候,可巧前天下了一点小雪,算起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内府的人已经送来冬衣,样式富丽非凡,精工细织,摸起来沉甸甸的倒是很有手感。可是要让我穿……我从那次典礼之后就讨厌厚重的衣服,觉得骨头都会被压断一样。
这件衣服是皇帝的。说是去年做好之后节气已经转暖,所以一直压置没穿。
集百腋而成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衣服轻暖柔滑,漂亮之极。
裴德让人翻找厚衣,皇帝笑着拣出来,说银色穿在袍服外倒不好看,所以顺手丢给了我。
那一瞬间有种错觉,仿佛他并不是皇帝,而是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说起来,虽然他居心不明,但——除第一天的晚上,其他时候他对我都算温存客气。
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小陈在身后说:“主子,要用些茶点么?”
我摇摇手:“中午吃的多,不要了……”
他欲言又止,我倒奇怪:“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要打人杀人的,干嘛对我还谨慎成这样啊。
“主子……”他走上前来把我正在翻的书合上:“皇上快下来了,主子不起来接驾?”
屋里只有我和他,我笑笑不当事:“我不接他就回不来了?反正昨天也没接,前天也没接,干嘛今天巴巴起来接?”
小陈嘴唇又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明侍书这两天在做什么?”
小陈顿了一下才说:“一直闭门不出。”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明宇除了那张字条,就再没有给过我消息。
明宇,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现代的生活,让人们变得懒惰。
就算勾心斗角的事还是有,但是与这些古人相比,差的远的多。
我本来就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和以前的同侪相比都远远不及,更不要说和皇帝,或是明宇相比。
皇帝对我有没有善意?明宇对我,有没有恶意?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
我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也没有什么可以明哲保身的办法,连一点点的小聪明都没有。
从以前起就是一个笨拙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皇帝不把我当一颗棋子使用,我也不一定能长长久久太太平平的活下去吧。
所以,虽然身边迷雾重重,我还是可以放任自己,先享受现在这一刻的宁静。
虽然也有不甘心……
外面有足步声响,我才懒懒坐起来,小陈机伶的把鞋子放好,我刚把脚伸进鞋子里,还不及穿好,皇帝已经进来了。
我慢慢躬身,比一般速度慢很多。
这么慢当然有我的道理。
皇帝的步速是挺快的,我的腰弯到大约十五度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我跟前:“别多礼了——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腰迅速直起来,比弯腰的速度快了几倍也不止。
皇帝虽然声音还精神,但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疲倦。
刘童托着一个玉碗进来,甜香四溢,皇帝深深吸口气:“好香,你吃什么点心?”
我没来及说,皇帝已经说:“给朕也端一份来。”
咦?这时候的人也懂得欣赏鲜奶点心吗?
我没插上话,刘童已经应声出去了。
48
“唔,”皇帝吃的很开心,不吝称赞:“味道很特别。”
不特别才怪,这里的人哪里知道现代那些点心的作法。
我趁机说:“已经这么久了,我想,宣德宫应该已经打扫的很干净安全了,我搬回去住,也省得在这里碍皇上的事儿。”
他又拿起一块小点心:“宣德宫没有这里暖和,你这些日子养得挺好,别一回去又折腾瘦了。”
我闻言低头看看自己。
因为这屋里的确暖和,裘衣里面我就穿了件单衫,很清楚可以看到腰,腹,腿。
还有脚。
始终不习惯这里的布袜子,袜口是系绳,系松了,就会滑下来,在脚踝处松松的堆一圈。系紧了,就勒的难受。
在现代的时候,觉得化纤不好。
到这里,才觉得尼龙真是一项跨时代的惊世伟大发明。
啊,说远了。
我是想说,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从趿着的鞋子里滑出来的脚,脚趾白净圆润,的确是比以前……多长了许多肉。
基本上这双脚不用来走路,我不大出门,出门也不是被人抬着就是扶着。
脚不用来走路,自然养得越来越好看。
除了稍稍长一些,就象是女子的脚。
皇帝应该比我还早发现这些变化。
比如,昨天晚上……那个时候,他握着我脚腕,手指轻轻搔弄脚心。一直很倔强的不出声的我,在这种卑鄙的攻势之下,只好乖乖求饶。
没办法,我怕痒,很怕。
这个弱点不幸被皇帝发现之后,被他彻底利用。
长日无聊,在屋里可以想通很多事,但是皇帝的心思,我始终捉摸不透。
要回宣德宫的事,我已经提过几次,每一次都被皇帝轻描淡写的化解了问题,始终没能离开这里。
到现在我都记不得自己提了几次,七次,八次?也许更多,我已经记不清了。
刚才虽然是把话又说了一次,可是在话没有出口之前,我就已经预先不报希望。
只是还是说了出来。
皇帝挥一挥手,内侍本已走近,又退了几步。
我在心里叹气,认命的站起来替皇帝宽衣。
皇帝比我高,伸开了手,很坦然的站着任我服侍。
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沧海变成桑田,又是怎么变的?
我也没见过。
可是我自己的改变,又是怎么发生的?
皇帝忽然伸手点在我的鼻尖上:“又出神了?”
我赶紧回神,手臂环过去,把皇帝腰间的饰带结解开,顺势脱下了整件外袍。
沉厚的丝绸搭在臂弯,我再踮起脚尖去解皇帝头上的正冠。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风扑在窗纸上,轻轻的哗哗作响。
入冬前宣德宫最后一天。
那一天的惊险,当时没有感觉,过后才知道害怕。
生死其实只有一线。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但是余波仍然在这后宫中荡漾不休。
最后的处置结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有说是毒,只说是泻药。而且刘嫔也被开脱出去,只拿下头的顶罪。她本人,罚了一个治下不严,德行有亏,削了夫人的衔,降为美人。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
明宇说过,这些宫中的女人,个个有来头。
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大概也没有人去关心。
反正,我又没有死。
不过我想,就算我死于那奇毒欲断魂,事情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这个念想在心头转了一转,原来暖意融融的内阁里面,竟然好象有一丝冷风从脖子后吹过。
皇帝很精明也很细心,问了句:“冷么?”
我胡乱点头,拿了衣裳退下。
内侍将外衣接去,又将在屋里穿的家常衣服递给我。
这一件是布衣。
虽然是布衣,却有隐约的暗线花纹,精致非凡。握在手里暖暖融融,没有丝绸那种必然的凉意。
皇帝只穿着单衣,裴德不知道何时进来了,正低声回禀什么事情。
皇帝把衣裳接过去,说了句:“别等朕用晚膳了。”
我摸不着头脑,看裴德已经把斗篷又拿出来。
原来他是要出去。
切,谁等你啊,我自己吃不知道多自在多开心。
虽然皇帝不在,可是晚饭还是按皇帝的规格摆上来。
我虽然胃口满好,但是一低头看到自己的身材,还是略略克制,只吃了一碗饭,没再添。
但是省饭的后果,是菜多吃了不少。
晚饭后抱着一杯茶,慢慢踱步回寝宫。
皇帝不知道何时已经回来了,坐在桌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
嘴里溜出一句:“吃了么?”
他一笑,没有说话。
我抱着自己的茶坐在陈锦铺华的椅子里,一声也不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坐在桌边的人动了一下,回过头来:
“白风,朕有事情,要和你说。”
49
我抬起头来,皇帝目光灼灼,精光四射,与刚才那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从你受封接册以来,有无数的疑问。”皇帝居然很通情达理的说:“我欠一个解释,原来我以为这不必要,但是,现在看,如果早些说,一切可能都会和现在不一样?”
我不急着问他的解释,我先问:“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顿,嘴角有一点苦涩的笑意:“总之,是会不一样。”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茶杯。
我不知道哪里会不一样。
其实我也在想,如果当日我不惜一死抗命不当这个侍君,现在的情形又是什么样。
可惜我胆小,没试一试。
现在想来,有些遗憾。
皇帝接着说:“第一次知道你,是亦妃呈了一首诗上来。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当年朕还没有登基为帝之时,她已经在身畔,也曾画眉调脂,夜半观星。后来,什么都变了。看到那首诗的时候,心里不是不吃惊。但也知道,她绝写不出这样的诗文来。无独有偶,第二日贤妃也呈了一首诗,工丽精巧,写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贤妃小名冰儿……我心里更觉得疑惑。”
他把一张纸向我推近了些:“你看看这张。”
那张纸显然曾经折成很小的一迭,但是又重新摊平压直过。
上面第一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我的记性不算太好,可是也绝对不是今天事明日忘的烂记性。这首诗我印象很深,因为,这是我在冷宫卖的最后一首诗。
来接诗的,不是宫监,可我也没有看见他的脸。
“库银的事,原是朕没有想到那么多。刘福借机将库银亏空的事扯上来,令你……”
啊啊啊!
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原来那个库银还真是他给我的!
这个人……
原来我挨打还有他的份在内!
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朕随裴德去看你,你形容委顿,憔悴不堪。虽然你陆陆续续卖过不少字,可是依然被逆境所困……”
我磨着牙,说的好听!可是看看你做的那些个事情,哪一件是真的为我好了?
“原来我曾经想过,留一位没有什么背景,不致引来外戚之祸的女子在身边。可是……我身边并无可以与我并肩站立的人。或是眼界浅窄,心地狭隘,又或是心计深重,别有用意。况且,女子在这宫中,要守多少规矩,就算是一个英气勃发的女子,被一重重的宫规约束,上有太后,下有内房,三宫六院多少女子争嫉……朕想过立一位侍君,而这时,恰好遇到了你……”
我心里也明白,但听他说出来,还是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早猜到他是这么想的。
不过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
他喝了一口茶,眼光垂下去:“大礼那天晚上……本来并不想,但是……”
我脸上一热,急忙摆摆手:“那个就不说了。”
皇帝握着我的手却紧了一紧:“那晚是我燥进,对不住你。”
我脸简直要烧起来一样。
我,这个,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一定要扯到那件事。
皇帝的紧握的手有些抖,好象,也在紧张似的。
为什么呢。
心里突然冒出疑问。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坦诚相告,偏偏今天把什么都说开。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将要出什么事?
而且……他的概括能力太好,三言两话把所有事都一带而过。
总觉得他说的太简略了,好象略过了所有过程,略过了……一些我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明白的重要事情。
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决定?”
皇帝的手在桌角轻叩,很有规矩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他说:“上一次没有同你商量,立你为侍君。这一次,朕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我看着他,然后听到他说:
“白风,你想不想做皇后?”
我想我是听错了,要么就是皇帝说话口齿不清。
居然听到皇后两个字。
“咳,皇上,你……”
“白风,朕想让你做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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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男的。”一句话说是结结巴巴,皇帝微笑着:“是,朕也知道,你不是女子。”
我噎了一下:“可是,皇后是女的!”
皇帝很无辜的说:“那是别人的皇后。朕还没有皇后,你要当了,皇后不就是男的了。”
我又被噎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狠,愣了一愣,眼睛四下里看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可是杯里居然一滴水也没有了。
皇帝一笑:“渴了?让人倒茶来。”
我的心思哪在喝茶上,冲口说道:“你不是和我商量么?我的意思是,不要!”
皇帝不急不恼:“商量么,本来就是有商有量,朕都没有一锤定音,你又何必一下子把门关死了呢。”
我眉毛一横:“别说门没有,窗户也是没有的!”
皇帝笑的开心:“为什么不要呢?说个理由来朕听听。”
我脑子一热,大声说:“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皇帝讶然:“自然需要!”
“不要!”
皇帝一哂:“白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前天你怎么说来,人无德不立,事无理不行。你今天怎么无理取闹了!”
我被他堵的说不上来话,茶倒端上来了,皇帝拈起杯,小小啜了一口:“你慢慢想,不答应总得有个不答应的理由。”
他一甩袖子,悠悠闲闲喝茶。我坐在锦圈椅里,弓着腰瞪着眼,恨不得踢他两脚。
皇帝倒不介意我怒目相对,居然把茶啜的“笃笃”响,大失体统……
我磨牙握拳……他是有意的……他一定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也知道,这后宫中,暗流涌涌。”皇帝忽然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说:“哪个宫墙根儿下没有埋骨?哪宫的梁上没挂过冤鬼?朕不是不知道,只是纵然知道,却无处入手整肃。王朝代代更替,朝例政局代代不同,后宫却分毫不变,屹立不倒……有如万年坚冰。”
他声音低沉,我脑子一下冷下来。
“你想我做什么?不妨直说。”我慢慢说:“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必和我商量,直接升我,我也不会以死相抗,不过也不会积极的想做什么事。你既然这样说,必是有什么事得我主动去做。”
皇帝击掌一笑:“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白风凡事大而化之,心中却样样清楚。”
我冷冷一笑:“清楚有什么用,世人皆醉你独醒,难道你好快活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在刘嫔那个盒子里下欲断魂的不是小小宫女,可是你装不知道,我也装不知道。那个要杀我的人,还是好好的活着,说不定明天就再送我一盒子毒药。你想让我早死早超生,直说就好,零零碎碎这么磨,我怕我还没磨死先磨疯了!”
皇帝静了一刻,说道:“我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害怕。是朕的过失,令你有朝不保夕之感。只是,常言说,外敌易破,内贼难辨,心魔更是至死方消。大留朝几百年来,外族不得侵犯我国土,长治久安之下,朝堂上藏污纳垢,后宫更是不见血的屠场……朕并不是不想整肃,可是独木难支,一个人终究是力不从心。”
我嘴唇动了动:“我没手段没心机没靠山,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他不说委屈二字还好,一说到这两个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觉得酸苦难当。
如果有选择……如果我能选择,我怎么会当这不尴不尬的破侍君?我更不想和皇帝上床同榻……
皇帝看着我,我抬头看看他。
“现在日子不是一样过,为什么又提……皇后之议?”
皇后两个字我说的艰难无比,话从舌尖上滚出去,身上的汗毛全体起立敬礼。
皇帝说:“朕是少年登基,至今已经整整八年,后位空虚,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看着,一心谋夺。虽然一延再延……却也不能一直延下去。”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皇帝很明白的苦笑:“贵妃呼声最高,贤妃育有一子,也胜算不少。”
我哼:“什么胜算不胜算,你不点头她们谁能立上来?我明白了,你要拿我堵旁人的嘴是不是?不过你也要想清楚,我没背景没资历,无功无德,朝臣会叫你立我为后?”
皇帝揉揉额角,眉心却依然不得舒展:“你若肯朕一臂之力,事情会容易得多。”
我眨眨眼:“如果我答应,你打算拿什么来塞朝臣的嘴?”
皇帝忽然笑出来:“天降祥瑞,可不是顶好的理由。”
我哦一声:“你要愚民,做虚假广告。”
皇帝一挑眉:“广告?”
我也觉得好笑:“这样就行?太简单了吧?”
皇帝也笑,但是说的话却让我觉得……有点笑不出来:“你若为后,顶多礼官说话。你又没有背景,也没有足以祸国的妖媚,你当了皇后,对几大士族的利益也没抵触。若是立了女子,外戚们自然有话说,贵妃有长女,贤妃有子,其它女子是一定不行的。你却无妨。”
我听的愣愣的都忘了初衷。
这个皇帝……好会算计。
我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回过神来。
“说来说去,都是你的好处。我呢?”我盯着他看:“当这个皇后,我有什么好处?”
皇帝目光深邃明亮:“不知道皇后想要什么好处?”
咦咦,他好会打蛇随棍上。我还没答应,他居然就把那帽子扣我头了。
皇……后……
狠狠打两个冷战。
好,他把话都说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说的对,我无依无靠,没家世没背景没能力。
在这里其实我能依赖的,只有他。
他若不护着我,我死的只有更快更惨 。
不当,是不成。
我慢慢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听说第一代的柳侍君,也曾统领后宫,甚至超逾皇后。太祖过世后,他与皇后一主内一主外,扶持幼主,处事理政……他凭的什么?”
皇帝声色不动:“柳君辅佐太祖登基,功高昭著。”
我点点头:“嗯,这个功劳我没有。”
皇帝却道:“太祖还在生时,柳君便是居住在宣德宫。他有枚印章,着朱印色,签发政令,无所不从。这章……一直供在宣德宫后面的书礼堂。太祖曾说,宣德昭明,这四个字,与天子之玺,也不差多少。历代皇后不知道有多少想这枚章而到不了手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
皇帝嘴角上扬,笑的淡然从容:“今晚你若点头,那枚章便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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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吟不语,皇帝疑问:“怎么?不够么?”
我点点头:“我还要样东西。”
“什么?”
我抬起头来:“我不管你这个整肃想整几年,又或是还拿我想当别的用处。我和你订一个期限,我可以帮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只限三年,从今天算起,三年之后,我要自由。”
皇帝没有说话,屋里突然间静的怕人。
“不行。”
他简简单单说了两个字,不行。
我抱着茶杯冷笑:“怎么不行?我的要求有什么过份之处?难道说你把我推上高位,集怨一身。将来等你整肃完了,大事底定,决定鸟尽弓藏的时候,我呆呆的任你处置了以平息肯定有的众人怒气?我不想死,也不想关一辈子的碧桐宫,又或是不明不白的缺手断脚瞎了眼少了舌头——比照前朝的鲁义君那么活着,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鲁义,是大留朝的前朝姜朝的一位男妃。
很厉害的一个主儿,惊才绝艳,文的武的一把抓,是武状元文探花,被皇帝一眼看中点了侍书,宠冠后宫。这个人很有才能,虽然身在后宫,却为皇帝出了许多惩奸除弊的良策。只可惜,他触动了几大士族和外戚的利益,被既得利益的皇帝最后赐了一碗忘前尘。
喝那个药,从此变了傻子。
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心寒。
他相貌好,身材好,皇帝舍不得杀他,美其名曰是念着旧情,留他性命,不伤他身体。
其实最大的得益还是皇帝吧。
又平了众人怨气,美人还是美人,安全太平,任他XXOO又或是OOXX的,再无什么后顾之忧。
听说鲁义君平定四王之乱立了大功,当时的皇帝还赐他免死金牌呢。
有屁用啊。
要收拾你,有的是生不如死的法子。
皇帝目光灼灼看着我,我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我没有什么筹码和他谈判。
比如这个侍君,他也没有同我商量,我不是也做了么?
就算他明天下诏册我为皇后,我又能怎么样?难道一死相抗?我还不想死。
活着,毕竟还有转机和希望。
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皇上如果觉得三年不够,五年也是可以的。”我不放弃讨价还价,有点希望我都要争取:“我可以保证以后我如果出宫,绝不会泄露一分不该泄露的事情,只做个平头百姓,绝不会对您再会有任何妨碍。”
皇帝沉吟一时,说道:“朕现在先不敲定此事。三年,便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是抱定主意要出宫的话,朕便答应你。“
我狐疑地看看他,三年之后?
难道他以为过三年皇后的生活我就会改主意?这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岌岌可危的荣华富贵,我怎么会留恋?
而且,这话真是模棱两可。
到时候他反口不认,我也没有办法。
实际上,我知道自己处于一个无力的地位。
“好。”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三年为期,只盼皇上到时候不要忘记今天应承我的事情。”
皇帝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得意:“好,一言为定。”
这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裴德的声音低声道:“皇上,侍君,时候不早,请早些安歇。”
皇帝没动,我也没有动。
这种紧张严肃的时候,谁睡的着。
我眨眨眼:“你打算什么下旨。”
皇帝说:“本月廿八,日子是极好的。”
我点点头。
得,人家连日子都看好了,所谓的商量……
“我要做什么准备工作?”
皇帝这次的笑容比较真诚,嗯,准确的说是,奸诈的真诚。
“不少,一件一件来吧。”
我来做一下年度小结,毕竟已经一年已经快要到头了,宫里正预备过年。而过年前两天,就是我要扣上皇后这大帽子的日子。
原来做侍书的时候,轻松自在。当然了,在冷宫里,没人管没人问,自在的很。
做侍君之后,感觉就象关进了笼子,不自在,不自由,不自主。
反正一句话,不爽。
可是,要同现在相比,我又觉得做侍君其实还是不错的,很不错,非常不错的。
做侍君的时候没人规定我要几点起床,我可以一觉睡到大上午。
做侍君的时候身边只有小侍太监,一应生理需求都由他们伺候,还算自在。
做侍君的时候每天爱穿啥穿啥,没有管没人问。
做侍君的时候……
做侍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因为皇帝已经诏告天下,要册我为后,所以我现在已经从他的寝宫搬回了宣德宫。
可是现在的宣德宫,已经不是以前的宣德宫了。
一应待遇,已经配合着皇后的派头来了。
一个内务总管,相当于现在的管家加机要秘书。天天捧个小本记我的起居注……以前知道起居注这东西,没什么感觉,可是现在一轮到自己头上,简直逼得我想撞墙跳井上吊绝食!!从我几点起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吃了什么几时去向太后请安几时那些后宫的女人向我请安这种官样事情一直记到我一上午如厕几次每次多久……
我,我,我他XX的……
真想大喊一声:
我要保护我的个人隐私权!
还有,加了四个正五品女官。分别是司服,尚食,女御,书令……大汗,个个都是清秀佳人,气质超然威仪天成,四个人排排一站,明眸善睐,气宇不凡,横着齐齐扫我一眼,我想偷懒的念头就被压灭了一半。
八个有品级的宫女,二十四个使婢,有品级的小侍十二,下仆四十……还有,还有,皇帝拨了侍卫给我,一共六十六人,分三班值卫……好在这么些人不用我掏钱发工资养活他们,不然把我剥了皮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啊……
搬回宣德宫的头一天,早上我还睡意浓浓,就有个声音嘤嘤的不断。
好梦正酣,以为是苍蝇,挥挥手翻个身继续睡。
那声音又大了一些,仍然萦绕不去。
我还是没睁眼。
结果耳边突然一声娇喝:“千岁!该起了!”
我吓得一个机灵睁开眼,床前帐子已经挂起,女御官站在床头,俏脸满是寒霜,杏目闪闪盯着我。
“千岁,该起了。”她又说一遍。
我吓得一下坐起来,结结巴巴:“朱,朱姑娘。”
她躬身行礼,那姿态标准的可以当全宫宫女的典范:“千岁,请起身。”
我愣愣看她,再看看窗外:“天还没亮呢……”
她一板一眼地说:“宫训第一篇第二节言讲,皇后为后宫所有嫔妇夫人之典范,应五更既起。圣谕既颁,千岁从今天便要遵从皇后之行为典范,昨日匆忙,未及呈上《宫训》与千岁,是奴婢的过失。请千岁现下便起身梳洗。”
我头痛欲裂。
习惯了和小陈刘童林顺他们随随便便,一下子来个美女对我管头管脚,简直象是上了镣铐一样的难过。
她向后退了一步,上来两个宫女,捧着衣物饰物。后面又上来两个,端着盥洗用具。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本来想下床的,结果反而被子又向上提了提:“这个……你们,那个,让小侍们来服侍就好,你们……那个,男女有别……”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这个姓朱名香袖的女御官,嘴角隐隐含笑:“千岁身份贵重,不是小侍们粗笨可以料理好的。这些宫婢都经过宫局整训,一定让千岁舒适妥贴。来呀,时候不早了,还不伺候千岁起身?”
两个漂亮宫女上来就掀我的被子,于是^于是……我只穿着一件小衣的模样,就被一,二,三,四,嗯,五双十只漂亮大眼看了去。
要是这会儿有人打宣德宫外路过,一定可以听见一道吓死乌鸦的尖叫:“啊啊啊---------不要啊!!!!”
52
原来我当侍君的时候,基本不去太后那里走动。盖因为那时候我身份不够,而且后宫的确也要讲讲“男女有别”。 可是自打皇帝下了那个旨,我的性别就被所有人自动忽略了。服侍的我的宫女对我春光外泄视若无睹,好象我不是个男人,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一样。
真郁闷。
梳洗完毕……更衣^咳,又一个头痛的问题顶到面前了。
这次站我跟前的是司服女官,姓宋名晓菡。
我看着那件黑色的袍子,衣料不知道是什么缎子,沉甸甸有点象皇帝那个大龙袍的手感。襟口领口下摆用金线绣着凤凰吐丹和花叶连绵……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这个衣服的下摆好长长长长长长---------,衣带好长长长长长-------,再看看一边摆的玉屐锦履,我的脸皮有点抽搐:“这个,衣服……”
宋晓菡袖手躬身:“千岁,这是陛下的吩咐,除了册礼之外,您现在已经是后宫之主,自然服礼不能差错。”
要我穿这样?我还怎么走路啊!
“可是,这袍服应该是女式的吧?我可是男子,怎么能穿的和女人一样?”
宋晓菡又躬一下身,这些女官礼数标准,每言必礼,害我也拘束的不得了。
她说:“千岁的袍服已经在赶制中,这几日的服礼可也不能马虎从事。请千岁更衣。”
下面两个托衣服的宫女也道:“请千岁更衣!”
哇哇哇哇!
我要疯了!
皇帝怎么想的,弄一群女人来我前前后后,我受的现代教育就是对女士要尊重,更何况人家都又鞠躬又下跪,我怎么可能拒绝!
他就不怕我搞什么淫乱活动么!
衣服穿上之后,用饭。
用饭我本来很期待。因为其它事情的规格都上去了,想必饭菜也……
嗯。果然。
长长的条桌上小菜起码二十道,白粥咸粥肉粥分别盛在不同的砂钵里。小馒头小花卷小包子小油糕码得整整齐齐让人看了就喜欢。还有炸点心啦等等不一而足。
我早饿了,一坐下,正要下手……
没勺子?
没筷子?
当然更没叉子!
这让我怎么吃?
面前就一只碟子。
尚食女官叫谢滢,四个女官中就她的袖子最窄些,手里执着精致的银筷,筷头居然还镶翡翠……臭皇帝还抱怨内库空虚。能不空虚么?钱都用在这种不当眼儿的地方了,要办正事儿的时候反而没有得用!
咳,这是我要吃饭,她倒挺忙乎,拿着筷子每样菜夹一点放进自己的小碟子里。她身后的一个宫女也没闲着,同样照办,两个人把满桌的菜都挟过尝过了,对我躬身道:“请千岁用膳。”
靠,都急了我半天了。
可是依然不给我筷子。
让我下手抓么?
谢滢又垂首说话:“千岁想尝哪样儿?”
我看看她,信手一指:“就那个吧。”
原来是碟蚂蚁上树。
谢滢很利落的把一挟菜挟到我面前的碟子里,顿一顿,又挟着送到我的嘴边。
我眼睛瞪得老大,正对上她一双挺漂亮的杏核眼:“千岁请用。”
我
我
我那个啥……我,我……
我又不是两岁小孩!干嘛要她喂我吃饭?
“那啥,我自己来……”
她不为所动,筷子握得牢牢的就是不给我:“千岁,请用。”
我瞪她,她瞪我。
最后我先服软,再不吃那挟菜都快成化石了。
刚咽下去,她又问:“千岁还想尝些什么?”
我的天……
我,我可不可以自己来?
饭菜很丰富,可我没怎么吃饱。
主要是,不好意思太支使别人替我挟菜,更不要说还是美女喂食。
饭后,天也差不多亮透了。
迫不得已穿上织锦玉履,去向太后请安。
太后也刚起来,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梳洗,一头头发挺长的,不过不怎么密。她倒真不避讳,宫女站后面给她梳头,她在铜镜里看到我,笑了一笑:“皇后来的真早。”
我揖礼:“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伸手摆摆:“别多礼了,坐吧。皇上很看重你,你也要多自已保重着些,过几日就是大礼了,穿的这么少可别受寒。”
我应了一声,说:“穿裘衣过来的,脱在外面了。太后这里挺暖和的。”
寒暄几句,退出来。
呼,真累人。
书令官一丝不苟,开记。
某年某月某时,准皇后白侍君向太后请安。
上面还有,某年某月某时,准皇后白侍君起身,用膳,如厕……
我嘴角抽抽,权当没看到。
如此一来二去,度日如年。瞅个空跟皇帝提意见:“这些规矩我实在干不来。喏,要不你改规矩,要不,你另找人选,我干不了。”
53
皇帝居然跟我打太极:“后宫的规矩,也是后宫所订,朕并无权干涉。”
我大怒,把《宫训》《妇则》《后妃行止》扔在地下:“这些本本教条都是哪个写的!简直是害人!”
皇帝一笑:“这些有的是前朝皇后和女官所作,有的是本朝先代后宫所书,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被内宫局奉为金科玉律的,后宫之事,朕也……”他做个为难的表情。
我一天被整的头晕眼花,坐倒在床呼哧呼哧喘气。
皇帝一句话说了一半:“规矩当然是由人订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改……”
我眼睛一亮,皇帝不慌不忙又说下半句:“等你成了皇后,太后迁居到云海观去,你就是后宫之主,到时候……”
他是明白人,我也不笨。
好吧,咬牙再忍受这最后两天。
到时候我非让皇帝目瞪口呆不可!
原来对册后是很有抗拒心理的……现在反而盼着赶紧的册吧。册完了我就废规矩,好不用受这个罪。
明宇始终没有讯息给我。
他怎么了?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吧?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给我呢。
我在越来越沉寂的期待中意识到,我和明宇,回不了过去。
那种相依为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册后之礼……咳,不说也罢。
总之,从天不亮,一直到天全黑,我就没得闲下来过。
不过最大不同的一点就是,上次我去开元正殿拜皇帝,这次去,是和皇帝一起坐着,下面朝臣拜我。
眼看着下面一片乌鸦鸦的全是人头和后背,心里感觉怪怪的。
做皇帝天天看人给他下跪,就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不觉得呀。
我不是女子,所以那些镶金点翠珠环翠绕的首饰不用戴,而且头冠也没我想象的那样太重。和皇帝倒了个儿,他倒戴的金冠,我戴的是玉的。
足足的一天,没有一刻闲暇,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人脸人后脑勺人后背脊,一片红红绿绿灿烂耀眼。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屋里明烛高照,灯影摇红,满眼看去全是大红和明黄,极刺眼的颜色。
在外臣们山呼万岁之声中,终于离开正殿,回返宣德宫。
累赘的礼服一层层脱掉,虽然是隆冬,但是屋里烧了地炕,温暖如暮春四月。衣服宽掉之后,摸一把,居然还出了一身汗。
皇帝涵养极好,一样是累了一天,他还四平八稳坐在椅上,我则是一头扑在榻上。
懒懒翻个身,把锦丝玉履踢掉。
嗯,要改革,先要解放这双脚。
无论如何这种硬底高跟的鞋子是要扔掉的。
皇帝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认的笑意和温柔:“辛苦你了。”
我没好气地拖长腔:“彼此——我说,晚上没什么其它礼场了吧?我快累死了……”
屋里没有旁人,外面也静静的,与我封侍君那晚不同。
不想去理太多,没有正好。我现在无论如何是折腾不起,骨头非散架不可。
脚踝痛的很,小腿不自由的微微颤抖,太累了。
皇帝走过来坐在床边,我把自己往里移一移,给他腾个空。
他和衣卧下,手自然的伸过来揽住我:“好了,起来梳洗再睡。”
我闭着眼点头,只是懒得动。
洗是一定要洗的,头发上擦了很多头油之类的东西,今天还出不少汗。
待浴水备好,我的眼睛也张不开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扔进了桶子里面。热水一蒸,疲倦更重,无力感排山倒海一般压下来,我连小指头都懒得动,本想唤人来服侍,可是竟然连张口的力气都找不到。
模糊的感觉到水波动摇,水面又升上些,已经漫过了胸口,水压陡增,呼吸有些不畅。
勉强睁开眼看,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褪了衣服跨进桶里,不知道是眼光迷蒙,或红烛柔暖,他光滑的肌肤上被镀了一层桔红,肌理分明,骨肉匀亭。
他不动声色移近我,本来轮廓分明的脸庞,在一片蒙胧中显得有些暧昧的柔和。
“别睡着了……”
“……不,用你……管……”
耳旁听到他一声轻笑,头发被掬起来轻柔的搓洗,皂角香精和胰子被搓出了细细的白沫,柔腻的沾了满头。
十指轻揉的按揉头部的皮肤,舒服得我长长吐气,身体更加放松。
“舒服么?”
“嗯嗯,左边一点……唔……嗯,再往下一点……”
怪不得是男人都喜欢去那种洗头房按摩间之类的。就算不算那些“额外服务”,这种快感和舒畅也不是自己洗头可以比拟的。
热水暖暖的从上面浇下,我满足的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全身的毛孔都张了开。
意识越来越昏沉,还是能感觉到从水中离开,身体被拭干了水,放在温暖柔软的床褥间。
“白风……”
谁在说话?
说的什么?
我极力想从黑暗中挣脱,隐隐知道那些话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一直所迷惑的事,一直一直在追寻的一个答案。
可是,神智终究屈从于肉体的疲惫,再也无能分辨。
54
屋里其暖融融,窗上明亮。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屋里一股沉郁的香气。皇帝在的时候,屋里都烧着龙涎香,香味宁气安神,我却不是很喜欢。
今天倒不用早起的。
主要是吉期之内,不必守那些规矩。微微转头,皇帝睡在外侧,呼吸平稳,仍是沉酣未醒。
第一次在枕畔看到他的脸,还吓一跳,现在却已经习以为常。
轻轻拉过一件外袍披上,从他脚边溜下床。地下铺着厚厚的毡毯,细密的毡毛如小刺般扎着脚心微痒。
本来觉得是阳光映的窗上发白,可是轻轻推开窗扇,外面白光耀眼,一片银雪。
呵,下雪了。
昨天下午天上只有些浮云而已,晚间虽然有些起风,但我累极却没有注意。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寒气扑面袭来,把晨起最后一丝睡意也驱散无形。我从小就喜欢雪,天上仍然是飘飘扬扬,落雪纷飞。我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晶莹可爱的一抹白,在温热的手心里,来不及让我看清楚,边融角软,已经化成了一滴水。
身上忽然一暖,一件裘衣裹了上来,皇帝的声音在耳后说:“一早不睡,嗯?穿这么少吹风,看回来着了风寒,你还淘气不。”
我微微一笑,心情极好:“下雪了。”
“是呵。”皇帝看起来也心情不错,坐在窗下的椅上,顺手拉我一把,没站稳,坐在他的腿上,身体被他的手臂圈住:“今年头一场雪。”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那一望无际的白。树也好,房也好,一应的过冬的青绿和明瓦,都被大雪覆盖。
虽然我不是同性恋,也并不爱身边这个男人。
但是身体的接触,在这冬日里,让人很难抗拒。
况且……他是我来到这世界后,与我最亲密的人。
就算是明宇,我们也是坦荡清远,从未有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人是渴望温暖与温情的,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
长时间的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肌肤变的异常孤冷和饥渴。
渴望温暖贴熨。
这是件没有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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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占据长案一端,我占另一端,楚河汉界分明,互不相扰。
外面廊下的人也分作两边,一边是他的人,一边是候我差遣的人手。
两个人的案头都积了厚厚一撂牍碟书簿,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磨好了一缸的磨,和盖印用的朱砂。
我弊了良久的气,就在噼噼啪啪使劲的盖印章的声音里,慢慢松泄。
盖好最后一张手令,我把纸拎起来吹干墨迹。
上好的竹皮桑丝雪纹纸,左下角盖着一抹鲜红的印迹。
宣德昭明。
皇帝停下笔,拿起一张我已经盖好印的纸,看了几眼,微微笑着:“你是不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我大力点头:“不错!”
内府的人事令。
专设了一个审计职位,每天的收入支出核对,收入的钱数,支出的项目用度,都要查理。一共是三个人,轮番交换,也有互相监督的意思。
皇帝一笑不语,低头看他的折子。
我唤人来把已经写好的拿出去。
内府库的事,算是暂告一段落。节流已经有了监督机制。开源呢?
又是个复杂的问题,先不想。
拿起花名户册来翻看。
真是费力。
繁体右起竖排版,看得我一个头变两个大,把簿子丢开唤人:“请书令官进来。”
还记得大礼后第二天起来,四位贴身女官来请安的时候,我立即先发制人,以“男女有别”为由,要“清贞明洁”,所以不许她们进我内殿,不许宫女沾手我沐浴更衣等事。
她们本来不是太服气,等我把“宣德明昭”的章一亮,立即磕头应是,退了出去。
不错不错。
权力真是可爱的媲美毒品。
原来她们那股傲气始终不落,总觉得便是皇后也得服从宫规。而她们出身内宫局,是宫规的执行者和监督者。
切。
我驳一句,宫规是不是人定?既然是人定而非天理,必有其疏漏缺失,后人怎么就不能改?要真是前人一切都对,我们现在干嘛不茹毛饮血,卧薪居沼?
她们哑口无言,皇帝待她们都退出去了,笑眯眯的说:“皇后好大威风。”
我皮笑肉不笑:“皇上过奖。”
等人候在我身边了,我把那迭名册给她:“你们几个这会儿反正也都闲着,给我把名册按年纪,籍贯,擅长什么差事活计,一一重新誉抄。要左起向右书写,横着排字,明不明白?”
她脸上有些为难之色,不过还是躬身应了下来:“是,不知道皇后什么时候要看?”
“自然越快越好,今天晚饭之前最好给我送来。”说完了话,不忘补充一句:“要是你们力所不能及,现在就说。”
这四个女官都是出身高门大族,平时很是骄傲。我若不这样说,恐怕她们倒会请求宽限时间。我这么一说,她却咬死了牙也不会服软。
看她两眼闪亮躬身退走,我抿嘴一笑,再看用度支出申请表项。
这个是我新立的规矩。
凡宫中有非常例支出,数额又超过了五十两的,都要提前一天写个申请,交到内府处,然后内府再送给我瞧。我如果认为可以支,便批出来,他们就可以支出。如果我认为有疑问,那就打回去再写个详细说明,重新申请。或是我认为干脆不必,就直接杀掉。这样一来工作量加大,不辞案头,实在挥笔辛苦,于是让人另刻了几个小章。
同意,就是同意领支。
已阅,就是发回重请。
否决,就是掐掉,以后也不用申请了,这钱我不会给。
或有紧急支出当天要支,也可
以当天支领,发具人与支领人俱画花押,晚间送我再审。还有皇帝的派支,也是如此。
皇帝知道后,只说,妥当倒是很妥当,也很解决问题,就是工作量未免大了。
我告诉他说我这人不怕忙,就怕闲着。
结果这个规定一公告六宫,每天来支钱的较从前少了一半都多。
皇帝听说后觉得难以置信。
我笑笑说,这有什么可意外的。
以后你的意外,还多着呢。
55
晚饭前果然书令官把重新编排誉好的花名册送来了。我看她眼睛也红了,放下脸来笑着夸了她几句,命她们这就散了去休息。
皇帝看我翻着那本名册,眼睛定了一定:“怎么写的这样怪?”
我白他一眼:“你不懂。这个比那种竖排右起读起来方便快捷,不信你赶明儿也试试。”
屋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我从来不跟皇帝讲礼。从来都是你呀我呀的。
反正他一开始既没有因为这个罚我,就没道理现在在罚了。我也省得老委屈自己,什么微臣啊,小人啊把自己一通乱贬。
平平都是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我就不爱跟他行礼立规矩。
好在他也从不介意。好些时候也就我呀我的,不象电视上看到的其它皇帝,总是朕啊,寡人啊的不离口。
外面在传膳,我大略把手里的册子翻了翻。
皇帝也不忙吃饭,估计他也不怎么饿:“看出什么来?”
我把册子一放:“先吃饭。”
虽然说食不语,但是我和皇帝还是你一言我一语。
起头的是我。
“这个粥不错,你尝尝。”
“炸鹌鹑有点咸了是不?”
“这个小羊腰子辣的刚好。”
皇帝回以,嗯,啊,是啊,不错。
因为我不让人在一边伺候,所以尝完菜的女官和太监都退下了。皇帝的粥喝完了,我不指望当皇帝的人有那个积极主动性去自觉给自己添饭。所以站起来给他添一碗——毕竟砂钵离我近。
结果皇帝接碗的时候笑的异样温柔,害我连打两个哆嗦。
至于么,不就是顺手帮忙给你盛碗饭。
结果皇帝今晚饭量大增,居然又添两次饭。
我狂晕。
第一回都替他添了,没道理后面不帮。
真是的。
吃完饭,继续点灯干活。
我跟皇帝说:“借你点时辰,听我说几句话。”
虽然皇帝说后宫中由我全权的作主。但是这件事比较大一点,还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我要精减宫内人口,开源节流。”
皇帝并不说话,我便接着向下说:“数得着的主子不过二三十个,伺候的人倒有一万有余。不算侍卫还有六七千口子人。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庞大开支,月银的数字更是不容小觑。”
皇帝缓缓说:“以前朕不是没想过裁缩。只是一来朝廷事忙,二来太后当是正是主宫……”
我挥挥手:“现在太后去观里了,我当家就我说了算吧。”
皇帝一笑:“你打算怎么做?原来的定例是宫人五年一进,十年一放,宫监到了年限去庙里或是奉银回乡。侍卫不算宫里的编。”
我看看手里的册子:“宫监啦乳娘啦这些人,到了年限不去庙里不也多的是么。”
皇帝点一点头:“不错,是有不少。一方面,他们知道的事情多,枝叶深。二来,也是主子离不开他们。”
我哧笑出声:“谁离了谁还过不了日子呢。明明是他们舍不得走。要我说,明天打发他们去祯陵的庙上,只说是给祖宗看守门户,光荣体面的很呢。另外呢,看陵的人也就顺便一起看管他们了,省人手省力气。这些人在宫中光说话不做事,看天做耗,无是生非,欺上瞒下吃里扒外,都占足了。早打发了早好。”
皇帝重重点头:“不错不错,好主意。”
我一笑:“好吧?好的话,您就下旨吧。”
他看看我:“你已经是后宫之主,章是摆着好看的?”
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别开玩笑了,这种得罪人的硬活儿我才不能干,不然一天还不让人行刺个十七八回呢。你权大势大,你来好了。”
皇帝有些啼笑皆非看着我:“你……真是个猴头儿!”
我托着腮,一手拉着笔在纸上乱涂:“其实,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里,也不全是恶心毒肠。不过,如果是善心无求的那一种,住庙里享享清福也不坏,嘱人留心照看,再让得道高僧时不时的讲场经谈个法的,估计他们也不会比现在不开心。”
皇帝慢慢敛了笑:“是,你想的很周到。”
我翻翻下面一迭。
“这一册的人壮年已过,老年还未至……比较难打理。再下面这是……宫女的。”
皇帝握笔的手顿一顿:“宫女外放是有定例的。”
我摇摇头:“十七八进宫,十年后出去,都成老姑娘了,不好嫁人。就算十四五进来,十年也不是好捱的。不如改成三年一进,五年一出。”
皇帝想了想说:“你应该是已经想好了,就按你想的办理。”
我一笑:“要这么容易我还和你商量什么。你看这个,内宫局里有品级的宫女可不少,年纪却是半大不中的,这些人已经不亲力亲为的干活了,管理又真用不了这么多人手,也是闲人。”
皇帝看着我:“这些人多半出身不错,出去后也不怕的。”
我道:“是啊。就是这么想。不过,我正想呢,如果下个月我出令遣她们走,遣散银子可是要给的。”
皇帝点头:“不错,数目还很不小。”
他可真是……
我笑出声来:“你怎么变老实了,我一说你就顺着说。这些女子的位置都不错,平时少不了些节礼年礼日常孝敬的。我打算的是,出一道令,她们有两个选择,一呢,是可以收拾现在归她们所有的细软,二呢,是什么也不许带,只领遣散银子净身出宫。你倒想想,她们会选哪一种?然后你再张个榜,给她们说几句好听的,多夸夸她们德才兼备,容工行矩,让她们再婚嫁,我觉得问题一定不大。”
第 56 章
“节流是一方面……还有开源。”
皇帝看着我,似乎有些迷惘。
我对这个古人的经济头脑真是——摇头三叹。
“你有什么收入?从国库拨?从皇庄收的租?还是臣下进献?”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岂不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着老天还怕旱涝。跟你说,国库的钱是取之于民,用于自己挥霍是不对滴!皇庄还有旱涝呢,怎么可以靠天吃饭?”
皇帝眼睛一亮:“你有财源?”
我摇摇头:“我哪有,是你有。”
皇帝有些疑惑。
我笑:“别装,你就有的。”
皇帝道:“难道要加赋?”
我在心里鄙视他十秒钟,叹道:“胡说。现在的税都够重够多,盐铁茶丝几个大的不说,下面官吏巧立名目,各种细捐杂调多如牛毛。我是说,你有本钱,为什么不用本钱生利钱?”
皇帝眼睛睁的更大:“你是说——放贷?拿库银去放贷?”
我简直想当头敲他:“你这个人太——”硬把一个蠢字咽下去,我毕竟还有点理智:“你真是……”又把个笨字咽下去,顺顺气才说:“世上商人挣钱是以钱生钱,有了钱,便用钱换些权。学子一朝登仕为官,可以靠权挣钱,这边刮一刮那里切一切,宦囊就鼓鼓满满了。你也学学人家,要权你是最大,为什么人家能挣钱你不能挣?”
他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模样。
算了,我还是直说吧。
“京城最大的钱庄是哪家?”
皇帝脱口说:“兴隆。”
还行,还了解点行情。
“那汉西呢?”
皇帝想了想说:“顺发。”
我笑一笑:“你看,兴隆的生意做不到汉西去,顺发的生意也做不到京城来。拿了角子钱的行商人,得在南滨倒换一次,两家还很对头,总互相生事。若是有家钱庄,从北地一直开到最南边,由东至西的各地扎点开店,这个生意会不会会比兴隆顺发还要兴隆顺发?又或是,有一股朝中的大势力,愿意支持兴隆与顺发抢生意,把路子一直通到汉西边陲去,用这一股实力,计二成干股,每月净吃红息,也很划算吧?不愁兴隆不答应。”
皇帝已经听愣了,我接着说:“还有另条生财之道。军需司的供材供银是月月不断的,但现在是太平盛世,兵刃没见他们打出多少把来,装备也还是用旧的顶数,那些钱呢?钱和铁哪去了?难道是大地张了口给吞了去?而军需司一个小吏,娶八房小妾,个个插金戴银的,他一个月的俸禄估计只能够吃一天的饭。那一个月剩下的这么多天,可不是喝的西北风。这个,就叫马无夜草不肥了。与其肥他不如肥自己。皇上大可派一个亲信的人去兵部接管军需兵工这一块肥肉。银子啊,生铁啊,金帛啊……这些可不都肥了自己么,总比肥别人好。”
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军需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你看你看。
当皇帝的人少不了疑心病。
我不信他不知道,不过知道的不清楚就是了。
“拨出去的钱,我查过记档。而宫中侍卫们私下里常说的话,我也都听到过。他们用的刀剑还是五年前铸的,因为他们总是能让皇上看见,所以衣甲倒还新。外面城防畿营的兵丁们穿的可还是三年前的衣物了,军饷有没有扣我就不清楚,但刀剑也是久久没有更换了。”
皇帝猛然站起身来,我急忙拉他一把:“哎哎,大晚上的,有什么火留着明天去发,要找谁算帐也等天亮再说。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皇帝静了一静,慢慢又坐下一,脸上回复平静。
嗯,挺厉害的。
我翻翻本子,接着说:“要派个亲信的人手过去,今年的刀剑是一定要新铸。收回的废刀铁具,顶好回炉再用,做点日用品,比如铁锅菜刀锅铲,还有女儿用的绣针,农家用的锄头犁头锯子斧子,军需司的炉工都是上等,铁也是上等,做出来摆出去,一定比市卖货强,也卖的好。这可不又是收入了?充国库也好,归内库也行,两便。”
皇帝愣了一下,今晚他发愣的次数实在多:“你说的极是……但是前些年,还有更早时候,收回的旧刀具军器哪里去了?”
我笑:“这可别问我,我不晓得。”
皇帝治国不错,但是要论挣钱,他底下随便哪个官都强过他百倍去。
人家那是油锅里的铜钱都能捞上来花的。
“还有。征兵令虽然说过一视同仁,所有青壮子弟凡接到令都需从军历练。可是发征兵令的人却是很能找空子挣钱的。比如说,一县辖下,富户家不想子弟从军怕死,给县官使银子,便可以免去从军的名额。而穷人家,往往生三个儿子全都死于军中,家中孤寡无依。依我说,不如改成全民兵制。凡是年逾十六的男子。四肢俱全不傻不呆,无论原本是从文习武经商都需参军,强健身体,增长锐气。或是富人家舍不得,愿意以钱代役,也可以。一个人一千两二千两银子不等,让他们上缴归国,这笔钱可以做军用,贴补兵士粮饷,抚恤遗孤……这样国库又省笔开支,也省得全肥了下面的小官小吏……没的坏了朝廷的名声,毁了官员的威望。”我懒懒把手里册子合上:“唉,我操心操的多了,国库军供我可管不着。这主意您爱用不用。再说了,若要改征兵令,下面事情又多又杂,难办的很。”
57
别觉得我是存了为皇帝好为这个王朝好的心思。
我只是想让自己有用,让皇帝觉得我活着比死了强。
我可不想只做个招人眼红的棋子,转移旁人注意力的箭靶,用完就可以扔掉,过河便可拆桥。
这些事知易行难,皇帝要推行起来可不简单,到时候我自然还有细则奉上给他。
我想活的长些,再长些。
我想活着去享受自由。
最起码这三年,我要保护好自己。
梳洗上床,皇帝躺在那里身体并不放松,半天也没翻身。
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看帐本名册时间太长了,总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我想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们这种情况,是同舟共济,还是同床异梦?
无论是同是异,现在我和他却是祸福相依。我知道单凭那杯印章不足以使我站稳在这后宫之巅。我离不开皇帝,只要我在皇后的位子呆一天,就都要依赖他的扶持保护。
而且那些计策中,我不是没有私心的。
权利,我很难抓住。财力,我起码要握住。
这样,皇帝就算想过桥抽板,也得顾忌一二吧。
不是我想累垮自己……而是……这种情况之下,能多抓一点筹码,将来保命就多了几分胜算。
熏香气在鼻端萦绕,皇帝的手臂又圈过来,将我拦腰搂住。
他和鼻息也渐渐低沉平缓,看样 ……我和他的这个婚假,竟然比不休的还要累呢。
一大早爬起来,刘童进来服侍我梳洗,我还摆手让他动作轻些,结果皇帝翻了个身,已经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刘童忙躬身说了。
皇帝揉揉额角,也揭被下床。小顺也进来,服侍皇帝。
嗯,没有宫女在跟前我就是自在的多了。
皇帝早膳都没用就走了,手里还拿着昨天我写给他的那几张纸。
精简人事,开源节流,够他忙乎一阵子的。
我吃了早饭接着写我的皇后手令。昨天听书令官说“奉懿旨”,我当时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我当然知道皇太后皇后发的手令叫懿旨,可是我,我不是女的,这个词用在我这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所以写完手令她一来,我就说:“以后我要发的手令,统统说是宣德令就好,别懿旨不懿旨了。”
她没说别的,很恭敬的应是。
我把手里刚盖上印章的纸递给她:“颁出去吧。”
她屈膝俯首,双手接过。
唉,改天把这个动不动就下跪的礼也废了算了。
皇帝走了,我还觉得满无聊的。看会儿帐簿,喝杯茶,坐在窗边看会儿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现在还没有停息,北风吹卷着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让人觉得心里宁定。
小陈奉茶上来,我转头看他。
好象还在思礼斋时候一样。屋里很静,就两个人。
“开开窗户吧。”
“主子,外头冷,还是别开了。”
我摇摇头,沉声说:“你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小陈愣了一愣,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重复了一次:“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他应了一声,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躬身退了出去。
我伸手推开窗,雪花比昨天细小多了,但仍然下的紧,乱纷纷的随风旋舞。放眼远望,天地间灰扑扑的,红墙绿瓦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在窗口站了多久,胸口觉得已经被寒风侵的冰凉。手有点僵硬,轻轻扣上窗扇。
身后小陈的声音说道:“主子,明侍书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明宇果然站在殿门处,穿着天青的锦袍,披着件裘皮斗篷。
“拜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他中规中矩的躬身下拜,令我一缕笑意在嘴角凝固住。
明宇。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远了么?
“免礼。”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面对他谨慎守礼的态度,我也只能淡然的说,免礼。
明宇,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么?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
还记得在冷宫中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光吗?
我还记得你给我找小枝紫毫笔用,可是却找不到纸和墨,于是用笔沾水写在木板上。
和我说一切应该知道的事,说这个皇朝的历史,说朝堂的大势,说后宫的纷争,也说外面的世界天广地阔。
明宇。
我还记得。
常常的回首去看,那时候的时光。
明宇,你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还是,你从不愿回顾前尘?
58
“你下去吧。”
小陈头低垂着,慢慢退了出去。我指指椅子:“坐吧。”
明宇一丝不苟,先揖礼,谢过,才斜身坐下来。
本来许多想说的话,被他这样的谨守礼节,给冷冷的,淡然的挡住,说不出来。
“近来好吗?”
他淡淡的说:“谢谢皇后挂心,微臣一切安好。”
“明宇……”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为什么要把我拒之千里外?我还是原来的我啊。难道就因为现在身份变了,你就不肯象以前一样看待我了?”
他还是淡然,并不躲避我的目光,正正迎着看我:“皇后,您身份不同,一言一行后宫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或许微小的错失,也不能被旁人包涵。您应一切当心。”
我怔怔的看着他。
明宇的面容冷淡,可是眼光温和如昔。
明宇!
他还是……还是……
伸出手去却握了空。
明宇的手从膝上移开:“皇后有什么事吩咐微臣?”
我有些怅然,手握紧了又放开:“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内府人手现在不够,下面的人要抽调上来的话,要么不认字就是不识帐,不堪大用。你在思礼斋时间不短,有什么聪颖机敏的人材,荐给我几个。”
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话。
但是看着他冷淡自持的面容,想让他到我身边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的刻意疏远和冷淡……也是为了我着想。
我又怎么会不识好歹?
他想了一想,说道:“思礼斋侍书共八人,平侍十一人,从侍二十。其中侍书里玉简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平侍里有一位姓史,虽然不相熟,但是他于工数算术很有长才。从侍……有一位,名唤孙千江,也很不错。”
我点点头:“好,回来我看一看。”
他站起身来,原本他高我一些,现在执礼甚恭,可以看到他一头黑漆漆的头发,颈项白皙。
“皇后若无其它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我无奈的点头。
看他的身影出了内殿的门,心里紧一紧,又松下去,只觉得空。
明宇,我并不想听到你和我说这样话。
我们应该是……
应该是……
很要好的朋友,曾经相依相扶走过的时光,镌刻在我心底里,永远也不能淡忘。
是吧,明宇?
在这个人人都戴著面具生存的深宫里,唯一一个想真心相托的朋友……也不能够。
胸中激荡难以自以,我忽然大步向外追去。
“明宇——”不理会旁人的目光,高声喊著他的名字。
明宇已经在雪地中走出老远,藏青的斗篷在北风中翻卷。他闻声身形一震,扭回头来看我。
赤脚踩在外殿地下的大理石砖地上,寒意象冷厉的刀锋割肤生疼。
我紧跑了几步,眼看赤著的脚就要踩进雪里,明宇转身跑了回来,一把托住我。
“皇后……”
我笑著看他:“你见过赤脚乱跑的皇后?我才不是什麽皇后,我就是我。别人怎麽看怎麽说,我都不管。明宇,我们是好朋友,不是麽?”
他叹息著,眉宇间的苦恼之色很眼熟。
一如从前每一次,他拿我的胡闹无计可施的时候,一般无二。
“明宇,我不会因为这个位置而改变自己。你也不要改变……”我固执的说,执起他手:“就算我们保持遥远的距离,难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就不会被人翻找出来当做话柄了?”
他的皱眉只维持了短短的时间,便笑了出来。
“对。反正已经是有污迹的了,不在乎再多些?”
小陈把我的鞋子袍子捧出来,我一边穿鞋一边披衣:“进来坐会儿,我有好些话和你说。”
明宇笑一笑,忽然擡头:“只怕不成,下次吧。”
我不解,不过下一刻就知道他说的话是什麽意思。
茫茫飞雪中,一顶黄绫顶盖缓缓的移来。
皇帝……回来了。
回来的真是时候!
明宇说道:“以後再说,有事的话给我传一声过来。”
他拢一拢斗篷,转身踏进雪中。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从角门出去。
同一时间,皇帝从正门进来。
我仰起头,纷纷细雪洒在身上发上脸上。
我一定要活下去,离开这个地方,去寻找一片自由的,无忧的天空。
远远已经看到皇帝在步辇上端坐。好么,这么冷的天,他也不换暖轿。
不知道是忙忘了还是内府的人都在偷懒,明天一定得交待一下,皇帝要是病了,打个喷嚏只怕这三宫六院要一起跟着哆嗦。
一队人脚踏的雪咯吱咯吱响,皇帝没下地已经皱起眉头:“做什么穿这么少站外头——宫例也没说皇后得迎出滴水檐,快进去。”
我抿嘴笑笑,也没解释说我不是来迎他,而是来送人。
皇帝看看一院的雪白,说道:“雪也没清……下面的人都在偷懒吧?”
我这次是真的笑了:“皇上和我都没正经干活,下面的人偷偷懒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也喜欢这雪景,不扫还好。”
晚膳多是热汤热菜,我觉得一道蘑菇肉汤很是鲜美,多喝了几口,皇帝干脆让人把整个汤盆端到我面前来。
我品了品:“嗯,是干蘑菇泡的水吧?可惜,要是鲜的,更爽口香滑。”
皇帝挑挑眉毛:“这会儿的天,哪里有鲜的蘑菇?”
我含含糊糊说:“怎么没有?弄点木头自己养呗。”
皇帝手里的汤勺当一声砸进碗里。
我看看他,又看看的勺。
啊,好象又说了……让皇帝接受不了的话了。
于是,当晚的话题,变成了如何人工养殖珍菌和蘑菇……
这个,这个,我在现代可不是学农业培育的啊!连说带比划,把脑子里的基本常识都掏光光,一面说一面腹诽……难道皇帝钻进钱眼儿里了?居然对养殖蘑菇这么感兴趣,难道他想当蘑菇养殖专业户啊?
晚上换池子沐浴,一大池的热水,不知道是怎么烧了灌进来的,这种细枝末节我没精力再问,痛痛快快泡一回,皇帝后来也下池子里来,在水烟袅袅里看他,觉得这皇帝长的是真不错,当然,皇帝的妈,太后大人就是个美女,虽然现在已经变成徐娘,但还是有美女的轮廓影子在,堪称美徐娘。想必皇帝他死了老爹长的也不错。
皇帝一定也经常练武强身,身上肌理分明。
咳,玉面肌肉男。
看看自己,胳臂腿都偏细一些,肤色也有点苍白。
估计是老窝在屋子里的关系。
本来觉得皇帝早出晚归,一定也挺累。
结果他居然还有精力……咳,向我展示他身上某个很象蘑菇的部位。
嗯嗯,也许皇帝对冬天养殖蘑菇有兴趣……自来有因……
唔,热……
也许冬天,这个研究培育蘑菇的事情有,有助取暖……
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想到,皇帝还算不错。虽然一面顾着自己行事,一面也没忘照顾我的……
皇帝……好象很久没去其他女人那里了吧……
那天偶尔翻到内房局子的记档本,这么久以来要么是独寝,要么就是小注的字样“宣德”。
我长相只是平平,这个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无论皇帝怎么卖力,我也不可能生出孩子来……
难道朝上的御史什么的人都不说话的吗……
皇帝这样可不利于血脉延续……
他的动作重重一顿,我叫出声来:“唔……皇上……”
他说:“叫我名字。”
“龙……唔,轻一点……”
我承认,追求快感是每个人的本能。
忘记抗拒和矜持,皇帝把我的腿抬起来的时候,我的腰沉了一下,他低下头,轻声问:“还怕么?”
我眨眨眼,放松了身体。
还是有不能忽略的涨痛感。
我努力吸气,扩展放松身体,试图将他纳入的更多。
几次不算愉快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时候却僵硬紧绷,越是不舒服。后来他让我这么做,我跟着照办,果然好受很多。
皇帝温柔的亲我一下,笑语:“孺子可教。”
唔,我不知道旁人在……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细细碎碎的交谈,和言语。
也许旁人这个时候只顾着唉唉叫。
皇帝明显是很游刃有余的,速度力道控制的一等一的准。
当然……他有这么多老婆,怎么也练出来了。
唔……想不了其他太多了,血液都朝某个部位涌去,可供思考的能力……变弱,变小……变不见……
云正浓,雨方展。
时间过的飞快,小时候写作文爱用一句开篇,学期总结学年总结都爱用:光阴似箭,日用如梭。
一转眼,我满月了……
咳,说错话了。
是我当皇后已经满一月了。
太后不在,后宫我最大,不用再给任何人点头哈腰——当然龙成天除外。
本月大事记,人事问题,我做小处,龙成天做大处,基本整顿完毕。
本月小事记,龙成天还是没去过别人那里过夜。从一方面说,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起码保证了这个……这个,安全性。谁知道这时代有没花柳病?
我们的……某方面的交流,不算频繁……扳手指算算,大约一周两三次,比较符合健康养生标准。
从另一方面说,后宫里那些女人都成了乌眼鸡,恨不能把我咬碎吃了。
皇子生病两次,皇女泼茶烫伤乳母一次,砸坏瓷器古玩数件,把猫儿丢进结了冰的湖里,还踢伤了狗,但反被狗追了好半天,从东梁宫一直追到前六宫。
这些看似小事的事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龙成天把这个令后宫所有教养女官头痛的小妖女,塞到了我的手里来,说我办法多多,劝教她听话一定不是问题。
我看看那个一脸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儿。
太娇惯了,本来应该是挺聪慧的孩子,看那灵活的眼珠就知道。
可惜生为皇长女,被宠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样子。
我本来是不介意礼节的一个人,可是看着她硬着脖子站那里,一点儿没有要拜我这个正宫皇后的意思,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恶搞因子就都冒了出来。
叫来刘童吩咐几句,然后让人端点心来请公主吃,我则在一边继续看我的簿记和各处来的禀事贴子,当她是纯空气。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我早风闻过长公主吃饭的派头,三四个人追着喂,还吃不到半碗。饭盛好了摆上,太监躬身说:“公主请用膳。”
公主坐在那里哼一声,别过头不理。
太监也不多话,躬身退下。我过去,盛了碗饭,开吃,末了还添了一碗汤。
咳,这次不是蘑菇汤……
自从和龙成天就蘑菇的话题进行过深入细致全面的讨论研究之后……我对吃蘑菇这件事,退避三舍。
长公主跳下椅子,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脸上一副无趣状。我这屋里与那些女妃的屋子不大一样,没那么多精致摆设装饰,也没有玩物锦绣。
等我吃完,太监上来把饭桌撤了。
长公主回过头来,大眼睛看着已经空落落的桌几,有些傻呆呆的样子。
吃完饭我继续办公。过了没多久,玉简和孙千江来了,行过礼,一声不响,开始做事。
玉简头脑清醒,孙千江也不差。
长公主在一边看我们忙个没完,屋里太监宫女退的一个不剩。她去推门,推了半天推不开。
玉简长相漂亮,脑子也一流。
就是……
他有过一次侍寝的记档,就算是五年时限到了,他也出不了宫。将来,要么在宫里当一个闲差,要么,就去观里庙里。
娶老婆是不行的了。
我与龙成天订三年之约,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我能不能出宫呢?
不想了。
这位公主不知道是傲慢始然,还是觉得男女不别,又或,是旁人告诫过她什么,始终不过来与我说一句话,推门推的累了,叫外面的人,可是她不认识这宫里的人,叫不上名字,喊了几声来人,都没有人来。
她气急败坏,捧了案上的瓷瓶往门上就摔,乒乓乱响。
我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不看,不问。
她闹累了,倒很知道享受,跑到我那张铺设柔软精美的软榻上去睡,一觉直睡到龙成天回来。
龙成天这边进来,她那边就爬起来,跑去抱皇帝的腿:“父皇父皇,皇后欺压我!这满宫的奴才欺负我!你要给我作主!”
皇帝看看我,我一脸淡然从容。
然后他问:“皇后怎么欺负你了?”
她头一扬:“皇后不给我饭吃!”
他笑笑看我,我摊摊手,小陈回话:“皇上,长公主饭前用过点心,所以吃饭的时候便不爱吃东西了。”
龙成天点点头:“这也没什么。下次别给她点心吃。”
公主气得小脸通红:“皇后……”可成龙天已经站起身来:“送公主回去歇下,天冷早些睡。”
底下人答应着过来,她气的眼睛里泪花滚滚,一扭头跑了。
第二天,一早龙成天走了,公主又被抱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回去痛定思痛想了对策,还是有人给她支了招儿,今天没怎么折腾,给她点心也不吃。到了摆饭的时候,我留孙千江一起用饭。他长着圆脸儿,大眼,很爱笑,按说这样的人很有孩子缘,可是长公主又不是一般小孩儿。
太监请她入座用膳,她还是理都不理。
我们照样吃我们的。吃完撤下去,上茶,她也撇头不喝,脸色不大好看,但眼神里全是得意之色。
我懒的理她,点心盒子摆在明面儿上,吃完饭,叮嘱她坐的不要太靠窗户,桌上有书可以拿来看。
她根本理都不理。
冬天的下午过的异常快,一转眼天就黑下来。
龙成天现在下班很准时,总是六点多七点那会儿回来。
小公主那动作,简直是屁股上安了弹簧一样的弹起来,扑向她爹的热情好似白区群众见了亲人解放军:“父皇——哇哇啊啊啊——皇后欺负我啊——”
龙成天看着我,我很无辜:“给她什么都不吃——我还有这么多公事,哪来空替你哄女儿,赶紧交给奶娘抱回去哄吧。”
小公主瞪眼看我:“你这个坏人!你存心就是想饿死我!”
我耐心劝导:“公主,嘴长在你脸上,你爱吃什么吃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和我没关系。你的肚子饿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龙成天几乎笑出来:“好了,雪儿不要闹。皇后也是很忙,你不要只顾淘气。”
于是乎,硬饿了一天的小公主,又委委屈屈的回去了。
我笑吟吟的端茶给皇帝。
嗯,你奴役我,我虐待你女儿。
倒是有来有往。
不过我这算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继母?我抖一个先……继父?皇帝可还没死呢……
真是复杂的家庭关系啊。
一壶茶,一炉香。
明宇坐在矮几的另一边,因为这屋里暖和,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的夹袍亦是单薄。
我给他斟上热茶:“你也够可以的。虽然立了春,风却还冷的象刀子。你就穿这么少,披一件斗篷怎么御寒?”
他只是浅笑。
外面的人挨个传唤进来回禀事情,千江就坐在下首,常例的事,便由他应对发落。玉简在一旁,把上午的簿记挨个过目。
我隔了一扇屏风坐在薰香的内室,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够腐化的。
不过,我在里屋,对他们办正事,也算有好处。
我要在外面,来回事的人个个都得下跪,先请安,再问礼,然后回事,还磕磕巴巴咬文嚼字,不够他们难受的。再说,也实在耽误事儿。
明宇执起我的手看了看,说道:“你也太能吃苦了。手指都打起泡来。”
我抽回手笑笑:“这也没什么,茧子磨硬就好了。你这些天怎么样?我听小陈说你病了,大半个月没出屋子。请太医看过没有?吃什么药?”
他含笑不语。
我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欠打:“这才能下地,又穿这么少……”
他挥挥手象是赶苍蝇:“你请我来喝茶,外面这么吵已经是过份。居然你自己也聒噪不休,还让不让人静心喝茶了?”
我陪笑:“好好,我不说。不过,回来你那件披风真不能再穿了。”
能让我这么低声下气,明宇应该自得才是,连龙成天面前我都不曾这么小心。
他拿了我一章本子翻看,热茶的水气升腾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外面仍然扰攘,里头却是一室安谧。
明宇眼睛不离书页,一手慢慢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论是姿态,容貌,气息,都堪可入画。
真想长叹一声。
龙成天真是没眼光,要是他先遇到了明宇,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应该站在这权力的顶巅吧。
我……不过是他正好碰到的一个小角色。
不过,明宇比我幸运。
五年之期一满,他就可以出宫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我呢?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方向。
不过,朋友一场,我也很替他开心。
他杯里的茶又下去大半,我再替他斟上。明宇坦然受之,并不觉得我给他斟茶有什么不对。
就象我们还是原来的明宇和白风一样。
刘童捧了文碟进来,一声不响放在案上,打个躬又退出去。
我认命的坐直身,拿起笔来,翻开簿本来看。
明宇看我一眼,眉梢眼角尽是一股温和的嘲笑之意:“你这哪里是做皇后,分明是做苦役。”
我苦笑:“谁说不是。”
他不再说话,伸手过来,袖子向上卷了一卷,替我研磨。
他的手指柔白晶莹,被墨条一衬,象美玉般剔透。我愣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写字。
明宇是太消瘦了,因为常常抱病不见阳光,肌肤白的几无血色。
我把那一迭书札批了一半,明宇不知道何时伏在桌畔,沉沉睡着了。
他形容清减,想必病中苦楚寂寞。
明宇,我多想能照顾你,就象以前一样。
可惜,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遣人问讯,送些医药。
在这里陪伴我他恐怕也是很无聊。
我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貂皮斗篷给他披在肩上,顺手揭起香炉顶盖,拨了拨里面的炭块儿。
明宇,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出宫,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你一意的藏形隐才,不肯为人注目。
入得冷宫,却也能自如脱身,在在都是疑问。
我并不是不想知道,但是与那些事情比起来,你的心愿,更为重要。
明宇,我但愿你快乐,我也会快乐。
刘童又进来,轻手蹑脚。我看他一眼:“这些还没看完。”声音压的低低的。
他摇摇头:“主子,大公主来了。”
我意外的挑挑眉:“贵妃不是遣人说,大公主身体不适不过来么?”
刘童做个苦笑的表情,还没说话,身后的门砰一声大开,火红的一团影子冲进来。
“皇后!”
大公主一身上下是大红锦绣袄裙,一张小脸圆圆白白十分可爱,让我突然想起正月里刚吃过的元宵。
她后面跟的乳母和女官急忙跟进,伏身拜倒:“皇后千岁千千岁。大公主,快向皇后行礼问安哪。”
小丫头站得直直的,瞪眼瞅我,就是不跪。
我也不在意,反正她前两天也没跪过,不指望她今天突然就开窍。
“既然公主身体不适,今天天气又冷,为什么还带她过来?”我淡淡的问一旁的女官。
见过她一次,是公主处所的管事女官,姓权名秋水。
“公主想念皇后,一定要过来。奴婢们拦不住,还请皇后降罪。”
我降什么罪啊,该心疼的是贵妃才对。
不过这小孩儿一来,我下半天的清静又泡汤了。
怎么饿了两天还没饿乖她么?前天贵妃让人说,天冷,公主怕寒,不过来学规矩,我还挺开心。结果清净了一天,今天她又跑来。
回头看时,明宇已经站了起来,微笑说道:“你这里忙,我先回去了。”
我看一眼外头:“下雪了么?”
小陈正进来,帽上肩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珠:“回主子,下雪珠儿了,挺紧的。”
我说:“用我的暖轿送明侍书回去,路上慢些,脚下当心些。”
明宇也不跟我客气,便告辞出去了。
大公主站在一旁,突然冲我扑上来,紧紧抱着腰,把我吓了一大跳。
“皇后!我要在你这里吃饭!”
我哭笑不得。
这小孩儿真记仇,一直惦记着吃。
估计是饿了两天知道此计不通——不过也不用特意到我这里来吃吧?
我笑笑跟刘童说:“公主饿了,那就传膳吧。”
饭和平时差不多,天冷吃肉多吃素少,这年头儿没有温室大棚,蔬菜少的可怜,来来去去不过只有那几样。桌子正中一口暖锅里盖里一层嫩白菜,下面羊肉和辣椒油的香味儿直钻鼻孔。龙雪夜公主殿下一手就指着那锅,旁边的宫女忙舀了半勺,连汤带菜的端近,拿银箸夹了,吹上一吹,才喂给她。
羊肉炖的嫩滑爽口,香浓入味,实在是挺好吃的。
还有一道奶油笋片汤,也挺不错。我尝了半碗,说:“给公主也盛上。”
龙雪夜马上叫出来:“我不吃奶子做的东西!”
我看看她,她理直气壮:“不是腥就是膻,难吃的要命!”
一旁太监盛汤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这碗汤到底是该盛还是不该盛。
我淡淡一笑:“牛奶里好东西多着呢,这不吃那不吃,怪不得你头发这么黄稀。再这么着,小心永远长不了个头儿,就跟个小萝卜一样——”想想又加一句:“长大连个婆家都长不着。”
龙雪夜脸腾就红了。不知道是被我气的还是因为我提起婆家什么的她害羞。我懒得跟她磨矶,直接对小太监说:“盛上,端给公主。”
她勃然大怒,一脚踢在桌腿上。
可惜桌子是上等红木制的,厚重的很。上面摆的东西又多,她这一踢什么效果也没有,锅里的汤都不带晃一晃的。反而她没使好劲儿,一下子皱起脸来,“啊啊——”的眼看就要哭。
我眼明口快,马上立起眉来断喝一声:“不许哭!不然这一锅汤我都让人给你灌下去!”
她吓了一跳,扁着嘴皱着脸,鼻头眼圈儿都红红的,泪花在眼睛里打着滚,就是没敢掉下来。
嗯,成效不错。
我下巴抬一抬:“愣什么,喂公主喝汤啊。”的
这会觉得我可真象白雪公主她后妈——正好龙成天他闺女名字里也有雪。。雪夜公主。
咳,真是……这都什么和什么。
小监捧着碗凑到跟前,小公主她委委屈屈看我一眼,张开嘴喝汤。
龙成天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沐浴后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熄灯就寝。
他直至深夜方归,一身萧杀冷厉的气息。我被凉意惊醒,模糊看到他脸色极不好。
他的神气怪,比不上动作。
解衣上床,我自动向里挪挪让他位置。他却将手抄到颈后,拉起我来狂烈索吻。
我来不及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做什么别的,手僵硬的撑在他胸口,唇上灼痛,嘴里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么了?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了不成?
一瞬间,头脑回复清明,我正要手上加力推开他,他却猛然松开了手,退开身。
和到来时一样突兀的结束,这么一个充满暴烈意味的亲吻。
我还怔著不知道他发什么疯,他翻身躺下,脸朝著床外,语气平浅:“睡吧。”
被他这样一扰,我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实。
不对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不稳。这个人一向沉稳如山岳,怎么今天会有这样失态的言行?
明明是睡不著,但又不敢弄太大动静。
约有四更天,打个了盹,可一睁眼,身边空空,龙成天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懒懒的。
是要出什么事么?
照例喊一声:“来人。”
外面刘童的声音说道:“主子,今天是月休,您再多睡会儿吧。”
我愣了下,想一想,果然今天是十五。
这还是我定的,每月逢五一休。
在这里讲不了什么星期或周末,只好五天五天的轮。
可是早起惯了,即使晚上没睡好,早上还是到点就醒的。
人体的生物钟习惯了已经这样的生活。
习惯,习惯。
多可怕的两个字。
幸福可以习惯,苦痛也可以习惯,荣华富贵与屈辱,一样都可以被习惯。
外面又起了风,雪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大小。我坐在窗下,刘童来说了三次要我关窗,我都没有理会。
等第四次再来人的,却换了司服女官来。
她行完礼,二话不说上来就把窗户关上了。
我对她们这一手儿最没辙,只好抱以苦笑。
屋里温暖却窒闷,外面阴寒,但却有一丝生气。
她关了窗,没说什么话,又行礼退了下去。
真是……
相处有段时间了,知道她其实待人不错,只是脸上清冷。
低下头再看簿子,不知道为什么却心浮气燥起来,半天没翻一页。
下这么大雪,想必雪夜小公主是不会再冒雪前来找我晦气了。
明宇屋里……够暖么?
虽然前些日子给他送了精炭铜炉,暖被裘衣。
还是有些挂心。
外头极静,习惯了平时的扰攘,竟然觉得耳朵里静的极不舒服。
好象能听到幽冥空语。
其实,是心中不定。
明明是风声,我却如此不安。
拉起一边椅上的裘衣,我迈步向外走。
外面厅里也没有人候著。我一向不喜多少人围著一个转,他们应该都在耳房和侧厅,虽然是月休,也要整整簿记帐页之类。大雪纷飞,更无一人出户。
我踏上软底毡靴,独自一人出了宣德宫的角门。
天地间全是一片迷蒙飞雪,上不见天,远不见山。脚踏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足印,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的人心里舒畅平和。
好久没有平心静气的这样一个人呆著。
身边总是有人环绕,一张一张谦卑恭敬的面孔,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真诚,不热情,只是礼节。
我仰面朝天,大雪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不想在这天地间迷失方向。
我要的,一直都未改变过。
尊严,自由。
如果不奢侈的话,还想要快乐。
现在的地位,说尊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自由,做什么事情,连皇帝也不过问。
可是这一切就象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么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
有可能,三年后,我会沉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
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
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么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
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我看看方向,再往东走。
月休是全宫上下,除侍卫和清扫值守外都休的。大雪天,侍卫们也低著头在檐下,有些委顿。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
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这里冷僻,又逢休息,再者雪也的确下的紧,躲懒去了。两个太监窝著头,看我进来,只当是寻常人物,说了句:“今天是休息,大人要找书,明日再来吧。”
我掀开兜帽,那两名小太监也不并不认识我。
我在袖子里拿了一小串钱来:“请二位公公打酒喝,去去寒。是有本书急著用,我找著了就出去。”
那小太监接了钱,自然与我方便。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的一本本的书散发著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么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落弟的才子所做的游记杂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处北地,困居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著看起来。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大雪竟然全变成了火焰,一片雪变为一朵跳动的黑红色,纷纷扬扬漫天洒落,烫的脸上生疼,热汗涔涔而下。
胸口闷的厉害,手上剧痛,我一下子张开了眼。
红,满眼都是耀眼的火。
不是梦!
文史阁起火了!
我大惊想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将我按着伏下:“别起来,烟能呛死你!”
我一惊比发现起火更甚!明宇!
身体酸麻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肩膀被人攥住了向墙边拖。
火势极高,一排排的架子俱起火,书册易燃,而木架也已经被烧的变了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切的问,明宇一手扶我掖下,一手绕过胸口,动作极快将我拖至墙边。
眼前忽然一花,最近的那书架带着熊熊火苗从中断折,颓然塌了下来。
明宇的手平平推了出去,劲风过处,那大半截沉重的着火的书架竟然改变了方向往后倒去。缓了这么一缓的功夫,明宇拖着我的那手用力回带,我的惊呼被大火掩盖,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起向下方跌去!
这方向不是楼梯……
楼梯也并没有这么高,足足好几秒钟才重重摔到实地上。将落地时明宇忽然伸手在我背后一托,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抵消了大半下附之势才落地,重重一声,虽然极是疼痛,试了一下却还能微微动弹,没受什么伤。
眼前一片的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头顶是起火的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明宇和我跌分了开来,我听到他喉间一声低吟,心里急慌,伸手在黑暗中胡乱的摸索:“明宇,明宇,你在哪里?没事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他的回应:“向左前方去,快!”他声音不稳,象是极力隐忍痛楚!
我终于摸到他一片衣角,身体软的撑不起来,摸索着去确定他是否安好。他推我一把,声音急燥起来:“快!”
上面的浓烟应该已经密集到了一定程度,加上乒乒乓乓的倒塌之声,脚底剧震动摇,楼板想是已经垮了下来,浓烟无处可去,尽向下灌。我猝不及防,重重呛了一口,胸口痛的厉害。一手拉了明宇,摸索着向左前方走。腿软的象是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手摸到了石壁,急忙撑住。明宇步履拖沓缓慢,我一手架在他胁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么会进来?这又是……”
明宇低低喘了几口气:“现在顾不上说,这条暗道年月已久,木梁都朽的差不多。要是上面的屋顶也塌下来,这里便也保不住。出去后,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是,一切留待以后再说。
文史阁很阔大,起初曾为这样规模的藏书而欣喜,现在却是心焦如焚。不知道是吸了浓烟还是别的原因,体力根本就提不上。明宇的腿一定是跌伤了!
即使他会武功,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从高处跌下,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他声音不对,隐隐听到嘶声,不知道肋骨有没有受伤!腿一定是伤了,不然不会这样影响行动!
明宇!
你根本不必顾着我的!我只想要你好!
浓烟已经灌进这条暗道。我们伏下身子,走的愈发艰难。底下的路并不平整,石壁也越来越狭窄,仅容一个人通过。我把明宇扶得靠前一些,他深吸口气,道:“你走前面。我有功夫比你容易自保。”
“受伤的人走前头!”我不由分说把他向前推,手扶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在黑暗和浓烟里摸索着向前。
头顶又是剧震,簌簌的落下不少石屑泥尘,一头一脸的被灰覆盖,眼睛痛的很,我顾不上揉眼,手牢牢扶在他肋下。
明宇低喝:“快走!”
我手一动,滑了一个位置,明显感觉他打个哆嗦。
可以摸出肋骨断了。
心里突的一跳,迅速沉入恐慌。
不知道断骨处如何!万一断骨刺伤脏腑……
胸口又闷,又是痛,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嗡嗡直响!
热气一阵一阵,暗道里越来越闷。
忽然脚下抖了几抖,头顶轰然巨响,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当头砸下!
明宇反手拖住久,用力向前带:“塌了!快!”
我推着他向前,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要走一起,要死也一起!”
他嗟了一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纷至迭来的异响巨声,淹没了我们粗重的喘息。空气变得稀薄,全是烟尘,吸一口就喉头和肺间一起痛起来,头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清晰的崩塌声,在一片混沌里听的格外清晰!
真的塌了!身后我们经过的甬道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砖石纷纷碎裂,石板轰然崩碎。
不,不行!
不要现在!
从来不信神佛,现在心里茫然的乞求,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再多一点时间!
至少让明宇出去!
我无所谓,可是让他出去!
明宇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可是一片黑暗的狭窄之处,再快也已经有限。
“再前面一点左拐过去有口枯井……”
他的声音低弱不堪,气弱游丝,我手臂探前抱紧了他。
再向前看时,竟然蒙蒙胧胧有微弱的光!
我精神大振,本来已经疲倦欲死,突然生出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向那光源处走。
左手边拐过些果然更亮了些,有微冷的空气吹了进来。还除了杂乱的嘈音,还有……人声!
心头一喜。
几个大步冲到近前,猛然吸到冷气,胸口压力一减。明宇头垂着半醒不醒,我心一沉,用力拍他脸颊:“明宇,明宇,撑住!”
他低低呻吟一声,身体动了一动。
我心里稍宽。再看那光源。却是个尺许宽的洞口,只容一人爬过。
后头崩塌之声愈近,脚下所踏的地面也隐隐的抖震!
头顶一线尘落进颈中。
我托着明宇,努力向那洞口移动,提气喊道:“外面有人么?有没有人?”
外头有人喝道:“有人在下面么?”
那口音宏亮清晰,我心头狂喜,提声喊:“成天!我们在这里!”
外面一静,接着龙成天的声音更清晰的传来:“宇儿,你在不在?快些出来!这里也要塌了!”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我怔忡伫立。
好象许多的事情全部翻了一个儿,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一面,而现在这一句话翻转了所有,一下子看到了自己所疑惑的,所追寻的,也是一直在逃避的另一面。
这才是真实的一面。
我不知道的皇帝,我不了解的明宇,我不熟悉的后宫,突然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
突然肩膀一痛,一块碎石借坠落之势扎进了皮肉。我猛的惊醒,奋尽全力双手托起明宇,将他从那圆孔中向外托。
外面有人接住了他的半身,动作又稳又快将他向外接!
一声惊呼:“陛下,大顶断了!”
外面一声:“快!”
明宇身体动了一下,声音细弱:“小风……你……”
我在黑暗中微笑,一字一句清晰的说:“明宇,我喜欢你。”
脚下与头顶剧烈抖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砖石砸下来。我咬牙忍着,把明宇托的高高的,用力向外推了出去。
烟尘弥漫,气喘不上来。
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我抬起头,看到一片黑暗中,无数闪光的碎石向我砸了下来。
(第一部完)
下部预告:
“师傅,我喜欢你,这世上只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于愿已足!”
×××××
宁莞转过头,脚下的山坡上,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他看看苏远生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明火执仗的人潮,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
“我不叫白风,也不叫宁莞。”
“我的名字,叫章竟。”
×××××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就象时光,就象东逝的江水。”我慢慢的说:“我不喜欢回顾来时路,也不希望总有人去提醒我,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
×××××
“这些事,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你竟然没有听说过么?宁莞根本不是宫主的儿子。”
×××××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笑笑:“可能重来一次,我会做不同选择。不过呢,毕竟人生的经历都不可能重来,虽然当时吃过苦,但是现在也算过的不错,所以,对过去的事,也并不后悔。”
65
当一切都落下帷幕,我但愿与往事可以把酒言欢。只叹情深缘浅,红尘茫茫。
“公子?公子?”
谁……谁的声音,在叫谁……
“公子,醒过来……请你醒过来……公子……”
是叫我么?
我是谁?我叫公子?
不,我……叫,叫,章竟。
是了,我是章竟,我不是白风,我也……不叫什么公子。
意识已经清醒,却觉得眼皮沉重的象压了一座山,黑暗有着无穷的诱惑,用温柔的言语的抚触,让人想永远沈入它的怀抱。
然而耳边那个声音,忽近忽远,却不肯放弃,执着的要将我从一片黑暗的混沌中扯离。
“公子,求求你,醒过来……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来一天,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公子,都是我的过错,求你醒过来……要是公子去了,我也跟着一同去……公子,公子,求求你,醒过来……”
谁……
是谁在叫我,这样恳切,这样卑微……
眼睛慢慢的睁开一线,耀眼的强光刺得眼前一片煞白,什么也没有看到。
“公子!”声调明显扬了上去,短短的两个字里,充满了惊喜与不可置信。
目光渐渐有了焦点,一个隐约的人形,一片淡淡的莹白。
这是……哪里?这人……又是谁?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大火,塌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试着想动一下身体,可是连身体在哪里的感觉都找不到!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猛然睁大了眼睛。
床前跪的那人流下眼泪,眼睛紧紧盯着我:“公子!公子!你总算是醒来了!姚先生说,要是今日你还不能醒,那就……幸好公子命大福大!”
我顾不上理会他,低头看自己。
被厚厚的被子盖住的身体,象一块木头,脖子之下,没有任何知觉。
“我残废了么?”
这句话说的很快,也很急燥!
可是我的眼睛一瞬间睁的更大。
我明明是张了口,说了话。
可是却没有听到任何应该由喉咙发出的声音。耳边静悄悄的,只有床前那人的呼吸,和我自己发出的嘶嘶气流声。
“公子,公子!”他扑过身来,一双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收该放:“公子不要急,您现在没知觉,那是麻药还没过去,姚大夫说您全身受伤太多,用的麻药量大。”
他语气真诚,目光坦荡……
心里微微一松,应该,不是骗我的。
可是我的声音呢……
目光锁定住他,我相信我的眼睛里已经明明白白写了我的疑问!
“公子咽部被碎石扎伤,暂时失语,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有姚大夫在,哪怕您就是舌头断了也可以再接上的。您忘了,姚大夫的医道一等一的好。”
我静静看着他,头也不能动,眼珠转动着看着身周。
不是皇宫。
这里不是皇宫,不是从屋里的陈设,对象,床前这个人……单纯是一种直觉。
他一边揩泪,一边急冲冲起身去端了一碗药:“看我好胡涂,姚大夫说您一醒就可以喝药。这个对您身体有好处。”
我现在比死人不过多一口气,想杀我不用花费毒药的本钱。
我张开嘴,勉强吞咽。闻不到什么药气,也尝不出什么滋味,自己好象变成了一具有思想能视物的木头。
他的欣喜是那么明显。屋里的光线其实不算太亮,刚才视盲纯粹是太久没有见光的关系。
慢慢习惯光线,看到他长的极是粗壮,黑发凌乱不驯,衣衫简陋,外面胡乱裹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粗眉大眼,脸盘方方正正的。
他趴回床边来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觉得迷惘,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你是谁?”
他脸上有些瑟缩,很单纯的,毫不设防的,被伤害的神色。
但是语气依然诚挚谦卑:“公子,我是尽欢。”
尽欢?这么一个粗豪直爽的人,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他抹一下眼睛,笑的全心全意:“还是公子给我取的名字呢,公子都不记得了。姚先生也说了,公子迭经大变,伤痛缠身,不记得旧事也是自然的。”
我闭上眼,静静想了一想,重又睁开眼,无声地问他:“我是谁?”
他说道:“公子是……”
忽然他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尽欢,公子才醒,你别和他说话,惹他费精神。”
尽欢闭上嘴,老老实实站起来,喊了一声:“姚先生,公子醒了!”
我的目光越过尽欢的肩头,看见了那个进来的姚先生。
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长眉入鬓,骨骼清奇。他在床前坐下,尽欢揭起被角,我看到那人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但是却感受不到被碰触的感觉。
他脸上淡淡的,说道:“恭喜公子,这一醒转来,是再无险况了。”
我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多谢先生。”
难得这人也看明白了,说道:“公子何必跟我客气?当年我和尽欢的性命,也还是公子救的。”
这个人一看便知与那个尽欢全然不同,世情练达,世事洞明。我继续问:“是你们救了我么?”
他点一点头:“可惜耽搁了一天,本来可以无惊无险带公子出宫的。只慢了这一下,就险些害了公子的性命。”他说话神气都是淡淡的,似是漠不关心,但是仔细为我检查身体的认真是作不来假的。
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欺骗,我的戒心份外重。
“你们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喊我公子?”
三个问题抛了出去。姚先生抬起头看看我:“公子姓宁名莞,我是姚钧,他是尽欢。我们是公子的家仆。三年之前,公子家逢大变,流落一方。被白家用种种借口欺骗,顶替他们寻了短的儿子入宫为侍。我们一直追寻公子下落,日前才刚刚得到消息。却因为宫禁森严,迟了一日寻到公子,令公子险些葬身火海,实是姚钧思虑不周,办事不力。”
66
记得当时最后一眼看到的崩塌,已经是绝境,绝无生机。
姚钧眼光好利害,看我一眼,说道:“公子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我已经打听到了。历朝宫禁中,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比如暗道,还有宫卫。”
我睁大了眼。
“大留朝的宫殿,是在前朝的旧基上翻盖的,一些暗道,是就着原来的地道加固改过,但是毕竟大半未改。我从旧书中得了一张图,本来是想从一条秘道带公子离开宫廷,可是料不到误打误撞,正遇到起火,从贤齐宫的地道一直摸到文史阁下,和公子在枯井畔交遇。”
我静静听他说。
十分不可思议的,一个武侠与恩仇的世界,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从在这具身体里复活,我的眼界只有那么浅,那么窄,看到只有宫墙上方一角四方的天空。
“当时公子被碎石所伤,幸好尽欢天生神力,将巨石挡下,属下及时将公子拖入一个窄角,再向下潜进暗河。公子失血甚多,外伤都极深重。不过幸好公子吉人天相,转危为安。”他握着我没有知觉的手:“公子,属下失职,让公子吃了这么多的苦楚。”
我不知道如何应答。一边的尽欢重重一跪,垂头待罪的模样。姚钧也站起来,屈膝跪下。
我心里不安,可是任我嘴唇怎么张合,他们始终不肯起来。
心里微微一动,眼皮掀了几掀,无力的合上。耳朵却专注起来。
果然那两个人都急了,听得他们爬起身来,床身动摇,不知道是谁……
手上有微微的痛……
咦?会痛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姚钧手执银针,在虎口重重刺下去。
我的天,他真下得了手。他以为他刺木头啊!
不过……我比木头的知觉,也多不了多少。
眼睛慢慢又睁开,床前两个人长出气盯着我看,象是在用眼光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67
睡睡醒醒,身体总算在一点一点的慢慢恢复。尽欢,还有姚钧,他们的照料无微不至,两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有了大大的黑圈。
不知道是过了几天,五天,六天,或许更多,我的精神好了许多,尽欢把长椅搬到窗下,铺了厚厚的毛毡,摸上去柔软温暖。窗子本是两层,外面一层打开了,里面一层窗上糊的是极薄的棉纸,阳光透进来,照的脸上热融融的。
我躺在榻上,手边有刚熬好的药茶,味道并不呛人。
姚钧交待我,药茶一定别搁太久,能入口了就喝。我点头答应,他们两个一起带上门出去。
有些昏昏欲睡,窗上的日光越来越显得亮了,听到外头院子里,尽欢压低了嗓门儿说:“外面都买不到菜了,连柴火都很少。”
姚钧的声音更小,几乎听不到,他怕我听到么?
然后尽欢说:“因为国丧的缘故……说是三日后下葬……四门戒严,高云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怕是……再说,三日内,我们也出不去……公子身体还弱……”
倒是要感谢尽欢这个大嗓门儿。
国丧?戒严?高云街?
皇帝,太后,皇后……死了算国丧……这个国丧,是因为我么?
扶着椅边想坐起来,事情有些不太寻常。
我这几天偶尔想起过,那火是谁放的?必是要寻个罪魁祸首出来,只是不知道要在哪里寻。按皇帝一贯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的行事风格,恐怕会把这个罪名扣给他最想除去的人。
多半是外戚。
高云街,住的可不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政治嗅觉都极敏感,现在都闭门不出,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在谋划什么事情么?
既然说了要国丧,那么,“白风”此人,想是已经死定了的。
这四门戒严,当与我无关。
那些黑暗残忍的事情,我也不愿再去想。
虽然尽欢与姚钧也只好称是陌生人,可是这几日相处,他们的确待我至诚,无庸至疑。
吱呀一声响,姚钧推门进来,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这个人,总是一副晚娘脸,不过对人是极好的。对我是不用说,对尽欢,早上还听见他用冷冷的口气唤尽欢多加衣物呢。
“公子,这几日行市不好,新鲜菜蔬买不到。咱们先用腊肉鸡蛋垫一垫,过几日出城回别庄就好了。”
他不提,我也不想问。
那个皇宫,与我再无干系。
只是,他们虽然说,我是主子,可是我却不记得我有恩于他们,对他们的救命之恩和殷勤照顾,实在有些不安,觉得受之有愧 。
我点点头:“劳烦姚先生了。”
他摇头道:“公子勿须和我客气。坐了一上午,公子可累了?躺下歇一歇,您现在身体太弱,久坐也不好。”
我点点头,他便回头唤过尽欢来,把我从椅上又抱回床上,替我除了外衫鞋子。
老实说,我的外伤不是太重,早已愈合收口,为什么身体老是软弱无力,姚钧的解释是,我失血过多。
不过,我自己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在起火之前,我是怎么睡着的?文史阁里并不暖和,不可能让我在那里打盹,再说,那本正翻的书,也很新奇有趣。
我是怎么睡着的?而明宇把我弄醒之后,我的无力又是因为什么?我并没有吸进太多烟尘啊?
在起火之前,应该是还发生过什么事的吧。
文史阁的防火做的是不错的,一下子烧的这么厉害,也是蹊跷之极。
我是中了什么迷药毒药吧?
不过,姚钧虽然不肯全盘相告,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却是事实。
他不肯说,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对我在皇宫的经历,他们问也不问一句,根本压根儿一字不提。
就象刚才,国丧什么的事,显然与我有关,可他压下了一句不说。他们在极力让我与皇宫断绝联系,不愿让我想起那时的人和事。
不论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什么目的,此时我却觉得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也不愿,不想,不肯,再和那金色的牢笼,有任何关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坚持自己下床用饭,不要他们再喂。咸肉蒸蛋,人参鸡汤,还有一道腌萝卜干。我注意尽欢总是挟那萝卜干吃,却对荤菜一筷不动。自己探前,挟了一大块咸肉放进他碗里。他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我。其实尽欢的五官一点都不粗犷,但是因为身材壮硕,看来显得有些五大三粗似的。
看他呆着不动,我解释说:“天冷,多吃些肉御寒。”
他又怔了片刻,才猛的低下头,挟起那肉咬了一口。
姚钧饭量一向浅,吃一点菜,半碗饭,就说饱了。我也没吃多少,总是躺着坐着,肚子不饿。可是两个人联合起来,让我把那道汤一定喝完。
四双眼眨都不眨盯着我看,没办法,一口一口硬捱。我始终不喜欢人参那味道。
尽欢露出温厚的笑意。他的手极大,我两手捧的大汤碗,放到他手里,就象个小茶碗一样。
姚钧替我把一把脉,眼里神气也很柔和:“公子身体差不多好了大半了,过几日我们起程回南方去,那里气候宜人,更适合调养。”
我抓住机会问:“我以前靠什么营生? 都不赚钱么?”
姚钧愣了一下:“公子……从前是家大业大……虽然现在不比往日,生计还是不成问题的。公子不用想太多,有我和尽欢在,您什么也不必担心。”
这句话说的依旧淡然,但是其中坚定的意志,却表露无遗。
莫名觉得安心。
在宫里见惯口不对心,尔虞我诈,就算我再迟钝笨拙,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的话,也还可以分辨。
我点头不语,向他微笑。
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们,我并不是以前的宁莞。
只是,有时候看着尽欢那双黑亮似麋鹿般温和的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明身材似猛狮,眼神话语却象个天真的孩子。
我再不晓事,也看出尽欢的智商跟他的年纪不相合拍。
我一直在承受这具身体的苦难,现在,遇到了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不想失去,不愿破坏。
就让我,此时,沉默。
只是微笑。
他们因为我的康复,心情渐好,尽欢脸上笑容不断,姚钧的话明显比前些天多几句。
尽欢笨拙的跟我描述我们将要去的山庄,有好多花,白的黄的,可是不种红的,他说我以前不喜欢红花。还有,庄里有活水泉眼,养了好多的鱼。用他的话说,一条一条都肥的流油了。
恐怕他很想捉来吃吧。
平和的生活,象沙漏一般,无声无息,就度过了岁月。
姚钧和尽欢收拾行李,雇了车,把我搬上车,离开这所赁居的小院。
车轮滚滚,吱吱扭扭响。姚钧坐在外边一些,尽欢在外赶车。
我有些出神,把车帘撩了一角向外看。
姚钧突然伸过手来,把车帘拉严。
我有些不解,回头看他。
他淡淡说:“外头有风,您身体还……”
我放软了声音央求:“姚先生,我就看几眼。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他眼神微微一暗,手慢慢的放开了。
68
没有车水马龙,一块块古意盎然的牌匾和铺面,显得如斯寂寞。
繁华的大街上却只有寥落行人,捂着皮帽走的很快,风并不大,可没有人抬头。
在这种寂静里,隐隐闻到了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我有些意兴索然,放下车帘。姚钧把一个用绒巾包裹的手炉递给我。我失笑:“哪用这个?我又不是娇小姐。”
他淡淡道:“拿着吧,总比缩着手舒服些。”
我笑的有点干,从袖里伸出手来接过那个手炉。
马蹄声极清脆,因为街上的人少,所以车子走的不慢。
姚钧还问:“公子觉得怎么样?车子会不会太快了?”
我摇摇头:“没关系的。”
也想早一些离开这座充满阴寒和血腥的城,龙成天也好,明宇也好……那所皇宫,不过是座险些将我活埋的坟墓。
车身摇摇,拐了几个弯,平稳的向东驰去。
外头尽欢的声音说:“姚先生,出东门上大道,到永和州再换水路吧?”
姚钧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倒疑问:“这个天河上不结冰么?怎么能走水路?”
姚钧解释:“业河的上游是很少冰封的,可以一直行至南定再走陆路。”
我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对这里的地进半分不熟,虽然在皇帝那里听说过一些大概,但是真的上路这完全是两 码事情。
坐车实在是很无聊,在现代都是这样,长途汽车火车最好是来张卧铺,睡上一觉就到地方了。可是在古代这种地方,陆地交通工具无非:你的两条腿,在现代我们管叫11路。骑马,这个一般人骑不起,马比较难养,贵,又爱吃个夜草啊豆料啊的。一般的,还有驴子,骡子,也可以代步,不过速度没马快,也没马那么威风。接着,就是车。
这个车也分好几种,运货的平板,小厢,半拉挂,骡拉驴拉马拉都有。人坐的,有马车有驴车,也分好几种,轿车,厢车,围车……真是五花八门。还有,最高贵的,就是轿子和步辇。好象民间坐轿的不多,小媳妇回门儿坐坐,有钱夫人上香坐坐,大官高阀的也坐坐,这个呢,两乘四抬六杠八抬不等了。步辇在宫外不叫步辇,叫滑竿,也有叫杠桥的,比轿子简陋得多,有盖没有厢围。
但是总的来说,这些东西,我觉得都还比不上一辆自行车呢。不要说捷安特,就是个二手破车也是又快又轻松。
但话说回来,就算有自行车,在这种路上,也是没法儿骑吧。
这才刚出城呢,麻石道就有些坑坑洼洼了。等下了这段大路,还不知道颠成什么样儿。
我摸摸发麻的屁股,再动动已经坐酸了的腰……
忍吧,一忍天下无难事,忍到了头,习惯了就好。
中午停下来吃饭。
尽欢把我抱下车,我抗议过,不过三个人在一起,二比一,我输的毫无悬念,还是一直被抱到饭铺的店堂里头,放在凳子上。姚钧拿了参汤,交待尽欢看着厨下给馏热了,要了几个小菜,煮花生,拌豆丝,又要了一个温煲黄酒鸡。
没多会菜来了,参汤和药丸子也摆在面前了。
人家吃饭,我吃药……
真不公平。
姚钧真是挺细致的一个人,把鸡肉拆下来,饭泡了汤,鸡肉浸在汤里,给我满满弄了一小碗。
吃完饭,又静坐了一会儿,还买了些干粮,才继续上路。
看得出他们都是常出门在外的人,哪里有客栈,买什么干粮,怎么吃合适爽口,都是一清二楚的。我借着养伤的理由,简直就成了一条米虫,虽然不白不胖,可是光吃不做,坐享其成。
傍晚的时候停下来,一样是宿在小客栈里。因为离京城不算远,这里的人还在议论,刚刚下丧的皇后。说是多么哀荣而隆重
我心里打个突。姚钧不动声色捡起我掉在桌上的筷子:“外头冷,公子回房里喝药吧。”
我点点头,尽欢扶我站起来。
客栈还算干净,也许是连日雨雪,被褥略有些潮意,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尽欢用热铜铷替我烫暖被窝,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并没有恩于他和姚钧,一切都是从前这个身体主人做的,现在他们如此周到,我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夜里睡的并不安稳,好象四周总是有若隐若无的声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似乎有人身后追逐,恶意的,充满杀气,身体僵硬着,虽然害怕至极却怎么也跑不动。
直至惊醒。
天还没有亮,窗子上还是黑乎乎的一片。
顺手在枕边一摸,空的。
不禁哑然失笑。
习惯太可怕了,明明已经离开了皇宫,还觉得自己枕畔会有那块精致的金壳怀表。
大约五更天了吧。
可能是白天在马车上睡过,所以夜晚就不那么贪睡了。
尽欢的声音在外面说:“公子醒了么?天还早,再睡会儿吧。”
我说:“不睡了。”自己掀被子想穿衣,尽欢推门进来,拿起了衣裳摆好姿势。
我无奈:“我自己可以了,哪有那么弱。”他在这种时候是非常不好说话的,与平时的大而化之完全不一样:“公子身体全好了,尽欢一定不再烦你。”
我没办法,就着他的手穿上衣裳,再来是棉袍。姚钧也已经收拾停当,他们都习惯早起。
早餐喝的粥,我吃了两个烧麦,味道很香。姚钧看我一眼,吩咐店家再包一笼,我们带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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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渐更窄,不过还算是平整。
姚钧给我找了些打发时间的玩艺,一个竹制如意九连环,两本闲书。其实在车里看书不好,尤其这车又这样颠颇。
九连环——我对这种需要细心耐心的东西向来没兴趣也没天份。
静了一会儿之后,我改问我感兴趣的问题:“姚先生,尽欢的武功不错,是么?”
姚钧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很自然的事情。当时地道中惊险万状,生死一线,他居然能救下我来,想当然武功一定是不错的。”
姚钧一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笑,眼睛里有些水波荡漾的感觉:“他那些微末功夫,怎么能叫不错?不过仅可防身而已。”
我的好奇心一点都没有打消,接着问:“先生对他能有此评,那想必先生的功夫一定是不错的了?”
他淡然摇头:“我只是对医道有所专攻,对武艺并不擅长。”
托辞。
当我看不出来啊。
忽然正在前进中的车身一震,马儿的长嘶声从外头传来。尽欢勒马的声音,车轴摩擦的声音,吓我一跳。
尽欢宏亮的声音远远传出去:“是谁放暗器惊马?有胆子做就不要鬼鬼祟祟藏头露尾!”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温吞吞的似远又似近,不高也不低:“能让大名鼎鼎的狂剑甘充驾御,想必车内坐的,一定是圣手秀士姚先生了吧?”
姚钧默不作声,只是把我向身后掩一掩。我这会儿反而不怕了。
暗器,惊马,狂剑,圣手秀士……这一串的名词听起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江湖风云啊!
尽欢哼一声,他本来是挺温和憨厚的一个人,现在听起来,居然也很威势:“用五针毒镖,你们两山寨胆子挺不小啊。圣手秀士是在车中,只是你不配和他讲话。识相的,自己走开,我今日不想见血!”
那声音近了些,比刚才听的清楚:“狂剑果然狂傲……”尽欢有什么傲的?我可没看出来过……这么一分心,就漏听一句,接着又听见说:“小人冒犯二位之处,任凭二位责打惩罚,绝无二话。只是二当家的独生子命在旦夕,只求圣手秀士开恩随小人上山去看一看,开一张方子。我山寨上下俱感大德,此恩此德永生不忘。将来尊驾如有差遣,我山寨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咦咦呀呀!好激动!热血沸腾!
正宗武侠口吻!正宗武侠行为!我一直期待的江湖啊,我一直向往的武林啊!
哪个男孩子没做过武侠梦?谁少年时不希望有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笑傲风云,傲视武林。象是电影里,站到了顶巅的人,笑醉傲语:“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王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那是何等的胸襟,那是何等的傲气!那是何等的豪放!
困居在深宫,看到一些白话小说本子,有才子佳人,也有江湖豪强。当时真想着插翅飞出那牢笼,看一看外面的天地,有多宽,有多广!
我身子向外探想掀车帘看个究竟,姚钧就是挡住我不许。
外头那人又求了几句,态度前倨后恭反差之大,让我也不禁在心里改变了一下看法。
还觉得江湖上都是硬汉子,想不到这个软话也说的挺俐索的。
当然了,孩子生病求医,谁都会摆好态度吧。
不过……我偷偷露出奸笑。
尽欢的武功,绝不是仅可自保。姚钧更不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然外面那人何用这么恭敬?直接杀上车来拎着大夫走人就是了!
尽欢一句话只说了一半:“不必废……”想必这个废下面一定是个话字,但是姚钧声音极沉,拦了他话头:“尽欢,便随他去看一看。”
尽欢显然是在外面愣了一下,道:“先生,我们要事在身,岂可为这种无谓小事耽误行程!”
姚钧只是说:“便去看一看,也要不多少功夫。”
尽欢不再多言,只听外面那人大喜过望的道:“先生圣手仁心,我寨上下同感大德。先生这边请。”
听得马蹄声响,车身一侧,显然是拐了个弯。
我一手正偷偷去掀车帘,姚钧伸过手来,“啪”地打了一下,不轻不重,但是我还是吓的松了手。回头看他,却还是面无表情的:“公子小心别受了风。”
我心不甘情不愿,无奈道:“是,我知道了。”
车子又走,显然是拐上了山路,人都向后仰在了车壁上,姚钧却还坐的直直的,身体竖直的让人觉得不自然。
还说不会武功!哼,骗我!平常人根本不能在这种倾倒之势下把身体坐成那样角度。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就听马蹄声和车轮声。
可是,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我对他们……渐渐的,一点戒心都没有了。
真的很奇怪。我原以为经过那么多的事情,我应该会对每个人都心防重重才对。
他们要论殷勤周到温柔体贴,比皇宫里那些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人可差太远了。
可是和他们在一起就是觉得轻松。
是不是……这具身体,记得他们两个人?对他们没有戒心呢?
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外面的路又变的平坦起来了。
不似刚才的安静的山林的声音,嗯……虽然一样静,却不是那种空落的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强抑的,肃然的静。
“姚先生大驾临门,两山寨上下感激不尽!”
这一声宏亮威严,外头尽欢已经勒马停车,回身打起了车帘。
姚钧长身而出,稳稳的下了车。
我心里激动的要死,却不知道我现在该如何做?
我也跟着下车?还是我就呆在车里坐着?
真叫人心痒。
70
胡思乱想的时候,尽欢回身撩开车帘,拿大氅把我兜头一裹,整个儿抱下车来。
外面可以听到有风声,但是我被裹的好似个大蚕蛹,一丝冷风也感觉不到。
外面的人净在对姚钧说好话,听来听去了无新意。到底是江湖草莽,翻来覆去也只会说感恩戴德啦,无以为报啦,重复率太高。
要是宫里那些人嘴皮子功夫他们能学一成,保证是妙口生花满天锦绣。宫里夸人很有一套,不会来来去去只说自己多感动多感动,而是会从头到脚从抽象到实际把这个人赞的天上有地下无,听的人飘飘然然真觉得自己世不二出似的。
我窝著身,忍笑。
真是有意思的江湖。
尽欢抱著我进了一间房,其他人并没有跟进来,连姚钧也没有。我把包袱皮儿向下拉拉:“闷死了。这就是那个山寨麽?”
尽欢赶紧道歉:“公子别见怪,山上风大,怕你再受寒。”
我笑笑说:“没关系啦,你急什麽。对了,刚才遇见这个山寨的人,你说的话挺有气派的,他们武功好不好?”
尽欢摸摸头:“那些话常说,跟著姚先生四处走,总有这些事情。那些人武功不是很好,但是他们人很多,方脊山和连云山,这麽大的一块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姚先生说不怕他们来打,只是不想他们来暗的。与其闹的不好,还不如卖他们个人情,主动上山来呢。”
我点点头,说的对,自古就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呢。
况且三个人里,我是个无能之辈,恐怕只能拖後腿。
“公子饿了吧?我去寻吃的给你。”
我想了想:“早上买的烧卖该还在车上,找他们的厨房热一热,先垫垫肚子就行。等姚先生回来了咱们再张罗吃饭的事。”
他答应了一声,不忘告诫我呆在屋里别动,才转身去了。
我趴在窗户上向外看。这间屋倒是挺干净,不过窗户不大,家什简单。我左看看右看看,无聊的要命。
过了不多会儿尽欢就回来了。手里捧著油纸包,里面热气腾腾的热卖。我开开心心坐下来,他一个我一个,张口就吃。
咦?怎麽只有我一个人有动静?
“尽欢,你也吃啊。”
他有些拘束:“公子先吃。”
“切!什麽和什麽啊。天冷,一会儿就凉了!再说我一个人根本吃不了这麽多。我不管以前我和你们是怎麽样的,主仆也好,市恩沽惠也好,反正现在咱们三个是同路人,彼此照应,彼此爱护才是真。叫你吃你就吃!哪来这麽多废话!”
他呆呆怔著!真是的,听不懂啊!我说的话很难理解吗?正想再接再厉找斧头劈开他这榆木脑袋,外头姚钧的声音说:“尽欢,公子让你吃你就吃吧。现在不是从前,没人会再追究你不分尊卑。就算是从前,公子也待你很好,你都忘了麽。”
我心头一喜,姚钧正推门进来。
“姚先生看完病人了?那个孩子怎麽样?”
姚钧说道:“二月热,其实病没有什麽,只是这个孩子先天的脾脏太弱,难治一些,其他大夫不敢下手。”
我放下心:“那就好,先生要是能治就尽量给他治好了吧。救人一救是好事,再说,咱也多个朋友对不对。”
姚钧点点头:“公子说的是。”
我拿了一个烧麦递过去:“先生也吃吧。还热著呢。”
他一笑,接过去,刚要张口咬,忽然外面有人说道:“姚先生,狂剑大侠,酒饭已备,请你们用饭吧。”
姚钧应了一声:“我们在房里用,把饭端进来,酒就不必。”
外头应了一声。过不多时,果然有人推门来送饭菜。好几个托盘,里面有鸡有肉十分丰盛。那些人对我不是不好奇,但是看了一眼也就没有再注意。
姚钧吃的不多,尽欢大概是刚才被我说过,不再象以前那麽拘谨。我用肉汤泡了米饭,吃了大半碗,胃口也很好。
饭後姚钧开了张药方,来接方子不知道是那孩子的什麽人,父亲还是叔伯之类吧,感激的眼圈发红。虽然他激动的话也不会说,捧著张方子手不停的抖,可我看他觉得比宫里那些人亲切坦诚的多了。
他走过之後,我想起来问:“姚先生,咱们要在这里停多久?”
姚钧想了一想说道:“公子,原是想回南边庄子上去的。不过昨天得的消息,有旧日的仇家可能正等在那里想滋事寻衅。这里也算安静,一般武林人物并不会过来,这寨里人也不会轻易泄露我们行踪。我的意思是,先在这山上住些日子,等公子身体大好了,再把过去的功夫整一整练起来,能够自保,我们再回去。”
我眨眨眼:“我过去会武功麽?”
姚钧点点头:“公子过去的武功是很不错的,尽欢那点功夫还是公子闲时点拨他的。不过公子受过重伤,内力全失。但是经脉未损,再练起来,也并非不能。”
我大喜过望,激动万分:“我过去有没有绰号?我的功夫厉害不厉害?”
姚钧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有是……有的,不过武林中英杰迭出,公子当年又不好虚名,所以傲雪公子的名头没多少人知道。功夫麽?算是十分的厉害了。公子当年用的剑叫做傲雪剑,因此得号。剑法练了好几路的,最强一套是倾寒。剑谱我还收著呢,等回来公子大好了,就开始再练,好麽?”
我忙不迭点头:“好好,就这麽说定了!我一定要做高手高手高高手!谁也不能欺负我!”
姚钧道:“那自然。我一定尽力帮助公子。”
还有个疑问:“姚先生,你这麽厉害,什麽都懂都会,当年我怎麽会救了你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时说话。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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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的超然……”姚钧的口气依旧是淡漠的:“圣手秀士云云,不过是这几年的虚名。跟随公子之前,我连名字也没有。我原是汉人,被苗人抚养长大,学了他们的毒术和一些医术。後来苗疆兴起一个天云教,我的义父也是教众之一。汉人不容苗人的教派坐大,指诬我们是歪门斜道,行事诡秘,妄图染指中原武林,所以纠结了许多的人,对天云教进行剿杀。我当时学艺未成,本也难逃一死。是我师傅临死喊著,我是汉人,不过是他捡来的,那人才犹豫下放我一条小命,但也要打断我双腿双手,说我被异族养大,其心一定堪究。那时有人出来阻拦,说我年纪也不大,坏不到哪里去,慢慢教能变回来。”
我听的紧张万分。
中原武林这麽不讲理麽?人家又没干什麽,至於这麽赶尽杀绝。
“後来呢?那个人是谁啊?”
姚钧又停了一下才说:“那人是名门正派的首脑人物。我捡了一条命,他替我治了伤,教我武艺,还请人授我正经的医道药经……”
我想了想:“那救你的人不是我啊!你干嘛说是我救你。”
他笑一笑:“公子别急。听我往下说。我待在那个人身旁,象是仆人,也象是随从。他有各式各样自己不方便亲手去做的事,便由我去办。办好无赏,办不好则是重罚。後来他的儿子去别处学艺,又差我去保护服侍。”
我吓一跳,赶紧摇手:“他儿子是我吗?”
“不是。他的儿子倒是个很不错的人,比我小著几岁,性情很好人品也好。他离家後第二年,这个收留我的正派人物,就被不明不白的暗杀了,满门几十口加上弟子仆人,一个没剩。只有他儿子和我身在别处逃过一难。但是那股势力并不放松,一意要斩草除根,四处暗地里追杀我和他两个人——後来,我遇到了公子,那会儿还是小孩子。是公子从那些杀手手里救的我,让人替我治伤,取名。我本觉得这一切都和上一次是一样的。想不到我伤好之後,公子给我盘缠武器,送我上路离开。”
我拍拍胸口,长长松口气:“哎呀,幸好幸好,我以前不是坏人。要是也挟恩向你示惠,让你干这干那,真叫丢人了。”
他笑了一笑,又把药丸子掏了出来:“我当时就扬长而去了。尽欢那时候就跟在公子身边的,对我也挺照顾。後来公子遇难的时候,尽欢受伤逃出来找我,我们又一起寻找公子……喏,就这麽多了。”
我想了想问:“我遇了什麽难啊?”
姚钧停了一下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内情,公子离开家族,身受重伤,内力全无,和尽欢也失散了。”
我歪头思考。
家族里的事儿啊,八成是继承权什麽的,分家产打架了吧。
唉,真是一团乱麻。
看姚钧闭口不言的样子,我微微笑起来:“行啦,想知道的都知道啦,不知道的我也不问了。今天挺累的,大家早点休息吧。”
姚钧从怀中拿了个布包出来:“这是公子当年给我的,是公子自己练的内功心法。你您身体经脉都未受损,虽然内功全失,但是身体的根基总是有了,再练起来应该是事半功倍。你不累的时候就翻一翻,穴位在上面有图示,经脉是红线描过的。有什麽不懂就问我。要是想问招式,就问尽欢,他内功虽然不太佳,招式还是练的很扎实。”
我笑眯眯接过布包,摸著应该是本书的样子:“多谢你啦。尽欢,赶明儿就要麻烦你当我师傅了。”
尽欢涨红了脸,一个劲儿摸头:“我……我……”
那个孩子康复的很慢,姚钧说是因为他体质太弱的关系。我趁这个时间开始学武。说来真的很奇怪。有的时候看电视都觉得内功这个东西是虚构的,实在太过玄了,又说一股真气上行下循等等的,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总觉得练练太级拳强身有可能,练成电视剧中那样一拳打出去树断墙塌肯定是不行的。
不过真的,真的很奇怪。
我开始看那本教内功的册子时,开篇说意守丹甲,心抱於一。看得不太懂,问了姚钧就是冥想著,把注意力放在那个什麽位置上。我当时就想著,这个,这个……身体里上哪去凭空生出一股气来呢……又不是那个,PP,咳,扯远了,这个是讲经脉,大意我用现代的脑筋去理解,就是激发先天胎息功能,促进身体什麽什麽内循环的。
可是盘膝在床上坐了会儿,心思渐渐平定,一心想著肚脐下面的位置……
嗯,没感觉。
再吸气,再呼气……慢……在心里默念那什麽口诀……
还是没感觉……
再来……
……
忽然觉得小腹那里慢慢热起来,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咦?我没想去方便啊?也没有便意……
这个感觉是……
72
这个感觉是……
哇!难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真气!
我兴奋的几乎跳起来,发啦发啦我发啦!
我居然练出真气来了!
这麽一分心,那种气突然就散掉了,一切回复原状。
唉呀,真是的。
人真是不能得意自满。看看,不行了吧。
不要紧,我再接再励!
吃晚饭的时辰和我兴冲冲提起这事儿,姚钧好象也挺意外的,把一把我的脉说:“公子气海中似乎有残余真气……这我倒一开始是没把出来,想必是这麽久以来身体自己慢慢回复的。不错不错,照这样看,不用三五个月,公子就可以回复当年见我的时候内力水平了。”
我极开心的眨巴眼:“我当年见你的时候是什麽水平?”
他笑:“开山裂碑虽然不大行,不过开桌裂椅是没问题。”
我闻言大为丧气。真是的,姚钧居然也会开玩笑,人家就开山裂碑,净打石头。啊,那我就只能打木头?
不过又一想,开桌裂椅就开桌裂椅,能打木头也算有成就了。不然象我从前一副书生样,也只能开书裂纸。
晚饭没敢吃太多,姚钧也说晚上吃多不好。
有道汤不是他们山寨给做的,是尽欢说我以前爱喝,特地跑去做的。
鸡皮笋片酸汤,嗯,是挺开胃的。
不过这个尽欢哪,真是……小孩子一样那麽直肠子。
这个汤,夏天喝才好吧。
这会天时挺冷,喝酸辣汤还差不多。
下回跟他说说。
但是对著外人的时候,可一点看不出他有什麽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姚钧也说他就是性子直,脑子不能想太多事情。其实是非里外他分的极清楚,一点也不会为人所欺。
吃完晚饭,姚钧说要看看我的真气强弱。於是他们两坐床前,我盘腿坐床上,开始我的练功。
因为有了下午的经验,这会儿很顺利,没用多久,那股热热的感觉又出来了。
姚钧的手指贴在我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去,说道:“公子先收功吧。”
我松口气张开眼,那种感觉就又消失了。
公子体内根基留存比我原想的要多。”他应该是很开心,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等我们从这里起身回南边,差不多公子就能练回第一层去了。”
我也挺高兴,尽欢也张开嘴笑。
真是个好消息。
不过光会内功不行吧,还得会拳脚。
这可得请教尽欢了。
时光匆匆,天气并没有立即转暖。但是毕竟是立过春了,风刮在脸不再也不似刀割一般的生疼。
尽欢总不放心我到院子里练拳练剑,始终想把我关屋里。
经过我的抗议和姚钧的劝说,他才让我出屋。开玩笑,这屋这麽小怎麽活动的开。
剑招也不算太难学,就是身体有点伸展不开。所以,每天早晚,压腿,踢腿,蹬腿,抬腿……甩臂,伸臂,扬臂,展臂……
奇怪,这麽大的运动量,却并不觉得太累。体力也跟得上,也不觉得腰酸腿痛。姚钧後来告诉我,这是因为他在饮食上调理我,然後我的内功一直在进步恢复的功劳。如果是一点根基没有的初学者,进步会非常有限,而且会吃很多苦头。
这一点我相信。
一开始是练拳,看尽欢打就是虎虎生风威势不凡,我一打……就是正宗花拳绣腿的代言人。
姚钧这人修养恁好,我在这里打拳如跳大神儿,他在一边喝茶不语,一点没有嘲笑的意思。
这个,当大夫其实是个好职业,甭管古代现代,大家都需要大夫。
咳,太医除外,没点尊严,天天被呼来喝去,恐吓威胁,好好儿的职业弄的到後来方子不敢开,药不敢用,天天琢磨什麽药治不死人。
看看我们这些天住的吃的用的,哪样儿不是两山寨提供的?得,我们三个人吃啊住啊用啊,他们还都乐颠颠殷勤的要命,虽然山上条件简单,还是天天给弄新鲜菜蔬和肉,蜡烛灯油一样不少,棉被天天有人抱去给晒,衣服也自有人洗。
弄得我都不想学武功,改跟姚钧学医术得了。你看看,多风光待遇多好。
拳练的不难,三天就打熟了,从第一式打到最後一式,再从最後一式倒著打回来。尽欢连连夸我聪明,姚钧只是不语。
学完拳开始学剑。给我的是一把木剑,是尽欢现砍了树枝子给我削出来的,太轻了,又在剑身上嵌进去几块重铁。
说是为了我的安全著想,所以不给真剑用。
哼,瞧不起人了不是。
剑法学的依旧很顺利。我相信这剑法一定是从前的宁莞使的很熟的,这个身体拿住剑,好象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手要怎麽伸,剑要怎麽指,气息怎麽吐纳,都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我只要不刻意的僵硬自己,这些动作就连贯的从我身上使了出来。
别人都说,身体也是有记忆的。
好象以前看过一个医学案例,一个因大脑受创失忆的病人,却没忘了吃饭,骑自行车,甚至没忘了怎麽使用电脑打字。
这也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吧?
73
我们三个人,在人家这里白吃白住从冰封冻土一直到春暖雪化,人家孩子的病全好了,身体也养的挺壮。我的身体也全好了,也养的挺壮……其间吃的补品药材什么的,俺们没掏一分钱,全是人家供的。
临了我们走,他们是送了又送,送了还送,送了再送……急的我直想唱十八相送了!也不至于啊,诊金你们也付了,我们这么多天吃啊住啊用啊的也挺够本了,拜托你们别这么客气了行不行?再送天都黑了!
好不容易打发他们回去了,我们的车子沿着山路慢慢的走下去。这座山势不陡,但是后面峰峰相连,连绵极广。
姚钧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天黑能到下个小镇吧?”
尽欢道:“应该是能赶到了。”
我插嘴:“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有好多干粮。我现在又不病了,不用一定住客栈。”
车轴轧轧响,走了一段,尽欢说了句:“该换铆钉了。”
天气晴好,天已过午。都怪两山寨的人太热情,非留我们喝中午这顿饯行酒不可。喝了半天,还送那么老远,瞎耽误功夫。
再走了不远,车轴的声音越发不对了。尽欢勒住马跳下车来看了看,说道:“行了,走不了。”
姚钧探头看了看,尽欢拿着一根铁钉直起腰来,钉子梢已经全都磨凹了进去,一看即知是不能用了。
“这些天也没顾上整整车子。”尽欢脸上尽是局促:“真是对不住,公子。”
我笑笑:“这也没什么啊。我对人家露宿在外怎么过也挺感兴趣的。以前听说人家扒地洞烤叫化鸡,烤野兔子汤泡野蘑菇,都好吃的很呢。”
姚钧摇头一笑:“真是孩子话。你是舒服日子过久了。别说是这时的天,就是夏天里,露宿也浊什么好玩的。风冷,被褥不能不盖,可捂严了,又热得人发痒。蚊子虫子不少,露水把头发衣服全打的湿湿的。吃野外的东西,烤透了便发硬发苦,烤不透呢容易泄肚子。你以为象是在酒楼里吃烤肉,佐料俱全油光光嫩生生的么?你说的叫花鸡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听这话就知道姚钧是个住过野外荒郊的人。我光是以前看武侠剧里,一到露宿的时候,烧着旺旺的柴火,柴火上架着烤的油光光的鸡或是兔子之类,好不馋人。
“叫花鸡挺易做的。”我的兴头一点儿没打消,指手划脚把叫花鸡的做法说了一通,等我说完,尽欢正好从林子里拎着两只长翎野鸡回来了。
就近有溪,杀鸡洗剥全是尽欢来的,打石生火是姚钧做,我在一边和,稀,泥!
没听错,就是和稀泥。
黄泥加水,我搅啊搅揉啊揉。
尽欢提着剖了肚子没拔毛的鸡过来,一手里紧紧攥着两根鸡尾上的长翎。
先把两手满满的糊泥往那只倒霉的鸡身上抹。真的山鸡耶,这个时代的野味绝对是纯天然绿色食品无化学污染无人工激素^哪象到了我们那个时代,饭店里所谓的山鸡煲,辣山鸡,那只是长得象山鸡的人工养殖产物而已。
顺口问:“你拿这个毛干嘛?扎键子的话也太长了一点。”
他脸上通红,攥着鸡毛不吭声。
好吧,这个毛是挺漂亮的,喜欢就喜欢呗,我又不笑话你。
鸡埋下去了,我搓着手在一边等,泥干了很结实的粘的皮上搓不干净。
姚钧道:“你洗一洗手去,等下撕着鸡肉吃,看看手上的泥多厚。”
我答应了一声,尽欢回头道:“我也去吧?”
我笑:“不用,溪里那么浅,掉下去也淹不死我。”
挥挥手跑开。
树丛挺密的,我蹲在溪边撩水洗手,看手上黄黄的泥渍在水里慢慢荡开散去,被溪水哗哗的冲下游,有些出神。
虽然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算长,可是心理上却象是过了好多年一样。
姚钧和尽欢对我的过度保护,我并不是感觉不到。也许往事里还有许多待解的迷团。内功高强,但却被家里赶出来还受重伤……年纪不大就能从一大批杀手手里救下姚钧,指点一下就让尽欢得到狂剑名号……原来的宁莞,到底是个什么家境呢?
我看看已经干净的两手,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后面,最后一团彤云的红光在溪水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发亮。黑暗和寒冷慢慢包裹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件小事。那本诗集,行之诗集,在皇宫里见过的。那个行之,是宁莞认识的什么人?姚钧的字是水定,不是行之。
行之又是谁呢?他是武林中人吗?能写那么好的诗,应该是文采飞扬的人物。
想不明白,我摇摇头。弯腰掬起一捧水,喝两口,抹抹嘴。
顺手在裤子蹭一蹭手上的水,想要站起身来。
溪水水面晃动着,我的身影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飘忽动荡的白衣。
象暮烟,象晨雾,缥缈的如白云的倒影。
我倒吸一口气,这人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背后?他是人是鬼?难道是山里的精怪?
慢慢的转过头来,有个人立在我身后,只隔一步之距。
我揉揉眼。
那人的长相异常清秀,黑发挽着一个书生髻,打横别着羊脂白玉的文士簪。长长的乌黑的发尾在山风中飘动,似袅袅晴空羁游丝。
那张面孔让人说不上来的意味。长眉淡雅,眼似深潭,肌肤如玉石一样晶莹细腻连个毛孔都找不到。明明是静止的面容,却让人觉得上面有无数未竟之言。
美男子不是没见过,象孙千江,明宇,玉简,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能入选后宫,终日修身养性,风度气质样貌身材都是绝佳。可是这个人却……
是了,他没有烟火气。
一丝尘烟气都没有。
我怔怔看着他,目光向下移,看到他白袍的领口,缎线绣着流云的花纹,隐隐迭迭几不可辩,好精致的衣裳,好漂亮的一个人。
这么一个金马玉堂似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荒山野岭?
为什么这么一言不发看着我。
目光垂下去,看到他一双鞋,云锦的缎面不闪光,上面竟然一丝土一点尘埃都没有。
我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溪里,手乱挥着抓着一株小树才站定。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很认真的注视着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是人是鬼啊?
“这位先生……”我小心翼翼,他没动静。
“咳,这位大侠^”还是没反应。
我往侧面迈步,动作不敢太大。
这人太诡异了。
一步,再一步。
他忽然说:“小莞,不认得我了?”
我一下子站住。
啊,认识我啊?
而且声音听起来不象鬼。
硬生生扭回头来:“咳,不好意思,我没印象呢。”
他嗯了一声,嗓音清亮又有磁性,异常好听,却没说别的。
74
远远听到尽欢的嗓门:“公子——公子——你还好吧?”
我提起气喊:“没事,我这就回去!”
那个人依旧站着不动。我轻轻咳嗽一声:“这位兄台,要不要过去一起坐一坐?”
听到脚步声响,树丛被分开,尽欢走了过来:“公子……”他的声音猛然顿住,我回过头来看他,他眼睛睁的大大的,直直看着我面前这人。
尽欢认识他的吧。
看神情,象是认识……但,不象是关系好的旧识。
他慢慢张开口,梦呓一般说道:“苏师傅。”
那人点一点头,并不答话。
我看看这个人,又看看尽欢,
又有脚步响,是姚钧。
那人站在原地并无动作,尽欢手足无措僵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姚先生……”我向姚钧方向走了两步:“这位兄台是我的旧识吗?你认识不认识?我认不出来,真是失礼。”
姚钧站定了,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抱一抱拳:“苏教主。”
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也来了。”
姚钧向前走了几步,状似无意将我掩在身后:“这种时令苏教主怎么会到北方来?”
这个是人仇家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么谪仙似一个人当仇家,不算是一桩愉快的事。
“小莞,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好象也变冷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已经黑下来的缘故,天上亮起一颗颗星子,月牙半挂树梢。
这个人叫的好亲近。但是声音却那么冷淡。
比起来姚钧他们虽然叫的冷淡,可是待我却十分亲厚。
这个亲疏之别不用费力也是分分明明,我又不是会被拐骗的小孩了,怎么会跟他“这位苏教主,不好意思。我生过病,以前的事不太记得。以前我如果得罪过你,请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好不?”我想了一想,又说:“我们要回南边去,赶着路呢,要不,有事儿以后再说吧?”
尽欢还是呆在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上分毫没动,我招招手:“尽欢,咱回去吧,鸡该烤好了。”觉得自己有点不够客气,对那个人说:“兄台一起来尝尝叫化鸡?”
他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这人身法简直匪夷所思,我都只看他袍子动了一动,人竟然已经滑出去三丈有余,飘飘荡荡脚不沾地一般,转眼间在黑暗中隐没了。
我的嘴张了半天合不拢:“这是……这是什么功夫!好厉害!”
姚钧停了一下说:“苏教主的独门轻功天下无双。公子,你当年还跟他学过的。”
“啊?”
“尽欢知道的比我要清楚的多,他自小在公子身边随侍……”
我咦了一声:“尽欢从小在我身边?可尽欢年纪比我大的多啊。他跟我的时候我多大?”
姚钧顿了顿:“公子以为自己年纪几何?”
我想了想,在宫里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十六,而且自己个子也不高,眉眼也是没长开的:“十六七吧,反正不过二十。”
姚钧嘴角动动,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公子今年已经二十过半,比尽欢大半岁。”
啊啊啊啊~
骗人!
我,我明明是张娃娃脸身材也还没发育长开,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是二十五了?
三个人慢慢走回火堆,算算时候差不多,移开火把鸡扒出来,在地下摔摔硬泥,在慢慢剥去里层,我只伸了一下手就烫的缩回来直甩着手跳。尽欢手大皮厚,三下五除二,把鸡身上的泥块全剥下来,鸡毛应手而下,里面的鸡肉白嫩香浓,引人垂涎。暂时分散了一点我对自己实际年龄的注意力。
一边吃着鸡腿,一边听姚钧讲讲自己的历史。
别人以豪情下酒,我是听故事吃肉。
姚钧虽然说他知道的不多,但是一路讲来,直至深夜,真是巨细无遗。
宁莞八岁的时候,偶然救下尽欢,主仆相称,但是宁莞待尽欢是很好的,尽力护着他不让人欺负,让他和自己一起读书学武。只是尽欢应该是天生的智力有些缺陷,学东西较慢。
那年的冬天,下着大雪,然而走进来的人,身上的白衣比雪还要耀眼。旁边的人笑说:“小公子,这是苏先生,以后教你读书?”
那时的他说:“先生?先生为什么不长胡子?”
那人笑了,外头是漫天飞雪,他的笑容却似春阳朝晖。
宁莞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和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说不上来,可是宁莞心里,好生喜欢这个先生。
但是先生笑的温柔,戒尺却也是厉害。
小小的宁莞,提起这个教他书文的先生是又爱又恨又咬牙。
尽欢扒着窗台看,小心翼翼地喊:“公子,公子。”
宁莞左右看看,撩起袍子小跑过来:“先生呢?”
尽欢小声道:“先生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宁莞吐吐舌头,轻轻跃出窗子。
“我要你带的东西你带了么?”他急急去翻尽欢身上,尽欢突然僵在那里,期期艾艾道:“先……先生。”
宁莞头也不抬:“先生出去了,你刚才不是告诉过我了。”
尽欢声音抖得象大风里的树叶子:“先……先生。”
宁莞不耐烦道:“你还要说几遍……”忽然头颈一紧,两脚悬空,被人拎着领口提了起来。他啊啊叫着,手脚乱动,直到与那双清亮的眼对上。
“先……先生。”
苏远生笑容可掬:“小公子的书抄完了么……”
宁莞几乎哭出来。完了……
第二年,尽欢始练家传内功。流花溅玉,护法长老说他的体格练流花合适。
先生体质不好,常常生病。宁莞叫人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却都连病因也查不出来。后来,宁莞听得人言,溅玉功练的,可以改善人的体质,调养气血。他已经练了流花,却去偷了溅玉的心法来,偷偷交给苏远生修习。在宁莞的心里面,师傅是个文人,年纪也过了练武的最好时候,就算练了这无上心法,也只是调养身体,不会被发现。
后来,苏远生的身体,果然便强似从前。
宁莞是独子,将来必是继承偌大家业。但是宁莞的父亲却是异常的纵容他,怕疼,武功便不强求练好,只是一路剑法练的极熟,足以笑傲一方。
75
溅玉功是独门奇功,飞冰溅玉,越练人越是冷情。原来温和浅笑的先生,渐渐变成冰一样的人,不苟言笑,静默不语。宁莞有时候会呆呆趴着看他半天,有时候也会想,这个溅玉功,好不好呢?要是先生不练这功夫,是不是就会多些笑容。
不过,先生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这总是好事。
宁莞十六岁时,流花功练到顶端。族里人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天生适合练这心法。苏远生告辞要走,宁莞依依不舍,竟然在苏远生前脚走了之后,跟着也溜出门去。
苏远生并不是落魄文士,他有武功,而且溅玉功愈向后练,愈是强劲。剑上冷气都能伤人的苏远生,宁莞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虽然苏远生冷冷的对谁都爱理不理,宁莞还是开心的很。
但是少年总是会经历世情,会长大。
宁莞慢慢的在尘俗中明白,自己对苏远生的情感,并非是简单的孺慕之思,敬仰之情。
青涩的少年被说不出口的情感折磨,苏远生对他并不多一分,只是没有赶他离开身边而已。
即使如此,宁莞后来,终有一天,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师傅,我喜欢你,这世上只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于愿已足!”
苏远生的回复,是云淡风轻的拂袖,仿若不闻。
碰到硬壁,或是遇到烈焰,都没有这种反应来的让人丧气。
打中一团棉花般,没有着力处,没有声音,没有反响。
让人如吊半天,上不挨下,下不着地。
宁莞丧气过,继续追寻苏远生的脚步。
多么单纯的人,也学会了杀人,暗算,猜疑,嫉妒,痛苦……
族里派人来找宁莞回去,他已经练了流花,可以再练无情。
宁莞摸着无情的心法呆了三天三夜,入门的心法也没有起练。
不想……不想忘了他。
虽然那个人那样的冷淡,但是……
但是,却不想忘了他,不想忘记了这份炽烈的爱。
因为不肯练功,被狠狠的用家法惩戒,打得常身上下没有一块整皮儿。
还是不想练。
一向放纵的父亲在此事上不肯宽容,要他非练不可。
听闻那个人有难的消息,什么也不管不顾,跪求着要去救他。尽欢不懂,但是陪着他跪。父亲终于松口,救完人,回来后,把无情练好。
宁莞咬牙答应。
用药,用计,救苏远生出来。
那个人还是冷冷的,一声谢也没有说过。
宁莞有些绝望的目送苏远生走。
下次,再见到他,大概,就连他是谁也要想不起来了吧。
流花,溅玉,殊途同归,难免无情。
溅玉是一始便冷,流花却是由热而冷。
师傅,下次再见,你还认得我么?
我又还会不会记得你?
我们之间,是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也不记得,我也不记得。
一切,都象大风刮过,了无痕迹。
如果,我们还有下次再见的话……
宁莞转过头,脚下的山坡上,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他看看苏远生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明火执仗的人潮,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师傅,我宁愿,带着对你的记忆,就此死去。
即使今晚之后,我就永堕黑暗。
但起码,我是一个记得爱情的孤鬼。
起码,我还记得一些。
那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族中终于还是派人来援,将重伤的宁莞救回。
尽欢并不了解此后的事,宁莞被带回去之后便与他分开,他见不到宁莞,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后来有一天夜里,宁莞来敲他窗户,让他离开这里,去找已经成名的圣手秀士姚钧,让他想办法来救他。
尽欢傻傻不肯走,被宁莞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耳光。从小被人欺负的尽欢,只有宁莞对他好过。但是宁莞那爆发的怒火令他害怕无措,逃了出去,去找姚钧。
后来的事情,尽欢不知道,姚钧也不知道。
他们再得到消息,是宁莞重伤离开了家族,恩断义绝。不停的一直追查,他流浪很久,然后死了,死在饔州一个小镇上。
姚钧是何等人物,盗墓验尸,那死的少年比宁莞年纪要小,绝不是宁莞。
那么,这个被白府出钱埋了少年,是谁呢?
那个白府里进宫去的少年,又是谁呢?
我愣愣着听着,火堆里木柴毕剥炸响,天寒,我缩缩手脚,把自己裹得紧些。
“那么……怎么我的长相身材,会就在十六岁的那一年停下了?”
姚钧说道:“公子身上原来的流花功,练的是手少阳三焦经脉,经气六个时辰为一周天。公子在十六岁上练得大成,后来散功时,主脉有伤,便囚缩回功成那一年的年纪大小,不再长高变样。”
我咬咬唇。
究竟宁莞,是因为什么过失,被家族废功逐了出来的?
姚钧避重就轻,始终不说宁莞的家世。
还有……苏远生……
难怪他身上的气息如此的冰冷……
好精致的名,流花功,溅玉功,无情心经。
听来让人倍觉得清寒。
因为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听来就象是一个曲折伤情的故事。虽然有些惆怅,可是并不悲伤。
76
“原来先生刚才不同寻常的反应, 是因为这些。”我笑一笑,把啃净的骨头就手挖个小坑埋掉:“我又不记得他,怎么会随便和陌生人走。”
他沉默不语。
尽欢拉拉我的袖子:“公……公子。”
尽欢紧张的时候口舌就不大灵便。我耐心说:“你慢慢说。”
“苏师傅虽然,虽然,没对你不好过……可是,他也不会对你,太好。再说,他,他是做大事,的人,没什么时间照顾你。”
我心里感动,嘴上说:“我又不是三岁两岁还要人照顾。”
尽欢一急更结巴:“不是……不是的!苏师傅他娘亲不是好人,他妹妹总是欺负公子!公子,公子,你是不记得了!”
我眨眨眼。
嗯,姚钧讲故事只讲精要,尽欢这里好象还有些细节。
不过,那些事,与我没什么切身相干。
我不是原来的宁莞。
我不爱苏远生,更不会为痴情断送性命。
“别急别急。”我笑着安抚:“我保证绝对不跟他走,你不用急。”
忽然想起一事,我转回头来说:“姚先生,苏教主他的表字是什么?是不是行之?”
姚钧面露讶色:“不是,其实远生二字就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苏节,但是因为当年他来到公子家中时报的名字是远生,后来在江湖上闯荡也是用的这个名字,他的本名反没有人叫了。”
我这就奇怪了呢。
那张纸条上走墨运笔,显然原来白风在写那张字条时,心事重重。我用手指顺着那些笔划,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在转折顿笔处,都能感觉到分明的一种隐痛。
刚才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必是苏远生无疑。
可是,姚钧一句话就把这个认定又打翻了,那么,究竟这个行之,是谁呢?
抱着这个疑问,我居然睡的格外香沉。
也许是因为吃饱喝足的关系,一夜无梦直到大天亮。
就着溪水梳头洗脸,我咬着发绳,用姚钧给的木梳把头发梳顺,挑高系起来,松开嘴抽了发绳系好发。
算了,管他呢。
反正也是以前宁莞认识的人,和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一路吃一路的游山玩水连买带卖。
这个买卖是无意中做起来的。姚钧怕我冷,一开始车里置了几张上好的北地的皮子,行至中州的时候气候暖和许多,不用垫枕这么多许多,拿出来晒晒掸掸预备包好收起来,被人一眼看中,高价沽了去。
姚钧冷面冷口,一句“不卖”甩下来。我赶忙打起圆场,说并不是不卖的……只是价钱么……当下滔滔不绝跟那人谈起来我们购这张皮子多么艰辛不易。说的那人对这皮毛更是爱不释手,价格又加了三成还多。
我笑不拢嘴,数着银票让尽欢把那些皮毛都给人抱下车拿走。
姚钧看我开心,也不再说话。
后来尽欢忍不住说:“公,公子。咱不缺钱……”
我白他一眼:“有得赚就赚,这些皮子放过夏天还得费心思花钱保养。我以后也不想去北方了,要这些无用。哎,这里有什么特产没有,咱买些回南方去再卖一笔。”
尽欢搔了半天头,期期艾艾说:“公子,车,车里装不下许多东西的……”
最后的收获是一些药材,姚钧买来说要派用处的,我买的一些小东西便只能委屈打包塞在车厢盖底下。
马车摇摇,白云摇摇。
我吸了一口有些甜香的空气。
柳树都吐出了极嫩的青芽,近看并不觉得显眼,远远的一望,长长的河堤上一片蒙蒙的黄绿,朦胧似烟雾。
空气渐渐湿润温暖。
我看到了第一枝桃花。
在春风中,似少女初露的柔情,娇嫩蓬勃的吐露花蕊。
不能说是绝顶的山水,景致也并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
可是我却欣喜的要命,一颗心乐的要飞出胸腔去。这是自由的景致,迎面吹来的是无拘无束的风!
我终于是活着离开了那所黄金的牢笼!
这天,这地,这水,这人……脚下踏的是松软的泥土,繁花满眼,绿草迷离,牧笛山歌,渔樵耕读……
人世间再平凡不过的生活百态,我都抱着惊喜而珍惜的心情去看待!
这是得来不易的自由,这是我一直期盼的自由。
尽欢对我的疯傻只会报以呆呆的笑,姚先生中肯的评了一句:“猴子在笼子里关久了,一出来总得发会儿疯。等他疯完就好了。”
也许他说的对吧。
我顾不上计较他把我比成猴子,我忙的很。忙着看,忙着说,忙着听,忙着跑……
我要拥抱这自由天地中的一切!
把姚钧的药材翻乱他也不记较,抢到尽欢的车驾座上乱挥鞭子险些让马跑进沟底翻车,尽欢也只会傻笑。
这样快乐的日子,以后全都属于我!
让那些旧时的困苦统统去见鬼!
马车终于到了江南。
风和水软,绿丝如织的江南。
红绸绿绡,薄云轻浮的水乡。
那所庄子坐落在湖心小岛上,哪里象是一个……通常意义的上家?
简直……规模可比一个小型城镇!
船靠岸时,男女老幼雀跃欢呼,奔走相告。
“姚先生回来啦……”
“尽欢大哥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我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被人潮包围。
我的眼光没有错,他们不是会是邪佞之辈。从那一张张真诚欢悦的脸上,他们应该是这岛子的灵魂人物吧。
77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号,渐渐从江南的烟水深处崛起。
各种土产,生丝,茶叶,绢绸,品质极好,价格也低。还有各种各样精致的小东西,竹编木刻,还有人们从没见过的鲜艳染料,象天边云霞一样多变的颜色。女子用的胭脂,小孩子爱吃的糖果点心,没有这家商行不做的东西。
店面开在繁华的街边,一样一样东西整齐码在货架上,每一样的标价都公道合理,各式的货品都盛着漂亮的盒子里,尤其是女子们青睐的东西。盛胭脂的盒子是小小的一个白瓷盒子,瓷质晶莹细腻有如美玉,一抹嫣然的红在莹白中闪动,怎么让人不心动?孩子们吃的糖果用花花绿绿的彩纸衬着,大人在这样的美味面前也要流下口水。商行的门竟然是陶瓷烧制,白底细纹,上面绘着竹枝与桃花,边上描着金漆,一个仿佛是琉璃水晶般透明的“章”字嵌在门上,让来来往往的的人不由得驻足长观,而后,那敞亮的店堂,琳琅满目的新奇物品,在在都在诱惑人走过去,拿起来。
所有的商品,无论纸包,布包,盒装,底下无一例外,都有个小小的“章”字。
这家商号,便被远近的人称为,章记。
后来有天商行门上挂出幌子旗来,上书:“超市发商汇中心。”
虽然这家店的横空出世令许多人看不明白也捉不着头脑,但是的确价廉物美,时不时来个大减价,招牌打的令人发噱“跳楼放血大减价,足尺斜花布十个钱一幅”,又或“其实瑕疵也是一种美,每个碗上的花样都不同,一天三餐,餐餐不重样”。那些花布或是花色过时了些,碗上的釉花,有的少个枝子有的少片叶,还有的花歪在一旁,果然没有一个相同。
隔些时候,又出这种大贴纸,整条街都会贴上:“不见得每个姑娘都能闭月羞花,但是每一朵花都有自己最美的侧面——购章记亮白香粉一盒,赠独家美容手册一本!让你的容颜与众不同,就从章记瑰丽开始!”
换季之时,又出新贴:“炎夏烈日晒伤了的头发,需要精力的保养。章记茶籽香满头油,每日一搽,清香四溢,还您黑亮秀发……”
种种新奇层出不绝,叫人目不瑕接。
生意兴隆自不必说,名气远远的传了出去,江南六州无不风闻。
我坐在茶楼上头,一边磕着五香瓜子儿,一边看着对街章记超市人头涌涌。
嗯,是时候,本钱也收回的差不多。
开个分店吧。
指尖沾了水,在桌面上画那个章字。
从前就梦想过,把这个字变成一个品牌。
想不到梦想是实现了,可是却是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地方实现。
入秋了,该进的货,该清的货,要打理清楚。
还有,岛上现在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来那种清贫清静早被我折腾的不见踪影。
姚钧说我把铜臭味弄的到处是。
可是大家都很开心。打渔种菜,有什么好日子过?一年到头苦哈哈的捱日子,种出来和稻米自己却不舍得吃,打来的肥美的鱼儿也卖与人换钱,可到了年底,大人孩子混不上一身新衣裳。
安贫乐道,是姚钧这样的圣手秀士可以做的事。
他诚然是把医病得来的钱分给岛上的人,但是这样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尽欢在旁边,认真尽责的看着我。
姚钧说,看好公子。他就真的一直在看……着我。
“嗯,这个茶瓜子儿不错。”我吩咐店小二:“打个包我带回去慢慢吃。”
那小二笑着弯腰:“行咧,五个味儿的都要?”
我说:“当然。”
尽欢劝说:“公子,姚先生不让你吃太多零嘴儿……”
我撇撇嘴:“我不是要吃,是拿回去研究下它是怎么炒的,我们也卖卖瓜子儿好了。”
75
溅玉功是独门奇功,飞冰溅玉,越练人越是冷情。原来温和浅笑的先生,渐渐变成冰一样的人,不苟言笑,静默不语。宁莞有时候会呆呆趴着看他半天,有时候也会想,这个溅玉功,好不好呢?要是先生不练这功夫,是不是就会多些笑容。
不过,先生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这总是好事。
宁莞十六岁时,流花功练到顶端。族里人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天生适合练这心法。苏远生告辞要走,宁莞依依不舍,竟然在苏远生前脚走了之后,跟着也溜出门去。
苏远生并不是落魄文士,他有武功,而且溅玉功愈向后练,愈是强劲。剑上冷气都能伤人的苏远生,宁莞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虽然苏远生冷冷的对谁都爱理不理,宁莞还是开心的很。
但是少年总是会经历世情,会长大。
宁莞慢慢的在尘俗中明白,自己对苏远生的情感,并非是简单的孺慕之思,敬仰之情。
青涩的少年被说不出口的情感折磨,苏远生对他并不多一分,只是没有赶他离开身边而已。
即使如此,宁莞后来,终有一天,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师傅,我喜欢你,这世上只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于愿已足!”
苏远生的回复,是云淡风轻的拂袖,仿若不闻。
碰到硬壁,或是遇到烈焰,都没有这种反应来的让人丧气。
打中一团棉花般,没有着力处,没有声音,没有反响。
让人如吊半天,上不挨下,下不着地。
宁莞丧气过,继续追寻苏远生的脚步。
多么单纯的人,也学会了杀人,暗算,猜疑,嫉妒,痛苦……
族里派人来找宁莞回去,他已经练了流花,可以再练无情。
宁莞摸着无情的心法呆了三天三夜,入门的心法也没有起练。
不想……不想忘了他。
虽然那个人那样的冷淡,但是……
但是,却不想忘了他,不想忘记了这份炽烈的爱。
因为不肯练功,被狠狠的用家法惩戒,打得常身上下没有一块整皮儿。
还是不想练。
一向放纵的父亲在此事上不肯宽容,要他非练不可。
听闻那个人有难的消息,什么也不管不顾,跪求着要去救他。尽欢不懂,但是陪着他跪。父亲终于松口,救完人,回来后,把无情练好。
宁莞咬牙答应。
用药,用计,救苏远生出来。
那个人还是冷冷的,一声谢也没有说过。
宁莞有些绝望的目送苏远生走。
下次,再见到他,大概,就连他是谁也要想不起来了吧。
流花,溅玉,殊途同归,难免无情。
溅玉是一始便冷,流花却是由热而冷。
师傅,下次再见,你还认得我么?
我又还会不会记得你?
我们之间,是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也不记得,我也不记得。
一切,都象大风刮过,了无痕迹。
如果,我们还有下次再见的话……
宁莞转过头,脚下的山坡上,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他看看苏远生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明火执仗的人潮,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师傅,我宁愿,带着对你的记忆,就此死去。
即使今晚之后,我就永堕黑暗。
但起码,我是一个记得爱情的孤鬼。
起码,我还记得一些。
那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族中终于还是派人来援,将重伤的宁莞救回。
尽欢并不了解此后的事,宁莞被带回去之后便与他分开,他见不到宁莞,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后来有一天夜里,宁莞来敲他窗户,让他离开这里,去找已经成名的圣手秀士姚钧,让他想办法来救他。
尽欢傻傻不肯走,被宁莞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耳光。从小被人欺负的尽欢,只有宁莞对他好过。但是宁莞那爆发的怒火令他害怕无措,逃了出去,去找姚钧。
后来的事情,尽欢不知道,姚钧也不知道。
他们再得到消息,是宁莞重伤离开了家族,恩断义绝。不停的一直追查,他流浪很久,然后死了,死在饔州一个小镇上。
姚钧是何等人物,盗墓验尸,那死的少年比宁莞年纪要小,绝不是宁莞。
那么,这个被白府出钱埋了少年,是谁呢?
那个白府里进宫去的少年,又是谁呢?
我愣愣着听着,火堆里木柴毕剥炸响,天寒,我缩缩手脚,把自己裹得紧些。
“那么……怎么我的长相身材,会就在十六岁的那一年停下了?”
姚钧说道:“公子身上原来的流花功,练的是手少阳三焦经脉,经气六个时辰为一周天。公子在十六岁上练得大成,后来散功时,主脉有伤,便囚缩回功成那一年的年纪大小,不再长高变样。”
我咬咬唇。
究竟宁莞,是因为什么过失,被家族废功逐了出来的?
姚钧避重就轻,始终不说宁莞的家世。
还有……苏远生……
难怪他身上的气息如此的冰冷……
好精致的名,流花功,溅玉功,无情心经。
听来让人倍觉得清寒。
因为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听来就象是一个曲折伤情的故事。虽然有些惆怅,可是并不悲伤。
76
“原来先生刚才不同寻常的反应, 是因为这些。”我笑一笑,把啃净的骨头就手挖个小坑埋掉:“我又不记得他,怎么会随便和陌生人走。”
他沉默不语。
尽欢拉拉我的袖子:“公……公子。”
尽欢紧张的时候口舌就不大灵便。我耐心说:“你慢慢说。”
“苏师傅虽然,虽然,没对你不好过……可是,他也不会对你,太好。再说,他,他是做大事,的人,没什么时间照顾你。”
我心里感动,嘴上说:“我又不是三岁两岁还要人照顾。”
尽欢一急更结巴:“不是……不是的!苏师傅他娘亲不是好人,他妹妹总是欺负公子!公子,公子,你是不记得了!”
我眨眨眼。
嗯,姚钧讲故事只讲精要,尽欢这里好象还有些细节。
不过,那些事,与我没什么切身相干。
我不是原来的宁莞。
我不爱苏远生,更不会为痴情断送性命。
“别急别急。”我笑着安抚:“我保证绝对不跟他走,你不用急。”
忽然想起一事,我转回头来说:“姚先生,苏教主他的表字是什么?是不是行之?”
姚钧面露讶色:“不是,其实远生二字就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苏节,但是因为当年他来到公子家中时报的名字是远生,后来在江湖上闯荡也是用的这个名字,他的本名反没有人叫了。”
我这就奇怪了呢。
那张纸条上走墨运笔,显然原来白风在写那张字条时,心事重重。我用手指顺着那些笔划,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在转折顿笔处,都能感觉到分明的一种隐痛。
刚才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必是苏远生无疑。
可是,姚钧一句话就把这个认定又打翻了,那么,究竟这个行之,是谁呢?
抱着这个疑问,我居然睡的格外香沉。
也许是因为吃饱喝足的关系,一夜无梦直到大天亮。
就着溪水梳头洗脸,我咬着发绳,用姚钧给的木梳把头发梳顺,挑高系起来,松开嘴抽了发绳系好发。
算了,管他呢。
反正也是以前宁莞认识的人,和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一路吃一路的游山玩水连买带卖。
这个买卖是无意中做起来的。姚钧怕我冷,一开始车里置了几张上好的北地的皮子,行至中州的时候气候暖和许多,不用垫枕这么多许多,拿出来晒晒掸掸预备包好收起来,被人一眼看中,高价沽了去。
姚钧冷面冷口,一句“不卖”甩下来。我赶忙打起圆场,说并不是不卖的……只是价钱么……当下滔滔不绝跟那人谈起来我们购这张皮子多么艰辛不易。说的那人对这皮毛更是爱不释手,价格又加了三成还多。
我笑不拢嘴,数着银票让尽欢把那些皮毛都给人抱下车拿走。
姚钧看我开心,也不再说话。
后来尽欢忍不住说:“公,公子。咱不缺钱……”
我白他一眼:“有得赚就赚,这些皮子放过夏天还得费心思花钱保养。我以后也不想去北方了,要这些无用。哎,这里有什么特产没有,咱买些回南方去再卖一笔。”
尽欢搔了半天头,期期艾艾说:“公子,车,车里装不下许多东西的……”
最后的收获是一些药材,姚钧买来说要派用处的,我买的一些小东西便只能委屈打包塞在车厢盖底下。
马车摇摇,白云摇摇。
我吸了一口有些甜香的空气。
柳树都吐出了极嫩的青芽,近看并不觉得显眼,远远的一望,长长的河堤上一片蒙蒙的黄绿,朦胧似烟雾。
空气渐渐湿润温暖。
我看到了第一枝桃花。
在春风中,似少女初露的柔情,娇嫩蓬勃的吐露花蕊。
不能说是绝顶的山水,景致也并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
可是我却欣喜的要命,一颗心乐的要飞出胸腔去。这是自由的景致,迎面吹来的是无拘无束的风!
我终于是活着离开了那所黄金的牢笼!
这天,这地,这水,这人……脚下踏的是松软的泥土,繁花满眼,绿草迷离,牧笛山歌,渔樵耕读……
人世间再平凡不过的生活百态,我都抱着惊喜而珍惜的心情去看待!
这是得来不易的自由,这是我一直期盼的自由。
尽欢对我的疯傻只会报以呆呆的笑,姚先生中肯的评了一句:“猴子在笼子里关久了,一出来总得发会儿疯。等他疯完就好了。”
也许他说的对吧。
我顾不上计较他把我比成猴子,我忙的很。忙着看,忙着说,忙着听,忙着跑……
我要拥抱这自由天地中的一切!
把姚钧的药材翻乱他也不记较,抢到尽欢的车驾座上乱挥鞭子险些让马跑进沟底翻车,尽欢也只会傻笑。
这样快乐的日子,以后全都属于我!
让那些旧时的困苦统统去见鬼!
马车终于到了江南。
风和水软,绿丝如织的江南。
红绸绿绡,薄云轻浮的水乡。
那所庄子坐落在湖心小岛上,哪里象是一个……通常意义的上家?
简直……规模可比一个小型城镇!
船靠岸时,男女老幼雀跃欢呼,奔走相告。
“姚先生回来啦……”
“尽欢大哥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我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被人潮包围。
我的眼光没有错,他们不是会是邪佞之辈。从那一张张真诚欢悦的脸上,他们应该是这岛子的灵魂人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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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号,渐渐从江南的烟水深处崛起。
各种土产,生丝,茶叶,绢绸,品质极好,价格也低。还有各种各样精致的小东西,竹编木刻,还有人们从没见过的鲜艳染料,象天边云霞一样多变的颜色。女子用的胭脂,小孩子爱吃的糖果点心,没有这家商行不做的东西。
店面开在繁华的街边,一样一样东西整齐码在货架上,每一样的标价都公道合理,各式的货品都盛着漂亮的盒子里,尤其是女子们青睐的东西。盛胭脂的盒子是小小的一个白瓷盒子,瓷质晶莹细腻有如美玉,一抹嫣然的红在莹白中闪动,怎么让人不心动?孩子们吃的糖果用花花绿绿的彩纸衬着,大人在这样的美味面前也要流下口水。商行的门竟然是陶瓷烧制,白底细纹,上面绘着竹枝与桃花,边上描着金漆,一个仿佛是琉璃水晶般透明的“章”字嵌在门上,让来来往往的的人不由得驻足长观,而后,那敞亮的店堂,琳琅满目的新奇物品,在在都在诱惑人走过去,拿起来。
所有的商品,无论纸包,布包,盒装,底下无一例外,都有个小小的“章”字。
这家商号,便被远近的人称为,章记。
后来有天商行门上挂出幌子旗来,上书:“超市发商汇中心。”
虽然这家店的横空出世令许多人看不明白也捉不着头脑,但是的确价廉物美,时不时来个大减价,招牌打的令人发噱“跳楼放血大减价,足尺斜花布十个钱一幅”,又或“其实瑕疵也是一种美,每个碗上的花样都不同,一天三餐,餐餐不重样”。那些花布或是花色过时了些,碗上的釉花,有的少个枝子有的少片叶,还有的花歪在一旁,果然没有一个相同。
隔些时候,又出这种大贴纸,整条街都会贴上:“不见得每个姑娘都能闭月羞花,但是每一朵花都有自己最美的侧面——购章记亮白香粉一盒,赠独家美容手册一本!让你的容颜与众不同,就从章记瑰丽开始!”
换季之时,又出新贴:“炎夏烈日晒伤了的头发,需要精力的保养。章记茶籽香满头油,每日一搽,清香四溢,还您黑亮秀发……”
种种新奇层出不绝,叫人目不瑕接。
生意兴隆自不必说,名气远远的传了出去,江南六州无不风闻。
我坐在茶楼上头,一边磕着五香瓜子儿,一边看着对街章记超市人头涌涌。
嗯,是时候,本钱也收回的差不多。
开个分店吧。
指尖沾了水,在桌面上画那个章字。
从前就梦想过,把这个字变成一个品牌。
想不到梦想是实现了,可是却是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地方实现。
入秋了,该进的货,该清的货,要打理清楚。
还有,岛上现在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来那种清贫清静早被我折腾的不见踪影。
姚钧说我把铜臭味弄的到处是。
可是大家都很开心。打渔种菜,有什么好日子过?一年到头苦哈哈的捱日子,种出来和稻米自己却不舍得吃,打来的肥美的鱼儿也卖与人换钱,可到了年底,大人孩子混不上一身新衣裳。
安贫乐道,是姚钧这样的圣手秀士可以做的事。
他诚然是把医病得来的钱分给岛上的人,但是这样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尽欢在旁边,认真尽责的看着我。
姚钧说,看好公子。他就真的一直在看……着我。
“嗯,这个茶瓜子儿不错。”我吩咐店小二:“打个包我带回去慢慢吃。”
那小二笑着弯腰:“行咧,五个味儿的都要?”
我说:“当然。”
尽欢劝说:“公子,姚先生不让你吃太多零嘴儿……”
我撇撇嘴:“我不是要吃,是拿回去研究下它是怎么炒的,我们也卖卖瓜子儿好了。”
尽欢又抓头:“公子,这个,已经三四样新货,刘头儿说柜上都没地方摆新的了……”
我想了想:“夏天都过了,把那些绢纱宫花贱价卖了,腾地方摆新的。”
“哦。”他答应一声,低头奋笔疾书。
在皇宫是没有白住。
什么宫粉宫菜宫花的,见了用了不少。
民间的人对宫内的神秘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而这些东西的确是外面没有见过的,所以大受欢迎。其实大部分创意还是来自未来,借个皇宫秘方的牌子,让人们不觉得那么匪夷所思,更易接受。
用料又少,只是样子精巧,绢纱堆的宫花,一枝五钱银子,没有一枝花样相同。便都是粉桃花,花朵大小浓密都不同。
大受江南仕女欢迎,几乎人头一枝。
保健茶汤,嗯,多味瓜子儿……可以推出试尝活动的。
我一边琢磨,一边继续消灭碟子里的瓜子儿。
嘴有些干,摸起杯子,不管怎么喝,里面总是注满了温热的茶水。
咳,自我检讨下,我最近的日子过的是有些懈。
上半年忙着开业开发商品,忙得一个囫囵觉也没睡过。这些时候工作少了些,但是姚钧督促我练功一点不给情面。
其实……
我也想早点把流花功练成,这样,就可以不用顶着一张万年娃娃脸到处晃了。超市生意我都不能出面当老板的……就凭这么一张嫩脸,谁信我是老板啊!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要是出面去讲生意,人家肯定不会怎么信任我的。
78
拳脚和剑法我练的不是很上心,但是内功不一样。练的时间久了之后,每天早晚,真力都自动自发游走全身一个周天,早上睁开眼坐一会儿功,晚上上床再坐一会儿,又消乏又强身,还不费力。
姚钧比较忙一些,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药箱一拿,两天不回来是常有的事情。他出去行医,有时候常常大把银票拿回来,我就充公了当流动资金。有时候不但不拿回来,出去时候身上我给塞的钱还都花个精光,我也没二话。不过姚钧用的药箱,开单子的笺纸,笔,砚台,常用急救药的小瓶,还有一些丸药粒药的包纸上,全部都有我的独门商标“章”字。
这么个大好的正面广告,怎么能放过机会啊!
姚钧问过一次为什么用这个字。
我当时很平淡的说:“我是没有家,又死过一次的人。现在,我不叫白风,也不叫宁莞。
“我的名字,叫章竟。”
姚钧这人很精明,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但是他一直沉默,对我也一如往常。
下楼的时候尽欢抬眼向对街看,我也看过去。
因为天气不热了,所以门口窗子上的遮阳篷已经拆了,可以看得很清楚店里的事。
一堆人闹哄哄挤在一起做什么呢?难道有小偷么?
“过去瞧瞧。”我领着尽欢往店里走。因为店里经常出面的负责人是刘头儿,我每次来也都是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来买点东西走走看看,所以不怕被店里的那些伙计认出来而造成什么不方便。
店里人不算太多,这会儿人应该去吃饭了。店里糕点柜那儿挤满了人,我看看柜台里,是小潘当值,系着白围裙一脸是汗。
外头有人大声叫嚷:“你们章记的点心吃死了人!啊,走走走,咱见官去。”
尽欢一听便急了起来,向前一大步。我拉住他摇了摇头,往前挤一挤,看到那个叫嚷的人长得就是吊眉歪眼儿爆牙嘴,一副奸相。
笑话,我店里从进料到最后上架,每道工序都保证了高温消毒,谁都是全面整洁了才能上岗。当天点心卖不完绝不再卖,留着自吃或是干脆处理掉。怎么能发生吃死人的事?
这会儿刘头儿他们应该也是吃饭去了,当家的不在,难怪小潘一脸无措。
看他那个红光满面一脸奸馋的样子就有诈,我挤在人群里细声细气地问:“吃死了什么人?死了几个啊?”
“我儿子吃死了!”
“尸首在哪儿呢?”
“已经抬往县府去了!快跟我走,咱见官去!”
小潘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他听出我的声音来,急相立刻便没了,抬头大声说:“我们章记的点心绝对是真材实料,新鲜好吃。你那不知道吃了别的什么,栽在我们头上!见官就见官,谁
怕谁 !”
我在心里点头赞许。
见官有什么好怕?自从店子打算再扩大规模,县府我就没少上礼。现在这个七品官穿的用的全是我们店的货,家里吃的玩的也都由我奉送,哄的他宝贝儿子滴溜乱转,见官难道我就怕了?
古往今来,中国人没有不好热闹的。街上的闲汉也多,还有许多无所事事之人,又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推推搡搡的拥着那个惹事儿的和小潘向外拥出去。
我一眼看到刘头儿已经从边门赶进来了,冲他歪歪头,他会意的停住步不再过来。小潘回头在人群在寻找我的踪影,我给他一个微笑,示意他放心。
衙门在城东一些,上两座桥,绕了三条街,一路上声势浩大,人越来越多,都想看个究竟。我嘴角含笑,一边伸手入袋去抓瓜子儿吃,转头看尽欢一脸苦恼,安慰他道:“你别怕,我们吃不了亏的。”
他的答案害我差点跌跤:“公子,你别吃太多瓜子了,这里没有茶水,回来你会口渴。”
吵吵攘攘的,衙门已经到了。朱红大门大敞着,当院地下放着一张草席,下面明显是覆着有人。旁边一堆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将衙门口围的水泼不进。
我的胃口一下子降到了最底点。
本来以为那人只是随口说说,吃死了人。没想到他们下好大本钱,竟然真的……
这具草席下的尸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是,在死之后还被如此利用糟蹋,又或者,根本是被人谋害……
我脸沉了下来,瓜子和壳子纷纷洒了一地,抬腿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坎。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是永远告别这种高坎大门了,没想到还是要走进来。
不是没有想过,再也不和这种地方打交道,混江湖就混江湖,我有头脑有双手,我不怕养不活自己,姚钧的金字招牌底下,要混出个名堂也不是难事。
但是看到岛上那些居民困苦清贫的生活,我又放弃了那个梦想。
混江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做几件沽名钓誉的事,博个好名。找些财路,或干镖局之类,都没问题。
但是,那些本来应该红润的孩子的脸,却是苍白消瘦腮都凹进去的,让我忍不住要插手。
鱼不能卖那么贱,冬天和夏天怎么能卖一个价?生丝也是,凭什么就只能卖给那些集散地的贩子,赚来的小钱还不够吃一个月的饱饭?有一个小小的瓷窑,却是停了火的。因为没有钱买料请工,而做出来的东西又没有销路……
一切的一切,并不是人穷智短,只是因为,没想到过,没想到要去怎么做改变这一切。
小小的孩子,把一块我递给他的糖饼舔了又舔却舍不得吃,拿回去给更小的弟弟,当时,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迟钝热情尽消的心底,又冒出一股酸涩的泪泉。
堂鼓被擂的山响,我站在鼓后面,小潘不时把目光投向我,我的目光则是一直盯着地下那张草席。
不到三尺长,微微的隆起……
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吧!
这些人怎么能这么的毒辣……
只是为了扳倒章记,便可以将人命如此轻贱的使用?
他们……和皇宫中那些的吃人的黑暗相比,也不逊色。
原来,哪里都有这样的残酷。
世上并没有净土。
79
刘头遣来的人小声向我回报,我脸上并不动容,又低声吩咐他几句,看他挤出人群去了。
衙役们分班站好,县官迈着方步上堂。
其实这种办案方法真的很有问题。以前我还跟龙成天不经意说起过一次。这个衙门是个行政机关,十年寒窗读书考举入仕的秀才书生,学一学官场文章,熟悉了这个工作流程,做个行政官长是不成问题。但是这个断案,是刑司的事,大多数的秀才们对这种事都是一无所知的,他们会断么?会逻辑推理?会勘查现场?还是会缜密分析?
大多的人不受专业训练,是做不来的。
不是什么事都靠大刑逼供可以得出结论。这样得出的结论,往往是个屈打成招的供状画押。
朗朗乾坤下,多少冤假错案,就是这么发生,又是这么了解。
那告状的自称名叫刘二。得,我跟姓刘的算是结下仇了,以前有刘福刘嫔,现在又有个刘二。
说那死的是他侄子,是吃了章记卖的点心死的,大夫说是中毒而亡,那孩子一天只吃了我们这儿卖的一样东西,明摆着是我们的东西有毒。
县官清清嗓子,还没说话,师爷先站了出来。
这个师爷年纪极轻,文质彬彬的。我让人给他送过几次钱物,他避而不收,不知道是嫌少,还是自恃清高。
现在的我,一身铜臭。钱买得动的人,我就很喜欢他。钱买不动的,我就有些厌恶。
“刘二你以何为生?”
“小人家里有些祖产,勉强可以度日。哥嫂早亡,现在侄儿又被害死,还请大老爷为我做主。”
“你侄儿吃的点心,是他自己所买,还是你买来给他吃?”这人问话按步就班,完全是衙门里的老一套。我目光在堂上游移,我想看到的几个人都已经看到,便又轻轻低下头,只是支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是小人买给他的。侄儿一向很想吃章记的点心……”
后面人群中忽然有人起了一句哄:“你一向对自己儿子又疼又纵,对侄儿视若眼中钉,怎么突然舍得买点心给他吃了?”
有人附合道:“是啊是啊,那孩子见天照着三顿的打,还不给饭吃,今天日头从西边出来,结果倒把孩子吃死了呢。”
师爷眉毛不动,静静地问:“尸首可验过了?”
忤作捧着条子念道:“孩子腹中有毒,七窍流血,确系中剧毒而亡,应是碱石之毒。尸首已硬,手脚作僵,肚腹如铁,该是已经死了四五个时辰。”
那师爷道:“店家何在?”
小潘叩个头道:“小人姓潘,是店家伙计。糕饼点心的柜台,是小人负责看管。”
那师爷道:“现有状告章记商行所售点心有毒致人死命,你一个小小店伙能负起责任来么?”
小潘抬起头来,大声说道:“大人明鉴,此乃有人诬告。”
堂下有人跟着叫道:“不错不错,就是诬告!”
衙役们喝叱有声,底下人声静了一静,师爷问道:“怎是诬告?”
小潘胸有成竹:“章记所售点心,出炉上包时都有人试吃过,一看口味好不好,二看其中有没有杂质不洁。昨日出炉点心,试吃之人无恙,上午便售卖一空,也没有一个来说吃出毛病来的。点心都是一炉所出,面团馅料香油都是一样的,怎么只单单他一家出事?”
那师爷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刘二大声厉喝:“你别抵赖。那孩子一天就只吃了你一家的东西!”
小潘分毫不让:“你从早到晚掰着他嘴看了?他什么也没吃过?”
刘二道:“他就是没吃!”
底下登时又有人叫嚷出声:“得,又把孩子饿一天。倒底儿子是亲侄子是远啊,一天啥也不给吃。”
刘二脸皮涨红,冲身后喊道:“哪个不三不四的说话,给我站出来!”
后面的人哄笑道:“你个泼皮,谁不知道你家的事。平时连稀粥都不舍得给侄子喝一口,倒舍得买点心了。”
刘二分辩:“那是掉地上了……才给他吃的。”
后面人群笑得更响:“那你一包的点心,你们一家吃了都没事,侄子吃一块就死了?”
我靠着柱子站着,尽欢轻轻碰碰我:“公子,回去吧。姚先生今早还说不叫你在外头多呆呢。”
我摇摇头。
他急的左看右看:“有刘叔他们在,肯定没什么事儿。公子,咱先回去吧。”
我摇摇头:“尽欢,那个小孩子十成是让他这个叔叔害死的,你不觉得他死的冤屈么?”
尽欢搔搔头:“那我把他叔叔一剑砍了好了。”
我失笑:“剑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目光游移,看看这公堂:“不过,如果这大堂不能给我一个公正,我们再动剑也不迟。”
那师爷等人声平复,又问道:“刘二,你说点心是章记所买,有何凭据?”
刘二忙道:“有,有,章记卖的点心包纸都有他家的字号。”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纸来。一边有衙役接过。小潘忽然说:“大人,我看看这纸。”
刘二拦说:“大人,防他撕破了。”
那师爷道:“你好生看。”示意人把包纸拿给小潘。
小潘看了两眼道:“纸是没有错。上面还有蛋黄酥香味,是昨天早上第二炉的点心。这一炉卖的最快,这包纸是一斤包,想必刘二是买了一斤点心才给他这么包上的。不知道这一斤点心他侄儿都吃了么?”
师爷看着忤作,那忤作摇头道:“孩子肠腹刚硬,但胃囊不饱,应该是只吃了一块半块的。”
小潘磕了个头,不卑不亢的说:“那剩下的点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要真是有毒,留着岂不是害人。请大人派人查一本剩下点心的去处。”
人群中忽然有个脆脆的童音道:“不用查了,那些点心我见刘小宝抱着吃来着,还因为狗儿讨食踢了一脚黄狗,我在门口都看见呢。”
小潘冷冷一笑:“刘二哥,你家的狗欺软怕硬,连吃的也是。光毒死你侄儿,毒不死你儿子。就是不知道你家买没买过碱石?是不是你侄儿肚饿,一急把毒药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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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象被咬了一口一样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说我毒死自己侄子了?”
小潘针锋相对:“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数!”
刘二急道:“我可从来没买过碱石那种东西!我家里也没有耗子要杀……”
那县官一拍堂木:“肃静。”
底下人重又静声。
县官道:“刘二无真凭实据,你侄儿一天究竟吃过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楚。章记点心有口皆碑,品质无差,虽然你侄儿死了也是可怜,但章记却也没什么有亏的地方。由章记商铺送你几两银子烧卖发送,把孩子埋了吧。”
这个官我早知道他糊涂,两边抹稀泥,草菅人命。
堂下人众啊一声,百般滋味在这一声里表露无遗。
我早知道章记不会有一点儿事儿。可是,这个死去的,被所有人注目的可怜的孩子……
忽然那师爷道:“大人,这个孩子的死因确有疑点,有待详查。大人就此结案似有不舀。”
我精神一振。
这个人说出了我想而没说的话。
不由得对他改观。这个不收红礼,又直言不讳的师爷,与我一般印象中的师爷幕僚完全不同了。
尽欢有些不安,看看我又看看堂上,嘴唇动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我猜他是想劝我回去,姚钧不太乐见我去人多的场合。
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我们站的角度。刚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孔,一边迎光,一边在背阴里,明暗交界清晰而鲜亮,这个人的身上有种光彩,布衣青衫挡不住的莹润光彩。
我突然觉得有些心惊,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站稳,尽欢扶我一把:“公子,怎么了?”
我定定神:“让刘头盯好——回头无论怎么样,一定好好把那孩子葬了……晚上你去把这个刘二和他背后的人收拾了吧。”
我的声音轻的仅能听个大概,尽欢耳力不凡,一一点头。我挤出人丛,大口喘了两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着那个师爷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龙成天和明宇。
这里虽然是水乡小镇,但是并没闭塞到不通外事的地步。
皇后猝死,七八户高阀外戚下狱抄家,杀放并用,打击是沉重的几乎灭顶。
我知道那场伤害我,却也成就了我的大火,一定是某个人的计划。
只是一直没有去想,那到底是谁的计划。
谁最得益?从刘嫔之后,后宫中的女人鲜少与我为敌,无不是恭敬客气。即使是洛贵妃,她女儿被我苟刻恶整,她也一声不敢吵,只好借着病由不送到我这里来。
其他人呢……
以前曾经听人说,谁是最大得益者,谁就有可能是幕后的那只黑手。
最得益的,是龙成天吧?
……明宇,伤势还好吧?
不止一次的在心里牵挂。
明宇的伤势极重,不知道有没有痊愈了?这种想法是个折磨。有的时候想着想着会唾弃自己,被那样的欺骗利用过,还会担心他人现在的身体状况。
不过,那场熊熊的大火……明宇本来是没理由出现在那里的。
他是……为我而去。
不管怎么往坏处去揣测,都不能抹去这个事实。
他是……去救我的。
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到文史阁去,我也将生的机会又还给了他。
虽然,是两不相欠,他对我的欺骗还是抵不消。
不觉得恨或怨,也不觉得伤心失落。
只是单纯的挂念。
想起许久之前听过一支歌,是个女歌手的。有这么两句词:“对你的恨已经慢慢变少,对你的爱依旧无法衡量。”
我对明宇,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深爱。当时的伤痛来的太快太重,一下子心里身体都麻掉,没觉得痛。
后来,一切时过境迁,不再看旧时风物旧时人,不再去提起旧时事,也不觉得恨。
越来越多想起的,还是曾经平和愉快的心境。
当时的快乐,当时的沉迷,当时的明月光,曾经那么灿烂的照耀心房。
明宇现在,好不好呢?
尽欢尽职的跟着我,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我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尽欢,当年我和苏师傅的事,知道的人多么?”
尽欢想了想说:“很不少。”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问了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宁氏家族,究竟是什么背景?”
尽欢眨眼的动作很笨拙。
我原以为他不会说,因为姚钧每次讲到这个都是含糊欺辞,避重就轻。
尽欢得他耳提面命,口风想必也紧。
这么问,也只是个对未知的渲泄和对过往的好奇。
尽欢咬牙再咬牙,最后说了一句我万万没想到的话:“公子,那个师爷有些面熟,挺象
以前认识的人。”
我心里本来就余悸犹存,有些紧张的追问:”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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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象大公子……”他没头没脑的说:“就是有点象,不过不可能的,大公子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大公子?我是公子,那大公子是?
我试探着问:“大公子是我哥吗?”
尽欢点点头:“嗯。大公子对人很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总生病。所以原来族长就把公子一直当做继承人的。”
我想了想:“应该是你认错人,咱们走吧。”
他点头答应,跟着我踏上回岛的路。
其实,人死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比如以前的我,不也是已经死了么?已经埋在高贵的皇陵里,成了一个古人。可现在我不是还站在这里么?
我之所以不追问的原因……是因为一些说不清楚的惶恐。
宁莞的家世一定惊人,不然不会有那样厉害的内功,姚钧一语带过的庞大家族。还有,森严的家规。
我对这种厚重严谨的身世背景,没有太大的挖掘的兴趣。
已经到了傍晚,我们在小码头上了白帆尖头的船。
老伍动作纯熟的扳桨划水,船无声的滑进湖的深处。
一直觉得很奇怪。一个眼睛看不到的人,是怎么辨别方向的?老伍他眼睛混浊早已失明,却能在大雾中辩识方向,在深夜中送客归航,从来没有过迷途的事情发生。
“尽欢。”我轻轻喊了一声。
“什么事公子?”他应道。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
我只是觉得耳边太静,只有单调的划水声。
“姚先生这次是不是要出去好几天?”我随口问。
“是啊,先生他说这次可能走远一点,要几天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抱着膝头坐着,初悉的夜晚,湖上的凉意已经很重。
觉得寂寞。
姚钧在的时候,可以和他谈天说话。
但是也不敢说多,因为他太精明,怕言多有失。
和尽欢倒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因为,一大半的话他听不懂,另一半,他听懂了却不往心里去。
只是他不会回应。
和他说话,与同水说话同空气说话一样。
没有实质感,没有共鸣。
叹了口气。
如果说有共鸣……
最让我有知已之感的人,竟然是龙成天。
我不会做自欺欺人的事。
是,没错,就是他。
那些被人认为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想法,在他看来都有闪亮可取之处。一句话只要说个开头,下面他立刻全部意会。这个人的眼光高远,头脑聪慧,胸襟宽阔……
可惜,他是个皇帝,我是颗棋子。
水声单调的重复着。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乌岛的栈桥。尽欢跳下船伸后来接我。
夕阳已经全部没入西边的一片芦花丛里,湖上昏暗,大雾已经弥漫起来。
我回头说:“伍叔,今天湖上说不定有雨,您老别留在船上了。”
他摆摆手,却依然将船撑离了岸。
尽欢扶我一把:“公子,快回去吧,天都黑了,你也一定饿了。”
他不说我还真没有发觉。
吃饭的时候不见了尽欢,我问人,回说,尽欢去办我交待的事情了。
我想了想,原来是那个刘二的事。
我倒真把这个事给忘了,我原来吩咐过尽欢去处理这事的。
尽欢虽然头脑简单些,但是对这种事却格外的熟练。我不敢问原因,也很少让他做这样的事。
但今天的事,着实让人不能忍耐。
可是。
我推开窗,外头闷的很,天边隐隐有些彤色的暗华,闷雷声厌厌的滚过。
今晚有大雨吧。
尽欢一板一眼,我说今晚他就一定会今晚,天气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就算今天晚上天下刀子,恐怕他也会出去的。
我闭上窗,可随即又觉得闷,重把窗户打开。
风吹来一丝泥土味儿,湖水的气息今晚闻来有些发腥,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心里不大安宁。
尽欢……不会有事的吧?
又想起新移来的菊花花苗,好象两盆儿还都摆在后边花坛沿上没收,推开门慌慌张张跑出去,已经起了大风,好象夏天里要下暴雨前的那股子厉劲儿,风的力量一下下卷动衣带抽在身上,风里挟着沙呼呼在耳边作响。我眯着眼跑到后边,借着下人房里一点微弱的灯光看,果然还在,已经让大风吹的东倒西歪,忙挪到廊下避风的地方。
闷雷声滚动着,越来越近。
我再往回跑的时候,一滴水啪的滴在脸上,很重,打得我哆嗦了一下儿,三步并成两步跑进屋,砰一声关上门,七手八脚拢着被风吹的大乱的头发。
窗户没有关严,让风刮的不停开合,啪啪的声音听得心惊。我过去想关窗户,不成想天上一道长长的锯齿形长电猛的一闪,亮的我眼前一片茫茫然,摇了摇头,回手捂住耳朵,果然极大的雷响就象在头顶击过一样,脚被震的一软。
急雨“哗哗”的打在瓦上和院子里的芭蕉上,雷电交加。
我关了半扇窗,伸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眼睛的余光掠过屋角,一道白影隐隐迭迭。
我的动作顿住,就象电影里的慢镜头,很缓慢的,转过头来。
有人站在屋角,似真似幻,有如鬼魅。
我退了小半步,手按在胸口,努力让自己镇定,咽了一口口水,才让眼睛不瞪那么大,有些困难的说:“苏,苏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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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身上人气太淡薄,武功高深莫测,他什么时候进的屋我一点都没知觉,简直比鬼魅的阴气还重三分。
我不着痕迹退了一步,挤出个微笑:“真是……有失远迎,快请坐。尽欢,尽欢,倒茶来!”
大雨声把我的声音就包在这间屋里,很难传的出去。我当然知道尽欢不在,我只是想给自己壮壮胆,顺便哄一个这个苏教主。要是他知道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做什么坏事肯定更没有顾忌了。
不过话说回来,尽欢就是在,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吧。
他淡淡的说了句:“尽欢出去了,不在。”
我干笑:“是么?怪不得我都没见他。你坐,我去泡茶。”
赶紧脚底抹油走为上策。
明明房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我伸出手去,却连门板的边儿也没有沾上。
一道浅月似的白影掠过来,我忙不迭缩手。门闩轻轻的一声响,落上了栓。
我心里叫不妙,脸上不敢带出恐惧来。
有时候恐惧会成为强徒暴行的催化剂。
有好些抢劫时的命案,其实不是行劫者一开始就想要杀人的。
我规矩的站好,说道:“苏教主深夜忽至,连清茶都没一盏,实在礼数不周。不知道教主有何贵干?”
他一声不响,似乎连呼吸声都内敛收备,不让人听到。
外头雨越来越紧,哗哗的声音淹没了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他忽然又开了口,声单虽然低,但一股极柔极韧的清越,雨声竟然一点不能扰乱:“你这几年还好么?”
我点头:“挺好,很好,好的不得了。”
他点点头,在我的书桌边坐下,扯过桌上的纸,很认真的看纸上写的字。
我站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好象是遇到师长来抽查自习课作业的小学生。
这……这明明是我的房间吧?这个人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以前当过宁莞的夫子吧,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腹诽是一回事,脸上还是不敢带出不恭敬来。
毕竟人家武功盖世莫测高深,连姚钧见了他都反常的肃立戒备。
他忽然说:“字写的不如往年有力了。”
我陪笑:“记起帐来,一忙就顾不上。”说完发觉自己很狗腿谄媚……我干嘛这么讨好啊。
他又翻了两页纸,没有再说话。桌上的纱灯透出淡淡的月白的光,映得他如芍药笼烟……大家请恕我用词不当。这个芍药笼烟我是见过的,也知道这个词是用来形容美女的。但是桌前坐的这个男子,肌肤如玉,融融生光。颈项曲线优美如天鹅。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什么时候身上都显得纤尘不染,乌黑的头发生丝一般,梳一个书生髻,打横绾着青玉的簪。现在我已经可以准确辨别这年代男簪女钗的不同,也能分出点花样。
正花团纹是迎客簪,反花斜纹是流云簪,一根横荆是直簪,曲茎的是环簪……此外雕花的就以花名,仿古的就以人名……种种类类很多。
苏远生头上这一枝十分精致,花样我却从未见过。直朴拙雅,十分衬他。
不知道他身边随侍的是小子还是丫头,手倒挺巧。
我正出神,冷不妨他说话,一惊就漏听了上半句,只听下半句说:“最想什么?”
我累了一天,实在很乏,张口便道:“睡觉。”
他挑挑眉不语,一双湖水样的眸子直看着我。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和他对视。
看什么?没见过清秀小美男么?就算你眼睛生的大,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
他想说什么又顿住,把手里的纸张放下,一双眼静静看向窗外茫茫的大雨:“来了就进来吧。”
我一愣,却见窗扇一动,一道黑影晃了晃,跳进屋来。
那人也是不请自来的,论风度比苏教主却差了一段。黑衣明显是湿了大块,贴在身上,头发是包住的,面目却熟悉,正是日间见过的那个师爷,尽欢说他眼熟。
我想,熟的,不光是眼吧。
他冲我点一下头:“小莞。”又转向苏远生,很有礼的揖手:“苏教主。”
我看这两个很自来熟的人,有点硌碜,胡乱点头算打了招呼。
苏远生没说话,头也没点一下。
那个师爷走近我,手很自然的搭到我肩上:“来,我看看,还是以前那模样不是。”
我想,尽欢没看错。这个人的语气,表现,都象一个哥哥。
他是宁莞那个多病逝的哥哥吗?
看他翻窗的身手,应该武功不错的样子。
我清清嗓子,问了一个好孩子见陌生人必问的问题:“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到我家来干嘛?”
他似乎被堵的倒气,脸色不大好看。我很无辜的冲他笑笑,居然苏大教主说道:“他前事都不记得,不用跟他叙旧了。”
我摸头笑笑,苏教主冷归冷,倒真是个明白人。
不过这么个大明白人,下大雨不在自己教里窝着,跑我们小岛上做什么来了?
外头雷雨声更大。
我手一摊:“这位大哥请坐。深夜莅临,有何指教?”
那人脸上的惊诧一闪而逝,换上温文的笑容。我心里没来由的一动,他的笑容,看上去真有几分熟悉。
“我叫尤烈。”他一笑:“这次要记得。”
我反问:“干嘛我要记得?”
他笑笑不语。
苏远生翻翻手里的纸,头也不抬:“你们是暗宫这一代的两个继承人,现在却都改名换姓自立门户。那么暗宫现在的主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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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人?真是有趣的玩笑。苏教主大概是在山里闷久了。”那个尤烈笑的温文,但是眼睛里一点善意也没有:“我和宁莞都不过是小卒子。我是收养的,本来就只是挂着宁家姓当个摆设。这些事,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你竟然没有听说过么?宁莞根本也不是宫主的儿子。他和我的存在,意义差不多。要不然,老头子能这么任他懒散放荡?后来能这么绝情无义就把亲生儿子废了武功赶出门?”
嗯?我好奇的睁大了眼。
真是,真是,穷人儿子少,豪门恩怨多啊……我这都什么和什么乱联想。
难道我是那个老头子族长的老婆偷人生下来的孩子?哇咧,不错,这个联想,让我自动在想象中已经给那个描绘成白胡子老头扣了一顶绿帽儿,感觉很舒畅。
“老头子把亲生儿子送出去让别人教养,自己弄两个孩子在身掩人耳目。”尤烈一笑:“小莞是天生就傻,见了苏教主你就心头大乱只会流口水而已……不过如果不是他这么一副样子,老头子也不会让他活着走出暗宫。我呢,一病七八年,装的也快要装不下去了,干脆一劳永逸装个死,还算运气,老头子遇上仇家,没空把我‘毁尸灭迹’,不然苏教主今天肯定是看不到我们这一难兄难弟了。”
我觉得这位姓尤名烈的师爷大哥说话很顺我的耳,朝他笑笑。他也冲我笑笑:“没看出小莞挺会做生意。”
我拱手笑笑:“过奖,过奖。”
他笑我笑。
后来都笑完了,苏教主还是冷的象冰块。窗外头大雨还是哗哗的下。
我摇摇头说:“尤大哥,你深夜冒雨来访,就为了说陈谷子烂芝麻?这个事儿你白天来找我也能说的吧,何必趁夜前来?”
他一笑:“不是,我看尽欢走的时候冲那个刘二看了好几眼,知道你肯定是要收拾他,而且今晚尽欢肯定就出去。他一直守在你身边,这话我得趁他不在的时候说。”
我睁大眼,还有什么话尽欢不能听啊?
他忽然收了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正经经诚诚恳恳说:“小弟,看在我也当了十来年哥哥替你挡了不少灾劫的份上,你就为了我死一回吧。”
啊?
我张大的嘴怕不能塞个鹅蛋进去。
这,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听到过!就算是皇帝那么拽的人物,要利用我的小命还得偷偷摸摸呢!
“我很喜欢尽欢,可惜他心里只有个忠字。从前我和他提过一回,他吭吭叽叽,最后一拳把我打翻就走人了。你不在的那几年,我怕给他惹祸也没敢去找他。唉,现在你好好的,他又是一门心思跟着你……我想了又想,治标不如治本,根子还在你身上。只要你一死,不怕尽欢不回心转意,那时候我再哄一哄,只怕就行了。”
我眼睛瞪的滴溜圆!
我的天,尤大哥真是品味不俗啊!偶家尽欢那么,那么忠厚的一个人,他就一往情深……他看上尽欢哪儿了?
“这个尤大哥,你的要求……咳,我没法答应你啊。”
我很为难:“这个,尽欢首先是个自主的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无视他的人权,这是其一。其二,虽然小弟我庸碌无为,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不过我成天吃喝玩乐,日子过的还很舒心的。你突然要我的命……这个,我不能给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可能是屋里光线不好,他脸上疑似挂了几条黑线……“我没要你真死啊。当年我不就是假死的么!我给你服点药,你就呼吸停止心跳也不跳,但是一天一夜之后就会恢复过来的。”
我松口气,呼……幸好。我还以为他真那么狮子大开口,一见面就要借我一条命去用呢。
可是想一想还是不妥,我又不认识他,谁知道他人品怎么样?万一把我家尽欢骗走了,天天先XX后OO,再OO再XX,呜呼——尽欢啊,我对不住你!
“这个,尤大哥,”我想了想还是说实话:“我和你又不熟,你给我药谁知道有用没用。万一不是假死是真死,我找谁去哭啊。再说,你要喜欢尽欢,我给他下个硬指标,让他随身跟着你保护你,你慢慢和他培养感觉。这个,人和人要在一起,得两情相悦对吧,哄啊骗啊的只能一时,长久了可不行,你说是不是?”
他扳着下巴发愣。
所以这个看人不能看光看外表,明宇那么文雅的人,还会说出恭啊茅厕啊的这些不雅的字眼,咳,这个尢烈看上去也挺文雅,不过离近看,发觉他衣服底下肌理分明,很有劲道。
不知道他和尽欢哪个壮……要是真能谈得拢,携手登榻寻欢,谁做攻谁做受?
咳咳,我知道我想法不纯洁。不过尽欢啊,尽欢可是我家人一样,我当然得关心他。
不过就目前来看,尽欢脑筋肯定拼不过尤大狐狸……
“喂,这事儿先这么说,你先回去吧。”我无视外面倾盆大雨开始赶人:“尽欢恐怕快要回来了。”
尤烈看看我,又看看苏教主,点个头,没有说话,飞身就掠入窗外的茫茫雨幕中去。
我追过去看了一眼,大雨遮挡住视线,看不清他消失的方向。
好,不速之客总算送走了一位。
>_<~~~~剩下这个好象更棘手。
“苏教主,时候不早。要不,我让人收拾间客户您先休息下?”我摇头摆……嗯,没有尾摆:“这个夜都深了,您就别熬夜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不颤一颤。
唉,不是我说,以前的宁莞真是审美观有问题。这个苏大教主,美则美矣,可惜太冷。当个朋友看看就好,真追到手放在家里,你根本吃不消他这股冷气,整天跟蹲冰箱一样什么乐趣……
看他还没反应,我继续苦中作乐的想,这个,那个的,夏天倒不错,一靠近他就浑身发寒,比空调还灵,还省电。
不过他到底是来干嘛?
无聊的开始联想。不是要杀我,我又没开罪他。再说要杀他一进屋就可以杀了,不用等现在。
当然也不会是来这个小乌岛游山玩水吧?更不要提今天这个坏天气。
雨声哗哗的,我异想天开,总不会苏远生他看上了姚钧,也来求我成全吧。
哈哈,这个想法狠狠娱乐了自己一把,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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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主风不动云不惊的开口道:“小莞,你当年为我所累,我自当还你。”
我眨眨眼,还我什么?
“你的流花功当年已经大成,现在也练回来三四分。有我助你一臂之力,当是事半功倍。”
咦?助我练功?不错不错。
我马上满面堆笑:“好好,多承你帮忙,大恩大德我没齿不忘。”想了想又问:“我让人给您安排个住处吧,这么大老远您还特地跑来,我怪过意不去的。”
看来苏远生也不是个坏人啊。知道有欠有还,大家扯个平,以后谁见谁也不用心里过不去。
他摇了摇头道:“不成。要想短期之内让你再次将流花功练到顶,这里不行,旁务太多,极易走火入魔。”
我啊了一声:“那,我们另找个地方?”
他看看我,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我看看外头:“天挺晚的,您今晚先在这儿歇下吧,雨好象比刚才小点儿了。我叫人给您收拾间屋吧。”
他站起身来,如玉树临风般立在我身后:“今晚就走吧。我有安静的所在,离此处也不算远。”
“这么快?”我略有些不安。尽欢当不了家,姚钧不在。我再一出门,岛上没有说话掌事的人了呢:“等姚先生回来吧,再说,今晚尽欢也不在,我也没法跟他说一声。”
苏教主脸上神情冷漠寡淡:“不用很久,他们也都不是孩子,你留张纸条说一声吧。”
我想了想,点头说:“好。”
写了一张字贴,压在砚台底下。
苏教主这个人虽然太冷,可是一看也就知道这人太骄傲,他要杀人,一定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偷鸡盗灶连坑带骗这种人是不屑为之。再说,他要杀我,照头一下就行,不用费劲巴拉把我骗出去……
出去的时候我想了想,摸上钱袋,还有两件衣服,最后揣上一把伞。
苏教主两袖清风,比照一下我,提着小包袱,背小雨伞,真是够小家子气的。
他伸手托在我的胁下,轻声道:“走了。”
我只觉得那只手温和有力,和他冷冰冰的语声不同。
身体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似无物沉淀。
我的轻功略有小成,提气换气尽量让自己不成为他的负担。
不过后来发现根本不必考虑那么多。苏教主的功力实在不是我可得窥一点半点的。我都没听到他换气吐纳,可是一纵几十丈,脚尖轻轻点一下湖面,便晕……真崇拜。
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我倒真想拜倒再认一次师。
我最强的一次是掠过十丈水面,其间三次落下,点在浮萍直荷上。姚钧当时点头赞许,说这“燕子三抄水”我已经颇得精髓。
现在和人家一比,简直是云泥。
秋风秋雨拂面而来,凉意习习透重衣。
抬起头来望天。
这种经历可能下辈子也不会再有了。这种功力,自己大概一世也练不来。在广阔似没有边际的湖上,似白云般轻盈的掠过。
也许,现代的滑翔翼,近似这种感觉。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我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这个苏无生对以前的宁莞好不好,现在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他。
长衫吃透了风,向后猎猎作响的卷去,苏远生的长发在风中摆荡,有一丝在腮边反复擦过,那种淡淡的痒,说不出来,又抹不去。
有种清冷的香气,似真似幻。
不知道为什么,夜晚的,落着细雨的湖上,我不能自控去想。
过去。
龙成天,明宇。
明宇。
在冷宫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样淡定如水,清冷如水。
此后的一年,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他有不同的面貌。春天慵懒,夏天清和。秋天柔暖,冬天温煦。
明宇,那样一个你,难怪龙成天爱到心里。
曾经有一个夜里,听到龙成天的梦呓,含混不清,喊的似是意,又似是期。
原来,是宇。
你们现在,应该可以在一起了吧?障碍都荡清扫平,一切再无阻拦。
明宇,我愿你幸福。
细雨乱朦朦扑了一脸,我睁大眼,看着一片黑暗的湖水和天空,迎风而笑。
明宇,到现在,我还是希望你幸福。
希望你幸福。
至于我,我只希望我真能生出双翅,得以在长空击风,迎月起舞。
我要的自由,现在我也已经得到。
但愿我们,
千里人长久,不共婵娟。
即向前纵。
85
虽然在这里住了也有一年,但我从来不知道,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一座小小的楼阁有翼宛然,建在嶙峋石间,水光石色,幽然动人。
苏远生带着我落地,轻盈如落花沾衣。里面有两个小小的僮儿迎上来:“教主。”
苏远生嗯了一声,说道:“这是章公子。”
“幽蓝,幽影,见过章公子。”
我还一礼:“不用客气。”
名字取的真好,不用想,能让苏大教主放在这种幽雅之处的,一定也是玻璃心肝儿的伶俐人。
天已经要亮了吧?虽然层层阴云浮低,我跟着苏远生向里面走。
里面家什都是竹器,看得出来不是新置,圆竹那种特有的黄熟的光,让人一见就觉得放心。
“苏教主好会享清福,这里真是神仙洞府一样。”
他脸上不动,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已经听到。
幽蓝领我去客舍。真是简洁明了,一张床,一架矮几,帐子是白绫的,整个屋子……真象红楼梦里贾母说宝姐姐“雪洞一般”。不过我想苏教主这不是苟刻我,从他那张脸那个人想一想,他原也该住在这样的屋里。
况且,姚钧曾经跟我说过,很久以前,天下武林第一人上官飞龙,就不折不扣是个武痴,妻子他不近,儿女他不爱,吃喝玩乐棋琴书画没有一样他喜欢,睡的是草席,吃的是糙食。
杜绝一切外因,只一心求武。
苏教主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练那个溅玉功出的毛病,冷成这个样子。
一夜没睡,也真有点倦了。推开窗子,今天仍然是个阴天,雨后空气清爽,我抱着青布的被子,在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打了个盹。
醒来时吃饭,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看天时应该是半上午。吃的相当简单,幽蓝道:“教主请公子至石室。”
石室建在楼后,花树虽然依旧浓绿成荫,可惜毕竟是秋天了,总是露出些凄清衰败之象。石室不知道是不是汉白玉石砌的,看上去就肃穆孤寂的样子。
石室的门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十分沉重,包着铜角。我推门进去,奇怪,门虽沉重,门轴却很吃得住力,门缓慢而无声的开了。
石室顶上有透光的风孔,一线天光流泄下来。苏远生盘膝坐在室中石榻上,白袍如雪,黑发如墨。那一线天光映得他周身似有一层莹光般,令他半分也不象凡尘中人。
“过来坐下。”他抬头说,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排阴影。
我依言过去坐好,学他一般是盘膝端坐,和他面对着面。
他取出薄薄的一册绢书,翻开第一页,示意我看上面的字。
流花溅玉,人世浮尘。
无情断爱,笑傲风云。
我看看他,不是很明白。
“这原是一册无主的秘籍,能者得之,几十年前,是苏家家主得到了此书。他依书修炼,流花,溅玉,一直练至无情之境。可就是此时,他的夫人起了异心,趁他练功之时猝然发难,将他击成重伤,夺书而去。”苏远生淡然道:“祖父虽重伤却未死,拼着最后一口气笔录下他所记得的功法,只是他重伤之下,精神不济,默的书到后来渐渐脱字跳行,难以成本。家祖不甘心,临终留言,要我苏氏子孙,定要寻回此书,练成神功,以振苏家,以雪此恨。”
我恍然:“你到暗宫去,其实是夺功法去的是不是?”
之前就已经想到过,苏远生应该就是为了溅玉功去的暗宫。
他点了点头:“为了功法,我自废原来已经略有所成的武功,空身上山。本来,是拼着一死去的,若不得手,我也不存下山之望。后来……想不到和你投缘……”
我插了一句:“我不是宁莞,你可以当宁莞已经死去多年了。”
他顿一顿,继续说:“流花和溅玉功到手,无情诀和断爱诀暗宫却也没有。我凭着上下文,自己将缺字填上,终于也练成了无情。”
哎呀呀,难怪他一副人畜勿近的冷脸呢。
原来真是练功练的。
不过看这个人的样子,就算是不练功,他也热不到哪里去。
他道:“姚钧虽然知道一些功法,不过他是从你的脉络残功推算而来,或是你从前告诉过他一些心法口诀。能恢复到现在,还是靠了以前的底子。这样练功,只怕到了第五层,便要停滞不前了。”
他玉白晶莹的长指轻轻翻开书页:“上面的口诀是我所录,你先依法修习。”
我道了一声谢,然后翻开绢册看上面的录的功法口诀。
看了几页,把绢册合了起来,闭眼静心,默默运功。
丹田里那股真气其暖无比,如温水一般漫过全身。我平静的吐纳,保持灵台清明,行功方向却不去拘束它。这个身体自己有记忆,真气的行走经脉的舒展,我刻意去拘着来反而不得力。象这样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状态。
功行满一个周天,我缓缓吐气,睁开眼来,苏教主依旧坐着,姿势未见变改。
“我要多久,才能将流花功练至大成?”不是我心急,实在是……唉,这张脸,真的应该长大些。
“流花是这一门功法的最初一层,以你的根基,不要半月。”他慢悠悠地说:“但溅玉……”
我心安理得下榻穿鞋:“啊,溅玉我不学。流花学完,我的身材能再长发,我就知足了。”
我的梦想,已经不是做一个武林豪侠了。
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的。
苏远生顿了一下说:“溅玉功以你来练,若快,两年可成。”
我看看他。
算了,反正我不练就是不练。他还债,我收本就好,利息不要。
推门出来时,我还是呆了一下。
自己觉得不过在室中坐了一小会儿功,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不象是天晚了啊?
时间过的这样么快么?
我抬起头看天,乌云压顶,层层坠坠。
又有一场大雨么?
唉,出来的急,也不知道岛上人能不能想着天潮,把这个库房防霉的工作给做到位了。
不过才下午,但是天阴的实在厉害,黑似锅底一般,那些重重的乌云象是随时会倒塌下来砸坏这精致的小岛。
苏远生慢慢走出来,我听不到他的动静,但空气中隐隐有波动。
或许,这是武林中人说的气场,或是感应。
我点个头,想回客房去,苏远生说:“陪我到后面走走。”
86
“觉得练的怎么样?”
我想了想,笑笑说:“应该是挺顺利的吧,也挺舒服的。练完之后总是不饿也不累,精神比没练的时候都好很多。”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岛四周沿岸种着许多花树,已经到了这个季节,又是风雨大作的天气,花叶簌簌的落下来,我抬手拂去肩膀上的碎花,不知道和这个冷冰冰的苏教主谈些什么。
我对他是一无所知,而且,我也并不想去了解知道些什么。
他也不做声,软底的鞋子踩在一地的落花秋叶上,有种淡淡的忧愁,却又觉得很畅快。
尽早也是要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过程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反正结果都一样。
以前宁莞和苏教主怎么样,我一点儿也不关心,重要的是,我现在平静愉快的生活着,这就好了。
随便找个话题:“苏教主成家了吧?”
他摇摇头。
我笑笑:“嗯,虽然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过,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女谁得见?生个小霸王小恶女,替他们作牛作马,太不划算。”想起皇帝的大公主,那个小姑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自己的人生,还是自己规划好。”
他忽然说:“你想成家了么?”
我愣了一下:“现在……不太想这事儿。过几年吧,等我功夫练成了,身体长高长大些。现在去讨老婆,一定只能娶到黄毛丫头,任啥不懂的,没什么意思。”
其实,娶妻,是没想过。
不知道,皇宫那段经历,是不是改变了我的性取向,又或者,已经沧桑了我的心境。
看到花样年纪的少女,听那清脆的笑声语声,只觉得心情静好,却没有兴奋期待雀跃恋慕。
也许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趁年轻时攒些钱,老了买个小院,晒晒太阳喝喝茶,和其他的老头谈谈古今。
“苏教主老家住在什么地方?”我问完了又失笑:“啊,不好意思,不过以前的事我都不知道。”
他说了个地名,我不太知道。
岛子很小,说了这么两句话,已经转了一圈了。
他步履翩然,衣饰华美,一看就知道是人上之人。
那样的生活,我不是没有经历过,精致,可是不真实。
小僮幽蓝在一边唤:“教主,公子,请用饭吧。”
饭菜很简单,但是很美味。不知道是两个小僮里的哪一个人做的。苏远生吃的很少。我知道练内家功夫越精湛的,越不重口腹之欲。和那种外家横练的硬功夫不一样,那样的人饭量是很大的。碗碟都是细瓷的,我也没吃多少,似乎练完功食欲并不强。
那个小僮拿出个玉白的长颈瓶子:“公子,喝一杯酒吧。”没等我说我好不好,就往杯里倒出一杯来。
我笑笑:“我不大喝酒的。”
那小僮笑:“天气阴寒,喝些驱寒气,我们岛上御寒的东西不多,也就这酒好些。”
我点点头,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
味道很淡薄,有一点酒香,并不难喝。
有一点热热的感觉。
饭撤下去,茶端上来。
喝完茶,继续练功。
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很舒服,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外面有沙沙的声音,大约是又下雨了。
隔着一层阴霾的雨雾,看到苏远生站在院墙旁边的一棵树下,似乎是在想事情,一动不动的。
雨声紧起来。
我想了想,把自己那把伞拿着,撑起来向那边走。
他听到我的动静了,慢慢转过头来。玉石一样的肌肤上有一屋潮湿,我把伞举高一点,罩住他:“武功练好了是不是就不怕雨了?”我笑笑:“我也真想早点练到寒暑不惧——不过,衣服湿了总是麻烦。最近是连阴天,不好晾晒呢。”
他没说话,似乎还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
我在心里叹息。
唉,笨蛋宁莞,这种美人只可远观,近看就寒意森森,摸上去铁定冻伤手。
我把伞递到他面前,他并不接。
“你有心事?”我试探着问。
他不答话。
真无趣。
对话都进行不了,真把这样一个美人抱回家,也够闷的。
爱人过日子,得交流沟通,再漂亮的情人,只能供在桌上看,那和一张画也没区别。
我摇摇头:“不想说算了。伞不要的话也随便你。不过,雨越下越大了,你要想事情,进屋去想吧。”
他忽然说:“这样的雨,淋一夜,会冷吧?”
我奇怪:“会吧?身上湿透了风再吹着,肯定冷的。”
他点点头,忽然就转身走开,我打着伞看他一直走进廊下,转过弯不见了。
真奇怪。
好在喜欢他的是宁莞,不是我章竟。我才没那闲心和他玩什么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呢。
不过下雨天在外面打伞,是挺有意思的。
天还没有黑透,我站在外头一时不想进去。细雨刷刷的落在伞面上。
忽然听到里头有人唱歌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特别,我绝不会听错!
居然是苏远生。
“少年爱花开,月高柳影还。画堂烛影摇,玉人移步来……”
很象江南渔乡的调子,但是词要雅的多。
关键不是这个啊。
关键是,苏教主那个成天不说一句话的人,怎么会唱歌?
还有叮叮咚咚的琴声。
我站在雨地里发呆。
我不是练功练糊涂了吧?怎么会幻听呢!
苏远生怎么会唱歌?
这个人明明,明明就是……
可是,现在正在唱歌的,是他的声音没错呀。
清泠泠的声音,象是冰下流泉,调子很好听,咬字也准,就是……歌里有股很怪的味道。
这歌子明明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才会唱……苏教主都一把年纪了呢!
忽然琴声歌声一起停歇,如来时一般突然。
我愣在那里。
是幻听?
还是苏教主他发了疯?
你能想象一个高贵清冷的冰块教主唱少年的情歌吗?
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87
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饭,喝了一杯和中午一样的酒。苏远生没露面。
晚上刚睡倒,床褥的确不够暖,不过也不觉得难捱。
听外面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尽欢现在在干嘛?姚钧走到哪里了?他不大喜欢我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那次对苏远生那样戒备。回去后会被他大骂一顿吧?
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人可以牵挂,真好。
有负担,有责任,才有存在感。
想一想以前在那个皇宫里,象片无根的浮萍,不知道一阵大浪卷下,下一刻会在何处安身。
那时候拼命了的对明宇好,那种无法说出口的孤寂和惶恐,也是很大的催化剂。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最初的几个月是很可怕的。
后来……渐渐不那么怕了,可是对明宇……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明宇现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啊,不去想,不想了。
说过了,以后不再去想的。
翻个身正想睡,忽然那小僮幽蓝敲门:“公子,你睡下了么?”
我翻身坐起来:“没有。怎么了?”
他松口气:“教主象是喝醉了,叫公子的名字。公子……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我想了想,喝醉酒的人不可理喻……
算了,还是看看去。
拉过衣服披上,我下地穿鞋:“就来。”
“有劳公子。”
我套上鞋,步子迈的很大。!
苏远生伏在桌上,并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糟糕。酒气不算重,声音很低,在小声念叨什么。不是让人害怕的那种撒酒疯。
两个小僮不敢近他身,我凑过去,弯下腰:“苏教主?天不早了,歇了吧。”
他眼庞酡红,眼睛眯着,隐隐可见一线水光:“莞儿?”
我愣了下,和声说道:“我是章竟,宁莞不在了。”
他唔了一声,样子竟然极堪怜软弱:“在啊……”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很复杂:“苏教主,我是章竟。宁莞已经过世很久了。”
他慢慢支着头坐直身体,眼睛眨了几下,那种淡定的神气又回来了:“是么……失礼了,对不住。”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变的柔软起来,说道“不要紧。下雨天容易让人想起过去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我站起来:“天不早了,您早些歇下吧。”
第二天起来,照常练功,没有什么异样。苏教主再没什么失常之举,很平常的一天。
不要别人来说,也不要怎么验证,我已经可以发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并不是已经长高或是改变了。
是内部的,那种充盈的,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感觉,整整一天都觉得精力充沛,平静而愉快。
练内功还真不错,不象外功似的要拉筋压腿打拳吃苦。
其实我知道,是这个身体本来就有根基。
有天收功,他另取了一本小册子给我:“上面录有溅玉,无情……还有我自己悟出来的一部分断爱的心法。暗宫并没有这个藏本,苏家也没有,兴许是已经失落了。你若有兴致,便接着再练练,要是不喜欢,就收着吧。”
我很奇怪,翻开来看,前面半册字迹却是极眼熟的。
“这是?”
苏远生淡淡地说:“是从前……宁莞偷偷看了,硬记下来,又笔录了给我。无情是我另加上的。断爱……或许能练,或许不对路想错了方向……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我翻了一翻:“苏教主。”我诚恳地说:“和你说句老实话,我这个人没什么雄心大志,能太太平平生活度日就好。这些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这本秘笈如果象你说的那么珍贵,我如果留在身边,怀璧其罪,旁人来争来抢,岂不是你的一番好意反而害了我了?其实宁莞早就不在了,我是章竟。这册书,不应该给我。你要真的不想留着,或是,想心里平安,把它烧掉也可以。”
他有些怅然,虽然只是浅淡的一瞬间,那种略有些人性化的表情就消失了:“好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脱口问道:“苏教主,你知道什么人叫行之么?这人文采非凡,出过诗集的。”
他看我一眼:“明宇,明行之,你问的是他么?公子如玉,大约除了他别人当不起这四个字了。”
我怔在那里,然后有些木然的问:“他……会武功么?”
苏远生面无表情:“怎么能不会?前天尤烈说过之后,我遣人查了一查,明宇就是暗宫真正的继承人。前任宫主年前去世,明宇已经正式接任了。”
我觉得耳边静的很,苏远生将册子放在身边,两手轻轻按上我的前心:“束心,静气。”
我心中一凛,依言闭上眼睛,驱除杂念。
“放松身体,不要运气抗拒……”他的声音淡而清远:“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让你流花功练至大成。”
我慢慢的沉淀下心绪。
明宇……行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
一股微凉的真力从背心透入,沿着经脉行遍全身。
我放松了身体,闭上眼,什么也不去想。
88
好象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另半边置于炉中。一半寒意凛凛,一半烫得象要化掉。
身体好象失去了重量,在虚空中飘浮,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东西,闻不到气味……一时又好象是灌满了铅末,直直的向下坠,手脚都没有力气,找不到依托,抓不住一线希望。
我怎么了?
混混噩噩间,往事破碎杂乱的闪光如一场浮光掠影的梦境。
惶恐的开始,明宇的冷淡……冷宫里无声的黑暗和阴寒,想抓住些什么,想证明自己活着并存在着……后来,和明宇渐渐熟悉,相依为命的时光……
全是,假的呵……
自己一直紧抓着不放,以为可以安心依恃的一段过往。
原来没有一点是真的。
冷……感觉不到什么地方在冷,可是那种感觉紧紧包上来,无处不在。
我象一个认真的,拼命的孩子,小心翼翼的建设自己的沙堡。可是沙堡是没有根基的,建在一片潮来潮往的沙滩上。我以为自己建成了一座城堡,拥有了一个可以躲风避雨的小巢。可是一个浪头涌上来,沙堡化为乌有。
原来沙还是沙。
我还是一个飘泊无根的游子。
寒冷的感觉慢慢褪去,身体又热起来,象是泡在一池深水里,随着水温变化而变化,上摸不到天,下挨不到地。
空虚的,飘摇的感觉,让我觉得无以名状的恐惧。
忽然不知道哪里有一声清脆的响声,远远的,微弱的,却象春雷一样惊醒蛰伏的意识。
眼皮似乎压上了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
一线天光耀的我睁不开眼,身体软的象是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别说动,就是这么一动也不动的趴着,也觉得虚软脱力。
眼珠无力的转动,看到苏远生慢慢的下榻,理了理衣袍,动作缓慢而从容。
“苏……”
声音一出口吓了自己一大跳。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怎么是这样?
哑的象是破风箱一样,比原来低了很多。
“好了。”他说:“只是你所有的真力方才都被我导引去冲穴扩脉,现在的虚脱是正常的。再睡一夜,明天你就好了。”
我试着动动手指头,很困难。
“流花功、已经练成了么?”
是我的声音没错,比原来哑了很多,终于有点成年的人的感觉了。不过……可能是虚脱的缘故,听起来气若游丝,在空旷的石室里,有点奇异的感觉。
搔得耳朵里有些痒痒的。
大概是刚变过来的缘故。
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找面大的好的镜子。
看一看自己究竟是不是摆脱了那一成不变的身高和万年娃娃脸。
苏远生没有再说话,翩然而去。过了没多会儿那两个小僮来了,一个抱头一个抬脚,把我架到宽宽的长凳上,抬回了我原来住的那间客房。
谁帮我更衣擦身我都没有一点印象,身体的困倦象排山倒海一样压下来,任何精神上的冲动和念头都要向身体的需要低头。
我无力的打个呵欠,模模糊糊想着,再醒来,一定先找面镜子,或者临水照照,我现在到底变样没有。
还有……以前听人说“饱暖思淫欲”,其实少说了一样……极度困乏的时候,这个淫欲的生理需求,还得向后排……
我这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黑暗一下子扑下来。
×××××××××××××××××××××××××××××××
最先醒来的不是眼睛脑子意识,而是鼻子。
闻到一股好浓的肉香。
我鼻翼动了动,又动了动,被那股浓浓的香气勾的神魂颠倒。肚子跟着也醒了过来,叽哩咕噜叫的响亮。
我睁开眼。那小僮幽蓝的脸映入视线:“公子醒了?”
我嗯了一声,觉得身体轻松舒坦,翻身坐起来。
他捧上盆来,我洗漱梳头。接着是一大碗的咸肉粥,旁边的碟子里还有煎糕。
“公子一定饿了……”
不等他把客气话说完,我捧起碗来唏哩呼噜就吃。
“您慢一些,别噎着。”
“公子也别吃过量了,毕竟肠胃空了很久……”
我已经吃了大半碗,闻言抬起头来:“我睡了多久?”
他抿嘴一笑:“教主为公子运功,就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功夫。公子又睡了两天,算一算,有四天都没进食了。公子没醒的时候,我喂公子喝过些泉水甘露,要不公子现在非脱水了不可。”
我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定一定神,发觉眼睛看东西似乎更清晰,地上铺的石头的纹理,窗上木框的漆痕,耳朵里听到各种声音,以前没注意过的细微的丰富的声音,现在全都一一入耳。水声,风声,树叶晃动的沙沙声,远远的似乎有鸟鸣渔歌。
如果不是肚子太饿,刚才我就应该发觉才是。
把碗放下,招手说:“给我拿面镜子来。”一转头看到刚才洗过脸的水盆,刚才拧了手巾胡乱擦了,也没有留意看,真是饿晕了头了:“算了不用麻烦。”
直接跑到水盆边去照影。
89
可是,可是……虽然水盆里照影效果不佳。但是,有变化没变化我还是看的出来的。
没,没什么变样啊。
鼻子还是小小的,嘴巴也是小小的,眼睛还是大大的,整个儿一标准娃娃脸。
我一手捂一边的腮,嘴巴挤成了O型。
骗人!
姚钧骗人!苏远生骗人!
我的流花功练回来了,为什么身体却没变样呢?
亏我这么期待,还以为自己马上可以变成个,变成个……就算不是大美男吧,起码也得是个大帅哥啊!
就算,不美也不帅,可这张圆脸怎么也得变瘦点变长点啊!
“苏远生呢?”我气乎乎站起来,很想一脚踢翻铜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
“教主另有要务,两天之前已经离开了。”那小僮幽影说道:“公子是想在岛上再盘恒几天好好将养,还是想回乌岛?”
我简直气的想哭。
苏远生太,太狡猾了。
是不是一看我大功告成却没长个儿,马上就脚底抹油先开溜了他!
“公子功夫初成,是不是再将养两天……”
我没好气:“养什么养?不养。备船,我要回家。”
那小僮陪著笑,把包袱往我面前推了推:“公子的行李都在这里,船也已经备好,公子随时可以上路。”
我气得连瞪眼都忘了。
嘴上说的挺客气,问我是不是再养两天?可是你瞧你瞧,连我的行装都已经收拾完了,明摆著就是要赶我走的样子。
苏远生可真是……他XX的,就别让我再碰见!
要不是想著能长大长高变个样子,我干嘛大老远跟他跑到这个小岛上来苦捱穷捱寂寞的要死。
这个人真不是个……
我想了想,下半句话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反正,我也没别的损失。
话说回来,他助我这样练功,不知道对他有没有损伤。
这么一想,心气也就平了。我拱拱手:“我不会操舟,还要劳烦两位小哥谁送我一程。
幽影道:“公子不用担心,舟子是湖上的老手,定会将公子平安送回。天已过午,公子要走请早。”
这明摆著就是送客了。
我出了这间院子的门,果然近岸处泊了一只尖角船,没有扯篷。
虽然我是没什么损失,而且,应该说起来我是占了便宜的。
可是苏远生这样请客送客的方式,让人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两个小僮跟我半句话也不多说,揖一礼,直接把门就关上了。
我摸摸鼻子,怎么觉得自己象袋垃圾一样被人丢出了门呢。
提著薄薄的小包袱,上了船。拔橹离岸,我突然想起我的小伞还在这岛上呢。
算了,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要了。
湖水碧绿,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连日阴雨的关系,有些显得混浊。
老看著水也有些晕。我跟船家说了一声到乌岛,把包袱往头后一枕,靠在船舱板壁上打盹。晕晕乎乎的时候,好象天又下起了雨,沙沙的声响。我模糊的惦记我的小伞,又换个姿势枕著继续盹我的。
船家一声吆喝:“公子爷,到了。”
我揉揉眼爬起来下船,摸了一串钱给他。那船家摆手:“已经给过了咧。”
我说:“天阴,打酒喝吧。”
那船家不大好意思把钱接过去,橹在岸边石头上一点,船又轻轻离了岸。
我按一按被压皱的袍子,转身要走,忽然背后一阵大力扑上来,耳边是大声的喊:“公子!”
尽欢?
我挣扎著回过头来,吓了一大跳!
尽欢两眼乌黑,一脸胡渣,好象刚吃完牢饭似的!
“你怎么弄成这样……”
“公子你去哪里了……”
异口同声。
愣一下。
“我去跟苏教主学功夫……”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啊……”
又是异口同声。
我伸手在他跟前比个噤声的手势:“我留了字条,你没看到?”
他很茫然的摇摇头:“什么字条?公子,你跑哪里去了!我都快找翻了天,镇上岛上,远一些的村子城里都派人去找,可是都没找到!你跑哪里去了啊!”
我有点头痛。大概是被风吹掉了,或者尽欢粗心看不到吧:“我没走远,就在湖上啊。我去练功去了,还给你留了字条的。”
他拦腰把我抱起来原地打了两个转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担心要命,怕公子出了什么意外……”
我哭笑不得,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把我放下:“姚先生回来了么?”
他摇摇头:“早上已经回来了。先生倒是不太著急,说您聪慧过人,一定不会出什么事。”
我笑了笑:“你看,到底先生比你遇事多,沉得住气。我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尽欢笑的很天真:“才不是。先生嘴上说不急,可是这么大半天做什么事儿都有点心不焉呢。”
我大感奇怪:“是么?”一面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我这么冒失跟苏远生走了,的确……是有点不大妥当。
进屋的时候,姚钧在偏房里面,正摆弄一堆药材。他应该是听见我进屋的动静了,可是却不抬头。
我慢慢蹭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先生回来了。”
他抬头淡淡的看我一眼,应了一声:“嗯。公子也回来了?”
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毕竟,我是有些莽撞了。
“我……下次一定……”想想接著说:“不让你们担心。”
他把药拢到一边,说道:“公子请伸手,我把一下脉。”
我哦一声,一边卷袖子,忽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没说:“先生,我练成流花功了!”
他眨一下眼,并不是太意外的样子,我们分别坐下,我摊平手,他手指轻轻搭上来。
他把脉的时候神情凝重,我则是无所事事。
天阴,过了午屋里就昏黑一片。窗上有朦朦的光,照的他的侧面十分清晰。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姚钧的年纪来,说是三十也行,三十五也没问题,四十勉强也可以。
“姚先生,你今年多大了啊?”
他淡然的扫我一眼,没吭声。
“我的流花功……”
他慢慢缩回手,嘴角带个淡然的笑容:“恭喜公子,流花功的确已经练至大成。”
我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有些丧气的说:“可我的样子还是没有改变。”
姚钧说道:“公子莫要性急,哪有一天吃成胖子的?您功力初复,筋脉骨骼要长开,也得慢慢来,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大变模样?”
我心里又升起希望:“真的?”
他点了点头:“苏教主待你可好?”
这句话问的很轻描淡写。可是我总有点奇怪的感觉。其实我进屋他第一句应该就是想问这个,但是一直放到现在才问。
为什么姚钧这么防备苏远生?
“姚先生,你和苏教主以前结过仇么?”
呀,我竟然一时顺溜就脱口问出声了。
他摇头道:“没有。”
我觉得他有点不大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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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问什么好。尽欢和刘头从外面进来,把这些天积压没看的账册全抱了来。刘头回说这些天生意一直也是很好,并没受那天的影响。那刘二当晚跌进水坑死了,但我们章记还是送给他家一些银两度日。
我揉揉额角。
我也……渐渐变的冷血了吗?
想一想那天那个人的恶形恶状,那个屈死的小孩子……正义感是一回事,知道自己手上沾了鲜血,还是不太愉快。
我把过算盘,翻开帐册,尽量让那些不愉快的想法远离我。
数字的世界是沉闷的,尽欢最受不了这种气氛,我开始的时候他就跑出去了,害我没来及问他尤烈这些天找过他没有。刘头还有事儿忙,进货验货出货,还有好几个小作坊他都得盯着些。我抱着算盘打的噼啪响,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渐渐忘了身周的一切。
一盏茶轻轻放在手边,姚钧低声说:“歇一会儿吧。”
我抬头一笑:“不累。”
姚钧摇摇头,自去翻拣他的药材。
我打完食品类的帐,虽然看上去厚厚一本,但那是因为字写的大行距也拉的太大的关系,其实内容不算太复杂,而且都是做熟的,很快便做完一本。喝口茶,看姚钧不紧不慢的动作,透着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我觉得心里平静安乐,笑问:“姚先生这次又去了什么地方?收到诊金没有?”
他一笑不语,把拣好的药材用棉线扎好。我过去帮他将成团的棉线裁成一段一段的均匀长度,坐在一边看他理,把棉线适时递给他。
“这个药挺好闻的。”我拈起一株来闻闻味:“做什么用的?”
“驱寒温表,”他看一眼:“你没见过么?”
我放下:“可能吧,不过对这个我没什么概念。对了,钱够用么?要我说,你别到处走的怪辛苦,我们开家医馆不好么?”
他摇摇头:“我不喜欢总在一个地方拘着。”
我想了想:“话是这么说,谁喜欢在一个地方总不动呢?我也想周游天下,吃遍美食看遍美景。不过,走不开有走不开的道理。能走的话,当然是能多走走的好。你能开心就好。”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我说:“公子也想四处游历么?”
我大力点头:“很想!不过,要等这里的事上了轨道再说。章记虽然冒的快,但根基不稳,运营也不够规范,人手现在看是足的,但是岛上还有许多闲着的人。等到,等到手里有空了,教他们学些手艺,讨生活也容易些。”
姚钧停了一停,把手里的线头系好:“你操太多心了……其实这些,本来不关你的事。”
我一笑:“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当然是最最容易不过的事——只要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我指指心口:“我很想坐壁上观,独善其身。但是,这里不答应。”
姚钧愣了下,看着我出神。我小声唤:“姚先生,怎么了?”
他一笑:“没什么。”
姚钧的五官生的很平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但是一笑之下,却珠玉生辉,烛光流转,照得他平添几分秀色。我嘻嘻一笑:“姚先生,那第一个给你取圣手秀士绰号的人,一定是看你笑过。”
他一下子就板起了脸,继续低头系他的草药。
夜已经深了,雨声听起来淅淅沥沥有些孤寂。我打着伞,去看了看窑场,确定没有漏雨的地方,防雨的棚架都搭的挺好,下面的土胚也都没受潮。等到回来,已经踏了两脚的黄泥。
尽欢打了热水来给我洗脚,我试探着问:“尽欢,这几天,没什么事么?”
他愣愣摇头:“没什么事儿。”
木头脑袋。
“衙门那边儿没麻烦吧?”
“没有。”
还是不得要领。
是不是尤烈没展开什么行动?总不能是他随口说说哄我开心吧。
“那天咱们见的那个师爷,你说他象大哥的——是不是你看错了啊?”我领会到和尽欢绕圈子没有用,干脆摊开说。
他摸摸头:“应该是我看错了,肯定不是的,大公子早去世了——这双鞋不能穿了,拿去刷吧。”
他把我的衣服鞋袜包了一包走了。我擦干净脚,盘起腿来练了一会儿功,只觉得身上轻快非常,十分舒畅。
收了功,觉得疲倦尽消,脑筋也清明不少。
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苏远生知道明宇就是明行之,姚钧应该也知道吧?
他不说给我听……是不是他知道一些曾经发生在那高墙里的事?还是,他知道更多,而不想我再想起明宇?
我抱着头想了一会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愿意相信他。
很奇怪,也可能是一种直觉。我觉得他对我是善意无害的,那些照料也都是全心全意的。
突然来了又去了的苏远生,不属于我的生活。
那个人太美,太冷,太高贵。
只适合远远看一看,然后,擦肩而过。
这是最好的结果。
靠在床头闭起眼,我很快陷入了梦乡。
他摇摇头:“公子既然要去,我自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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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一家门口停着车马最多的,大步昂然走了进去。迎面是浓浓的劣质脂粉香气,薰得我差点睁不开眼。在皇宫的时候成天见的闻的都是贵价货,而在岛上又没有人用这些东西。很久不闻,竟然觉得头晕。
里面有鸨母迎上来,徐娘半老,脸涂得象上了一层浆,说话的时候纹路拉长缩短,我盯着她下巴看,还真有白白的粉屑簌簌的向下掉呢。
“两位有没有相熟的姑娘……”我立马一锭银子塞过去,其实我很想塞进她嘴里。不过又怕她嘴唇上的红渍沾到我手上:“闲话少说,要间房,酒菜先摆上来。”
她笑得粉又掉:“知道知道,二位人品不俗,一般姑娘是肯定看不上的。我这就给您叫两个……”
我自动忽略她跟火鸡叫一样的嗓子,拉着姚钧往里走。
房间还不错,就是也有股子异香异气的味儿。
酒菜上的很快,这种地方比饭馆效率还高。进来两个女子,穿着暴露——这是相对的。相对于当时的良家妇女来说是很暴露,不过跟现代的豪放程度真是没法儿比。就是领口开大点,裙子纱薄点,别的还真没有什么看头。
穿黄的那个自称叫满娥,穿粉的叫金桂……我的娘咧,这名字真是个……不过也很配她们的形象。
很乡土。
金桂给斟上酒,自动自发拉了一张圆凳靠着我坐了。
真别说,虽然进这种地方是古往今来破天荒第一次,但是以前的电视电影里见多了,也不觉得有多陌生。姚钧也显得落落大方,我举杯邀饮:“来,姚先生,尝尝这红巷的酒和别处的有什么不一样!”
姚钧笑了笑,很浅淡从容,和我碰一碰杯,一饮而尽。
我也很豪气,相当配合,喝了一大口。
咳!
一股子辛辣之气从喉咙一直向上窜。怪不得人家说七窍相连,一口酒,我从嘴到鼻到眼到耳,一下子全被热流贯穿一般,眼睛热热的直想流泪,鼻腔里全是酒气,好不难受。
姚钧若无其事,一边的两个女子又很机灵把酒给斟上了。
金桂说:“我给公子爷唱个曲儿下酒可好?”
我胡乱点点头。那个女子拿出一具琵琶,坐正了些,拨了两拨,柔声唱了起来。还别说,虽然是俚艳俗曲,但是她们这种曲唱的多了,娴熟宛转,还真不算难听。
姚钧低声说:“公子要见识红粉滋味,何必来这种地方?等过几日天气晴好了,我带公子去倚南城,那里是有名的粉香脂艳,与这等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我觉得心里有点闷:“你倒挺熟行情。”
他一笑:“略知一二罢了。公子喝这酒不觉得呛辣?”
辣死了!怎么不辣!
可是,我咬牙也得忍住!
姚钧一笑不再说话,转头看那个叫满娥的取出一把羽扇,搔首弄姿好不难看。纸包原来装在袖中,我伸臂过去,夹了一片凉藕,袖子滑下来一挡,极迅速的把药包抖开洒进他酒杯里。
尤大哥果然非寻常人物,那药真是不错,迅速的在酒中溶解化掉,片刻间不见了踪影。
我举起杯来:“来来,姚先生,你出去这么些天,我也算给你接风洗尘了吧。”
他擎起杯来:“公子何必客气。”却没有立即就喝。
我心里有些惴惴,尤烈说怕他不上当,我也担着心。
他不会看……
正想着,他举杯就口,一仰而尽。我心里一宽,把自己那杯也喝了下去。
这种场合的确很容易劝酒。我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发作,拼命暗示那两个女子向姚钧敬酒,自然,自己也陪了好几杯。
屋里窗户都关着,两杯酒下肚,脸不由自主就热起来。我松松领口儿,对满娥说:“去……倒壶茶来。”
她应了一声,起来出去了。
姚钧看我一眼,道:“你酒量这么浅,还拼命喝酒?”
我模模糊糊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那药到底什么时候生效。
忽然姚钧以手抚额,上身晃了两晃。我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睁大:“你怎么了?”
他轻声说:“头有些晕。”
我心中大喜!亏尤烈说的那么吓人!姚钧也不过如此啊!
“大概是……酒喝的太急了。”我言不由衷。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吹吹风,也许便好了。”
我心里一突,让你吹风,说不定清醒过来,那我的药不是白搭了。
赶紧凑上前扶住他:“头晕还吹什么风,躺一躺可能就舒服多了。”一眼看到屏风后红帐低垂。我倒忘了,这种地方肯定是少不了床的。
把他半扶半抱的弄到屏风后,轻轻放倒在床上。姚钧的眼睛已经紧紧闭起来了,脸色倒看不出什么不正常。嗯,如果是贴了人皮面具,那肯定是看不出异常来的。
我放下他,觉得手心里黏黏的全是热汗,在衣服上擦了两把,走过去把门闩上了。
到底……姚钧为什么要易容呢?
他……
手有点哆嗦,把袖子里另一包药拿了出来 。
环顾屋里,只有酒没……啊,有了,案上有花瓶。
我从瓶里倒出些水来,在酒杯里拌那第二种药粉。
姚钧……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觉得……
算了,马上就可以看到了,还乱猜什么。
手有点发颤,脸红耳热。
真的是,我也确实喝多了一些。
抹一把脸,我走近了床边。
姚钧躺在那里,鼻息均匀,显然是已经睡过去了。
我拿汗巾沾了药水,往他额上抹去。
抹第一第二下,没有什么异常。我手上微微用力再抹的时候,却发现一丝不同。
心里狂跳,头胀眼晕。
他真的是易过容的!
发际可以看到一条薄薄的细缝,不用心倒真发觉不了。
我赶紧多沾些药,顺着那线向下擦。
那片看似真实的皮子,慢慢浮起了一层来。
我指尖抖得厉害,慢慢把那张薄皮揭了下来。
手下面的露出来的那张脸,眉若远山,俊秀清贵。我身上一下子全没了力气,身体不由自主向旁边一侧。
明宇。
怎么……居然真的是你!
94
手心里全进冷汗,胸口闷得要命喘不上来气。我踉踉跄跄走到桌边,提壶倒了一大杯酒喝了。
辛辣的刺激让我眼睛一热,脑筋也清醒了点。
明宇安静的躺在床上,屋里很静。
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公子,公子。我们添酒来了,请开门。”
我烦乱的道:“走开,我要静一静!”
外面传来小声的交谈声,接着脚步细碎,那两个女子走远了。
明宇怎么会在这里?
我以为,那些都已经过去,往事,被埋在那坍塌的暗道中,再也不见天日。
明宇,龙成天,皇宫,那些我以为已经被埋葬的事情,突然间又从地底跃了出来,错综杂印,乱乱扑上来,一脸一身有些麻热,心口乱跳。
两腿战战发抖,硬撑着走到床边,无力的坐在床沿上。
烛台昏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目分明,有些鲜艳的朦昧,有如美丽的山水。
想起从前他淡然的说,不认识皇帝那样的谎言,心里真是一把火腾腾的烧起来,手滑到他的颈项上,真想就这么扼下去。
可是,缠绵病中时,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后来,找纸找笔找书,讲述历史宫规,掌故熟例——让我从一无所知的茫然,渐渐变成熟悉一切,安然生活的白风。
心里莫名的软下来,手脚无力发酸,我靠在床头不停喘气。
明宇,姚钧?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是两个人,还是从一开始姚钧这个人就不曾存在过?
可是,姚钧名满天下,明宇却困居深宫,他难道是仙狐妖鬼,分身有术么?
我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用力掐了一下额角,让自己脑子清明些。
明宇,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身上,还有什么对你有用,让你可以图利的吗?
还是,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身份背景,让我再……
明宇,明宇。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我的手扭着床巾,抓了放,放了扯,觉得脊骨都被抽去了,怎么也坐不稳 。
觉得莫名的害怕。
过去的一切,黑暗,恐怖,算计,血腥……好象随着那张俊秀的脸庞而一起回来了。
领口又扯底了些,还是喘不上气。身体热的厉害。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
不想再听到他说话。
不知道那有几许真,几许假……
我站起来,腿软的象面条一样,刚直起身,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怎么回事儿……酒喝多了吗?
我觉得脉息忽快忽慢,心浮气燥。
空气里的香气好象更浓了。那种劣质的,古怪的脂粉香气。
我用手抹头抹脸,抹脖颈肩膀,领口扯得更开了,却一点不觉得凉快。
目光茫然的四顾,身体又热又胀,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冲个一个地方涌过去了。
明宇安静的躺在那里,脸颊被烛光映得微红粉嫩,象是抹了一层上等胭脂。眉修睫浓,薄唇如花。
手象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慢慢抚上了那漂亮的眼眉。
浓丽的茸茸的眉,扎着指尖发痒发酥。
明宇……好漂亮。
腰象是失去了支架,慢慢伏下身去。
指尖沿着他的唇瓣慢慢划,由左到右,在唇峰处接点,划了一个圈……
明宇……
全身无一处不热,分外觉得他肌肤上的温凉招人恋眷。
脸贴了上去,和他的肌肤亲密无间,他的温凉,我的燠热。
火烫的唇自动的寻觅着清凉的泉源,只想狠狠的索取,攫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床帷,红绡纱落下了帘幅,一片紊乱的暗红,一天一地的混沌。
温凉的变热,而原来便热的,越发热起来。
衣衫纷纷落地,象四月里的桃花,纷纷乱坠,委迤于地。
肌肤相触的感觉让人满足的想叹息哭泣。
不是没有清明的时候。但那样的时刻太短暂,比昙花一现还要易逝而难以捕捉。
明宇的唇里带着淡薄的酒香,颈项修颀,肩颈精致。
两朵薄薄的淡然的晕红,浮在他雪白的胸前,我着魔一样把唇贴了上去,膜拜流连,再也不能抽身。
纠缠,反复,亲吻,抚摸……
力道由轻到重,由小心翼翼到直行前进。
我喘息着,身体象着了火,急切要找一个渲泄的出口。
胡乱扯散他的下裳,他的双腿修长紧致,却无力合拢。
明宇哑声说:“给我站起来。”
声音低哑,说不出的磁性低低回旋在斗室。
我扭着衣角,慢慢站了起来。
他已经撑起半身,靠在床头,一双眼如秋水泓波,不见深浅。
我讪讪一笑,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他清清嗓子,声音依旧性感动人:“倒茶给我。”
我如奉纶音,忙不迭去向茶壶里倒了茶来,两手捧着送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茶杯,凉凉的指尖与我的指腹一触,就不着痕迹的离开了。
他喝了一杯,说道:“还要。”
一连喝了三杯,我讨好的说:“还要不?”
他摇了摇头,斜睨我一眼:“我现在有比……喝水更要紧的事。你给我酒里……下了什么?”
我头快低到胸口:“我……我也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冷厉之气尽显,我的腿又开始发软发抖,如筛糠一般。
这次倒不是因为喝了那个加料的酒。
他挺了挺腰,眉头皱了一下,雪白的贝齿咬住了下唇,脸上露出极动人极娇艳的神色来,我两眼直勾盯着他,直到他一个冷眼扫来,赶紧低头作反省状。
本来我也是一肚子问题啊……我想问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问他那天火起是因为什么?想问他到底对以前的宁莞做过什么,和龙成天是什么关系,姚钧又是谁,他又是怎么变成了姚钧……
可是现在嘴巴严丝合缝,别说发问了,只求人家别说什么我就烧高香了……
明宇坐正了,淡然说:“你都看到了?”
我连忙点头:“看,看到了。”
“有什么想问我?”
我抬头偷看一眼,连忙又低下头来:“没,没什么想,问的。”
他道:“真的?”
我点头如鸡啄米:“真没,真没。”
他伸伸懒腰,眉头又是一皱,皱得我心里忽紧忽松的没个准点儿。
我觉得……这个事儿怎么着这么怪啊。
原来我是十万个理,可是转个眼,变成十万个没理……
他呢,原来是罪情昭彰,可现在呢,却成了原告,占尽了道理上风。
我这是……
偷偷抬眼,看到他冷冷的一张脸,急忙把头垂下来,听候审讯。
96
“站近些。”
我喉咙里模模糊糊答应一声,往前挪了些。
“再近点。”他看我一眼:“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真是欲哭无泪,我慢慢挪动双脚,又往床边靠近了一点。
他抬眼看看我:“替我上药。”
我愣了下,他指指散落一地的衣裳:“我衣囊里有药。”
嗯,原来,我也想替他上药。但是看他已经十分委顿,又怕弄醒他,一犹豫,他已经醒了。
在他的外衣里掏掏摸摸,不免想起刚才我是怎么把这些衣裳脱下来的……脸红。
他大概以为我找不到,提示说:“白色带蓝点子的瓶里就是。”
我急忙答应一声,带着怕被看穿心事的心虚。
不过,这些药,到底是属于一个叫姚钧的人,还是属于现在床上这个人?
现在我是一团迷糊,连姚钧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都拿不稳。
是不是一开始我见到的,就是尽欢和明宇?
他不是暗宫宫主么?
他懒懒转身朝着床里,单衣裹着的身体线条简洁流畅如一幅山水丽图。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伸了出去,颤了几下都没沾他的边。
“怕什么?难道你还害臊了?”他半转过脸来挖苦我:“刚才做那种事怎么不见你害臊一下子?”
我咬咬牙,壮着胆子伸过手,把他的下衣松脱褪掉。他的头轻轻靠在枕上,身体全然放松。
拔开瓶塞有一股子辛辣之气,我不太懂,也不知道这药好使不好使。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上红肿微沁血丝之处。
他嘴上说的硬,可是药粉沾到肌肤,身体还是一紧。
我动作放的轻之又轻柔之又柔:“痛么?我,我小点劲儿。”
他哼了一声,满是娇慵,听得我胸口怦怦乱跳,指尖一颤,又点中了那殷红之处。
他瑟缩一下,转过头来:“你是想杀我?”
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结果,激动之下,没塞口的药瓶子被我一晃,药粉扑簌簌洒了出来,粉粉雾雾的,落了他一脸。
他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我知道不好,赶忙道歉:“明,明宇,我不是有意的……那个。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啊,我真不是有意的。要不,你也洒我他忽然嘴角一弯,微笑起来:“没出息。就算你要洒,我还不舍得呢。我这药多金贵,有人出十两金子买一钱,我都不卖的。”
浅浅的昏黄的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如美玉无瑕,我扶着床沿爬起来,赶紧把手里那瓶据说金贵无比的药粉盖好盖,看他心情似乎比刚才好,大着胆子问个问题:“明……明宇,你到底有多少身份?在宫里明侍书,苏远生说明行之是暗宫之主……可你又能化成姚钧的模样……”
他捋了下颊边散落的一绺青丝,慢慢说:“你的问题还真不少,要是一个一个讲来,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我忙点头:“不要紧,慢慢讲好了,我不急。”
他回手握拳在我额上敲了一记,痛得我直咧嘴:“这种龌龊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留。出去再说。”
好象……
一瞬间又回到了在冷宫的时候,他跟我讲古书,我听得烦了跟他胡搅蛮缠,他用手用笔用笔用砚台……顺手摸起什么就给我一下子。
把衣服一件件拾起来,在他淡定若冰的眼神里……一件件给他穿回去,小心地问:“你能走么?”
他白我一眼,可是那一眼里啊……温和足有八成,威胁才不过一分……还有一分,咳,我也说不上来。
有点,有点,有点放荡似的。
“我走不了,你背我!”他扯住我头发:“我不想留在这地方!”
我象个孙子似的,答应得那个卑微……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点松宽,有点释然……
好象,本来,他就是我的责任一样。
他伏在我背上,呼吸热热绵绵的吹在我颈子里:“怎么?走不动路啊?”
我小声说:“不是……”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件事来,大步回到床边,把那条可以作为呈堂证供的床单卷一卷包一包,塞进怀里。
明宇讶然:“你……拿这东西……”
我怕他回过味儿来,大步就往外跑。
外头的红红绿绿都散的差不多了,厅上空落落的。我一口气跑出了院门,明宇突然扯住了我的耳朵:“你个……下流东西,快把那个丢了。”
我忍痛向前走:“不丢,就不丢,打死不丢。”
他磨磨牙,狠狠一口咬在我肩膀上。
其实……其实他还是舍不得用劲儿。
要不然,还不咬掉我一块肉下来?
现在只是两排齿印,上下围拢成一张弯弯的唇形。我解衣服的时候蹭到,疼得直皱眉。不过一看明宇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又觉得,这个牙印真是物超所值。
“别动。”他拿湿巾擦着伤口,把那个据说金贵的药粉一倒一大把在我肩上。我一边干笑一边提醒:“这药很贵的……”
“闭嘴。”
“明宇,跟我说说吧……以前的事,你瞒我的事……”我拉住他的手腕:“我都想知道……”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药,替我把衣裳拉高。
脸上的神情淡然温和,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初的时候。
那个对什么事,包括生死,都不在乎的,美如玉,也坚如玉的人。
看看这间别馆,精致秀美。东城这里的庄子很多,有钱人来消暑避热。天时已凉,外头树上的叶子也不再浓绿,屋里静的很。
明宇指点的路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却在心中笃定,他不会害我……
“现在,我该叫你什么?”他的手慢慢摸过我的头发,从头顶一直顺到背上:“宁莞?白风?还是章竟?”
我笑了一笑:“还是章竟吧。”
他点了点头:“好,那我说的也容易些。毕竟,跟那些前尘有瓜葛的, 是宁莞,是白风,但不是章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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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你目下最关心的事。”他笑了笑,斜躺在竹榻上。我一面忍不住去想时刻注重仪态,能站着不坐能坐着不躺的他干嘛不坐着而要躺着……咳,一想就脸红,一面把从柜子里捞出来的软枕给他垫上,怕他硌着难受。
“这院子是我的别院。”他轻声道:“很久以前置下来,但是很少在这里停留。”
我点点头,已经猜到了。
一面很顺手的从屋角拉出小风炉,找出精碳来,把注满水的壶放在炉子上,顺手摸了一把折扇煸风点火……仔细一看,扇是玉骨绢面,上面画着极俊的牡丹……咳,有点雅物充俗差的感觉……
一脸得了……
不过看明宇也不在意,所以我就继续扇。
“我是四岁才被送到养父母家的,那时已经记事。从小到大不知道明枪暗箭避过多少次,所以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那时暗宫已经另行抱养过一个孩子,权充我的替身。年纪与我相仿……”
“我知道,他叫尤烈,今天的药还是他给我的哟……”我一时口快,然后看到明宇似笑非笑,立即合拢嘴巴暗骂自己笨蛋,一下子就把小尤哥给卖了。
他倒没往下追究,接着说:“养父母虽是武林中人,我的身世他们却并不知情。暗地里每月有人来传我武功,白日里我跟养父读书学医,也学一些武技剑术……”
我又插嘴:“原来你是学过医……”
他眉毛一抬:“你还想不想听?”
我马上捏住嘴唇用力点头,以示想听的诚意。
他一笑,接着道:“暗宫的秘密心法,流花功,我六岁始练,九岁即成……后来便开始练溅玉。过了几年,养父家中出了变故,满门老幼被杀的精光,我因为身在异处,侥幸逃过一劫……”
我还是忍不住插了嘴:“哎,你这故事,我在姚钧那听过。不过他说的是,主子家被杀……少爷得救……不会这么巧,他说的少爷就是你吧?”
明宇一笑:“若是武林中还有第二个圣手秀士叫姚钧,那他说的少爷就不是我……”
我摸摸头:“居然这么巧……小姚先被你那个不幸的老爸救,又被我救,他还真命好啊……”一眼看到明宇眉头皱起,连忙捏住嘴唇以示乖巧。
他笑了笑,指指风炉。我看到炉中水已经沸腾,不用他再指点,自动从茶几下的小柜里翻出茶叶,闻一闻,味道不错耶。冲水,滚杯,泡茶,乖乖端给明大公子。然后连忙在他脚边坐好,两手托腮,标准的小白兔听床头故事的姿势。
“我因为有暗宫的人保护,后来,几次遇险也都平安度过。不过,最后一次,他们来援不及,我寡不敌众,受了重伤,被人救下。”
我睁大了眼,他摸摸我的头,状似摸小狗:“是龙成天救了我。”
我已经猜到了。
“本来……暗宫的继承人,成年时才与皇太子,或是皇帝见面。我呢,因为意外,算是提了前……”
我终于咬牙切齿吐血捶地,痛恨着自己把他的话又一次打断:“干嘛暗宫主人要和皇帝见面?”
他扫我一眼:“暗宫历代都是皇帝的影卫暗从,原来是第一代开国皇帝的柳侍君创立。诸如,暗杀,行窃,保卫这些明面上不好做或是做不好的事情,都由暗宫来进行。”
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啊啊,原来,暗宫,是个特务组织啊……啊,说好听点,就是秘密的地下国家安全局。
啊啊啊,现在,这个,我更迷糊了。
明宇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龙成天那时还不是太子,我滞留在他府上,算是个清客……”
我撇撇嘴,这个人,以前还骗我说,他没见过皇帝。现在呢,不但见过,还有可能是青梅遇上竹马,奸恋遇上情热……咳咳,我用词不雅,我反省。
他放下茶杯,接着说:“暗宫门规严正,暗宫中人,与皇室中人,不可有情爱纠葛,不可有婚娶关系。我知道龙成天的身份之后,便与他保持距离……”他看看我,皱眉道:“你也不至于,口水擦擦。”
啊啊,不好意思。我一开心,口水就流下来了。
看来偶家明宇没和龙成天有那啥关系。
不错不错。
我的头巾还是白白的,没有染绿之虞。
很好很好。
“当时暗宫宫主已经决定支持龙成天登基,我明处是以文怡情,纵情山水。暗里是全力相辅,本来是打算着,他一登基,我便可以脱身回转,此后再有效力差遣,也不必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先皇驾崩当天我便与他摊牌……”
“结果他翻脸不认人,不让你走对不对?”我自动补上一句。
明宇一笑:“小竟好聪明。”
明明是夸我,不过我怎么觉得这话里面……嗯,安抚和糊弄的味儿这么重啊。
“接着往下说啊,这个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你,你既然不愿意,后来怎么又当的侍书?”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牛不吃水,强按头的难道少了么?我没想到他出阴招儿,中了暗算,内力尽废,最后还是没能走成,一起被带入后宫。只是那以后,我再不肯见他一面,严严正正把语甩给他。若他还出现在我面前,我便立即自绝。”
我吓得打个哆嗦,急忙拉住他手:“可千万别!生命诚可贵啊!你可别……”想不开仨字在他有些嘲意的目光里硬把话咽下去。
咳,他当然想得开了,他现在还好好坐在我面前,哪有想不开。
“宫中人认识我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龙成天在旧邸时的几位妾侍,便都知道我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我在宫中度日如年,暗宫中人送了无数的药物,内力始终恢复不了。龙成天果然是做帝皇的人才,那些时日里从不见我一面。我想,他也想忘记我。其实,我与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情份,只是他觉得受了欺骗,心里不忿……”
我嘻嘻一笑,头靠上他肩膀:“原来你惯会骗人。嗯,知道不止我一个被你骗,心里好受多了。”
他在我额头上重重一弹:“你这只泼猴另当别论!”
98
“嗯,嗯。”我听得起劲儿。
“再后来,宫中新选秀才,来了个小儿,又矮又丑,名叫白风!”
我一下子跳起来:“喂,我才不是又矮又丑。”
他笑的云淡风清:“小竟……你可是姓章,不姓白。”
我摸摸头,气焰一下子消了大半。
好象,他说的对,他说的不是我……可是,为什么我还老觉得不对劲儿呢。
“这小子和我真是同病相怜,看他经脉大势,必定是也习过暗宫的心法,但是却同我一样功力尽失。没过两月被我套出话来,原来他曾经在暗宫做过一阵子假公子。我坦白告诉他,我也正在寻找能恢复功力的法子,我们算是同舟共济。半年,一年,时光如水逝去,我们却还是一筹莫展。暗宫内乱,因为第一个抱来的假儿子死了,第二个就是白风,我却迟迟脱不得身……情势大大不妙。白风不知道我真实来历,不过这个人,对人是真的赤诚……”
我看着明宇。
是啊,我相信,以前的白风……
对谁好象都没有防备之心。
“后来有一回暗宫的人潜进来找我,被他发觉,我们起了冲突……我说并非有意骗他,他只是冷笑。后来……洛妃的人来了,把他和我一起捆了要动刑。”
我耳朵里象是嗡的一声:“白风……”
明宇轻轻抚摸我的背:“那一次真以为你捱不过去,洛妃的人下手真狠,下下都在要害上。后来被一起丢进冷宫,我真以为你活不了了……”
我扁扁嘴,都不知道该为谁抱屈。要说呢,白风是挺可怜的。落到那么个地步了,身边最后一个人,居然还是暗宫的人。
可是,就我来说,要是白风他没死……我怎么可能还魂?
咬咬指头,我看看明宇,他也正看着我。
唉,心里好乱。
可是,明宇他……也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啊。
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摸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想一想,在冷宫的时候,明宇那种面冷心热,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无处不在的照顾……
心里怎么也硬不起来。
“嗯,嗯,接着说吧。”我坐直了一点,伸长手去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讲故事的人劳苦功高,应该茶水犒赏。
“后来?”他明显是要模糊重点的说了一句:“你不是都记得了么?”
我用力瞪一下眼,以示我不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以我现在这张娃娃脸,这个表情,顶多可以理解为:“你快给我糖吃,不然我就要哭了!”
不夸张,我对着镜子看过,的确如此。
明宇转过头来看着我:“后来那一年,我体虚气寒,多承你照顾。”
我皱皱眉:“你那么有本事,还有暗宫撑腰,用得着我多事啊!”
他的手松松抱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肩上:“真病假病,难道你分不出来吗?”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
呜,他身上头上发好闻的清淡的气息团团围上来,我根本没法儿正常思考。
不公平!他居然使美男计!
“好吧……”我还是屈从于眼前的软玉温香,伸手抱个满怀,不甘不愿地说:“是真病。可是后来……你也一直没和我说。”
他的唇就在我的耳边,开开合合中,温热的气息喷了满耳,半边身体都麻了:“你离开冷宫,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原打算想等内力恢复了再离开那里,因为你,我不也提前出来了?”
我侧开头想了想,认真看着他:“明宇,你别再骗我了。真的,以前我能忘掉,可是以后如果我们要在一起,你千万别再骗我。”
他同样认真的看着我,说了一句:“好。以后,我再不骗你。”
我看看他俊美温雅的面容,踏踏实实往上蹭:“喂,我当那个侍君……你都不说帮帮我赶紧脱离生天……对了,明宇,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肯定……没有我喜欢你的时间久吧?要不然,我被皇帝……”娶了这两个字,语焉不详的带过:“你都不着急。”
这话说完之后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困了?睡着了?
抬头一看。
一双寒光闪闪阴气恻恻的眼睛定定瞅我,瞅得我后背发冷腿肚子转筋……
哪句话得罪他了吗……
我试着不着痕迹向下退,眼前一花,背朝下脸朝上被拧在了竹榻上,耳边是他冷冰冰又阴森森的声音:“你又知道我不着急了?”
99
“明……”
唇被坚定的吻住,明宇身上特有的那股清新动人的气息一瞬间盈满我的身周。
看到的,闻到的,感觉到的……是明宇,不是别人,就是他。
曾经对自己说过许多次,我和明宇,只是朋友。
比朋友当然还要好一点,算生死之交。
但仅此而已。
说的次数太多,自己已经信以为真。
他的手臂和记忆中一样,唇和我幻想中一样。
都美好的不象话。
“喂喂——”虽然美好归美好,但现在完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还没问完。”
他放开手,向後退了退,脸上完全没有受挫的或是刚才那种阴森的表情:“好。”
我搔搔头,咦?我刚才问到哪里了呢?
转头看看,窗纸上已经蒙蒙白,我一拍腿:“哎,天亮了啊!”
他点头道:“是啊。”
“我们一夜没回去啊!那尽欢不得急疯了。”我手慌脚乱爬起来:“那个,你的脸就这样了?”
他点点头,说道:“不要紧,尽欢一定是会先回去的。我和你在一起,他不会担心你的安危问题。”
我松口气,道:“那就好——”一语未了,又想起个重要问题:“可是回来怎麽办?尽欢要是看到你的脸变了样子……”
明宇一笑:“我为什麽还要顶著姚钧的名字回去?更何况姚钧那家夥早跑到苗疆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就直接告诉尽欢姚钧出了远门,我是来做客的,不就结了。”
我抓抓头,好象他考虑事儿总是比我全面。
“明宇,文史阁那把火好蹊跷……还有,当时姚钧和尽欢,是你指点去救我的吧?”
明宇揽住我,头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要不是那时候你来救我,我已经烧死了……”
明宇始终都没有要害我的意思。虽然有过欺骗,但是,明宇一直都在保护我。
象他说的一样,他会看护我,让我活下去。
“明宇。”
“嗯?”
“明宇……”
“嗯。”
“明宇明宇明宇明宇……”我抱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发丛里,一叠声的喊他的名字。
真好,他不是梦。
以前在梦中有多少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温和有力,我趴在他腿上,头枕著他胸口。
“困了吧?”他轻声说:“睡一会儿。”
我的确有些迷迷糊糊,依言闭眼安眠:“一起睡……”
他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环抱著对方,并卧在不算宽的一张竹榻上。
明宇的体温,明宇的气息,明宇的怀抱。
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踏实安全过。
“明宇……我爱你……”
“我也爱你……”
隐隐的,鸡啼鸟鸣,小城正在苏醒。
我们却将要睡去。
再也不理会什麽皇宫,什麽权争,那些生死离乱,无奈与欺骗,伤害和谎言……
向他贴得更近了些,我露出满足的笑意,陷入梦乡。
……………………………………………………
鼻端有些痒痒的,我转开头,继续睡。
可是痒痒也继续跟著一起转过来,如影随形。
我伸手抹一把,是蚊子还是苍蝇啊,这麽冷天还不冻不死……
还……痒!
我打!
手挥出去,没有意料之中拍到实物,倒好象被什麽卡住了一样,既没法儿再打出去,收也收不回来。
“尽欢……有蚊子啊……”
“好大的蚊子啊……”
“没尽欢,没蚊子,不过懒猪倒是有一头。”
咦?
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一张温文俊雅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一下子结巴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明,明宇。”
“醒了?”
我磕磕巴巴:“呃?呃。”
他晃晃手里的扇子:“你昨天拿我的扇子……去扇炉子?”
我摸摸头,好象有这麽回事:“啊?啊。”
那把玉骨绢扇上熏了一层很明显的碳灰,原来纤尘不染的绢面……现在真是历尽沧桑风尘面啊……
100
我干笑:“你还真别说,这扇子……挺好看的。”
他倒没动怒,只说:“这扇子买时是一千五百银子,已经用了两个月了,你赔我一千就好。”
我一下子坐起来:“喂!你打劫啊!这扇子值一千?”
他笑微微的:“不错。你给是不给?”
我皱皱鼻子:“傻子才买这麽贵的东西呢。天凉了谁还用这个啊,秋扇见捐你没听过?我生意这麽精怎麽可能这种季节买扇子。”
他拢起扇子来,轻轻放在一边,在我身边坐下:“不过呢,这把扇,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我咋舌:“你恶霸啊?一大早就想欺负人!告诉你,强买强卖在我这才行不通!我什麽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他轻轻端住我下巴,一副轻佻状:“不掏银子……肉偿也可以啊?”
我吓一大跳,要不是下巴被他托著,肯定!当一声砸床板上:“喂……你,你是明宇吧?是不是又是被易容的啊?”明宇虽然有时候说话很刻薄,不过……这麽,这麽淫荡的话,不该他说——唔!
眼睛因!震惊睁得老大……明宇的眼睫就挨著我的眼睛,视野里就是他突然贴近的脸庞。
唇上一痛,我条件反射向後缩。
他咬人!
我指控:“你咬人。”
他一脸正义:“你欠钱不还。”
我一翻白眼:“我欠你?多少?有借据没有?有担保人没有?有信用抵押没有?都没有啊?不好意思,我不欠。”
他笑著不语,我看看他,捂住嘴巴,含含糊糊说:“喂,我还没擦牙漱口,很臭哦,你别再咬我。”
他手在唇上抹一下,凑在鼻端闻一闻,做个嫌恶的表情:“唔,真是很臭。”
我瞪眼瞅他,他把扇子往我怀里一塞:“行了,快起来吧,天都黑了。”
我转头看,哎,真是。
窗上的纸被西斜的阳光映的象桔子皮一样红艳好看。
“你不多睡会?”脸有些红,我拉拉他袖子:“身上……还疼麽?”
他斜我一眼,并没回答。
我抓抓头,不大好意思。爬起来洗漱梳头。
明宇手里松松拈著发带在一边看我梳头。说来也挺奇怪的,那个流花功练成之後,头发好象更黑亮柔软了。
梳好头,他说道:“要不要吃东西?”
“要!”我说完又补充:“我请你去吃精肉馄饨和肉夹饼吧?”
他微笑著点头,我挽著他手出门。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睡了一整个白天呢。
走在街上,看著街边的店铺差不多都上了门板。但是不少小摊子摆了出来,挂著明烛的灯笼,照得那些形形色色的小商品五颜六色,在灯下显得十分可爱:“明宇,你也练流花功麽?那怎麽你失去内力的时候相貌没变化啊?”
他说道:“我是服了药物,内力施展不出。和你不一样的。”
我看看他:“姚钧,嗯,什麽时候和你交换的身份啊?你又是怎麽离开的皇宫……龙成天没再!难你麽?”
他轻轻掸了一下我的鼻子:“好啦,问题这麽多。我也得一个一个说吧。”
鼻尖被他蹭到的地方有些酥麻,我伸手揉揉,不大好意思:“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也不一定就是要寻根问底,只是随口问问。”
说话间已经停在了那间铺子门口,廊下挂著油纸灯笼,里面一阵阵馄饨的香味儿飘出来,暖暖的让人吸口水。
“精肉的挺好吃,每个碗里都多加一个鹌鹑蛋,卤得很入味的。调料有紫菜末儿香油芜荽海米虾皮儿蚝油牛肉丁……”我们要了两碗馄饨,一碟咸水花生,切了一盘猪耳朵,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等著吃。
明宇身上的高华温雅,和这间小小的馄饨铺子,显得不大协调,可是他安然的坐在那里听我说,修长整洁的手指,剥了一颗花生塞进我嘴里。
“菜肉也不错,还有咸蛋裹肉,鸡肉香菇,三鲜馅……反正挺多的。”我咯咯的嚼花生,挟了一条切丝的猪耳朵给他。老实说,明宇这样的人,和这样大众的吃食……怎麽看也没什麽联系。不过他笑眯眯的,吃相很优雅。
吃猪耳朵也吃的这麽有风度……下次给他吃猪尾巴……或是叫红烧蹄膀来让他啃啃。看他风度还能这麽好不。
“我和你出宫的方法大同小异。”他的声音很低,其他桌的人离我们又远,嘈杂的人声里,别人听不清我们这里在说什麽:“也是诈死。”
我啊一声:“可是,我们不一样啊。我是无名之辈,你可是暗宫宫主……怎麽装?将来姓龙的一调查,得,你不立马穿帮了。”
明宇笑了笑:“我时常的不在族里,而事情不还是一件一件的在办……”
我眨眨眼:“你……你是说,你还有替身?”
明宇点了点头,跑堂吆喝著:“来啦!精肉大馄饨两碗——”
我们的馄饨端了上来,我讨好的拿起调羹舀汤:“尝尝看。要不要点些醋?再要些胡辣粉不要?”
他一笑:“是挺香的。”
我兴高采烈:“要不要喝点酒?”
他从眼角看我一眼:“还敢喝?”
我有点尴尬:“这个,地方不一样嘛。”
“你酒量好吗?”
我摸摸鼻子,觉得额头有点冒汗,不知道是这铺里人太多太热,还是馄饨汤太烫:“你放心啦,我酒量不错的,不会象昨天晚上一样……”
他睫毛下冷光一闪,我赶紧闭嘴。
不过酒还是筛了一角来,装在小瓶里,顶多二两。
他表情有点不以为然:“这种劣酒……”
我打断他:“开心就好啊。我们走这麽多弯路,总算又碰头了。我开心不行啊?”
他想了想,道:“好,值得喝一杯。”
一人一小杯,清脆的碰在一起,他仰头喝干,我捧著杯子看他傻笑。
“怎麽不喝?”他放下杯。
“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喝交杯酒。”
他眼带笑意,轻声说:“以後再说。”
我点点头,把杯中酒一仰而尽。
辣得很,眼睛又冲上水气了。
用力揉两下,不期然一双黑亮深邃撞进脑子里。
讨厌,怎麽突然想起他。
我讨好的对明宇笑笑,剥花生给他。
一定是交杯酒带来的联想。
真是的,怎麽突然想起那家夥。
真是,真是……怎麽会想起他来啊。
又不是什麽美好回忆。
101
事实证明,酒不醉人人自醉这话真有道理。
明明只喝了几小杯,回去的路居然还走的歪歪斜斜,明宇一手扶在我腋下:“酒量差,酒品更差。”
我眯著笑:“嘻嘻,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喂喂,我唱歌给你听。”
也不等他答应,放开嗓子大声唱:
“人如花飞云如短歌
谁曾爱我
时而风光时而坎坷
谁僯惜一个我
镜花岁月没法断绝
我心媲美是明月
情如孤舟愁如深秋
尘如初春雪
寒如深深雪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花虽美
也在期待你留下结果
红如天色蓝如沧海
如何记载
时而光彩时而悲哀
如何等一刹爱——咳咳咳……”
调子唱的荒腔走板,幸好词还都记得,只不过唱到最後一句被口水呛到了,有点不大够完美。
他笑著拍我的背:“什麽歌啊,风花雪月的……”
我顺势抱住他腰:“风花雪月有什麽不好?开心的时候足以点缀太平胜景啦……”
太平胜景……这四个字好象另一个人常说……啐啐,怎麽又想起来了!
真是酒喝多了,上头啊。
明宇挟住我脖子:“你给我安静会儿……”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我开心啊,明宇,我好开心……”
他松开我脖子,揽著我的肩向前走。
“很想你,也很挂心。不过,知道你这人很聪明,什麽都能处理好。所以,没有去打听。”我靠著他肩:“临睡之前,醒来之後……总会想起你,每天都会……不过有时候想的多一些,有时候时间就短一些。明宇,我再想不到这生还可以见到你。”
他无言,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明宇,我喜欢你很久了。不知道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怎麽样结束,只是,这份心情一直深藏心底……”
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明宇……我有点怕。”
“怕什麽……”
我握紧他的袖子:“怕很多。怕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怕你旧仇不解,新怨又至。怕过去的事情不能只留在过去,怕龙成天……怕你不是象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我自嘲的笑了一声:“象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零零碎碎。明宇,其实我觉得,我配不起你,你应该值得更好,更高贵更好的人来配你……唔——”
他揽著我的手使个巧劲,我倒进他怀里,唇被他吻住。
一瞬间消音。
有些惊讶,但是,手很快环过去,抱住他,全心全意的和他分尝这个百味交杂的亲吻。
不知道明宇和我,是不是真的能摆脱龙成天的控制,离开暗宫的阴影。
但起码现在,我们在一起。
小院幽静,闲竹秋凉。
净过身的两个人,相抱著并头而卧。
不知道什麽时候,明宇解开我所有的衣裳。
青纱帐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唔……”
下面温凉微痛,我向下看。
他的手指上沾了湿润的脂膏,正在替我……
“明宇,你早有预备呵……”我咬著他耳垂吃吃笑:“连这个都预备了……”
他细碎的回吻我,准备工作作完,分开我的腿,握住前端,慢慢的抵了进来。
我吸著气,尽量张开自己包容他。
时间如此宝贵,缘份如此不可捉摸。
我愿意尽一切的力量,和他更贴近,更亲密。
“明宇,”我在低喘中出声。
“嗯……”他的气息也不稳。
“我爱你,不是一句虚话……”再喘得两口气,贴著他的肌肤渗出汗来,两个人之间不再清朗分明:“我愿意,做一切事……只要,我们象今天一样,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他停下动作,专注的看我的眼睛。
“竟……我再也不和你分开。”
他说的那样认真而诚挚,一句低语如一句誓言。
我闭上眼,尽力让自己跟上他的动作。
风过林梢,松动竹摇。
“明宇……唔,嗯,慢一点……”
不知道他是不是禁欲时间久了,状态不太对劲……第一次很快结束,简直味儿都没品出来
可是没等我换个姿势,身体被一把翻了过来,第二次,这麽快就上场了。
明宇……是不是想报昨晚的一箭之仇……这麽,这麽狠做什麽?
虽然这麽想不够磊落,不过我实在没办法不这麽想。
咬咬牙,环抱著他的脖颈,轻咬他的颈侧肩膀。
他肌肤紧了一紧,速度愈加快了。
我只想他快点……结束吧……
他一只手抚弄我前端的欲望,手法精妙……
这个人,我昨天明明没这麽投入啊!
“明……你是想,想报仇……啊……”我咬著牙把话说完整:“能不能换个法子!”
他看我一眼,低头吻住我胸口一边突起。我身体猛一颤,象被电打了一样。
“唔唔……明宇……”
“慢一点……”
“算了……还是快一点……快,快点结束吧……”
等到最後云收雨歇……我趴在那儿只会喘气,小手指头都换岫 恕?BR>
“明宇……你是不是闷太久了?”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简直象被匹马踏了几十趟……”
他拧了热手巾,替我轻轻抹拭身体。
“累了麽?”
“废话啊……你试试看好了……”
明宇手顿了一下:“我倒想试,可你现在还有体力?”
我狠狠捶了一下床,无言以对。
明明我也练了武功内功,怎麽无论是爆发力还是持久力还是这个技术技巧技能……都差人一大截!
累的要命,可是一点也不想睡。
明宇坐在外侧,我努力把自己的头搬到他的腿上枕著。
“睡不著,聊聊天嘛……”
明宇的声音温柔之极,双手展开替我按腰揉背,舒服得很。
“聊什麽。”
“随便呗……你小时候都是怎麽过日子的啊……”其实我最想问,龙成天当年是不是痴缠他,他又,有没有喜欢过……
嗯,虽然暗宫的规矩是不通人情一点,但是明宇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姓龙的?是因为规矩才不接受,还是因为本来就不喜欢……所以才不肯和他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是很乏善可陈的,练功,读书,再练功,再读书。”
我叹一声:“就没个休闲的时候?”
他一笑:“有。看东堂勾心斗角,西院你死我活……暗宫内部也颇不平静。”
我搔搔耳朵:“明宇,你现在还在做暗宫的头子?那,还得跟皇宫打交道……龙成天知道你没死,怎麽办?”
他轻轻咳嗽一声:“小竟……你觉得龙成天是个什麽样的人?”
我想了想,尽量客观负责:“是个好皇帝……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道:“是,说的没错。这样一个皇帝,时时处处都会以他的江山为重,意气之争是他会做该做的事,你说对不对?”
我撑起头来:“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心里明白?”
我对明宇的心情,难道那个人一开始就知道?
那,我现在和明宇的事……那个人又会不会已经掌握?
“别害怕……”
明宇拉过被子将我包住:“不会有事的。”
我把头在他腿上蹭啊蹭。
明宇……
我喜欢你。
绝不把你让给那个,那个皇帝。
不愿想起那个人,每次想起他,心里都有点怪异的感觉。
102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我托起腮来抬眼瞅他:“这个暗宫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吧?”
明宇轻轻抚顺我的头发:“你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
我摇摇头:“其实我的理想是吃遍天下,游览四方。可惜这里没有数码相机——不然拍多多的美景……”
明宇问道:“数码相机?”
我比划了一下:“外表看起来是个小黑盒子,按一下,外头的景色就会被照进去,然後冲洗在一张小小的纸卡上……”看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我无力的垂下头。
唉,多少年时光的差距,哪这麽容易拉平。
有一句话一直想说,却又一直没有说。
我鼓足勇气,含含糊糊道:“明宇,其实,其实我不是原来的白风,更不是宁莞,我是……”借尸还魂四个字讲的语焉不详。
听到就听到,听不到就算,头埋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反正偶是坦白说过了。
明宇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些笑意:“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等著看你什麽时候想说。”
“啊?”我抬起头:“你知道?”
他道:“你当我是傻的麽?连这也看不出来?你和宁莞说话口音都不一样,生活习惯更是没一点儿相同。鬼神之说虽然缥缈,但并不是没有过。”
我舌头打结……:“你不怕?”
他笑起来:“怕你?你有什麽地方值得我怕?啊?心计过人?还是武功深不可测?”
终於说出了最大的秘密,可是对方的反应却让我象是一拳打击了云堆里,完全没有受力感。
原来他早就心知肚明。
心里一松,又开始不平:“哎,好歹我也是二世为人,你应该对我有些敬意。”
他在我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敬你哪里啊?不早了,睡吧。”
扳扳手指……好象我是没有哪里值得他怕的。论心机我不如他,论武功我不如他,论权势……更是不用说。
也的确是有些困了,挪挪身子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他,沈沈睡了过去。
××××××××××××××××××××××××
秋雨连绵这话真的不假。春雨虽然冷寒料峭,却总让人希望盎然。秋雨缠绵绯侧,只让人觉得凄凉伤感。
当然,这个凄凉也好,伤感也好,现在都不属於我。
叫人给商行和岛上送了信儿,我小包袱一收,跟著明宇出去游历。
他没有再戴面具,纱笠遮面,依旧是竹箱步幌,作游方郎中打扮。姚钧的名头是没有再用,但是他本身的医术也绝非庸手。见他诊过两次脉,我就看出来了。切脉快准轻稳,开方似行云流水般洒然。
看得我在一边两眼直冒心形粉泡泡。
至於我呢?头发束一把,穿件布褂,给他磨墨端茶背箱子,打杂兼跑腿儿。
总有人会来找他,夜里穿一身黑衣,标准的夜行装束。我总是很知机的避到一边去,免得他为难。但几次下来他叫我不用躲,反正不是什麽要紧的大事。
用他的话说,现在的皇帝太能干,所以暗宫就清闲了。再说,他在名义上也是个死过的人了,起的作用不是太大,暗宫自有护法和长老,堂主旗主什麽的在撑著。
我们形影不离,同食共宿。亲热的事不是没有,但是明宇总不肯相让,我又一定要占上风,常常是争执一番,恼羞成怒的动起手,一来二去,我的拳脚倒是又学好几招。就是……与明宇相比,这些花拳绣腿还是远远不够看。
所以这个上风,还是没占到过的。
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越是想的厉害。硬的不行,来软的。抱著腰苦苦的求,十次里,他也有一两次相让。我便把住机会好好的用力的认真的给他做下去,常做得他这样武功盖世的大宫主第二天起不来身。然後下次再求,就更困难了些。
这等於是进了一个恶性循环嘛,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拼命做。做的太狠下次机会就更难求。
天气好不容易晴一点,把衣裳草药纸包都翻出来晒晒去潮气。
明宇在屋子里写信。我不知道是写给谁,反正是公务。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出门时已经把铺子地契,一应的进货和账目都写下来交给了刘头儿。这个人老成稳重,隐然是岛上的一个老派人,大家都很听他的话。
本来我做的,只是想改变大家的观念,让岛上的人过好日子。
现在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我当然不必为难自己继续做牛做马。
抱著脸傻笑……明宇呵……
屋里他扬声说:“给我买二两茶叶来。”
我答应了一声,摸摸钱袋向外走。
这个小镇处处是河道,蛛网密布。已经时近十月,绿叶泰半凋黄,我一路走一路哼歌。在这里住了三四天,客栈周围让我转个了遍,左转街口就有间茶行。
钱袋在手里甩啊甩的,冷不防身後窜出个人影,一把抓了我的钱袋就跑!
“哎哎!抓贼啊……”我扯著嗓子喊。可是街上行人稀少,没什麽人理会我。
撒开腿就追。
料定一个小贼肯定跑不远,而且我现在不比从前,功夫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收拾个小毛贼还不是绰绰有余的麽?
因为觉得肯定他跑不了,所以也没用轻功,就耐著性子在後头追。眼见他越跑越来劲,越跑周围越荒凉,我不耐烦起来,提口气,纵身几跃赶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臭小贼!钱袋还我!”
那人回手一扬,眼前一白,鼻端闻到怪异的气息。
我急忙闭气,可是已经吸入不少,头脑一晕,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那人拔腿便跑,我捂著头靠著墙,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大意了︿江湖经验不够,竟然一点防备没有……
唔,头越来越昏了。
我顺著墙慢慢滑坐在地,眼前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东西。
糟了,明宇还在等茶叶。
拼命告诉自己,起来,走回去。
可是身体就是不配合……
眼前一黑,我软软的倒在了地下。
103
耳边有流水的声音,恍惚中,我以!回到了乌岛小居,窗外就是碧波万顷,门前是绿柳如丝。
可是下一刻神智回来,我立刻想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猛然睁开眼,大喝一声:“小贼!”
话一出口,已经看清周遭情势。
牙床软适,红帐低垂,上面隐隐的暗花浮现。我心里打个突,一把撩开纱帐向外看。
一间明显是寝房的屋子,窗前有案,案边坐著一个,听到动静向我回过头来。
我骇得叫了一声:“龙成天!”
他穿著一身浅蓝便袍,乌发披垂,向我微微一笑:“醒了?”
我张大嘴怕不能塞下鸭蛋。
这是……这是……
我猛然伸手进嘴去一咬!
嘶…………痛!
不是恶梦,是真的。
他居然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脸上带著含蓄的笑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饿不饿?”
我戒备的看著他,摇了摇头。
他走近床边,我向後缩了下脚,警惕地看著他。
不知道和他是偶然遇上,还是他设计捉我的。他什麽时候知道我没有死的?他还知道不知道明宇……
心里一团乱麻一样。
一时缠,一时绕。
明宇知道我不见了麽?他会来找我麽?
我,我是盼他来,还是……盼他千万别来?
龙成天拍拍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侍从捧著托盘进来,里面盛著粥和菜。
我看看他又看看饭菜,肚里咕噜叫了一声,转头向著床里不看。
龙成天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托盘接了过来,柔声说:“喝一点。放心,我不至於下作到在粥里动手脚。”
我转头看看他,他笑著,把调羹举高了一些:“吃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和你走,咱们各走各的,行不行?”
他笑容不变:“现在我们在船上,船在运河上,顺风顺水,离朝平早远了。你就是要下船,也得等到下一个镇上的渡口才成。”
调羹递到手里,我呆呆的接住。
“等船再下锚的时候,你要走便走。”他笑笑:“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一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听到最後这句话,将信将疑,粥碗递到手边,我便顺手接住了。
“知道你没有死,我真是欣喜之极。趁著巡游的功夫,怎麽也要见你一面。”
我捧著碗僵住。
你挂念我干麽?
明宇是因!爱我。你呢?
一个人会怀念!自己出过力的马,牛,或是狗。
不过,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用想来心烦。
他干嘛要想起我。
他干嘛还要来见我?
我可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期待见他。
他究竟是不肯放过我,还是……不能放开明宇?
外面有人进来,送了一叠折子放在案上。这种整整齐齐的柬书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猛然间再看到,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我一眼,起身离开床边。
那送折的人并没有立时便走,他近前来向我微微一笑:“白公子?”
我呆呆的说:“杨统领。”
恍惚中,一切过往又回来了。
安静有序的空气,执礼甚恭的侍从……牙床轻轻摇晃著,水波轻柔。
我抱著膝靠著舱板坐著,明宇……
不知道龙成天什麽时候出去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鼎里安然的升起青色的烟,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
听到有软绵轻巧的脚步声,我说:“把窗子开开。”
这种沈寂不化的香气,让我总觉得自己要被埋葬了一样。
那人依然走到窗前去,拔掉栓子,拉开窗户。水面上的风灌进屋里来,清凉微潮。我把头埋进两手里。
明宇。
我自己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又不愿意他知道我的境况来救我。
龙成天的目标,是我,还是他?
我抬起头来,也许是他。
愣了一下,床前不知道何时跪了一个人,正用热切而悲哀的目光看著我。
“小……陈?”我喃喃的说,手放了下来:“你也……来了。”
他飞快的磕了一个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公子,我是原来五皇子府的家生奴才,後来进了宫,服侍明公子。”
我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明宇?”
他点头说道:“後来白公子出了冷宫,我有幸来服侍您,也不敢不尽心尽力。”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那时是谁让你来的?龙成天?还是明宇?”
“公子……您现在和明公子在一起?”他轻声问。
我闭上嘴巴,冷然的看著他。
“您防备是我应当的。”他膝行几步,凑近了床边:“可是,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104
我看著他,小陈自顾自向下说:“明公子那个人什麽也不说,总这那样,吃什麽苦也都不说,脸上永远微笑。从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就那样。我自幼净了身在王府当差,皇上救明公子的时候,他一身上下的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儿。一开始皇上,啊,那时候还是五皇子,对他并不看重,他过的很不好。旧伤反复发作,缠绵病榻,府里的人势力之极,没人管他死活。”他面有难色,停了一下再说:“白公子,你看到过明公子肋下的那条伤没有?”
我有些呆滞,是有一条很长的伤痕,浅白的,虽然愈合的差不多,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当时一定伤的很重。
小陈接著说:“当时他一身上下全是伤,肋下那道伤口狰狞外翻,血肉淋淳,可怕之极。高热四天都没有退下去,我当时用冷水替他抹身,心里怕的要命。明公子他和你说过这些没有?一定没有说过。”
我茫然而震惊的点头。
明宇他把这些都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我完全不知道。
“还有……”小陈垂下头,声音噎住。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还有什麽比这些更糟的?
“明公子,相貌生的好……”他艰难无比的说出来:“引人觊觎……当时他重伤未愈,难以抵抗……”
我一下坐起身来,小陈不敢抬头:“後来我拼死去闯书房告诉皇上此事,他严惩了那几个侍卫,请人来给明公子治伤……”
“我身贱言微,後来有几次触怒主子,都是明公子相护,他待人是真的好。虽然我也能看出他心事重重,和皇上之间也并不单纯……但是小陈人笨,就只知道,明公子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他好……
我惊的呆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明宇他一个字都没说过,他……
明宇不说,我也不问。总有点现代人的意识在作怪,觉得两个人再好,也要双方保持个安全距离。让对方小心收藏著他的隐私,不去过问。说好听,是尊重,说穿了,其实是自私与胆怯在作祟。我一直不敢去问明宇那些细枝末节,怕问出一些我害怕的不敢接受的内容。怕他与龙成天其实两情相悦过,怕他对我不过是亏欠补偿利用的心思,怕我们的相守会因为互相了解了而不能继续……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痛起来,像是一把钝齿的刀子,慢慢拉过去,又拉过来,伤痕越发明显,痛楚越来越深。
他只让我看到完美,我於是也只看到完美。
明宇,明宇。
小陈低声道:“若是公子你决定和皇上回宫,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您也没听过。若是,若是您打算要和明公子相守终身,请您千万千万,要好好待他。明公子经历太多苦难,却不会对人言讲。这种性格的人是最最吃亏,旁人看他高洁聪慧,哪里知道他心里有多苦……後来,皇上登基,给他用了狠药,他内力尽失不说,原来他练的功夫的寒气反扑,时时承受阴寒侵体之痛……”
他忽然停下不说,转头看向舱房的门口。
龙成天面色如铁,僵硬的立在门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小陈脸上毫无惧色,转过身向他磕了一个头:“皇上,小陈自知道是死罪,只是还请皇上怜惜白公子,我服侍他这麽许久,他待人真诚,心地良善,对皇上从无妨害之心……”他的话没有说完,乌黑的血块从他口中鼻中狂涌出来,身体颓然栽倒,扭动了几下,一动也不动了。
我扑上去抱起他,整张脸已经成了青黑之色,手脚冰凉,断绝了气息。
“没得救。”龙成天慢慢迈步进来:“是断肠剧毒。”
我木然抱著小陈的尸体,抬头看著他。
“就为了和你说这些话……”龙成天俯下身来,拉住我一绺头发:“怎麽了?”
我抬起头来定定望著他眼睛,以往总是害怕惊惧,现在却毫无知觉的与他对视:“他说的都是真的?”
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不可能是假话,但是,还是想听听龙成天对此如何作辞。
龙成天慢慢把我拉起来,点头道:“没有虚言,全是真的。”
我一把甩开他手:“你怎麽能这样对他!”
“要不是我救他他早死了!”
“错!”我声音拔高:“没你救他不一定死!可是你後来给他多少折辱欺凌!”
他眉梢一扬:“那你想替他讨一个公道?”
我看了他半晌,慢慢摇了摇头:“不。”
“我和你,没话说。”我轻轻松开小陈的手。
笨蛋,干嘛要死呢?他进屋之前应该已经服了毒,只是直至此刻才发作而已。
为什麽要死掉呢?皇权在你心中这麽不可违逆麽?
说出来真相,要付生命做代价吗?
“放我走。”
语气淡然,不象恳求,也不象命令。
他的语气也波澜不惊:“凭什麽?”
“我不想跟你说什麽公平不公平,你只要知道,我讨厌你,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他上前一步,我退了一步,脚下加力,船板咯的一声响。
“你人多势众,更可以号令天下。”我摇摇头:“我不是你对手。可是,我不想和你再待在一起,多一会儿我都受不了。”
脚跟後沈,船板破裂的声响分外清楚。
“你这船挺大。”我咧嘴冷笑:“不知道砸起来费不费劲儿。”
他探手过来,动作迅捷如电。果然是好手!
我脚下横扫,地毡在裂帛声中破开向他飞袭,我踊身从船板的破洞中跳了下去。眼前陡然一黑,下面原来是底舱。头顶风声作响,我斜身纵出去,板壁坚硬撞得肩膀巨痛!
妈的皇帝的船靠这麽结实做什麽。
回肘再用力击上,板壁终於还是破了一个洞,河水从破处涌进来。
我心中一喜,攀著要从洞中钻出去,上半身已经探出船外,碧绿的河水从口鼻直灌进来。我闭著气向外游,忽然脚踝一紧,身体被扯著向後拉去。
105
我没有借力之处,被他拉著後腿退,手臂屈著抵在船舱,可是腰部以下已经被拉回了船里!
个混蛋龙成天!船都破了还把我往回拉,想一起淹死啊!
要死你自己去死!我可不要和你这种人同归於尽。我要回去找明宇!
他力气真大,我又不能呼吸,力气渐弱!
王八蛋!要死自己死我不想给你垫背!跟艘破了要沈的船有什麽好较劲的!
不过因为我的身体堵在船的破洞中,所以进水应该不算多,要沈还得一下子!
我奋力踢了一下腿,没甩开他。
胸口闷得要裂开一样,我忍不住一张嘴,喝了一大口河水。耳朵里嗡嗡直响,胸口剧烈的疼了起来。
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大力向上拉起。
我不知道是谁抓住了我!不过是谁都好!我可不想淹死在这里!我要回去找明宇!
耳朵里各种奇怪的声音都有,我觉得身体象是要炸裂了一样,反扣住那只抓住我的手,我不要死!t
我不想死!
两方较力,外面这人和我一样身在水中,著力不便。而船里的人却是踏著实地。我的手指无力的蜷了起来。嘴角无力的张开,一直含著的浊气化为气泡串串涌出。
没想到会这麽死掉……
忽然唇上一软,有人撬开我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那一股清新凉气从喉间一直通到胸口,压力登时一轻,身体好像又找回一点力气
顺著他的拉力我用力踢腿,那人真够顽强,竟然硬是不松手,被一起拉著从洞中钻了出来。
水力激荡,我再无知也知道那两人在交手,沈闷的声响,动荡的水流,一人捉住我肩一人握住我的脚,在碧深的水中翻腾。
忽然脚一轻,身体脱了重锢,本能的向上浮。
头露出水面的一刻,真象再世为人。我大口大口喘气,因为弊得太久,被涌进肺部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身後水响,又一个人浮上来,手扶住我腋下托住。我回过头来,暮色中只见大船还未见倾侧下沈,身後那人乌发湿了水全贴在肩上背上,脸庞冷肃端丽。我差点没叫出声来!
苏远生!
“你怎麽……”
大船上喊声一片,苏远生拖著我向一边游:“走!”
我也知道这里不是聊天叙旧之处。不管怎麽说他救了我这是事实。
他武功是不错,不过水性好像不如我好。游出没多远就变成我在他前面了。回头看的时候,大船已经开始慢慢的倾斜,船上的人也开始纷纷跳水求生。
早知道给它放把火,不过现在他们估计也没那余力再来追我。
“对了,刚才水里那人怎麽样了?”
“没有死。”苏远生简短的说。
不知道是龙成天还是谁,不过,没有死人总是件好事。
我反手托住他,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里解释:“我水性比你好,跟我游,别用劲,速度能快不少。”
他不再出声。
河水冰凉刺骨,我运功护身,一边却觉得有些奇怪。
怎麽苏远生的功夫,好像退步了许多似的?
好不容易渐近崖边,脚下已经可以踩到石头。我全身力气都给抽干,趴在一块大石上不住喘息:“怎麽你会来啊?”
他慢慢走上岸,白衣沾了水垂地落珠,身形瘦削如竹,却没有说话。
我顺过气来,扶著石头站起。鞋子不知道什麽时候掉了,袜子也掉了一只。身上还穿著在船上他们给我换的雪绸里衣,风一吹寒意侵骨。
“也不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我抱著肩看,青山连绵,浓绿如墨。太阳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苍茫的夜色无边的向大地罩了下来。
“是浮儿山。”他运功蒸干衣上的水,我依样画葫芦照办。内功行转全身,热气腾腾而上,衣裳转眼便干了。
有武功是真方便啊。
“此处离我来处有多远?”他提气前行,我紧紧跟著。因为他速度不算太快,所以我跟著也不吃力。
“全力赶路的话,明日正午时就可以到了。”
我咋舌,乖乖,比高速公路上开车还方便。试问你开车能翻山越岭爬树过涧麽?
远远的,月现东山,苏远生白衣似霜,被月光映得如一片缥缈的云彩。
我一肚子是疑问,可是知道问这个冰块是什麽回答都不会得到,所以也不开口。
明宇知道我丢了麽?他知道去哪里找我麽?
我现在已经脱困回去,可是如果他要是追蹑而来救我,我们会不会就错过了?
想了又想,心里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脚下不由自主便慢了。
苏远生停了下来,远远问:“累了麽?歇一歇再走。”
我摇了摇头,觉得这句话特别难开口。他问道:“怎麽了?”
我知道他与暗宫不对路,所以想请他给暗宫传信的话,在嘴里转了又转还是咽了下去。但我又不通江湖上的事,没办法跟明宇联系。
想了想说:“我们什麽时候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他向东看了看:“再过一个时辰,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你休息下,换衣裳吃些东西再走。”
我点了点头,他展开身形向山下疾掠,我紧跟在後。
等天明,想办法给明宇传个信儿。
不过,真的很奇怪,苏远生早和我撇清了关系,中间又没有联系过。他怎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如神兵忽至,救了我的小命儿?
天没有亮的时候,我们就到了他说的落脚的地方。尽管他一语不发,那屋里迎出来的人也什麽都不说,我还是能看出来,这地方大概是他那个什麽教的分坛。(不要问我是什麽教,我最不会起名字……要不干脆叫魔教得了,又通俗又上口又叫得响……>房子建在了一个小镇的边上,院子大得不象话,我想多半是练武用。里面的人给我们张罗了两身替换的衣服,我穿上之後,一点不意外……下摆太长了,腰身也太宽了。没办法,不是人家衣服是加肥尺码,是我这个人长得袖珍。努力把腰带勒紧一点,外头有人敲门:“章公子,饭菜好了在厅上。”
我答应了一声。
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觉得肚子好饿。
苏远生坐在靠窗的地方,手里端著一盏茶不说话。
我端起来碗,热乎乎的菜香真是诱人。
“苏……教主,”我想了想还是别和人家攀亲沾故,老老实实叫职称比较安全:“你也吃点东西吧。”
他摇头不语。
我老实不客气,风卷残云似的把饭菜吃的八八九九,汤也喝了大半碗。俗语说人是铁饭是钢,热的东西吃下肚去,不光身体舒服,精神也好得多了。
我抹抹嘴,喝两口茶漱漱,站起来郑重其事给他作了一个揖:“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将来苏教主要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请尽管差遣。”
他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的从我身上扫过,似乎是没听见。
我站在那里和他眼对眼,拿不定主意是这就告辞,还是提高声音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106
雨声,波浪声……隐隐的人声。
身体很沈重,人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
鼻端有些痒,发上传来细丝般轻触。
我的意识还没有苏醒,身体却自动打了开来:“唔……明……”
下面的字被堵住了,没有发出声来。
习惯了日日和人同榻共枕而眠,拥抱,亲吻,做爱……
很习惯的反应这个吻,享受著热力与缠绵交织的感觉。
明宇……今天好像特别的热情——
啊,慢著!
我猛然睁开眼!
一双放大眼,很修长的剑眉,呈极近极近,无限接近……
先横手格了一下,然後用脚去踢!
他抬起身,很轻松的压下我的腿:“怎么了?”
我瞪他:“别占我便宜!”
他嘴角一弯,笑的很不怀好意:“怎么了,又不是没有过?出去时候不多,变得这么三贞九烈了?”
我咬著牙,推他。
他也很不含糊,不吱声,可两手没闲著。
已经知道他身手不错……现在又亲身验证了一次!
不过我的抵抗也是扎扎实实的,绝不是那种什么欲迎还拒以退为进之类。
虽然功力使不出来,拳脚也没大有力气。不过,他也没真下什么狠手,所以弄得两个人脖子粗脸涨红,衣散发乱,他还是没有实际著陆。
“明宇就那么好!这才多少天,你就食髓知味,念念不忘了?”
他到底是嫉妒明宇还是嫉妒我啊!能把话说这么难听这么没品,大失他的皇帝身份。我用力挣,他不松手。
我横劲上来,嚷道:“他就那么好!他能让我上,你能不能?啊?你要是能,我这就上了你!”
他手上没松,但是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有些奇异的表情。
有些释怀,有些好笑,还有些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然後他说:“我犯了个大错。”
我连连点头赞同他,从再见他以来他说的话数这句我觉得最顺耳:“你知道错,那就让我走啊!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他在我鼻子上拧了一把,疼得我呲牙:“我不是说这事儿。”
“哎?”
“上了床根本不该和你说话!”他一把将我翻过身来牢牢按在榻上:“你只会说气死人不赔命的话!”
啊啊……不好!
他的手上劲力奇大,肺里的空气差不多都让他给挤出来了。
我扑腾了几下白费力,索性一动也不动,他已经把我的裤子扯掉,却忽然停下,问道:“怎么不动了?”
得,不让说话是他,现在又问。
嫌我气你了?我还非气死你!
“你那么多废话,反正打我又打不过你,跑我也跑不了。你要么就快点完事儿,我全当是让疯狗咬了!”
他手上加力,我觉得脊骨都要断了似的,紧紧咬住下唇。
“行,行,你……”他突然不再说话,就这个姿势把我的腰向上提了一把,分开臀瓣就向进挺进。
“唔——”我疼得差点咬断舌头,太干了,根本不行。我疼得厉害,我估计他也不好受!
他停住了动作,可是按在我背上的手却没放松。
忽然後面一凉,不知道什么东西注入了身体,凉过之後就是辣,象是薄荷的什么东西。接著他重新推进,这一次尽管我努力不配合,还是被他得逞。
身体已经习惯了被进入的感觉,就算心里再排斥,身体却已经接纳。即使我想紧缩排斥也不行,反而给他增加快感。
真悲哀,明明心里不想,但是他对我的身体,甚至比我自己还熟悉。
呼吸在他的动作里变得破碎急促,我的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紧到甚至想把自己闷死。
明明我是喜欢明宇的,可是对著龙成天却无法抗拒。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前面,呼吸滚烫吹在後颈:“这么硬了……还不服输?”
我咬牙不吭声。
“明宇不重欲,就算你们在一起,他也不会给你这样的快乐吧……他知道你这里敏感吗?知道怎么让你更软弱吗?他肯定也不知道,如果这里……被咬的话,你会哭出声来……”
“呜……”明明心里反感得要命,可是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他太了解我的身体……
“他没给过你,对不对……”
是,是,没有,都没有!
可是我喜欢的是他……
身体被翻过来,他从正面抬高我的腿,重新进入。
都快忘了这个家夥一张笑皮下面的阴狠,现在被他的行为重新提醒。
後庭热得象是要被烫化,我的手紧紧抓住枕巾,努力让自己没反应。
他的动作越来越狠,我的身体被剧烈摇晃,被进入的地方痛得都快麻木了,只觉得热,还有……我不想承认的,和激痛一起涌上来的快感。
明宇,明宇,你在什么地方?
明宇……
冷香107
不知道什麽时候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先恢复知觉的是耳朵,听到哗哗的水声……象是水流很湍急的样子。
然後是喉咙,干痛干痛的。
接著才是身体。
腰,背,腿,还有……那个被强力侵犯过的部位,都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
现在是天亮还是天黑呢,明宇不知道在做什麽,商行也不知道怎麽样了,尽欢呢?有没有和尤烈怎麽著?船走到哪里了?我不会算水路,不知道现在离京城还有多远。
已经是冬天了吧,不知道运河上会不会结冰。
我躺在那里,满脑子都是这些不相干的杂事。
然後过了好半天,终於没什麽可想的了。
正事才回来。
龙成天到底想怎麽样?一时说对明宇情深款款,一时又对我横施强暴。
他是嫉妒我和明宇亲热过?想在我身上找个心理平衡麽?
明宇……我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
想了半天,苦笑。
这个,恐怕不是我希望能决定的事情。
那麽,我也许应该换个方向想。
明宇是会来,还是不会来?
还有,这里面,还有苏远生什麽事情呢?
每个人告诉我的真相,都被他们过滤过,我所得到的,看似完
整,其实单薄的很,经不起推敲,没有细节和背景……
眼睛干涩,我抬手揉揉眼,然後听到脚步声响。
有人走到床前,掀起了帐幔。
白光照在眼睛上,刺得我本能的眯起眼来,过了会儿才慢慢睁开。
“醒了?”
我干脆把头转到一旁,当他不存在。
“好吧,算我不对……”他声音很轻,动作极柔的把我托起来,横抱放入一只注满热水的木桶。
我呻吟了一声,因为那个痛楚的部位被热水刺激,针扎似的痛。
“久旷难耐……”他居然轻声笑,湿了布巾替我抹身:“我们这也算小别胜新婚吧?”
我垂著眼帘,雾雾的水气扑上来,眼前朦胧一片,耳边那些话只当是没有听到。
“痛麽?”他把我抱出来,拿大氅裹好,取出药瓶:“上点药。”
我终于有了点反应,看了他一眼,把大氅拉严,腿向後缩。
他笑著把手伸进来,准确无误住我的脚踝,我一踢,反而使得大氅散开了些,更遮不住身体。
情势不如人,还是让他给上了药。
上药的时候我咬住了枕头的边,药膏的刺激,和那麽多细碎的小伤口,不知道是胀裂还是因为摩擦……
这哪象个皇帝?简直象是头发情的狼。
难道他那麽多大小老婆侍书宠嬖都是摆著看的麽?
还是当皇帝的天生异禀?
我和明宇,好象从来也没做到这样子过。
他对我总是……嗯,准确的形容一下就是……点到即止。
我对他呢,虽然很渴望,但是总是得不到太多。就算可以做……也要受这个,这个,体能和技巧的限制。
虽然心里对他呕得要死,不过不能不承认,他体能很好,技巧也没得说。
只不过,他不应该对著我发情,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忽略的硬伤。
刚才我们做的,不能叫交欢。
或者……叫强暴?
浴桶被收拾出去,龙成天坐在床边,拿著一张折子在看,我趴在那里挺尸,权当身旁是个死人,自己也是个死人。
“白风?”
我不吭声。
他自顾自向下说:“我知道你气我什麽。你和明宇在井口的时候,我先唤了他的名字。”
我什麽也没听到,没听到啊没听到……
“你也应该是知道,人的习惯,是很牢固的。我知道他和你都在底下,多年来心中都习惯著,所以张口就是他的名字。而且,也有另一个原因,你出声叫我,声音清晰,应该是没有受什麽伤,但是他没有动静……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下便想到,他是不是受了重伤出不得声……”
一绺头发在脖子里,很痒。
我慢慢擡手,想把它拂开。
和我有什麽关系啊。我只知道明宇不爱你,这就行了。
“可是明宇出来的那一刻暗道便塌了……我当时心头一空,象是被挖去了一块……”
肉麻,你当我会相信。
“你不相,也是自然。”
咦?我张开眼,我只在心里说说,他有透视眼麽?
怎麽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麽。
“呵……你出去一年,心事比先前还外露,什麽都写在脸上。”
哦。
我转过头去面朝床里。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要紧的人……时常的在心中这样告诉过自己。说话有趣,在正途上也很有用,在床上的时候生涩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嗳嗳,说话注意点,别动不动扯到限制级话题。
“明宇昏迷了两天,後来,我取到六阳丹的解药给他服下。他醒来知道你还是……死了,那种空洞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麽?
我心里有些窃喜,原来明宇那样为我伤心过。
“你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他用折子碰碰我的耳朵:“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一个人也不带,跑到那麽僻静的地方去。如果不是对方不想留下痕迹,放了迷药再纵火……如果一刀砍下去,你早就销帐了,还用得著今天我再被你气得七荤八素的。”
我悻悻地说:“谁想看到你啊?你放我走,我也好你也清静。”
他声音里有笑意:“休想。”
就知道和独裁者没什麽好谈判的。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著头。
多半是起风了,窗上的绵纸被吹得悉簌作响。
“白风,你希望明宇来麽?”
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後背僵住,然後很快说:“要你管。”
他轻喟:“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我有些不解,但是并没有向他问出来。
他难道不是希望明宇到他身边来?不想再见明宇的麽?
为什麽……希望又不希望?
外头北风大作,却隐隐有一缕箫音,幽婉动人,缠绵如泣,在呼啸的北风中竟然一丝不乱,轻而韧,远而甯,稳稳的传入耳中
。
我有些疑惑,微微欠起身来,这样的天气,谁在江上吹箫?而且乐音如此不凡,想必吹奏者内功造诣一定颇深。
龙成天一笑:“来了?”
我一惊:“是明宇?”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个明宇?可惜不是。能吹这种乐音的,放眼天下,只有一个。”
我想了想,那箫音越发清朗,虽然曲调宛转,可是音乐里面竟然一点暖意也没有,就象那几乎透窗而入的北风一样。
“是苏远生?”
“不错,到底是有旧情。”
我眉毛都要竖起来,他说:“旧交情也不至于你把眼瞪成那个样子。”
我挣著想坐起来,可是後面极不舒服,只撑起到一半,“啊”了一声,又倒回去。
龙成天一手按在我肩上,脸上声色不动。
过了片刻,船上也有一道清啸之声,远远传了出去,有如龙吟虎啸,极具威势。
我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是谁?”
龙成天完全明白我在问什麽:“是杨简。”
没看出来。
这个人也是深藏不露的。
江湖上卧虎藏龙,其实宫禁中的凶险又何尝少得了?能站得那麽牢稳,被皇帝信任的人,一定是有真材实料的。
我身体僵硬著,他居然犹有闲暇,对我小声说:“别紧张,他不会过来。”
我愣了下。
龙成天笑道:“民不与官斗。他不过是个示警的意思,不过,用处不大。你甚至听不出是他,看来是忘得很彻底。”
他要来救我?
为什麽?
怎麽是苏远生怎麽不是……
不是明宇呢?
“苏教主也是个难得的人才了。能把练了十来年的功夫尽数废了,从头起练另一种完全不同路数的功夫,而且练的不错。”他的口气象在夸奖,但是眼神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不过他的长才也只是武学上,魔教良萎不齐,他约束无力,算不得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顶多是匹夫之勇。”
我心里其实知道他说的是客观事实,但是龙成天不管说什麽我听著总是很刺耳,反驳道:“人无完人,你治国有一手,治家就不怎麽样了。要说武功,也就勉强制服我这种三脚猫。要说你的长才,也不过是在鬼域心计上。”
他看我一眼,并不动怒,这人城府当真是深:“你对我总是没有好话。”
我讽刺的弯弯嘴角:“在你跟前说好话的多了,不欠我一个。”
他愣了下,居然笑起来:“对,说的对。”
有毛病。
被人损居然还笑得这麽开心,我现在觉得他不是城府深,是脑子有问题。
估计是压力太大,精神要往崩溃的边缘滑过去了。
他说:“我原来老觉得少了些什麽,想来想去,一年多都没想明白。现在可算是明白。”
我瞪著眼瞅他。
他摸一下我的头,状似摸小猫小狗:“我身边原来就少一个不会说好话的你。”
我没吭声,忍住想瞪他一眼的冲动。
说来说去,原来是犯贱!
皇帝当久了,好话听烦了,就想听难听的,想让人损他。
这不是犯贱是什麽。
我用手扶著床头坐起来,然後低头寻找。
“找什麽?”
看不到鞋子,我赤著脚跳下床,直腰的瞬间窒闷的痛从脚弯一直窜到肩膀,我差点栽倒。
差不多是连扑带爬的走到窗户跟前,一把推开了窗。
北风一下子灌了满怀,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萧音更清晰了,吹得悠扬宛转,回肠荡气。
一瞬间突然想起句很怪的话。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说一个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象套在苏远生的身上,再合适不过。
我没法子出声。
不过,很想和他说,请他不要这样做。
我不是甯莞,不值得他为我做什麽事,喜欢过他,为他付出过,他所怀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是章竟,不是甯莞。
所以,注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冷香108
箫音袅袅,吹了足足一顿饭的光景方停。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飘雪了。
突然想起,去年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是和龙成天在一起。
不知道苏远生现在河上的哪里,风浪声一波高过一波。
外面一片的黑,碎雪被风卷著砸在脸上,有细微的冷和痛。
龙成天站在我的身後,伸长手臂关上了窗。
不知道为什麽突然想起一首诗。前面不记得,後面好象是这样说的。
当灯火逐渐熄灭 歌声停歇
在黑暗的河流上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为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传诵著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苏远生的昔日,不是我的昨夜。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更何况,现在没有风露也没有星辰。
龙成天轻轻握住我的手,向手腕上呵气:“冷得冰一样。”
我慢慢抽回手,垂下眼帘。
却发现一件事。
去年的时候,我的身高只刚及他的肩。
现在却已经可以平视他的下巴。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长高了。
他慢慢抚过我的头发,从头顶一直顺抚到後颈:“你长高了。”
这句话里有温情有感慨,我有一瞬间的软弱。
除了明宇,他是我在这世界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或者,比明宇还要长。
明宇不是那麽喜欢表露自己的人,我与他说过的话……或许没有我和龙成天说过的多。
但那些温柔软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挺直了背,冷冷说:“不敢打搅皇上入眠,船上若有多余的舱房,我去别处睡觉。”
他道:“又何必麻烦,我们从前不都是在一起的?何况你现在内力全失,别的舱房未必有这里暖和。”
我斜睨他。
他笑著把我拉回床边:“好,你睡你的,我保证不碰你一下。”
我眼睛一亮:“好,你说的。”
他加了一句:“只限今晚。”
我闷闷的拉高被子盖住头,当自己是只鸵鸟。
今天……今天他什麽都做过了。
明天呢?
看他的样子,应该离京城不远。
明宇呢?
明宇会不会来?连苏远生都来了,明宇却一直没消息。
难道,他出了什麽事?
我身体疲倦得要死,可是却毫无睡意。
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渐渐觉得燥热,心里满是不安。
明宇会不会……
不,一定不会!
把被子拉开一条缝,轻轻吁气。
明宇,旁人总说,情人之间,常常心有灵犀。
你现在,知道我在担心你吗?
龙成天坐到了床边,手轻轻在我的头发上滑动:“怎麽还不睡?”
我翻身坐了起来,直视著他的眼睛:“姓龙的,你跟我老实说,你有没有派人去和明宇为难?”
他笑道,不以为忤:“怎麽会,我也是很想他来的。”
我想了想,是,他说的也是。
那麽,还有什麽原因?
龙成天完全能洞悉我的想法:“不用担心,他机敏过人,不会有事。”
我甩开他手,面朝里背朝处躺下。
风雪一直没有停,我的担心也一直一直的没有停。
天亮了麽?
窗纸上一片白亮,是不是天晴了?
屋里很安静,带著大船特有的动中的静。
我裹著被子起来,蹭到窗户边向外看。
啊,还没有。
窗户才开了一条缝,寒意便直刺到脸上来。
外面大雪纷飞下得正紧,只是风没有昨晚那麽大了。
身後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说:“公子,风雪很大,请您关上窗吧。”
我回过头来,刘童站在身後,把一件裘皮披在我的肩上:“您要保重身体。”
我苦笑著摇头,问道:“小陈怎麽样了?”
他顿了一下後说:“现在押在底舱。”
我点了点头。
还活著。
他轻轻扶住我的手臂,绝不会令我反感的力道的有分寸的动作,将我扶至榻边。
我皱皱眉头:“床收了吧,我不想睡。”
他点了点头,击一下掌,有人进来动作迅捷的收拾床褥。
屋里总不开窗,前晚的情欲的残味,还是隐隐的在浮荡。
也许是我的错觉,就是觉得不舒服。
冷香109-110
“明宇……”明明是过了没多久,却有恍然隔世之感,心里觉得好多话,却又想不出要说什麽。
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额上:“别怕,有我在。”
我伸手指他腰间戳戳,又戳戳:“你行不行啊……龙成天那
个家夥死狡猾,我怕我们两个也精不过他一个。”
明宇微微一笑,虽然脸孔不是他的,但眸蕴莹光,笑容温雅,绝对是他的招牌表情。
“多吃些东西,不然恐怕你气力不济。我等下再上来。”他的手在我脸上慢慢摸了一下,坚定的放开:“记得回来静坐行功,到真心慢慢汇聚丹田的时候,唤人来送茶水,我就知道了。”
我紧紧扯著他的袖子,不舍得放脱。
“再忍一下,我就在下头。”他轻轻拉开我手:“别害怕。”
我觉得自己简直象没断奶的小孩。没见到他的时候尚可忍耐,可是一见到他之後心里面满满的东西全倒出来,思念,不安,恐惧,爱恋,疼痛……
有句歌词唱爱如潮水,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只觉得肉麻夸张。
现在却觉得一点不假。就象潮水一样,温柔沈厚,不可抵御。
捧起一边的点心盒子,掰了一块马蹄酥放嘴里。点心做的不错,但我现在满满想的是和明宇一起逃出去。
不知道捉我的到底是什麽人,给我下的什麽药。不过,有明宇在,我就觉得象是有了根的草,不担心会随时枯萎。
只是……龙成天本来就戒备严密,虽然在我跟前是那种样子,可是相处很久多少了解他一些。这个人最擅长外松内紧,看上去谈笑风生,实则用兵于内,让人防不胜防。
明宇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扮成刘童……
如果不是……
不是那种肌肤相亲,朝夕相处才有的直觉,我真的认不出他来。
身材,面貌,谈吐说话,甚至气息,都显得那样完美,一点没有不协调的地方。
就是……
说不出来的直觉。
我抱著膝盖傻笑,嗯,恋人的直觉……
啊,不发呆了。
我盘膝静心,默默运功。
虽然龙成天是权势顶端的人,但是,以後我不再做招人耳目的事,不再给自己找麻烦。他就不能再次找到我了吧……
成立商行,打章记的名号,本来也是为了帮助岛上的人。
以後,不再这麽做了。
我要为自己,为明宇……
我想要自由的,平淡的幸福。
明宇……
这样坚定的告诉自己,在运功的静谧中,描绘著我和明宇的未来。
口诀一遍又一遍的默诵,本来空荡荡的丹田处慢慢温暖发热,丝丝真气沿著经脉行走!
啊,我的功力回来了。
不敢再分心,神守恒一,专心运功。
真心慢慢融贯全身,似乎是严冬的坚冰下破壳而出,先是细流如丝,然後涓涓而淌,而後象是终于冰破了冰面,全部都喷涌而出。
嗯,还有有力量的感觉好。
回来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给我下的这破药,我非让他尝尝满清十大酷刑,学会个“惨”字怎麽写的!
真气缓缓的全归于气海,我慢慢睁开眼。
唔,真是神清气爽。
把锦被挥开,跳下床去推窗。
外面依旧大雪纷飞,雪片旋舞著落在我的手上,晶莹剔透,凝而不化。真奇怪的一门功夫,自己练得暖洋洋的,但是发散出来的却是寒气。
我不明白这种内功到底是个什麽原理,管他那麽多,好用就行。
提气轻轻纵身,从桌上越过如履平地般容易。
嗯,好,逃跑不成问题了,最起码不会成明宇的累赘。
明宇应该在下层……
我看看阴沈沈的天空,灰色的云层低低的象是要倾下来,看来这雪还有得下。
河上没有结冰,船行的很快。我看不到下面,但是可以听到河水拍击船头船舷的哗哗声。
龙成天大概是在前面的舱房里处理公事,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有些怪怪的。
明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被……
应该是,从他和我说话的语气看,我想他已经知道。
以前不是没有过,那时候身为皇帝的男侍,那种事,虽然不光彩,却也是顺理成章的,由不得我说不。
可是现在却又发生,明宇他,不会介意吧?
我知道我无聊又无稽,明宇冒著千险万险来救我,我不计划著晚上逃走的事,却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没办法,不去想。没法不想。
明宇介意吗?
可是以他的性格,介意他也不会说出来。
龙成天对我做那种事,以前还可以忍受,因为那时候我没有现在如此反感。
从知道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明宇之後,对他的恶感真的难以掩饰抑制。
忽然木制的舱板有微微的颤抖传来。我怔了一下。
这不是水流拍击的颤抖。
怎麽回事?这是运河,人工河啊,又不是天然河道,难道还有暗礁不成?
船身只这麽轻细的颤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静。我想了想,也许是锚没有盘好,或是什麽东西擦到了船边。
这艘船并没有我印象中见过的龙船的装饰气质,难道龙成天这次是微服?
不过排场还是不小的。
雪静静的落下来,我茫然的趴在窗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脑子里似是一片空白,又好象有巨大的隐忧,正蓄势待发要向我袭来。
船板颤动,这次我分得清楚,是人拾级而上踏地之声。
人头从廓道那端冒起来,气势轩昂,正是杨简。
我站在窗口,他已经看到了我,抱拳说:“雪大风紧,公子多加件外衣,暖和些。”
我倒不觉得冷,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回复内力,总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便伸手将窗扇合起,轻轻闩上。杨简已经进了门:“皇上请公子下船。”
我一愣。
他道:“船底被人做了手脚,已经进水,更行半个时辰恐怕便沈。岸上车马已备,请公子收拾一下。”
我愣了下,刚才那一下是明宇弄的麽?他不是说晚上?
啊,也许是是船上不好行事,到岸上要方便些。
想通了这节,我点点头:“好,我也没什麽好收拾的。”
他伸手上来似乎是要扶我,我淡淡的道:“不用,快些走吧。”
他挥一下手,门口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上来收拾了下衣物细软,我注意到船已经开始靠岸。下沈之前如果靠岸停泊,最起码不会落个沈船河底的下场。
再说运河是水路交通要道,这船体积甚大,若是沈在河道之上,难免妨碍漕运水运。
下舷梯时我不著痕迹的注目四处看,这个小小的码头不够繁华,看起来不是什麽重要城镇,顶多是个小港口。
没看到明宇,他已经上岸了麽?
不过,到了岸上不,不比坐船那样的开放监狱。明宇扮成太监估计是不能过来陪同我,所以改成了武功不错的杨简。
如果他武功已经到了和苏远生不相上下的程度,我要想不著痕迹从他手下溜走就不太可能。
心里有些发急,又看不到明宇。
岸上停了几辆篷车,其中一辆车帘掀开,龙成天说道:“上来吧。”
我头皮发麻,心里叫苦。
得,双保险。
和这个家夥同车,又有杨简看守,明宇怎麽来找我?
雪片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借著拂落的功夫,左右看看。
小太监们可能在後面的青布车上,毕竟他们不是一般侍卫,说话走路都会让人看出他们身体与常人不同。
大概明宇也在。
龙成天已经把手伸了出来,我没有办法,但也没靠他扶,自己扶了一把车辕,上了车。
车里铺陈很柔软保暖,这麽短的时间准备好车马改走旱路,再一次印证了龙成天卓绝的领导统治能力。
他一点气急败坏的神色也没有,眉舒目展,看起来好象是他本来就打算走陆路而不是被人弄坏了船被迫为之。
或者他不在乎。
也或者这就是王者气度。
穷极我一生,也培养不出这麽镇定高贵的气宇来。
他往里挪一挪,让一个位置给我。
其实我本来喜欢小的空间,床也好卧室也好,最好不过都是小小的。
越小越有安全感。
这车里也不大,要是平时我一下喜欢的很,巴不得窝进去打滚。现在只是小心翼翼的挨著车壁坐下,把本来应该垫在後背的靠垫推一推,隔在我和他中间。
他笑了笑,似乎不在意,但一手就把锦垫抽了,探身过来,轻轻扳住我的肩膀。
我身体一僵,很想挣脱他手。
握握拳,我忍……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已经恢复了内力。
他也没有做什麽。只是把锦垫又垫在我背後,收回手的时候顺便捋了一下我肩上散碎的头发。
我的僵硬却在他收回手之後,还是没有缓下来。
大概是心虚,所以分外紧张。
他靠在另一边车壁上,我们中间隔著大概……五公分的距离。实在是车里太小,而且冬里的铺垫多了些,把人往一处兜。
“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拜谒太後的时候,作的菊花诗麽?”
他忽然这麽说,我点一点头。
“再念一次。”
我看看他。
好吧,在他屋檐下,再低一下头也没什麽。
反正只忍到今天晚上。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我想一句念一句。好久了,都快忘记了。
他挑挑眉梢:“怎麽改了字,似陶家?哪一个陶家?”
我索性和他说开得了:“这些诗通共不是我作的,是前人所作,我抄来的。陶家……那是个生性淡泊之人,生平最爱菊,且以菊自比,以种菊为乐。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事权贵,愿求一心安乐。後人作诗赞菊,总要提起来此人。”
龙成天点了点头。
其实任何事说穿了,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也就没意思了。
比如,我和龙成天。
当初其实也是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利用,不过他这个人合作起来还算愉快,团队精神还是不错,作戏不但骗别人,连我也差点被骗倒。
现在什麽都明白了,他也不肯再作戏哄骗,所以,连可以说的话也找不著。
一切就是这麽残酷。
“苏远生倒真有些手段。”他敲敲手指:“这样的天气弄穿船底,且补不起来。能为一教之主,倒底也有些本事。”
我一怔:“你怎麽知道是他?也许是什麽反叛匪首呢。”
龙成天淡淡的道:“拿住了他一个手下。”
似是不想多谈。
嗯,我明白。
应该是为我来的了,所以对我这个肉票也不用太和颜悦色了,因为,估计龙成天也看明白了,我就是个爱招麻烦的体质。
在後宫里的时候,就时时有麻烦。
出来之後亦然。
原来苏远生也插了一手。
明宇呢?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会不会和我们的行动有冲突?
冷香111
他垂下眼帘似是在养神,我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懒懒的抄著手靠著车壁。车轮辘辘的向前行,身体因为
颠簸而左右微微晃动。
他抬起眼来看我,我全当他不存在。
不过他的手伸过来时,我还是一下子绷直了後背。
“白了……”他在我的鬓边轻轻抚了一下,手就放在那里没有移开:“你何时有白头发了。”
我摸摸头发,他不说我也不知道,很少注意。这里的镜子不算清晰。况且很久没有揽镜自照的心情了。
“嗯。”
“是思虑太重了吗?”他低声问:“还是生活清苦?”
我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麽。多半,不是因为後一个原因。
生活其实不苦,我也不是一个会让自己吃苦的人。
只是,从我在冷宫醒来,一直到今日,虽然才过了两年多一点,可是经历的事情,却迅速苍老了心境,再想起在冷宫时和明宇那样简单清楚的生活,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明明时间并不太久的,放到漫长的生命
中看,只象是一页小小的书签的薄厚。可是,却让我如此疲惫,只想离去。
他的手向下滑,落在我肩上,轻轻把我揽入怀中,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象是一片雪花的飘落,没来及看清
来处,也猜不到会落到何处,那样短暂而轻微,我想,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没有说话。
我不能抵抗他,僵硬的任他抱著。
“和明宇在一起,快乐麽?”
不清楚他这样问是什麽意思,我却如实答:“很快乐。”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对这话表示出什麽情绪。
车帘被风撩起一角,细碎的落雪从缝隙中刮进来,清冷微潮的冷气,象是要浸湿现在的静默一样安然的弥漫。
“曾经以为……”他起了个头,我正听著,他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觉得他身上有些与平时不同的感觉,可是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明宇对你很好吗?”
这个没什麽可瞒他:“很好。”
曾经迷惘过,怀疑过,绝望过,但是一切如秋叶纷纷从眼前闪过,最後留在视野里,留在心底深处的,还
是那抹在碧桐宫无数次看到过的月光。
和明宇在一起的日子,我煮水给他泡茶,虽然茶叶是旧年的,早就没有了香气,他只是好脾气的笑。
就是这样的茶叶,还是我特地找来的呢。
“雨前啊……”他敲敲杯边,那样温雅的笑:“不过是去年的雨前。”
我心里觉得对他不住。他身体始终不太好,又处处想著照顾我。可是我却没办法为他多做些什麽。那些茶
叶……实在是,不是在那个地方,谁要喝它?
脸上有点热,我把费力找来的茶壶茶杯拿了要去泼掉。他伸手轻轻一挡:“嗳,不要紧。又不是不能喝。
再说,闻著气味,看看颜色,心里也舒服得多。”
我有些疑惑地看他。
这样已经没有茶味的茶,放著做什麽?
他淡淡一笑:“嗯……喝茶其实是件太平安乐的事,虽然现在不是在什麽太平安乐的所在,可是茶还是要有的。”
我恍然,又不是十分明白。
明宇好象,是喜欢这种氛围。
让他可以暂时忘记冷宫冰冷的茶的颜色,茶的气味。
是啊……
让人暂时忘记,我们是在一个什麽样的地方。
龙成天的手细细的在我唇角描摹,指尖划了一圈又一圈,微痒。我偏过头,轻声说:“别把我当女人。”
他微微怔住,手停在半空。
那个掌心微微凹下去的手势,手指微屈,似乎要抓住什麽又无力去得到。
一个让人看了觉得心中微微一酸的手势。
我静静的注视他,我不清楚,我和他之间到底算什麽。
我是个现代世界来的人,我不会对他有什麽忠君的思想。
我是个男子,他也是个男子,而且是用暴力权势逼迫过我的男子,曾经视我为工具为利器,把我的生命看做草芥的男子。
但是我和他之间却没有仇敌的感觉。
当然,也绝没有朋友和情人的感觉。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我从未试过仔细思考我和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这个人和我恩怨难分,有一段交错的过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洁净干燥。
没有什麽累赘之物。
我所想要的,想追求的,是和明宇在一起的,那样的生活。
他虽然是暗宫之主,眼睛里却没有野心和欲望。
和他对视的时候,有一种不用言传,心里自然明白流动的温情。
他完全了解我,我全心的爱著他。
龙成天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不属于我的梦想,我不适应他的世界。
他静了半晌,道:“你真的那样不喜欢宫中的生活吗?”
何止不喜欢呢。
我深吸一口气:“那种吃人的地方,只有强人才可以生存,可以过得好。我没有那样坚硬的外壳,也没有
长久的耐心和恒心,我没有野心,也没权欲,那种地方我得不到任何快乐,只有痛苦和压抑。”
他眼神震动,没有再说话。
我转头看向车外头。
车帘一角被风吹得翻翻覆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满眼全是冰雪。
&&&&&&&&&&&&&&&&&&&
我不是女人,把我关在一群女人待的後宫,只让我觉得窒息。
那里没有朋友,没有开怀,没有真正让人喜欢的一切。
锦衣美食显得异常空洞,虚幻的尊荣象是镜花水月。
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离开那里,我怎麽可能自己再回去?
更何况,这个人如此贪婪,我隐隐的知道,他不肯放脱明宇,可是也不愿意让我走。
他想要什麽呢?要我象以前一样为他所用?要明宇对他倾心相爱?
人怎麽能如此贪婪?
既得陇,又望蜀,欲望没有止境。
总想伸出手去攫取。
我看著龙成天。
他和我完全不同,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
对于自己爱的人,只愿他幸福。所以,当初在暗道坍塌的一瞬间,我将明宇推了出去。
我希望他可以活下去,可以得到幸福。
而龙成天,为了自己的独占的欲望,让明宇吃苦,让他失去武功任人欺凌,任他栖身冷宫凄风苦雨。
到现在也还是想要他回到身边。
为什麽呢?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就可以如此的为所欲为吗?
那时候我以为明宇是受了风寒,现在却已经知道了是他体内阴寒之气反扑。
这一切的苦,都是龙成天这给他的。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残酷?
这样的爱,太可怕。
爱尚且如此,更何况……
我愣了一下。
更何况什麽?
我在想什麽?
正在迷惘的一瞬间,忽然车身震了一下,又是一下,并不明显。
我坐正了身体,忽然车子向一边倾侧过去,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呵!
是明宇?还是苏远生?
眼间有一瞬间的昏黑,靠垫锦褥乱纷纷的压下来,龙成天的重量让我份外的不舒服,一边推拒一边试图从车窗里钻出去。
忽然手在黑暗中被一把握住,滚烫的吻落下来,毫无偏差的,重重烙在我的唇上。
有瞬间的愕然,然後回过神想推开,就算是被他发现有武功也不顾不得了。可是就在我刚刚要动弹的时候,他的唇又倏的离去,除了唇上那一点热的麻痛,没有什麽别的感觉。
好象刚才那一个突发的吻是我的错觉一样。
冷香112
从变了形的车门挤出去,我立在当地,怔忡作不得声。
大雪纷飞中,前面的队伍已经看不到,向後却也只见一片腾腾的白雾雪团,有人打斗呼喝,满地的积雪被劲风鼓荡,乱飞旋舞,远望只见一片茫茫的白,不见人形。
龙成天站在我身後,道:“你小心些。”
我不作声,只顾著寻找明宇的踪影。这些人是谁的人呢?是暗宫还是魔教?我认不出来,完全没有头绪。
杨简呢?在和人动手麽?
我眼珠转了一转,他不在^皇帝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是我不和他动手,只逃跑的话他应该是追不上我!
只不过,如果明宇回来再来找我,我们不是又错开了麽?我对江湖事一窍不通,要是这样失散了,我根本不知道到哪里再去找他。
心里乱绪纷纷,打不定主意。
可是现在真是好机会,回来杨简如果回来,就不知道能不能轻易脱身了。而且明宇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人牵绊住,我若是还在等著他来相救……平白给他添了累赘。况且我一逃,消息他以刘童的身份也肯定能得到。
暗暗拿定了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潮意涌进喉咙和胸口,精神为之一振
。
龙成天手搭在我肩上,我闭上了眼,默默回想。
忽然一指向後点去,正正戳在他的身上。
心里惶恐难当,不知道这一下能不能点中。
苏远生曾经和我讲过,人的血脉运行大有奥密,就算不点到穴位,还有一些要点,被真力相触後会让人酸麻难当,气力全失,只是维持的时间短,大约只有一刻锺。
不及点穴的威力大,但是比点穴易学得多。
我紧张的绷住的呼吸,身後那人身体慢慢软垂,向前倾倒,靠在了我的背上。
我急忙回头,他正定定的看著我,腿已经无力支撑身体,手抓住我的腰际,却毫无气力。
我在心中连呼侥幸,为了保险起见,又寻著封了他四肢的穴道和哑穴,扯起大斗篷将他包住塞回车里。虽然习武有好一段早日,可是这些事还是头一次做,手忙脚乱脸红气促。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我不敢和他对视。
放下车帘里,他全身已经隐在了昏暗的车里,只余一双精光莹然的眼睛。
转头之际,终於还是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我形容不上来的一双眼。
说不清里面是愤怒,羞辱,怨恨,又或是……绝望。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DISCOVER里面某一个画面,一只重伤波濒死的兽,忘了是狮子,还是一只豹。
那双黄玉样的眼睛里,似乎便有类似的情形。
我静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可是却找不到什麽话来和他说。
说什麽?
再见?
又抑,再不相见?
手突然有些无力,在那样专注的目光下,瞬间无力,车帘滑了下来,把车外和车里,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抬起头来,四下里望了一眼,提气纵身,轻灵的从一片白雪的越过,驰向远方。
说踏雪无痕,那是夸张。但是苏远生当夜带著我凌空渡水的心法步法,却已经传授了给我。
现在雪这样大,我浅浅的稀疏的足印,很快便会被新的落雪掩没。
如果有追踪的人,应该也是发现不了的。
明宇……
我们一定会再见到。
不管天涯海角,或是地老天荒,我再不和你分开。
风声从耳边呼啸过,割面如刀,我不敢松懈,全力前行。
风声厉啸如狮吼虎吟,不期然一双眼睛又出现在眼前。
那样深沈疼痛的目光,带著不甘,绝望,隐忍,幽怨……
心里不自觉的一跳,身形一滞,脚下顿时松了力,重重踩进雪里。
我甩甩头,拔出雪来,飞身再行。
(第二部完)
“千岁,您歇一歇。”
我点点头,把墨笔放下,顺手揉了揉眉心,接过参茶喝了一口。
桌上整整一叠的折子,我松松臂骨,又直一直腰。
杨简有些迟疑,把一张描金绸绢摊开来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伸手把绸绢合起来,脸上淡淡的:“嗯,知道了。”
他低声道:“您是回去用膳,还是就在这里传?”
我站起来,身後小陈!我披上外袍。
“去文英殿。”
我迈步向前走,杨简落後半步:“千岁,皇上并不在文英殿。”
我微微偏头,他垂首肃立:“皇上今儿去留林馆,今年取的文武各二十共四十名英才,正在那里会试。”
我哦了一声。
倒想起昨天晚上他说过这事儿,不过我神倦体乏,一点儿没听进去。
“千岁,要去留林馆麽?”
我想了想:“别通报,咱们从侧门进去。我听听他们殿试都考些什麽题目。”
杨简嘴唇动了一下,我已经看到:“想说什麽?”
“千岁殿下,後宫去不得留林馆……”
我挑挑眉:“你说我是後宫?去不得?”
他退了一步,没吭声,可也没驳话,给我来个默认。
我笑笑:“那我今天就犯回禁让人看看。反正我又善妒又擅权,结党营私图谋暴利……不差再多这一条。”
他忙躬身不迭:“卑职失言。”
真是,若是杨简不是在宫中,而是在江湖上,想必也是个傲睨一方响当当的角色。可惜被个官字拘住,一顶不过七两重的官帽,就压得他成天低头弯腰。
真是,学武功有什麽用呢?
象杨简这样,学得再强,也不过是……
我一抖袖子,也不上步辇,踏雪而行。
一行人跟在我身後,脚步踏在雪上簌簌轻响。
从侧门进了留林馆,我挥一挥手,除了杨间和小陈,其他人都自觉停下脚站在殿外,我们三个悄然无声踏进了後殿。
後面只有两个小太监,看到我刚要出声,被我挥手止住,连忙跪地相迎。我并不理睬,一直向里走。
锦榻旁边的几上有半盏喝残的茶还没收拾去,大概皇帝在没见那些人之间在这里小憩了一会儿。
我捧起茶盏来轻轻嗅了一下,想了一想,把茶杯递给杨简,沈声道:“下次谁敢再进这种凉性的茶,给我狠狠的罚。”
他捧过细瓷杯子,躬身答应著。
我绕了几绕,隔著一层杏黄的布幔,已经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
小陈搬了一个锦墩来轻轻放在地下,我屈身坐下,侧耳倾听。
外头那人显然已经回完了话,正说道:“小臣无状,出言冒犯。只是这些话句句是肺腑之言,望皇上,明鉴!”
这人情绪激昂,不知道说了些什麽忧国忧民的大道理了,至於这样。
我托著腮,小陈很伶俐,已经端了茶,打了热热的香巾来让我拭面。
我悠闲的一边擦脸,喝茶,一边听外头说话。
奇怪的是外头出奇的静,禀礼传书太监一句话不吭,龙成天也不发话。那个家夥说了些什麽?
是不是又把前年的事旧话重提了?还是说的河道上的事?
我慢慢摩挲茶杯的边儿,耐性十足。
这两年里我改变最大的,大概就是这个性子。
磨来磨去,磨得耐性十足。
忽然龙成天说道:“你知道皇後用什麽印?”
那人朗声说:“宣德昭明,天下皆知。”
怎麽扯到我了?
“皇後不淑不德,善妒性毒,专权聚利,祸国害民……”
啊啊啊,精彩,总结得好啊!
不错不错,我觉得这十六个字真是精辟之极。
侧头看看,杨简和小陈,一个脸发青,一个脸发白,煞是好看。
我唇动微动,无声的说:不要急,听著。
龙成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麽情绪:“皇後不是女子,淑德性妒是无从提起的。专权聚利,是专了什麽,聚了哪里?祸国害民,又祸了谁的国,害了谁的民?”
那人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陆平升,你肆意妄语,品评朝政,诋毁皇後千岁,罪该万死!”
切,让人说完嘛!难得遇到一个敢於直言的,这麽快让人闭嘴,多无趣,这时代就是这点儿不好,从来不讲民主。
听得外面那人又道:“皇後得登後位,便大肆驱逐迫害後宫,这难道不是妒麽?身!男子不能有後,却将太子送离京城至边荒不毛之地,其心之毒无人能出其右。後宫不得干政,他却一手囊括工部户部吏部,大肆弄权任用私人,买官卖爵无恶不作。开设钱庄商行,垄断盐茶铁锡,谋暴利而饱私囊……”
龙成天打断了他的说话:“皇後如此十恶不赦,朕却一无所觉,倒要你来提醒,你这字字句句,是不是暗讽朕昏庸无能,无识人之明?”
听到那人仆倒磕头:“小臣万万不敢冒犯皇上……”
龙成天说道:“皇後色用明黄,出则九乘,入则华盖,锦绣刺蟒,秩制与朕比肩。就算是立太子的诏书,没有皇後之印,也不能发令……皇後登位以来所做之事,皆是他权属应当,朕都没什麽异议,你倒替朕不平了?”
那人声音哆嗦,几不声句:“小臣……”
旁边一人道:“陆才子,你还没有授官授职,这个臣属之份你怎麽能够擅用?单这一项就可以治你僭越不敬之罪。皇後端方贵重,母……”
我眉一挑,小陈急忙跪了下来。
好家夥,居然说我最讨厌听的那个字。
估计他下面肯定是“仪天下”。
妈的,我是男的!哪来的母,仪?
更天下个鬼!
不过话说回来,能进了文武举的前二十,都是难得的人才,大小总有个官职,所以在殿试之时自称小臣也就成了一种惯例了。但这个人要挑眼,却也说的没有错。
我转头对杨简笑笑,顺手把小陈拉起来,小声说:“这人回来去礼部合适。”
杨简头如秤砣,一沈不起,半个字也不说。
唉,无趣。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实在是谨言慎行的典范。
我推一把小陈:“去,和皇上说,让他歇歇,也让这些才子们去蓼花厅里吃饭去,大中午的在这里熬什麽熬,二钱猪油都熬不出。”
龙成天一行从前殿过来,除了最前头一个人之外,其他人走路的姿势都堪称标准。
我向後松松一靠,嗫起唇来吹了声口哨:“你气色不错。”
他满面笑容,道:“过奖过奖。”
我抬抬下巴:“扶皇上一把,看他哆嗦的,怪碜人的。”
他被杨简扶著坐到我身边来,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今天下雪呢。”我端起热茶,有点颤巍巍的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脸上淡定,道:“是啊,瑞雪兆丰年,是不是?”
我笑著点头:“外头冷得很,快喝点热茶暖暖。”
他脸上有点僵,把茶放到几上,手平平摊著抚住膝盖:“传膳吧。”
我往他身上慢慢靠过去:“嗯,传吧。”
我在笼在袖子里的手指也紧了紧,指尖在掌心轻轻搓两下,这热茶还真够热。一手把那茶又端过来:“里面放了五味药材,趁热性足,先喝了吧。”
他看看我,下巴不著痕迹的向後缩:“快用膳了,不喝了吧。”
我挑挑眉:“餐前暖暖胃,对你有好处。上午肯定喝了一肚子的冷风了。”
他目光游开看看杨简,杨简把头转开。再转向右边,小陈正垂头出神,仿佛地上有一千两银子等著他捡。
我!!吸气,龙成天咬咬牙,把茶接了过去。
“喝呀,”我笑容可掬:“凉了药性就减了。”
他慢慢揭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我点点头,笑著拍拍他腿以示嘉奖:“回来让裴德天天给你熬药茶喝,一起喝个七八杯,腿肯定不疼了。”
他张著嘴吸冷气,小声说:“我下次不喝那茶了。”
我斜斜看他:“嗯,我很高兴听你这麽说,不过这个药茶的方子我托人找了半个多月,你还是得喝喝试试,总不能太扫我面子。”
转头看看鱼贯进来的捧著食盒的太监们,我问道:“今儿吃什麽?”
小陈低下身来说:“千岁忘了,您说今天想吃珍珠宴。”
我拍拍额:“是麽,我真忘了。”
龙成天讶道:“珍珠宴?”
我看他一眼:“就是给你吃全龙全凤宴你也吃不出味儿来了,你的舌头起码得麻到明天中午。”
他瞥我一眼,向一旁的人吩咐道:“取紫金膏来。”
我咳嗽一声,满地下没一个人动。
珍珠丸子,珍珠烩五虾,珍珠鸡,珍珠牛柳,珍珠绿玉……
我挟起个丸子递到他嘴边:“吃吧。”
他张嘴咬进去,定定看著我咀嚼。
好象在咬我的手指头或是鼻子那种眼神。
我笑笑:“好吃麽?”
他动作很硬很明显,咽了下去,说道:“很好。”
我筷尖指了指:“把那个翅子撕下来,皇上喜欢啃那个。”
他咬牙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朕一点儿也不喜欢啃鸡翅膀。”
一边伺候的太监动作极快,拿小竹刀把鸡翅卸了下来,俐落的夹进皇帝面前的碟子里。
饭毕。
“上午忙不忙?”
我点头:“忙得要死。你呢?”
“朕不算忙。”
我嗯一声:“等那些人吃完饭回来了,我也跟你一起去见识见识,今年都有些什麽英才俊杰。”
龙成天抹抹嘴:“也没什麽好看。”
我道:“怎麽会?我才刚听到有意思的,怕你们封了口不让人说话,正好借用膳岔一岔,下午一起听,我倒想看看这个人说些什麽好听的。”
他挑挑眉毛没吭声,我扶他一把,在锦榻上歪著,把领口松一松,枕著他胸口也靠著。地下的人知机的都退了。我把他靴子褪了,握住他脚掌轻轻揉捏:“脚痛得很麽?”
他睁开眼看我一眼,又合上眼说:“也不怎麽痛。”
我双手贯注真力,替他活了一回血,又替他搓揉脚趾脚心。掌上的热力令他的脚趾都添了一层血色。
“暖些不?”
“嗯……”他鼻音甚重,听起来朦胧欲睡。
“喂,别睡……”我轻轻摇晃他肩膀:“上午我让人给你递的那个水兵卫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他嗯唔一声,看起来是睡著了。
我松开手,好气又好笑坐在那儿看他。
昨天晚上怎麽也不肯睡,今天精神不济又能怨谁。
我靠著他也盹了一会儿,小陈的步声一近,我便睁开了眼。
他轻声道:“新才子们都回来了,是不是唤醒皇上?”
我低头看他,轻轻把锦毡向上拉一下,替他把面上的一茎头发拂开:“不用,让皇上多睡一会儿。”
小陈臂上搭著绣金锦裘,我已经轻快的站起身来叫他们把帘子放下来:“我到前面去瞧瞧。你不用跟来,在这儿看著些,叫茶房药房的人预备著,别回来又有借口不吃药了。”
小陈伸伸舌头:“他们哪敢不谨慎。”
一行人,除了走在最前头的换了,其他还是龙成天的原班人马,到了前殿的侧门,我顿一下脚,前面禀礼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我心中好笑,迈步走上龙座。前面一层纱罗的帘幕已经放了下来,殿下整整齐齐跪了两排人,并无一人敢抬头觑看。
我端坐下来,整整袍子下摆,太监唱诺:“平身
”
旁边有太监拿著名册,上面已经有十来个名字勾过,龙成天效率真是够可以,一上午已经问过这麽多了。
我把名册拿起来看,那个姓陆的名字下还没标记,估计是他语出惊人,耽误了大家时间。
我点一点头,太监在帘子侧缝里收到我的眼色,道:“陆升平上前。”
有一人从右边队列里出来,穿著青色的布袍,书生巾上缀著碎玉。我目力已经远非当时可比,隔著一层薄纱,还是可以看清那人眉清目秀,一脸锐气。
嗯,看得出文采是肯定有的,不过这样性格的人,一般总是死得很早,当官恐怕不合适。
但是这种人放归於外,一肚子怀才不遇的怨气,又不知道要生多少口舌事端。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书生煽动起人来,也还是挺有本事的。
我慢慢在那个名字上点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知道能不能训出来,这种人要洗他的脑子比较难些,不过这种人呢,如果认准了一个目标,一定是至死不渝。
值得一试。
我嘴唇张翕,杨简朗声问道:“陆才子,上午之论且不忙谈,皇上有题问你。”
他躬身道:“学生洗耳恭听。”
嗯,不敢自称臣属了。
我轻笑,倒还懂得改进,不错不错。
杨简问道:“陆才子来自鱼米之乡,皇上问你,照州全城下辖多少县属?多少村庄,鱼何价?米何价?布几钱一尺,绢几钱一丈,丝几钱一斗?
那陆升生愣住,想了一想说道:“照州全城下辖六县七百六十一村,是我朝至繁华之地……只是,小臣埋头苦读,十年寒窗,商市上并不通晓。”
杨简看我的唇形,又问道:“江山,君主,官吏,百姓,何重何轻,谁贵谁贱?”
陆升平张口结舌,这问题太严肃太锋利,他想了半天,大声道:“江山与君主相较,自是江山重。官吏与百姓比,自然是百姓贵。”
我微微一笑,杨简接著问:“江山与百姓比,何轻何重?”
他本来是站著,思忖片刻,双膝跪倒,朗声说:“万岁恕罪。学生窃以为,江山与百姓相较,自然百姓重要”
殿下的人顿时鼓噪起来,惊异者有,痛骂者有,异议者有。
这两年学风开放,朝廷也不用重典,这些学子都大胆的很,虽然是在宫中,竟然也并不太拘束。
我手扶在椅把上,手指轻轻的一下一下敲,杨简回头看了我一眼,转回头道:“皇上昨日才说,江山,百姓,君王,自是君为轻,江山为重。而江山与百姓相较,自是百姓重,江山轻。天下之大,中原茫茫,倘是一个百姓也没有,算得什麽江山?算得什麽国家?君主又是谁的君主?”
底下人登时肃静。
我的手指停下来不动,杨简道:“陆才子请起,你所言甚合陛下心意。”
那陆升平磕了一个头,道:“我朝有陛下,真是万民之幸,天下之幸。陛下爱民如子,体察下情。两年来不加赋不增税,造桥铺路开善堂学堂,设医馆工场,造福万民。陛下英名,定当流传万古,千秋称颂。”
呀,倒看不出这个家夥也挺会拍马屁的。
我挥挥手,杨简道:“陆才子请至一旁偏殿稍息,陛下廷後还有话问你。”
陆升平又叩了一个头,却不起身:“皇上明见万里,却不见得能够洞察身侧。皇後包藏祸心,窃国谋权……”
我无声的微笑,杨简说道:“陆才子,你今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可以原宥一次,却绝不会宽待下次。”
陆升平还待要说,被旁边的侍卫架著硬是“请”了起来拉向一旁。他还张口欲言,只说了:“皇上
唔唔……”
想是嘴给堵起来了。
我向後靠一下,放松肩背。
禀礼太监接著唱名:“赵自栖上前。”
杨简没再用我指挥,照皇帝已经预备下的题目一一问过。这些人笔试的问卷我并没看过,不了解他们策论和志向,不如按著皇帝安排的问。
进行的还算快,其中两个人极是出色,却不是秀才,而是武士。
我命杨简也将这二人留下,禀礼太监唱道:“皇上起驾。”
底下人结实的跪了一地:“恭送吾皇万岁。”
我下了宝座,绕过回廊向後殿去。肖贵迎上来:“千岁。”
我脚下不停向前走,一手抽掉发簪,肖贵忙伸手替我取下金冠,说道:“皇上已经起来多半个时辰了,医正过来替皇上敷过脚,药茶也喝过了。没呈什麽折子给皇上,不过兵需司的苏大人来了,正在里头说话。”
我点点头,头发滑得一肩一背都是,一旁的人没人敢伸手,我自己拢了一把,迈步进了後殿。
龙成天斜靠在锦榻上,尽欢立在一旁,奇怪的是陆升平和刚才我留下的那两个人也在。
不是让带他们去偏殿的麽。
我进门时,陆升平他们三个外人都微微侧过头来看。
龙成天一笑:“回来了,怎麽又披头散发的?”
我先施礼:“见过皇上。”
有外人在场,这个礼数还是要有的。
等我站直,屋里人除了那三个新来的,一齐跪倒:“恭迎皇後。”
另两个人反应还好,愣过之後急忙跪倒跟著说,却只见陆升平两眼发直,喉头咯咯轻响,身体僵得象是上了冻似的,脸上全是痴呆之色。
小陈上来替我解下雪裘,又拿过烤得热热的暖靴来服侍我换上。
我坐在龙成天身侧,老实不客气伸高脚让他给我套上暖靴。皇帝亲手端了茶:“快暖暖。”
我接过来先不忙喝,抬头瞧的时候,陆升平还没回神儿呢。
我抬抬下巴:“怎麽他们进来了?”
龙成天道:“我听说你留了三个人下来说话,想著能入皇後青眼,想必是难得的人才,是故让叫来我看看。”
我斜睨他:“看过了?看上谁了没有?”
他笑说:“知道你不太喜欢见外人,这就让他们退出去。”
我道:“且慢。你还没问过,就听人唯任,就算我选中的人,也是不行的。皇上总得点头,我才好安排呢。“
他转开话题道:“尽欢送了把新铸的刀子来,你看看和你画的图纸是不是一样?”
我才转过头来,尽欢重重跪倒磕了三下头:“公子。”
我笑出声来:“嗯,这麽大雪,你何必冒雪赶来呢,明天後天雪停了不也是一样。”
他抬头,笑得纯厚依旧:“我也想念公子了,所以想早点来看看。”
龙成天咳嗽一声,我转过头去:“你嗓子痛?来人,传医正
”
他急忙道:“不用不用,并不痛。”
我白他一眼:“那你咳嗽什麽!”
那把刀翻转著看,寒意侵面,雪光闪闪。虽然这年代的冶炼技术受局限,但是合金究竟比单是铜或是铁强多了。挥臂横劈了一记,意兴勃发:“尽欢,咱们试试刀!”龙成天击掌道:“好,把桌椅搬开,试上一试。”
侍卫们一起动手,殿中一下子空起来,我随意的往前一站,身後有人上来替我御去锦袍,露出里面一身白色的劲装。
“来!尽欢攻我!”
他拱一拱,道:“公子小心!”双拳一错,合身扑了过来!我知道他练的外家功夫厉害之极,便是不用刀剑也厉害得紧,横刀反切,竟然是不顾他的攻势径取他的颈项。
这本来是江湖中武功不算怎麽高的人撒泼的打法,要麽就拼个两败俱伤,要麽就回招自救!
尽欢当然不能跟我拼两败俱伤,侧身闪避,那一拳击到半途,被我手腕轻转,刀背在他腕上磕了一记。
他脸上一红,下盘依然是极稳,拳头迎面朝我招呼过来。我腰身後仰,刀锋平推斩向他腰际。
两个人都打得快,尽欢拳脚有力,虎虎生风,我则是诡招不断,总逼得他不得不回招自保。
因!他不能对我下狠手,而我又总是机变有余,游斗一场,他额上已经渗汗,神情也有些焦燥,竟然在我身形飘忽游走之际陡然站定,双掌虚握,双目圆睁,喉间低吼一声,合掌一翻向我横推猛击!
我脚尖点地离地跃起,不向後避反向前冲,他大惊之下一掌打偏,一片破碎惊呼之声。我从他身侧掠过,刀尖在他腰间点了两点,在他身後站定。
尽欢呼哧呼哧直喘气,偏殿里一时间静得很,没人说话。
龙成天清清嗓子:“竟儿,你这就不对。说了试刀,你净捉弄他作什麽?这刀也没试出来什麽好处。”
尽欢身形肃立,嗒嗒轻响,他腰中系的一块锦牌丝索断裂,牌子掉在地上。
他脸通红,不知道是拾起来好还是不动好。
我一笑,伸手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嗡嗡吟声不绝:“刀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是这两天积点闷气,要发散发散罢了。尽欢,你肯定不会生我气是不是?”
他忙点头:“是,公子早说要出气,我站著不动让公子打就是了,省得公子费事。”
嗯,到底是我的尽欢,事事以我为重。
尤小子磨了两年,我硬是咬牙不松口,就把尽欢留在京中。
我把长刀信手递给他,说道:“照这个样子,先铸三万,京畿守备驻军先发一万,禁军发一万,剩下你押送去给尤将军,他西南这一年战事不断,狼仓族屡屡犯境,让这宝刀到该显身手的地方扬威去。”
也是时候了吧……再不让尤烈尝点甜头,他哪还有心思镇守边关?
尽欢接过刀,站定了向我躬身:“公子,这一把剑连工带料,价不下百两。”
我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块铁牌:“先去支三百万两,不够用再来领。”
他双手接过了牌子,哑声说:“公子多保重,我这就去了。”又向龙成天叩了一个头,转身退了出去。
我伸个懒腰,说道:“有没点心吃?”
一旁小陈急忙道:“已经备好了茶点。”
我点点头,对龙成天说:“那你慢慢问话,我用茶点去。”
小陈取过锦袍雪裘,我一手挥开:“打架出了一身汗,不穿了。”
龙成天道:“小竟别走,朕也想用些茶点了,多呈些热茶来,让三位新秀也暖一暖。”
我似笑非笑站定:“不必,我在这儿,恐怕有人食不下咽,难受得很。”
龙成天笑著招手:“别淘气,这麽多人在这里,快过来。”
我左右看看,嗯……
好吧,给你一次面子。
我和龙成天并肩而坐,热气腾腾的茶点呈上来,因!我偏爱吃肉,所以在常例的点心外,特别切了一小碟子肉脯,奶油炸的面点里也塞满肉松,喝的是热腾腾的牛奶。皇帝跟我吃一样东西,难为这个以前总说牛奶腥气的人,竟然也喝得很是开心。
龙成天低声问道:“你留下陆升平,想派作何用?”
我喝一口热牛奶:“这当然听从皇上调遣。”
他一哂:“得了你!,少打鬼主意,想说什麽尽管说。”
我嘻嘻一笑:“喏,前天不是在说於州……”
他看我一眼,我笑嘻嘻的和他对望。
嗯,成交。
陆才子的去向,已经底定。
让他到於州那不毛之地去给我发展经济去。
除了陆升平,其他两人多多少少都用了些点心,陆升平灌了一气热茶,仍然处於半离魂状态。
屋角都生著火盆,暖意融融。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人神清目朗,甚是舒服。我拉过锦毡盖住我和龙成天的腿,舒舒服服向他肩上一靠:“那你问你的正事,我且歇一会儿。”
他无奈一笑,伸手抚摸我的头顶,手顺著发滑下来,将我揽住:“好,你便歇一会儿,等晚膳好了我叫你。”
我靠著他胸口,他心跳声音沈稳有力,一声一声连绵而规律,让人不自觉的心安。
活著……真好。
他是活著的。
还记得我从雪中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与一具冻尸无异,脸作青紫,唇色发黑,四肢扭曲变型僵硬。
但是,他现在还是活著的……
这就好……
我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上午和午後又费了神,刚才又和尽欢动武,有些支撑不住,原来是想靠著他坐一会儿,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沈,放松身体,还记得说了句:“回来把蛇胆粉给预备好,皇上晚上要用……”听著小陈模模糊糊答应了,心里一松,靠著他便陷入沈睡。
“皇後?皇後?”
我慢慢睁开眼来,定一定神,看清眼前是谁,不由得笑出来:“哟,四王爷来了,失迎失迎。”
他却是一脸急相,甚至顾不了尊卑上下,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皇後,我有件事情求你,你千万千万可要帮我的忙。”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己寝宫的床上。
唔,怎麽回来的?
挽一把头发,我拿过枕旁的带子:“你怎麽进来的?我的侍卫太监都不知道哪里偷懒去了
你找我什麽事?”
他急道:“来不及了,麻烦你和皇兄说,不要差姬慈去漠北镇守。”
我想了想,姬慈便是下午留下的那武举两人中的一个,举止合度,谈吐有物,正是武举头名。而且我翻过首册,他家中世代行伍,出了不少知名将才。这样一个美质良才,放出去历练几年,堪当大任,原是应该的。听他这麽说,我心里奇怪:“为什麽?”
小陈探头看,道:“千岁要梳洗了吧?晚膳已经备好。”
我道:“好。”
他一急,伸手抓住我手臂:“皇後,我皇兄他下午已经发话,要姬慈三日後便整顿行装去漠北军中。明日一早恐怕便正式发诏,你现下和他说来得及,等兵部行文了,就拦不住了。”
我看他情急於色,与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嘻笑模样全然不同,笑道:“怎麽?他欠你赌债未还麽?还是哪里结了风流仇怨?那也用不著阻他去,我著人说,给他在那边多吃点苦头,包管四弟舒心满意就是了。”
他破口大喝:“我是正经求你!你别和我拉扯夹缠不清!”
我心中大奇,小陈本已经拧好了热手巾,我挥手让他退开,坐下来道:“你说说原故,要是你有理,我自然帮你。横竖今天兵部是不能发文的,一夜长著呢,你也不用急成这样。”
他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坐了下来。小陈何等机灵,已经斟上热茶,分别呈给我和四王爷。我侧眼看到他左颊红肿高起,显是刚挨了打。
再看四王爷龙成英脸上的神态。
不用问,打了小陈喝退我侍从的,一定就是这个活宝。
我心里哼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小样儿,敢打我的人,我要是能让你顺顺当当遂了心愿,我这皇後让给你当!
他喝了口茶,张口道:“我和小姬那是从小结的冤家,又打又闹,先前他打不过我,後来我生了重病,他却武功日进,架是打不了,但是骂战还是常有。後来……”
我偏头看他。
你要求我办事,难道还对我防这防那?
他平时何等嬉皮厚脸的一个人,居然老脸微红,侧过头,眼睛不与我相对,说:“有一回我去看南城东湖选花国魁首,布衣简从。那时有个粉头,名叫玉蝶儿,相貌好歌喉好……”
我眨眨眼。得,让他说,他真就从头说起,居然越扯越远。
幸好在我发声阻止前,他又扯回来了:“我被地痞围住,身边的人偏一个都不在。吃了好几下子,小姬突然从天而降,将我救了。”
我道:“唷,那人家救了你,你还记恨於他麽?”
龙成英道:“我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打倒了那些人,我跟他道谢,请他去喝酒。”
“生平从来没在那种地方喝过酒,我可不知道那里的酒有花巧,结果,後来……”他忸忸捏捏,脸涨成了酱色。
我怔了怔,听他又说:“结果後来喝到了床上了,荒唐胡涂也不知道怎麽过了一夜,天明时小姬把我痛打得不能动弹,头也不回的去了!从那天起他再不肯搭理我,我软求也好,硬磨也好,他要麽不理,要麽举拳就打!我请了王兄赐的金牌去和他说话,他也是爱理不理,没好声气!其实他家中世代良将名士,实在不用武举出身,他就是想避开我,避得越远越好……”
最难为情的已经说出了口,他越说越收不住,我却有些恍惚。
妓院,花酒,荒唐的情事……
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啊,或许并不久……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
那烛影摇红,暖帐流香的回忆……
可是红烛依旧照,那红烛下的人呢?
我心头一酸,一股热气冲上来,我闭了下眼,重又睁开,眼里仍然清明:“你就是想说,你喜欢上姬慈了,不愿意他走,是不是?”
龙成英连连点头:“是,是,皇後,请你千万帮忙。这个事我求旁人无用,母後一定不肯同意,皇兄定然斥我胡闹,可是皇後你也是男子,却嫁了我王兄,定然了解这个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可以……”
我低下头,不理会他可以个什麽出来。
他静了一静,声音哀恳:“皇後,我只能求你帮忙了,你就当是可怜我这个做兄弟的,帮我一把。”
我看他脸上的情急之色的确不是假装,收束心神,说道:“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我要是同皇上去说,别说一个姬慈,十七八个也留下来了。”
他脸上一喜,拉著我的手道:“皇嫂就是疼我!兄弟我一辈子不忘皇嫂今天的恩德。”
我一沈脸,翻手重重在他腕上硌了一记:“你喊我什麽!”
他忙作揖:“千岁爷息怒,息怒,我一时说溜了嘴,绝不是有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兄弟我一般见识!”
我正色说:“你先别忙谢,听我说完。虽然我说话容易,可是说完话之後呢?姬慈满腔豪情,一身武艺。我白天打量他,志向可不小。你强留下他,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他能开怀麽?就算你留得了他今日,能留得了明日,後日?明年,後年?”
龙成英张口结舌。
我叹口气,接著道:“他刚不过成年,还未成亲,也无子嗣。你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有一子一女外带六个妾。你留他下来,打算做什麽?让他给你孩子当现成的妈?还是当你第七个小老婆?太後对你一向宽容,可是你要娶男子!正妃,恐怕不是易事。但如果要姬慈不明不白和你在一块儿,他如此心性怎麽会肯?你又怎麽能如此待他?又或是你抛了皇家的姓氏,跟了他天涯海角的去?”
几句话说得龙成英目瞪口呆。
我说的,却句句都是实情。
当时我和龙成天之间,这些问题也都是存在的。
他有孩子有老婆有老妈有江山,件件都是阻碍。
要不是当时他差一口气见阎王,拼死拼活抢回命来,太後能不能那麽痛快的撒手让行,真是未知数。
他的孩子,他的小老婆们,也让我很是头痛过。
但是他已经死死抓住了我的手,我没得选择。
无论有什麽阻碍,我也要一一除去。
我站起来,小陈伶俐的把握机会替我著衫系带,束袜穿鞋。
看他垂头丧气,我又重重刺他一刀:“再说,你徒活二十余载,吃喝玩乐,浪荡度日,浮名在外,毫无建树。你凭什麽指望姬慈就看得上你?能甘心和你在一块儿?你有什麽好处能让他青眼有加?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想收回却难。有些事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易。你不妨好好想想。明天上朝之前,再来找我吧。”
晚膳并不象从前一样,陈了一桌的食物.
四个热菜,真是色香兼具,想必味也是一定不差的。我坐了下来时龙成天已经吃了小半碗饭:“等你这一会儿了,怎麽才来?想是不饿。”
我道:“……是四王爷来了。”
他哦一声:“四弟来做什麽?是不是又看上什麽宝贝来讹你了。”
我笑了笑。
年前终於烧出一窑玻璃,先做了批不怎麽成功的军事望远镜,比之现代的当然是差许多,但是对这时期落後的军备已经好上太多。这一件事情是极其机密的,却被四王爷看到我在试样品,大惊大叫,死活非给我要了去。
我没别的办法,只能严令嘱咐他不可露於人前。
也不知道他究竟拿那望远镜做什麽用去了,又不见他爱打猎,要那个何用?
龙成天这样说,我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这次他看中的东西麻烦了些。”
龙成天挑挑眉,夹了片笋到我碗里。
“是什麽物事?”龙成天显然是讶异。他知道我对身外之物向来不看重,成箱的绸缎也好珠宝也好,钱财金帛也好,都是随手可以丢开的。
我把笋吃了,其实刚起床,并没有什麽胃口,只吃了两口饭:“成天,四王爷他小时候出过什麽变故?他和我说他受过伤。”
龙成天愣了一下,我看著他的脸,没忽略这一瞬间他神情的改变:“和你有关麽?”
他苦笑:“有,怎麽能没有,和母後也有关系。”
我哦了一声。
他续道:“那时候皇三子是我的劲敌,他……他的生母石妃却在一个要紧关口去给老四施暗算。”
我讶然:“石妃是弄错了吧,暗算也该冲你去才对。”
他吁了口气,没说话。
我不太喜欢吃饭时有人伺候,旁边没有人跟著,我便接过他的碗替他装汤。
“其实,下手之前母後与舅舅早已知觉,真正伤了小四的,倒不是石妃的人,不过罪过自是由石妃与皇三子一并承担。”
我手抖了一下,热汤溅了两滴在手上。
谁说虎毒不食子……
太後对利用价值不大的儿子,就能下得了这样手。
还有,当时文史阁那场火,我想了许久,觉得人人皆有可能,却没有去想她。
可是,往往幕後黑手,就是那个你从来想不到的人。
我自认为那时我和她没利益冲突,可是怎麽可能没有?我不做皇後时她是後宫第一人,我做了皇後她就迁居别处,过著类似出家清修的生活。这固然是历代宫规,但是一个弄权已经习惯的女人,怎麽会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她?
况且,那场火,确实烧死了皇後白风。
给皇帝带来莫大好处,也给她……又多挣了那麽长久的集权的生活。
能在後宫中爬到最高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那样的女人,怎麽可能简单得了呢。
我那时一直不将她视为危险人物,也没想过多加防备,实在是个笨蛋。
要不是明宇救我……
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近来……时常恍惚。
明宇临去时的眼神,冷漠,疏离,一丝我熟悉的柔情,也找不著……
他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直至身形被风雪掩没,始终没有回望一顾。
明宇他,已经彻底将我摒弃在心门之外了吧?
龙成天无声的握住我的手,说道:“四弟身子骨伤得很重,虽然性命保住了,可是从那以後心性也变了,再不求上进,整日沈迷玩乐,酒色昏昏……说起来,实在是母後和我亏负於他。”
他轻轻晃我肩膀:“小竟?怎麽了?”
我打起精神:“没什麽,用膳吧。”
他也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调羹在汤里搅了几搅,汤底的汤料便浮上来,香气甚浓。他勺了汤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喝了,却辨不出美味。他问道:“究竟老四寻你什麽事?怎麽还鬼鬼祟祟的?”
我想了想,说道:“今天先不论,明天再说。四王爷素有个胭脂王爷的名头,我倒想看看他明天去不去早朝,要是去了,又有什麽话说。”
一个人被旁人轻贱,倒不可怕,可是自己也放弃自己,作践起来,真是难有药救。
这两个人,怎麽看也不合适。
姬慈少年英武,何等风采。可是龙成英……真是起错了名字,哪有半分英才之气?
宫监侍儿进来收拾,我站起来抖抖袍子:“时候也不早,你不要看太久折子,早些安睡。”
他问:“你……这麽晚了还出去?”
我点点头:“躺了半天,出去散散。”
小陈要跟,我挥手止住,一个人走了出去。
晚膳时分已过,宫门快要下闩落锁。我信步向东,沿著一溜墙根慢慢踱步。过不多久,便遇见过一队侍卫巡过,张口欲问,却一眼看清楚我的面目,急忙躬身行礼。我挥挥手,掠过他们,继续向前走。
风雪又紧了起来,雪片擦过脸颊,隐隐凉痛。
越走越远,渐渐远离灯火繁密之处,仰头看天,漆黑的天幕上,一朵一朵莹白的雪花打著旋落下来,象一个朦昧的梦境。
那一天,也下著大雪。
明宇要带我走,我却没有同他走。
那天雪中一别,就再没有他的音讯。
我目送他孤高的背影渐行渐远,手足发软,手中一滑,明宇适才掷还给我的那块玉滑坠在厚厚的积雪中,无声无息,不见痕迹。
我扑跪在地上,双手胡乱在冰雪中摸索找寻了半天,一无所获。
那块玉不知道滑到了哪里。
那是暗宫的物事,原来应该是明宇的,却因为宁莞顶替他的缘故并没有在他身边。後来,还是宁莞进宫後二人相遇,才回到了明宇身上。
後来,明宇又把这个给了我。
看著无迹可寻的白雪,我眼睛无力的合起,又想到那一日的绝望。双手空空,什麽也抓不到。怔怔的坐了半天,一滴泪还没有流下脸颊,已经化成了冰粒。
龙成天的伤,虽然不是我下的手,却也是因我而起。
他始终神智不清,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我……心里乱的很,我明明是不喜欢他……可是却不能离他而去。
明宇眼神含冰,言辞犀利:“你心中,到底爱著是谁?若是只我一个,我们立即便走,他龙成天生也好死也好,大留朝盛也罢衰也罢,和我们两个再没有什麽关系。”
明宇,明宇,你明明那麽了解我的,为什麽要这样说?
我不是……
“真不是麽?”他口气如冰:“那就同我走。”
我和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迈出这一步,我和他相伴天涯,永不离分的梦想,我们描绘了那麽久的幸福的生活……
龙成天奄奄一息的模样从眼前闪过,明宇伸出来的手,我定定看了半天,却没有把我的手伸出去。
这一去就是另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决然的结束……
明宇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麽,那块玉就这麽从他手上抛了过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一丝留恋或是……柔情,也没有。
我条件反射的伸手抓住,他回头便走。
明宇明宇明宇明宇……
心里发狂似的喊,可是喉咙象是被塞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一个已经决然放手,另一个却紧抓不放。
我不知道,我在点头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已经确定了心的方向。
心念在一瞬间动摇,我不想应诺他,不想留下来。
是,他的伤又不是我害的,我只是点了他的穴道。後来他被人践踏伤害又不是我下的手也不是我的指使……,可是一切变成了今天的境况,我……真的没有责任麽?
我摇头再摇头。
我还是有责任。
後来又想,我要是明宇,我可能也要走。
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做事毫无魄力,粘粘糊糊不干不脆。
感情最忌讳这样谈,是吧?
这种时代,一走就是永远了吧?
有再大的人力,还是不及现代的便利。
若是现在明宇有部手机,多好。
我一定要天天拨天天拨,占掉他全部的时间来和他说话。
可是,我和他说什麽?
宫门要上闩的声音惊动了我,抬头看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碧桐宫。
真是,怎麽转到这里来。
时间不早,我要是再不回去,想必龙成天就要差人满宫里打起灯笼来寻我了。
可是,脚象是钉在地上,我呆呆站了半晌,忽然从那将要合起的门扇中闪身进去。
我身法快,那关门的侍卫本来便懒懒的,只当是雪迷了眼,白色的一闪就过去了。
碧桐宫也让雪盖住,院子里,墙上,屋瓦上,到处都是银装素裹,雪光交映,这让里有种暗淡的光辉。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下雪,明宇与我刚刚开始放下心防,互相熟识,互相照顾。
现在想来好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总共活了,也只有二十来年。
不知道明宇现在怎麽样,一点消息也没有。
暗宫他没有再理会,江湖上也没有消息。从那天雪夜一别,他好象已经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和那一年那一场很快消融的雪一起没有了痕迹。
雪还是纷纷扬扬的下个没完。
我站在那间曾住过的房子外面。冷宫无人修缮,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门框早被早缝蚀,瓦上有草,阶上生苔。
我在雪没有盖住的回廓上坐下,静静的看著漆黑的窗户。
窗上的纸破了,北风吹著哗啦哗啦的轻响,破裂的纸边在雪光里轻轻的晃,象是一只疲倦的蝴蝶。
龙成天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以前床也起不来的时候,我用那两手拙劣的易容术扮成他去上朝。後来他渐渐可以起来,就放下帘子,我和他一起坐在朝堂上。底下的朝臣已经开始私语,说国无二君,皇上逾制等等。後来就开始好多的弹劾上言,龙成天一律不理。
我往冰凉的手上呵气,看白雾在静夜里扑到手上的肌肤上,有些潮,有些凉。温度在雾气没有散之前就已经失去。
他在我跟前绝少皇帝的架子,连朕,寡人这样的字眼都很少说。
从他病重到现在,我对他管头管脚,他甘之如饴。
常常我也有种错觉,好象我和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已经记不太清最初的情形,仿佛就是这样。
可是,我忘不了明宇。
我一直一直,忘不了明宇。
明宇现在在什麽样的生活?他在什麽地方?他的身边也下雪了吗?
可能他在温暖的大江之南,那里从不下雪,顶多在寒冷的冬夜里落一层霜。
明宇有把扇子,玉骨绢面。
在北地那样的东西略显单薄,但在江南就出奇的合适。
我闭上眼,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执扇轻摇,闲雅逸志的样子。
明宇……
他遥远的让我连一眼也看不到。
甚至,这一生直至终结,大概也再看不到。
隐隐听到踏雪的簌簌声,我只当是风动树摇碎雪落。
摇了摇头,依然听得到。
难不成我疑心生暗鬼了麽?站起身来向外看,一颗心禁不住怦怦暗跳。
这里谁会来?
又是这样的夜半时分。
难不成?
一点幽绿的光慢慢移近,雪光融融,我先看到了一角明黄的衣料。
心里沈了一沈,觉得安静,又觉得怅然。
定一定神,急忙迎上去:“你怎麽……”
龙成天把灯笼向我手里一塞:“各处都没有,又有侍卫说你往这里来了,肯定是在这里没错。”
他声音虽然一派轻松,我手向下一伸,搭在他腿上。
他浑身轻颤不止,强笑道:“外头还真是挺冷。”
“冷你个……”我瞪著眼,硬把粗话咽下去:“谁让你出来的!明天你还起得来床不?”
我扬声唤:“来人
”
他忽然伸过手来按在我唇上:“别喊人。”
我怔一怔:“你还想……”
“我的腿是真不疼的,只是脚有些凉,现在快麻了,我坐下歇歇,你替我揉揉。这里倒真幽静。咱们看一会儿雪。”
我不出声,他挽住我手:“就坐一会儿。”
我叹息:“好,就一会儿。”
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铺在石阶上,他伸手要拦:“我哪就这麽弱不禁风了。”
我依旧铺好,扶他坐下,自己却靠身在他膝头,扯过他的裘衣包住自己。
雪光下看得分明,我这麽做时,他脸上露出淡淡的惊喜之色。
平阔而荒凉的院里已经遍地琼瑶,枯树横枝,黑白相映,影淡如烟,似一副绘在丝绢上写意的水墨。
“大雪纷纷何所有,明月与我何相见……”
他伸手轻抚我头发,虽然天地间落雪无声,漫漫无边。我和他却象是自成天地,温暖幽香。
“我知道……你很是想念明宇。”他顿了一下,我也怔住。
这是……我们头一次提起他来。
“不过,下一次,别一个人躲起来。”他握住我手,温热有力:“和我在一起,要怎麽想,要想多久,都可以。别让自己这样寂寞,想说话,就和我说,说多久,说多少,都随你……”
我枕在他的膝头,静了半晌,慢慢说:“你何必这样。”
“我但愿你快乐,可我其实也明白,我能给你的太少。”他声音低哑磁性,在万籁俱寂的此时听起来,有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能多给你一些,我也觉得多快乐一分。”
我觉得鼻头发酸,低唤了一声:“成天……”
雪无声的落在他发上肩上,这无奈又让人留恋不已的尘世间。
2
早上觉得精神困乏,想坐起来的时候,头沈得很,象是灌满了铅,手脚都没力气。
我看一眼窗子,天还没有亮。帐子外头的明烛还燃著,我唤了一声:“来人。”
帐子被轻轻撩起,小陈凑过来问道:“千岁,要起身了麽?”
我用力眨眨眼,看清楚他的脸:“皇上醒了麽?”
他道:“皇上已经在梳洗了,您要现在起身还是再歇一会儿?”
我觉得身上一丝气力也没有,又慢慢靠回枕上:“我再眯会儿……你忙你的去。”
他没退下,反而靠前了一些:“千岁身子不适麽?”
我对他算是格外宽厚的,大约是因!……他对明宇曾经格外的好过。
他对我不象其他人那样遥远戒惧,手伸到我额上试了一试,脸色不太好看:“您八成是昨天夜里著了凉了。怎麽一点算计也没有,回来的时候袍子靴子都让雪湿了。我去唤医正来……”
我无力的挥一挥手:“不用……上次的药还有,煎一剂来我喝就行了。小小风寒,别又折腾得人尽皆知。”
他鼓著腮,我道:“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病了,巴不得他们来趁我之危?”
他当然也知道,朝里宫里还是处处有眼睛盯著我这里,不太满意的咕哝了一声,唤人又取了药来。
这种入口的东西,他若是能自己来,便不会假手旁人。
总是!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理由吧。
我闭上眼,觉得身体里象是焐了个火盆,从里向外直烧出来,喉咙干痛,眼睛发涩,全身都没力气。
昨天一直坐到半夜,安顿了龙成天我才歇下。
我昏昏沈沈,药端来我便喝了,只觉得舌苔很厚,竟然没觉得药有多苦。
吃了药接著睡。喝些热汤药,好好睡一觉,风寒其实算不得什麽。
不过,我近来很少生病,曾经听他说过,内功精湛的人,身体自然有极强的韧性和抗力,要说得风寒,那简直是不太可能的一回事。
许是在雪地里待了太久的关系。
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人说话,似是小陈,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声音……
啊,记起来了。
我哑声说:“小陈,让四王爷进来吧。”
听到他悻悻的从鼻孔出气。这个小子近来被我宠得快要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四王爷是什麽人?认真拦他,是拦不住的。
帐子被掀起,小陈拿锦垫靠枕放在我背後,又把被子拼命向上拉。
我半靠半坐,还是觉得头重的很,一阵接一阵的打旋儿似的。定一定神,看他穿著朝服,头戴金冠,勉强笑道:“怎麽你也去上朝了?”
他忽然正经的向我作揖行礼:“皇後,我这是辞行来的。”
我怔了一下,他道:“我适才在朝上已经和皇兄递了请折,後日便出发去漠北。”
我吃了一惊:“和姬慈一起?”
他笑:“不光是!了他,也是!了我自己。”
“太後不会答应的。”
他昂首一笑:“我和她说了,她误过我一次,我虚度了二十年光阴。这次我听自己的,不听她的。母後哭了一阵,倒没有说什麽,皇兄虽然不大痛快,可也还是准了。”
我点点头,说道:“我昨天也是盼你有志气,不过,漠北终究是苦寒艰辛,怕你这样去是吃不消。”
他笑起来,朗朗的神态与昨天的落魄再没半分相同之处:“小姬能受住,我怎麽不能!”
我释然,是,没有吃不了的苦:“你多保重。六王爷早逝已经让太後伤心了,皇上身体也不算好。你再有什麽三长两短,可真要了她的命。”
我记得那个女人看她儿子的眼神。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几个儿子都不如意,她现在衰老很多,眼光也没有以前锐利清澈。
小陈退了下去,四王爷坐到床沿,仔细看我一阵:“太监说你著了凉。”
我说:“贪看雪景,应有此报。”
他笑,手按在我额上:“还觉得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呢,总是要人的强。现在可好了,老天爷要你吃点苦头。”
我把他的手拂开:“行了,别把病气过给你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去知会姬慈一声,我就不留你了。”
他点点头,忽然俯下头来在我颊边轻轻亲了一亲,动作轻柔,毫不狎昵。我愣了下,他小声说:“皇後,你要是我亲哥哥多好。龙姓这麽多人,我总觉得他们全是陌生人。你明明名声这麽坏,可我觉得什麽事都能和你说。”
我微微笑,推他一把:“行了,快走吧。”
他脚步轻快,辞别了出去。
门扇开处,带进一阵清风。
呵,吹到脸上丝丝的凉。
睡了这一觉,身上轻松不少,起来穿衣梳头,吃了一碗粥。
“皇上呢?下朝了吧?”
小陈道:“应该是在文英殿。”
我点点头,外头已经有人递折子求见,我振作下精神,开工。
小陈固然是不乐意,可是在现代谁见感冒便请病假?生活压力偌大,不病倒趴下,都是咬牙撑。
到午後还是不行,额头火烫。我怕小陈再来噜嗦,差他去办件闲差,咬牙把今天应该批的文纸全部看完签批,发出去之後,才缓一口气。
杨简过来一次,大吃一惊,立即命传太医院的正堂来,一边把我手里的纸笔硬生生抽了去:“千岁,您这时可别任起性。”
我白他一眼:“又病不死人了,至於这麽大惊小怪?”
他一脸肃然,神色很是严峻。
我乖乖坐上床,他命人加炭烧旺地龙,取清神香来点。一切弄好,太医也来了,请过脉,开方子。
其实就是风寒,不过太医们总是小心行得万年船,把什麽过劳啦,什麽肝火啦,又是什麽虚不虚的扯一通。
我闷得很,太医出去之後,杨简轻声道:“千岁歇著,属下还得到皇上那儿去复命。”
我懒声怠气:“你要怎麽说啊?”
他道:“自然是照实说。”
我有心扯他耳朵骂一顿,又提不起劲来,想让声音显得威势些,也没有力气:“你只说我累了,在歇著就行。别的一句也不用提。”
他低头,没说答应。
嗯……小样儿挺横。皇帝的话就是圣旨,我的就可以不听麽?我细声细气:“你又自作主张了不是?三年前的苦头……没吃够?”
他神情一凛,我乘胜追击:“不让皇上挂念也是为了他好,身体还没刚有点起色,你又想让他忧心?”
他终於说:“是,谨遵皇後吩咐。”
我心头一松:“今天外头有什麽事?”
他道:“也没什麽大事。”口气异常轻快。
我斜斜的扬起眉:“那有什麽小不叽的中不溜的事情没有?”
他看我我看他。
小样儿的,想当江姐麽?可惜其他人没这麽铁齿铜牙,你不说我一样可以问得出来,且比你说的详细十倍。
他润润唇:“这个……今天礼部上折,说,奏请皇上颁诏选秀。”
我嗤的一声笑:“把你吓成这样子,皇上怎麽说的?”
杨简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低眉顺眼,可是面容僵硬,嘴角很不自然。
“说啊。”
“咳……”他清清嗓子:“皇上说,前两年姚神医给他开了个休养生息的方子
”
我张大了嘴:“那个是胡乱说笑的,他不会真在廷上就说了出来吧?”
杨简低下头去,双肩抖动:“皇上也没全说,只说了两句精华
笑一笑,十年少,少娶妃子多睡觉……”
我一头扎进枕头里抬不起来。
真是被他打败了!
这哪是姚钧说的,这个是我说的呀!
这个,这个本来是我调侃他的,因为当时姚钧说他肾气什麽亏不亏的,我张口就来……
可是这句话,怎麽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
他是皇帝呀皇帝皇帝皇~~~~~~帝~~~~~~
他还要点面子不要?
杨简抽搐一阵,不知道忍笑忍到内出血没有:“千岁,药好了。”
我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接过药碗:“那个……底下那些人,又怎麽说?”
杨简咳嗽一声,还没开口,外头侍卫太监们下跪的动静挺大:“恭迎皇上。”
龙成天步伐很快,杨简刚跪倒,他就进了内室。
虽然他还是一张板脸,但是一眼就看得出他很沈不住气。杨简跪下去他只随便一挥手,坐到床前,手伸到我额上来。
“怎麽受了风寒?”
我还沈浸在刚才的话题里没拔出来:“我说……你怎麽能和朝臣们说那个。”
“那个?”他反应过来,笑嘻嘻道:“很有效啊,我一说完,底下人全不吭声了。”
我倒,大哥,你太强了。
杨简很有眼色,自动自发就退下去。龙成天脱了鞋上床,他身上一股凉气,绸缎那种冰感一触到身上,我立刻打个哆嗦。
他将袄子和外袍脱去,只穿单衣,温热的怀抱与刚才立刻判若两人。
“唔……”
“舒服吧?”他双臂抱上来。
“嗯。”
“这是冰珠蚕丝的衣裳,说是好,可也不知道怎麽好。昨天刚送来的。还有一件,回来拿来你穿。”
我捻起那料子看看:“我倒听说过一次,说是百毒不侵,又驱寒又保健,比远红外吹得还邪乎……”
“远红外?”
“你不懂啦……”我打个呵欠:“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好东西。”
他一笑:“那有什麽,回头弄到金乌丝了,给你做个比那远红外还好的衣裳穿。”
我差点噎著,环著他腰,舒舒服服把头靠过去:“唔……你要不要选秀?”
3
他原本放松闲适的身体僵住了,硬从暖被中把我的头扳出来:“你说什麽?”
我懒懒道:“你不选秀麽?现在宫里除了下蛋的鸡,其他再没有风华正茂的女性啦。连厨子老婆那种肥婆娘都成让人看成天仙,想来也是很郁闷的事。”
他道:“这不是你的意思麽?没有女人,宫侍更方便,也不必再招募太监,不再伤残人的肢体,积德惜福……这不是你说的麽?”
我打个呵欠:“谁说不是呢……不过整天看到的不是青衣就是皂衣,穿的除了裤子还是裤子。也很郁闷啊。你没听过吗?这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
他扭我的脸,狠狠的,但不是那种死力的拧。
“哎哎,疼……”我抱著他腰,头在他身上乱蹭:“不是啦,织房那些地方的宫女女官都老得很了,也该汰旧换新。让她们养著老,做些不费力的差事,空的职位上得有人接替。”
他哦一声,仍然是很有威胁力的腔调。
“说著玩的,不是选秀,就是招些新的宫女,三年为期,饷银工价都标明白,也不能任意打骂处死……这个人选秀可是不同。”
他长出气:“你简直要人老命。”
我说:“公平点,你又不老。”
他又说了什麽,我没听清。
药里多少总有些安眠的成份,嗜睡不奇怪。
好象自从遇到我,龙成天的形象一直不好。
皇後换了两个,其实都是我,前面姓白,後面姓章。
前一个跋扈,後一个恶毒。
我在乎麽?他们口中说的人,无论是赞是骂,我都不认为那和我有什麽关系,我又有什麽必要去在意。
白风尸骨早寒,章竟不过是个行尸走肉。我呢?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
到底我是现代人?古代人?我是白风是章竟还是宁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我自己不想去寻找。
对一切都懒洋洋的,什麽事都无关痛痒。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会变成这样,一切一切都不在使我在意,遇到可笑的事也在笑,遇到著急的事也要急。
但一切象戈壁上的沙,虽然分明存在,却在下一刻被风吹远。又或是过眼烟云,你不可能记住它的模样,因为云时刻在变换面具形状,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形象。
我身边的一切,仿佛很如意,又象是很没有意思。
我睁开眼,天已经黑了,龙成天睡在我的身畔,呼吸沈静平稳。
不知道为什麽觉得身上热的很,或许是我在发烧,也可能是地龙烧的太旺了。
也或许是身边有个人。
我一动他就警醒了,这是一个身为帝王的人应有的警觉。
可惜的是他只做了一个动作,睁开眼。
然後就陷於僵硬石化的状态,连眼都忘了眨。
我整个人伏到了他的身上,捧著他的脸庞,热切的亲吻。
他只怔了一刻,随即热烈回应,然後反客为主。
有次尤大哥捎信来跟我讨尽欢,旁敲侧击让我做人做事留个退步。
我当时一笑,随手抛置。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管他乡是何乡?
丝绸的衣衫从身体上滑下如落叶随水而去,纷纷而逝,不见回还。
他的身体覆上来,我一手撑著不许他进迫,低声笑问:“还记得当时我说什麽?”
他气咻咻的道:“……怎麽不记得,你说除非你主动,我不能和你亲热……磨我这许久,快把人逼疯。”
是呵,当时我是这样说。
那时我还有一分奢望,盼著明宇终究会回来,带我一起走。
哪里走好。
那时候我心无所系,和他一起天涯逍遥,何等自在。
我以为不过是三月半载,但是已经等了三年。
本来,再十年二十年也是可以等下去的。
但是,我等的人,明宇的脾性,我知道的。
他要来,早也就来了。
此时不来,以後也终究再不会来。
我的声音在一团暧昧混乱中也听不真:“真可怜,九五之尊色急成这样子……”
我的手一松,他狠狠吻下来。
他的怀抱灼热似火,积压了三年的情劫,扑天盖地朝我卷过来。
烧著了,烧尽了……有什麽关系……
这本来就是一具已经僵冷的身体,心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有个壳子。
能让他开心一些,为什麽不做呢?
起码,我还能为他做这些。
觉得眼眶发热,双手绕上他的颈项,身体一无遮拦,向他彻底的打开。
他半点也不辜负我的心意,动作极娴熟,急切又不粗暴。
久旷的身体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什麽缘故。
也许我太蠢笨,只要知道热了,就足够,又何必去想什麽缘故?
以前听人说俗话,关了灯,什麽样的老婆不是一样呢,又何必管那麽多。
我却清楚知道拥抱我的人是谁。
身体痉挛起来,很快被他撩拨得释放了欲望。太久没有欢爱的身体,份外经不得这样的挑弄。
他将我双腿分开,手指探了进来。
我唇凑在他耳边:“进……来……”
他已经箭在弦上,闻言声音一沈,哑不可辨:“你发什麽疯,明天起不来身……可别怨人。”
我吃吃笑:“起不来……就起不来,我也不想起来。”
他气息一窒,将我翻过身来,擎住腰肢,用力挺进。
胀裂激痛瞬间沿著脊柱爬上来,头皮都麻了。
我咬住唇不作声,尽力迎纳他。
抵死缠绵,大约就是这麽回事吧。
深些,再深些。
希望可以在痛楚中失去意识。
但痛楚很快被麻烫的快感取而代之。我不肯出声,他强硬的逼迫,进入前所未有的深处。
快到高峰之时他忽然顿住,半晌不动不言。
我气力不济,屋里红烛已残,看不清他面目。
“小竟……今夜是一个开始,此後……你我会共享更多。”
是麽?
我却不知道这是一段新路程的开始,还是一个堕落的肇端。
一切结束後,他紧紧抱著我,两个人身体处处紧密相贴。
他不语,我也不说话。屋里帐子里满是欢爱过的浓烈气味。
“小竟……”
“嗯?”
他顿了一下,说:“累麽?睡吧。”
他本来不是想说这个。
我打个呵欠,身体极度不适,但是疲倦盖过一切。
我已经不复当初的柔软,因为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不被击碎,就得变强。
龙成天或许会失望,他一心喜欢的,大概是那个时候半懂不懂的我,有点小聪明,更多的是锐气和莽撞。
现在的我,怎麽看也与当初不同了。
那又怎麽样呢?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一切都不会永恒不变,包括我以为自己至死不渝的爱情。
4
有意思得很,那道选秀的折子,竟然又呈了一次,夹在户部那些薄记里一起送来。我先是笑不可抑,又换笔在上面具批:准请,此次选秀不用乡间粗陋村姑民妇,只择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十六至十八之间未出阁之女儿,下月初三集结送入内府格子院。”
大约是我的笑容太欢悦开怀,龙成天放下自己的折子不看,伸长头过来看我的。
我笑不可抑,他却皱起一双挺直的浓眉。
“这宋齐……”
我笑道:“不要紧,明儿我的批文下去了,那些官儿还不恨死他。”
皇帝一指头往我肋下戳,我怕痒得很,不等他真搔到地方就开始笑著抽息:“卑鄙小人,啊啊,不许搔我痒……啊哈哈……”
他抱著我滚倒在榻上。幸好这张暖榻宽广,不然铁定要闹大笑话:“又胡闹。”
我道:“才不是,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松开手,脸上倒是有点郑重的表情:“为了什麽?”
八成他以为我会说什麽大道理,我先退到安全距离,哈哈一笑:“我的道理嘛,当然是我想让那些大小胡子们不开心,那我就开心得很了!”
他面露狰狞之色,我赶忙再退後一些,背抵到了墙边。
地龙烧得很旺,连墙都是温热的。
身上不好受的感觉因为动作太大而又开始作反,我皱下眉,他已经握住了我的双臂,却没用力:“怎麽了?”
“没事。”我一笑:“那些人站著说话不腰疼,从前选秀,他们家的女儿总是备充後宫以邀圣眷,真是得意洋洋。而民间的女子执役当差,白耗了青春在宫中,有时候生死两不知……你要不同意选秀的折子,他们花样多著呢,定不甘休。这次让他们瞧瞧厉害,下次估计再没有人递这种折子上来。”
他手向下伸,我不安的挪一下腰:“别乱摸……”
“还难受?”
“还好……”我的话到一半,声音就变得有些软糯。
腰好酸,他的手按上来,热而有力,觉得很舒服。
“趴好。”
我老实趴下,享受恐怕先皇和太後都享受不到的,龙成天亲手按摩服务。
外头有人回事儿,一律低眉顺眼,半分讶色也没有。真是见过世面翻过筋斗的都是。按了一会儿,我懒懒的抬手:“行啦,好多了。”
他俯下身来,气息潮热的扑在颈项耳後,然後轻轻一吻,便离去了。
继续看他的折子。我赖了一会儿,也起来干我的事儿。
可以预计那张折子发出去肯定有人要跳脚骂娘哀嚎不已。
自己家的孩子是亲生的,别人家的就是抱来的?
我咬著笔杆,越想越开心。
说起来那些贵族小姐们也该感激我,十几岁就嫁人未免太可怜了。在宫里历练三年再成家,也不迟啊。
中午吃火锅。
龙成天捋起袖子,和我抢羊肉片。
有没搞错,明明羊肉是应有尽有,干嘛总抢我涮好的?
好,怕了你了。羊肉让你,我吃毛肚还不行?
可是我一换目标,他也跟著换。
再换到白菜的时候我终於明白了,他根本就是捣乱来的。
装了一碗香米饭,我不吃菜了,吃饭还不行?
他笑著让人盛汤给我:“喏,喝吧。”
香浓的汤汁,不知道是什麽材料做的。我狐疑地看看他,尝了一口。
嗯,挺香的。
“是一种叫火猱狸的东西,说是用它的心肺熬出汤来,喝了以後大有补益,尤其是冬日生暖最佳。”他笑著托起我的手:“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弄了这麽半碗,一人一半吧?”
突然想起他昨夜说的话。
一起共享。
说心里完全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我低下眼帘,不知道是不是汤的热气冲到眼睛里,雾雾的。
我喝了两口,汤汁的美味让舌头上每个味蕾都活跃起来,那种感动全身都发暖。不知道是太美味,还是这汤真的特别暖。
他接过去把剩下的喝了,笑一笑。
唉,我们这样吃稀有野生动物不好吧……
那个非典不就是广东人吃果子狸吃出事儿来的?
我说:“挺好喝,不过以後别弄了。”
他道:“也不费什麽。”
午後,下了几天的大雪终於暂停,京里挺好,没报来多少冻饿死孚的数字,想必秋天时候设的暖堂是有效的。
我揉揉额角。
禀事的折子一堆,生意做的大了些,各行各业都涉足了,虽然小事不会报上来,但是仍然不轻松。
龙成天和我背靠背,知道他也不会轻松。
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这种位子有什麽好吗?谁想要让给谁不就得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才能睡。
哪是什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其实是一等一的辛苦差事啊。
晚膳也是端起来用的。七八个菜,虽然两个人吃是夸张。但是想想一天做了多少工,吃七八个菜我还觉得对不住自己呢。
他倒没有吃完饭挑灯再战,反而让人全收拾了。
我讶道:“怎麽这麽早?”
这哪是睡觉的点锺啊。
他一笑,把我松松揽过:“昨夜你那麽辛苦,今天又和我熬一天。你撑得住,我还舍不得。早些睡,那些事明天再说。”
我伸个懒腰。
好象有哪里有点不同。
漱洗宽衣的时候想起来,他今天说话格外温柔甜蜜。
是昨天的事情……所以今天有这样的转变麽?
我看著穿外。雪已经停了,黑的天幕又隐隐透著深蓝,星辰明亮而遥远。
现在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就这样安心的过下去,也是一辈子。
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
纵然举案齐眉,到底……
意难平。
我又有什麽难平的呢?那个人,是不会回头的人。
我应该比谁都知道他傲骨天成,再多的磨难也挫折不了他。
那样的人,既然去了就不会再来。
我有些惆怅。
龙成天依然留宿在我的床上。
枕著他的手臂,却想著另一个人。
我翻一个身,把自己更深的藏进他的怀中。他满足而有力的拥抱著我,细碎绵密的轻吻落下来。
这样……过下去,一生也就这样,没有什麽其他……遗憾……
是吧?
是吧。
5
冬去春至,冰销雪融。
天暖了原是好事,只是唯恐天若有情天亦老,风尘憔悴鬓如霜。
我在敞轩中懒懒翻一本册子,四周垂坠的纱帷轻薄无比,被薰风吹拂,如云如雾。
小陈跪著奉上茶来,我手按在杯盖上,却不忙接。
看著前方不远处的虹桥,唇边隐隐带笑。
小陈看了一眼便低下头,说道:“小的去处置了她吧。”
我笑道:“不用。天长日久闷的很,留她娱乐一番也好。”把茶端起来喝一口。奶味很重,再吃一口点心,甜蜜蜜的。
那个穿湖绿宫装的女子已经伸手攀上了龙成天的袖子,被他一把挥开,翻过低矮的桥栏,跌进水中,溅起好大水花,动静大的我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吓一跳,急忙掀开纱帷向外看。
那女子在水里乱扑腾,大喊救命,声音凄厉尖锐全无娇态美感。
“小陈。”
“在。”
“我记得前天淘池子的时候,这水不过三四尺深,淹不死人吧。”
他恭敬道:“是,千岁没说错。”
“那这个女人扑腾什麽啊,自己站稳了走上来不就完了?”
他扑哧一笑,连忙又捂嘴:“小的也不知道,多半她想著皇上说不准会下水去救她呢。”
我撇嘴:“她想呢,这水多凉,皇上才不下去的。”虽然春天了,不过水还是凉的,万一再引发腿痛,看他难受不难受。
龙成天酷得很,叉著手站在桥上看。一边的侍卫没一个动的,都肃手垂头。
也太冷血啊……
我叹两口气:“小陈,让人过去把她拉上来。再扑腾一阵子,我的鱼还不都让她给搞死了。”
小陈答应了一声,迈步去了。
我抱著茶,看龙成天大步朝这边过来。
小陈跑过去说了话,有两个侍卫挽起袖子下到池子边去拉那个女子。
水淋淋的好不狼狈,从水里拉出来,头一歪就靠侍卫怀里了。
啧啧,真是娇小姐。
不过有本事进到这里来,也算她有心机。
龙成天从身後环抱住我的腰,下巴顺势就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让人惩治一下子,这也太难套了。”
我笑道:“不用不用,挺有意思的。要是一天来一个跳池子的,倒真解闷。她刚才拦著你说什麽?”
龙成天无奈的摇头苦笑:“是织房的,不知道怎麽进来,拦著我就是废话连篇。”
我贼笑兮兮:“人家美女想色诱你,真是不解风情。”
他捏一把我的鼻子:“我要是善解风情,晚上肯定又要独宿孤枕了吧?”
我一笑,把案上的折子拿了给他看:“这几个要你加印。”
他一一浏览个大概,点头递给身後侍立的裴德。
“这些官家小姐多少都有想头儿,世上哪有猫儿不吃腥的呢,又都自恃天生丽质……”我看小陈指挥著侍卫把那个女子抬走:“长相没看清,身段可不错。”
腰间忽然一紧,我呀一声:“喂,痛啊。”
他两眼沈沈:“怎麽?你中意她身段?”
我笑出声来:“哪能啊……她再风情,也没有你如此威仪天成,风骨绝佳。”
他狠狠在我腰上扭了一把,坐过一边去看他的功课。
我低头做我的功课。
天沈沈欲雨,风吹在脸上带著凉凉的潮意。
“去年秋天说带你去打猎,可惜没能成行。这会儿天气也算好,正巧事不多,要不要一起去?”
我抬头瞄他一眼:“春天打猎?你真想得出来。这会儿人家公的找母的,母的下小的,打什麽猎呢!”
他凑过来:“你象是很闷,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看看他,把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压著他将他抵在榻上:“不用出去,你陪我散散心就好。”
敞轩外落花无声。
一滴水打在脆嫩的树叶上,积聚了一天的雨,终於落下来。
榻上云收雨歇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下得不紧不慢,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响。
“倒也想出去走走。”我把头发拨到一边,枕在光裸的臂弯:“这几年一步也没出过宫墙,时间过得好快。”
他心情大好,慷慨许诺:“行,这一个月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有些无聊的打个呵欠,看著雨水似条条白线般从檐角扯落。
想去哪里呢?完全没有目标。
我想了想:“去江南吧,好久没回去了,倒真想念红玉菱角和油炸羊尾鱼的味道。”
博闻广记的皇帝大人头上开始冒问号:“什麽东西?好吃麽?”
我耐心解释:“是那里特产,而且这两样东西都很不好养,前一个好生黑斑病,後一个离了湖水就死,所以别处没得吃。”
他做个向往的表情,我受不了,捶他一拳:“你好歹也是皇帝,顾点面子行不行?”
他笑:“你口味这麽挑,尚且念念不忘,想必是无上美味了。”
我愣了下,笑笑扭开头,把已经褪到腰间的袍子向上拉拉,聊胜於无的遮住肩膀。
味道当然是极鲜美,但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那个拈了一尾炸小鱼送到嘴边来的人,当时唇边那个淡雅笑容。
龙成天在身後躺下。
以前我在现代的时候看辫子戏清宫片,觉得挺奇怪,皇帝干嘛爱坐炕上批折子,冬天还好说,冷嘛,取暖需要。夏天呢?干嘛也老呆榻上?
现在觉得皇帝毕竟是英明,要是我们刚才没一起在暖榻上坐著干活,那现在我的腰肯定不止这麽酸。
“下月走?”
“嗯……”
他拉过薄毯盖住我,轻轻在唇角吻一下,起身继续去干活。
江南的云和水,细雨与杨柳,乌岛上微潮的空气,带点点青涩湖水腥味的风。
我有点怅然,一切已经事过境迁,面目全非。
6
“八月十五月儿圆哪,爷爷给我打月饼啊……”
正在看折子的人给我个超大号的白眼:“这才三月好吧?你就想月饼?”
“你懂什麽,你爷爷肯定没给你打过月饼。”我心情满好,看他脸色一沈低头干活。想也知道麽,他是皇帝,他老爹也是皇帝,他爷爷想当然也是皇帝咯。当然他是不可能吃过他爷爷打的月饼,正象他将来恐怕也不会给他的孙子打月饼一样。继续躺著哼哼:“这人骂人就是要揭短呀……打人就得要打脸……”
旅程比想象中舒服,也比想象中无聊。
原来想过微服,不过龙成天想也没想就给打了X号发回票。微服多有意思,象现在前呼後拥浩浩荡荡,沿途山呼万岁扰民乱阵。
真是
没品!
撩开车帘子,冲外头骑马的杨简喊:“回来到什麽地方?”
“回千岁,差不多中午便到琅州。”
没印象。
“有什麽好吃好玩的?”
杨简不慌不乱:“卑职先去前头问问。”呼哨著打马走了。
龙成天用唾弃的眼神看我。
看什麽看,我一点不怵场瞪回去。
你自己活多的干不完,就来嫉妒我无事一身轻麽?
过了不多会儿杨简回来了,报说今天还是琅州这里的桃花节,远近乡里城镇的人都赶了来看桃花汛,热闹非凡。
“听有很是有趣的,还有些一年只做一次的应节吃食,桃花鱼桃花饭什麽的,乡人说只在桃花汛这天做。”
我一高兴,回头说:“看来今天我们走桃花运嘛。”
龙成天看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他脸上怎麽象卡通人物似的,仿佛挂了三条黑线。
我没觉得自己有说错话,兴冲冲转头问杨简:“小羊子(一开心就拿这个称呼他)咱们是走桃花运吧。”
杨简脸色漆黑,咳嗽一声,竟然大失礼数的催马便走开了。
我有些郁闷的一甩帘子。
这不叫桃花运,难道叫桂花运麽?
明明是生动形象的比喻啊,他们不懂得欣赏。
“回来我们微服一下哈……”我凑过去半讨好的口气问某人:“凑凑民间的热闹,你一定没体验过吧……”
他从鼻子里哼一声,意义不明。
基於“不摇头就是点头”的判断准则,他肯定是同意了。
驿馆里早已经预备好了接驾的套数,香汤,盛宴,无声而殷勤的张罗开来。
在衣箱里翻找出一件宝蓝长褂,一件月白长褂。
一人一件的套上,微服去也。
从驿馆侧门溜出来,对人的说辞是,皇帝皇後旅途劳累,要休息不得惊扰。其实已经在车里睡了个够,就等著晚上出来发泄精力。
杨简他们也穿著便服,蹑在身後几步远处,一个两个警觉得象狼一样,但又不著痕迹。
天色还亮著,街上人挤人人挨人,接踵摩肩,堪称人山人海。虽然在人口密集的现代都市,这种情形实在是天天见,但在古代,这个人口密度不算大,又不算发达的中小城镇,还是很让人惊喜的。
吃到嘴里才知道,无论是桃花饼也好桃花鱼也好,和桃花都沾不上什么干系。桃花饼便是热乎乎的面汤饼,汤里洒了盐,葱花,胡椒,辣椒,姜末,黄豆,肉末儿。饼皮儿筋道可口,其实是普通的吃食。桃花鱼是两三寸长的小鱼,从热锅里捞出来沥一沥油,抹上酱料,捏著炸焦的鱼尾从头开始咬著吃,皮脆肉松骨酥,香气扑鼻。买了数条,拿大青叶子包著,一人捏著一条喀喀的咬食。
天色渐晚,而街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了。顺著人潮向江边去。身周是杨简和侍卫,不著痕迹将两人簇拥在内,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江边沿岸住著许多柳树,树上挂著红布彩灯吉祥符等物,远远看去杂杂落落,五彩辉煌。
我扯一扯他的衣襟:“嗳,天子也来与民同乐吧。”
他把一条鱼尾塞进我嘴里。我唔唔失语,顺手拉他一起坐在堤坝的石梁上,杨简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龙成天和我一起坐下,江水从脚下轰轰响著流过。
“水位好象比白天高了。”
“是这样。小人听当地人说,桃花汛的第一波潮水,都是历年这天的夜里到,从未错过。”
我舔著手上的酱汁儿,堤上已经站满了人,得亏我们来得早。
夜幕低垂,人越来越多,坐著站著攀著树骑著短墙,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耸动。
“冷么?”
“怎么会冷啊,这么多人。”我把靴子脱下放在一边,捂了一天的脚在水面上晃啊晃。清凉的水气掠过脚底,舒服之极。
忽然远远有人惊喊,声音混成一片象是波浪般起伏:“来啦来啦!头汛来啦!”
江面上横著拉过一条绳子,上面挂著红油纸扎的密灯,还有剪碎的布条等物。远远随著那叫喊,看到一条白浪翻腾跳跃,由远而近的推了过来。
那条横过江的长绳一抖,绳上串的物件纷纷坠落,那闪光的银鱼肯定是擦了磷粉银漆的,在黑夜中冉冉而落,被潮水一卷,忽隐忽现,竟如真鱼一般。
岸上的人大声喊:“年年潮来又潮往,丰足富裕留人间——”
“年年有余呀——”
“岁岁太平——”
“赶汛啊——”
“一年风调雨又顺——桃花汛潮满琅州——”
那些人似是不同乡里村里来的,往年肯定也是这么喊过,大家喊什么也都有了一定俗话,此起彼落,热烈非凡。
我们也被这高涨的热情感染,站了起来探头看。
大浪翻著白花从脚下涌过,轰轰作响,声势惊人。
“真没白来。”声音在人声水声里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他扯著嗓子喊。
“我说真没有……”
忽然身前有人惊呼:“我的孩子啊——快来人啊,救命啊,我儿子掉进江里了!”
7
急浪已至,那落水的孩子一身红袄,在水上一翻,便被吞没。
这等狂涛,如何下得水?救得人?
我急急的回头,龙成天面有戚色,却还是慢慢摇了摇头。我们随行来的好手本不少,却都留在驿中。杨简他们几个生在北方长于旱地,不谙水性。
我一撩袍子便要下水,龙成天一手紧紧拉住了我。我顿时觉得臂上象套了一个钢箍,身形挣动不脱。
怒目而视,他不闪不避,满面歉色,手却是不松的。
这人身体功力原来、原来早已经恢复了!
从他手劲身形便看出来了!原来一直瞒我!现在图穷匕乃现,再藏不得了!
我不及再瞪他,注目看江面。
人群惊慌呼叫,我凝神看那孩子……
心里却已经怆然,想必,这样大的浪,天黑风又急,再好的弄潮儿也不能下水的,无异于白白送死。
人声扰攘,风急浪涌,妇人哭号仍然凄厉刺耳:“大宝啊……我的孩儿……救人哪——”
忽然暗沉沉的下游却有帆影一闪,我大吃一惊。
我的天,这样的风浪,正当汛头,什么人这样强不畏死,竟然还在江上弄舟?白浪奔涌着,眼看便要将那叶舟给打翻裹卷而去!
虽然夜沉浪腾,所幸眼力还好,看到那小舟上一点白影腾身而起,轻飘飘如御风而行般,轻功之佳,竟是不逊于当年初见之时的苏远生。
那人在浪尖略一停留,俯身下扑,疾若鹞子,态拟如鹰。只见白衣一角在浪中一翻,竟然再辨不出哪是水哪是人。
我怔了一下,脱口低喃:“苏教主?”
龙成天的手又紧了下,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捏断我臂骨啊。
忽然一片急涛白浪的江上,那白衣人腾空而起,几个闪身便近了岸,手里拎着个小小身形,我只觉得眼前一些晕眩,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人已经上了堤岸。
岸上一阵骚动,人流自动的分开,让给那人周围一圈的空地出来。孩子的母亲挤了进去,我看不到那里情形,却听得妇人惊呼:“大宝!大宝!你快醒来,莫吓娘啊!”
我心里一紧。虽然孩子落水时间不算长,但浪急水大,呛到了闭了气,也很险的。
我再向外挣的时候,龙成天倒松了手。
我一边挤,一边在臂上暗运内劲:“让让嗨,让我过去。”
十几步远,却挤得一身是汗。
前头猛一空,没人了,我一个没站稳,差点闪着腰。
本来是想来给那孩子做个急救的,却见妇人怀抱孩子,那白衣人背向着这边,一手贴在孩子背上,姿态手法我一看便知。
那人内力修为如何我虽然不知道,但是看他刚才的轻功身法,真气必是精纯之极。果然片刻功夫,那孩子咳嗽一声,哇哇哭了起来。
我心头一松。
那白衣人撤了手,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我正注目过去。
目光在空中触上。
风大人多,桃花汛已至。
暗夜里满是人声,却忽然间觉得一切声音都静止了。
风声,人声,水声……
耳边空寂,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心跳和脉动。
那人微微一笑,如月华初显,融融浸浸,缥缈优美。
“小竟。”
那一声听得真真切切,他口唇微启,喊出我的名字。
我呆呆的看着他,木然的回应:“明……宇。”
这两个字从舌尖上滚过,象是两枚带毒针的蒺藜,刺得原来已经麻木的身体,因为这激痛而惊醒过来。
肩上一沉,有人将手重重按了上来,包含满满的占有意味。我不用回头,已经听到龙成天的声音:“明宇,久违了。”
一瞬间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两腿象灌足了铅,眼睛发涩,耳朵里喧喧嚷嚷的全是声响,都分不出是什么样的声音。
忽然肩膀微微一紧,我回过头来,龙成天含着笑说:“头讯过了,回去吧。”
我转头看着明宇。他一身白衣在夜色中象单薄的蝶翼,面容清瘦俊逸,正如那年雪地分别之时。
龙成天朗朗笑道:“也有三年没见面了,明宇也来,咱们把酒叙话,不醉无归。”
明宇一笑,柔声说:“那就叨扰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驿馆的,身体神魂好象都暂时的休眠了,明明看见了前头有个凹坑,却还是一脚踩了进去。身形一斜,龙成天手在我腰间一带,便托了起来,没有跌倒。
我有些茫然,转头时却看到两双眼睛,视线都胶着在我身上。
这是哪里?他们又是谁呵?
一直到眼睛微微有些痛,我眯起眼,自己盯着一盏灯看了半天,做什么?
灯下头是一桌齐整的酒菜,精致香浓,十分诱人。龙成天居中,我坐他左边,明宇坐在我对面。
三个人,一壶酒。
我垂著眼帘,看著冰青色的酒杯。一旁侍酒的给我满满的斟上一杯。
想起刚才某个说什么?把酒言欢,尽敍别情?
言什么,又要叙什么?屋里静得很,倒酒的潺潺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龙成天端起杯来:“明宇,我们有许久,没坐下来喝酒了吧?”
明宇一笑,说道:“最後一次……也有些年头了。小竟,你不陪一杯么?”
我端起杯来,小小一杯酒,也不重,还是晃出几滴来,溅在虎口上,还有两滴溅上了桌面。
三个人一仰而尽,杯子放回桌上,马上又被注满。
一杯酒,清浅无色,喝下去也辨不出味道。
喉咙有些热热的,我举袖挡住眼睛,轻轻眨去水雾。
放下手来,才看到烛光下面两双黑漆漆的眼睛都在注视著我,却都没有说话。
“看……什么呢?”我有些不自在,手拢在桌巾下,紧紧平贴在腿上:“眼光这么奇怪。”
明宇轻声说:“三年不见,你形容大改了。”
“哦……”我伸手摸摸脸颊:“啊,是变了些。”
他伸手过来,很自然替我捋顺鬓边的头发:“不是一些,是大变了,原来是菱形脸儿,现在变成瘦长脸儿了。”
他的口气亲昵熟悉,我怔忡的看著他。
一瞬间时光与过去交错起来,那些温馨相依的灯下时光……
“小竟的样子是变了许多,身形也长开了些。手脚都比从前纤长,个子也高了些。”
我回过神来,明宇已经收回手去:“嗯,不过眉眼还没变。”
不是吃饭么?怎么变成了我的外表身高大讨论了。
“还记得宣凤庙么?我们一起去问过卦的那里,”明宇微笑说:“当年对那支签文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冥冥中似有天意,早注定了今天的一切。”
龙成天道:“是么?不过时至今日我还是以为,鬼神之说实属缈茫。”
我抬起头,视线扫过同席的这两个人。龙成天高挑挺拔,不用再装病弱之後,那股轩昂之气掩也掩不住。再转回眼来,明宇则是一股儒雅风流之气,如明珠般熠熠生光。
“这些时候,你都在什么地方?”我问道:“日子……过得还好么?”
他神色平和:“前两年有些病痛,现在已经大好了。”
我专注的在他脸上找寻一些可能的痕迹,并没有看到憔悴困顿之色,精神极好,气色也不坏。风骨标格尤胜往昔。
“刚才看你在江上的身手,好像功力比先前又进益多了,倒要恭喜你,”龙成天说道:“有机会的话,倒要和你好好切磋一番。”
明宇笑道:“若有机会,自然要多多切磋。”
不记得喝了几杯酒,我的酒量一向浅,觉得眼前晕晕的看不清楚东西,光晕影影晃晃,扶著桌边站起身来,“你们……慢坐,我,不能陪了。”
腰间忽然一暖,我努力眨眼,才分辨出是明宇伸手托住我:“没事……我酒量不好,你也知道的。”
龙成天伸手过来托住我的臂膀:“好,累了就早些睡。”
我身形晃了一晃,慢慢软倒下来。一天中情绪大起大落,耗了太多气力。
眼前光影交错,看不清楚。
明宇说了句什么,龙成天又说了句什么,我都没有听的进去。
不……不想睡著。
睡著了,明宇就该走了吧?
还想,再和他多说两句话……再多看一眼,也好……
可是,好疲倦,怎么也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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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日光映著树影落在窗上。
我抬手揉眼,慢慢坐了起来。
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故人重逢,灯下把酒,一幕幕如电影般在眼前重播。
我啊一声,急急拉过床头衣物往身上套,越慌越乱,找不著系带才发现衣裳穿反了。
往下扯衣服的时候,却突然止住了动作。我急什么呢?
明宇,想必是已经离去了吧?
风尘沧桑,偷换旧景。
我记得我们那一段快活似神仙的日子,江上渔歌,枝头鸟啼,他看书的时候,我把头枕在他腿上,天上有几个彩纸的几筝,远远的悬在清澈的天空。
一刹那我微笑著流泪。
明宇是对的,他应该走,我其实配不上他,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全心全意的对待他的人。
昨夜能够遇到他,见到他安好无忧,其实已经够了。
我手一松,柔滑的衣料从指间簌簌滑走,委地无声。
屋里没有旁人,我四下里看了一眼,只觉得茫然无措。
低头去捡衣裳,目光掠过枕边,忽然顿住了。
枕畔安静躺著一只异常精致的香袋,雪白的缎子上绣著两段云纹,袋口缀以明珠,隐隐的宝光流转,却不富丽张扬。
我把香袋握起,拉开袋口, 袋里的东西滑出来落在我手上,温凉光滑,坚硬晶莹,是一枚美玉雕琢的青菱花佩。我握著那块玉佩,愣愣在榻上作声不得。
这个,怎麽会在这里?
明宇临去时的眼神,冷漠,疏离,一丝我熟悉的柔情,也找不著……
他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直至身形被风雪掩没,始终没有回望一顾。
想起我在雪中绝望摸索找寻……
这个,怎么会又回来了?
门帘被揭了起来,明亮的曝光透进屋里,直照在床榻的边缘上。手中的美玉晶莹剔透。我抬头看那走进来的人,他身形挺拔俊逸,含笑注视著我。
阳光太亮,眼睛觉得酸酸的想流泪一般,急急低下头去。
明宇柔声说:“醒了?”
我点点头,不敢出声。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大约会将我所有的心事尽数泄露给他吧。
他在床沿坐下,一手轻轻摩挲我的头发:“你精元有损,是天天都在劳神么?”
我嗯一声:“也不是。”
“需好好调养才行。”
我转过头去,衣袖很快的抹过脸颊:“他……龙成天呢?”
明宇的手从发上移开,不轻不重按住我握著玉的那只手:“他在问事。你只管好好调养下身体,不用急著赶路。”
我正要说话,他轻轻拍抚我的背:“你昨天心情激荡,竟然就晕了过去,可见平时耗到了什么地步。”
“我一贯是没事的……”
“越是不常病痛的人,身体里有什么热毒凉寒的全压著,一病起来反而更是厉害。”
我只是觉得疲倦,并没有什么大碍啊。
“好了,别想太多,朋友约我同来琅州观看桃花汛潮,我介绍他和你认识,他人品极好,你必然喜欢。”
他不再说这个问题,我当然也不会苦苦纠缠,一笑说:“好。”
“你或许也听过他的名头,他姓庄,名天虹,是二十年前江湖上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我啊一声:“是,我听过他,一代儒侠,名满天下,不过……”
明宇说道:“我和他相识,还有段奇妙的缘分呢。你先梳洗,我等你。”
他唤过人来服侍我,一笑而去。
这样淡然平和,温情款款的相处……
久违了啊。
从前在冷宫的时候,他总是有些抑抑寡欢,唇舌锋利。
而江南那一段时光……又著实太短暂了。
就算最後还是要天各一方的,但是,起码昨夜,今天,这些相处,细细的包好,藏起来,还够我在以後想念。
庄天虹?
明宇这人惯常独行,能和此人结伴为友,可见他一定也是极不凡的人物了。
内侍过来替我穿衣整带,我对著铜镜正冠,正要把细簪别上,忽然想起一事,动作忽然僵住,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明宇向来少言独身,这一次却这样郑重的说起一个人……
莫不成……
他是明宇……
现在喜欢的人么?
庄天虹,我对他知之甚少。
以前陆续听说过的,只是一些零星碎事。二十年前的风云人物,虽然不通武功,却令武林震动。 一代儒侠庄天虹,名满天下。
可惜後来遇到了魔教长老文苍别,两个人没有互知身份时便惺惺相惜,变故横生,情欲纠缠……庄天虹身败名裂,从此销声匿迹。
听说……似乎是身有残疾了。
我定定神,挥手止住内侍要继续替我打理仪容,稳稳的迈步向外走。
驿馆後侧的院落甚是幽静,一树桃花开得正灿烂著,蜂蝶嘤嘤,让人耳饬眼涩,大感松弛。
石桌上两人对坐,一人自然是明宇,还有一人身著青衫,背向院门。
明宇手执棋子轻敲棋秤,看我来了,把棋盒一推:“来来,认识个朋友。”
那人坐著并不起身,只是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我轻揖一礼:“久仰庄先生才名。”
他浅浅笑道:“天虹当之有愧,早年所学已经尽忘,才学二字,再不要提。”
擡头看清楚他的脸,我胸口猛的一窒,如被巨锤击中,呼吸都停了。
那人半边脸上有浅浅的印痕,纵横交错,但鼻梁挺拔,唇薄眉长,没被头发遮住的眼晴温和柔亮,另半边脸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飘逸卓绝,我费了全身之力,才克制住自己叫出声来的冲动。
这人竟然与明宇长得如此相像。去了疤痕,忽略年纪,真是可以乱真。
9
庄天虹说道:“你们慢聊,我去瞧会儿书。”
他有股洒脱淡泊的气度,与明宇有些相同,却也大不相同。
我道:“先生请自便。”
看他缓步进屋,明宇道:“坐下吧。”
我点点头,坐在刚才庄天虹坐的位置上。石凳上犹有余温,恰如那个人给人的感觉。
温暖,淡然。
“你和庄先生肯定是莫逆之交了。”我说:“真巧,你们相貌也很象,是不是……”
他知道我要说什么,笑着把话截了:“不是,我们并不沾亲带故。”
说了几句话,安全太平的话题。天气,行程,说起昨天尝了桃花饼桃花鱼。
这样不着边际的聊着天,心象浸在半天云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说不上难受,但也并不是愉悦。
不知道怎么说到庄天虹。
他也是属于安全话题的范围 。
“庄先生似是身体不太好,怎么还到处走么?”
“他么?”明宇似笑非笑:“他是被逼无奈。收了个徒弟,教养得太尽心尽力了,小孩儿人大心大,一头嫩牛哭着喊着非要吃他这棵老草。他吓得落荒而逃,正和我遇上。”
我低头一笑。
好象……记忆中那个口舌极不饶人的明宇,还在原来的那地方。
“嗯,庄先生人品不凡,可能……”我毕竟不熟,说了一半没有接下去。
“我也人品不凡,怎么没见有人追着赶着我呢?难道是因为我还不够他那么老?”
我心跳乱了一拍,喝口茶,没说话。
“两个人说什么?”声音由远而近。我回头看到龙成天,他穿了件宝蓝的袍子,笑容似乎用水洗过,澄净无圬。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放松闲适。心里只觉得奇怪,又有些不自在。
看看明宇,再看看龙成天。
似乎,三个人,在昨夜之前,并没有在一起,正正式式照过面,说过话。
只觉得不协调。艳阳当头,人如玉璧,却总觉得……不协调。
你看我看你,你又看他他又看我。
觉得迷惑。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明宇他来什么?
在我以为,已经可以慢慢淡忘过去的时候,他又忽然出现,白衣飘举,凌水而来。
明宇,你为什么而来?
过去的,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再也等不回,一切都不值得再去恋栈……
“你心中,到底爱着是谁?若是只我一个,我们立即便走,他龙成天生也好死也好,大留朝盛也罢衰也罢,和我们两个再没有什么关系……”
知道错的是我,也知道明宇不会原谅。
再也没有奢望过,可以和他重遇,这样在阳光下,如常的交谈。
在心中窃想过的情景,最深的梦境,一切突然拥到眼前,却半分喜悦也无,心中悲酸难禁,只觉得苍凉。
人还未老。
原来,情已经老了。
桃花已落,逝水无边。
中午的时候起程,叫我想不通的是,龙成天邀请明宇和庄天虹同我们一起上路。
接下去一段全是山路,弃车上马,在密林里穿行。在最前头开道的侍卫很伶俐,斜枝横杆都削了去,马蹄踏着一路的嫩枝绿叶前进,让我有种心虚的罪恶感。
这种感觉来的奇怪,但我知道绝对不是因为破坏绿化而生的心虚。
龙成天走在前头,明宇跟在我的后面。
这让我没来由的觉得古怪。
昨天如果告诉我,我们三个人会这样走在同一条路上,杀了我也不会信的。
明宇遇到什么事了吗?
以前他的性格多么坚厉,甚至连不再相见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现在却又是怎么一回事。
太阳渐渐大起来,很久没有骑马,因为怕气闷也没有戴帷帽,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来。正要举起袖子擦汗,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转头看到明宇的笑脸,一手控缰一手托着方汗巾:“擦一擦,很久没骑马了?”
我有点局促,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帕子:“不是……本来就骑的不好。”
姿态本来就僵硬,现在更如芒刺在背。
他在我身后,自然可以看到我的举动。
我骑马的姿态绝不是英姿飒爽——而且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也被他看到了。
捏着那块汗巾简直觉得象捏着定时炸弹一样,抹汗是绝对不行的,胡乱应了一声,手指揪紧又强迫放松,把汗巾递回去:“呃,还你——”
他微微一笑,纵马上前越过我走在了前头。
我托着汗巾发呆,后头庄天虹说道:“章公子要喝水么?”
我忙道:“不用。庄先生累不累?可要休息下再走?”
他声音里有笑意:“不必了。”
催马跟上去。
满脑子不知所谓的想头,却一个重点也抓不住。等到天快黑时停下来露宿,看侍卫们撑帐篷埋灶做饭,袅袅青烟在野地里升起来,暮色四合,寒鸦归巢。
明宇和龙成天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脸色都淡淡的。
庄天虹慢慢走近。他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左脚应该是短了约摸半寸,不过不注意也看不出。况且他的动作从容随意,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协调。
“章公子累了么?”他在我身旁坐下,递了水杯给我。
他不说我真不觉得,这么一说,觉得浑身都象要散了架一样。
“听说章公子也是习过武的,怎么不太懂得运气吐纳?”
我苦笑:“我是半调子,功力有一点,但自己又不会用,拳脚什么的都是粗通,骑马也只能维持个不从马上掉下来的水平。”
他语气让人觉得温和可亲,随口讲了些野谈奇闻,我听得津津有味。
光线昏暗蒙昧,一瞬间有些错觉。他的眉眼,神态……
我忽然站起身来,庄天虹有些惊讶:“章公子?”
“我去……走走。”
丢下这么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才竟然恍惚成那样,眼前的人分明不是旧人,却忍不住……
明宇远远站在树下,身旁有人正在和他说什么,态度甚是恭敬。
这也是,他才是暗宫之主。这两年不在其位,暗宫群龙无首,几乎成了一盘散沙。
想多看几眼,又惶惶难安,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10
帐内一灯如豆,我伸手拢在火苗旁边,不让钻进帐里的冷风将火吹熄。
帐帘一动,风忽然大了起来,几缕发丝被吹得一斜,蹭过面颊。我抬起头来,进帐的却是庄天虹。
“庄先生。”
“龙公子那里似乎有些公务,怕是一时不能完,我顺路进来看看,小竟你不是不惯骑马的么?还不早早歇下?”
我笑了笑,顺手把那份文贴合起:“庄先生怎么也没有睡?”
他在案前坐下,意态闲适:“我长年的习惯晚睡了。”
我斟茶给他:“庄先生和明宇,真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么?”
他注目看着茶水,却答非所问:“小竟心思纯净,和龙公子那样的人做一路,真是异数。”
我奇道:“怎么?不相配吗?”
“那位龙公子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你和他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倒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苦笑:“这个……我也说不上来。真是稀里胡涂,一团糟糕的,就到今天了。”
“小竟?”
“你喜欢过明宇罢?”
我抬起头来,他笑得温雅依旧:“是有过情意的吧?”
我没说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我没恶意,小竟别摆出脸色来。”他将我的茶杯斟满,不经意的说:“今天第一次新茶,极品紫芜香芬,历来只是进贡大内。品质上佳,数量却稀,小竟和龙公子有这等好财力喝这茶,实在叫人羡慕得紧。”
我一笑。这人亮眼慧心,早看明白我和龙成天的身份。就算不是喝这样的茶,一般官宦属员住驿馆,又哪来那样的排场。
“庄先生多历世情,其实你喜欢的人,往往并不是和你终身厮守的人——不是吗?”
把问题再丢回给他。
他沉默片刻:“小竟和我想象中略有不同。”
“哦?”
“明宇没有多说过你事情,据我推想,总觉得你该是个样貌出众,骨骼清奇的人物。明宇清高自许,目无下尘,寻常人等是看不进他眼中的。”
这个人语气温和,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我和明宇相识在困境之中,相濡以沫,过一天算一天……人难免总有软弱的时候,那会儿大概比较容易放下心防吧……”
“我看得出来。”他轻嗅茶的香气:“你自有你的好处。”
我摇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庄先生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一笑:“我已经是日暮西山,还能有什么打算。多看些好山好水,多尝些清茶美酒,此生无憾……”
忽然帐外有人轻声一笑:“天虹当真只想这些?”
我一惊,这人是谁?竟然无声无息的掩至帐边,我一无所觉不说,外头那些侍卫都做什么去了?
庄天虹容色如常,连眼波都没什么异动,说道:“旧友造访,何须藏头露尾?若是看得起天虹,便请进来饮一杯茶吧。”
这个人真的不简单。虽然不会武功,当年却在宾州观月楼与一众武林高手讲侠论武,折服众人,得了儒侠之名。
帐外那人来历不明,行藏隐秘,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他却毫无意外慌乱之态,镇静自若,从容淡定。
见识胸襟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庄天虹,却为何会成了今天的模样?
烛火微微一动,帐内已经多了一人。我眼力胜过当年许多,却丝毫没看清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庄天虹拱手道:“文长老,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请恕我身有残疾,就不起身来见礼了。”
那人清瘦俊朗,丰神如玉,年纪看来极是暧昧,二十岁的身姿,三十岁的风雅,四十岁才会有的沉淀含蓄,向庄天虹微微颔首:“天虹何须与我客套。”又对我抱拳微笑:“这位小兄弟遇惊不乱,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还未开口,他忽然眉头轻蹙,转头看向庄天虹:“你的脸怎么了?”
庄天虹淡然说:“旧伤而已。”
那个文长老完全忽略了我:“谁伤得了智计过人的天虹?”
庄天虹道:“一别数年,天虹早非昔日莽撞的少年了。”
他拂开头发,露出另一边始终隐在侧影里的脸。那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却是一个凹瘪下去的黑洞,眉毛从中断开,衬着那半边完好的面庞和眼睛,整个人说不出的诡异。
我倒还好,文长老却身形大震:“天虹你……是谁伤了你!”
庄天虹浅笑:“文长老不是恨我至深么?天虹的身体自己明白,早如风中残烛,到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不管是哪个伤我,又有什么不一样?文长老已经不必再将我当成心腹之患,耿耿于怀了吧?”
那人忽然身形一动,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庄天虹竟然已经被他揽在臂弯,三指执着他的手腕,按在他的脉门上。
我骇异至极。这人武功之高,与当日的苏远生,今时的明宇相较,也不见得逊色。
庄天虹陷于他手,就算我现在呼叫,也来不及相救。
那人脸色大变,庄天虹却微微一笑:“文长老可放心了?”
我一手握拳,却不敢动。
戒指中另有机关,是我的护身法宝。但那两人距离如此切近,难免不误伤庄天虹。
而且这种暗器和药物,对文长老这种修为的高手,不见得有用。
帐幕又是轻轻一动,一颗头探进来:“长老,怕是有变。”
姓文的挟着庄天虹便走,一挥袖:“这人处置了。”
我一怔,后来人已经看到了我,脱口低呼了一声:“宁公子?你怎么在此?”
文长老转过头来,那人急急解释道:“这是宁莞公子呵,当年他和教主是……长老切不能伤宁公子性命。”
“那就一并带走。”
看他衣袖拂来,我急闪身后掠。
胸口一窒,眼前蓦然一黑,身体不由自主便软了下去。
11
“小竟?”
我喉间涩痛,慢慢睁开了眼。
庄天虹坐在床前,松一口气,歉然道:“拖累了你,真是过意不去。”
我勉强一笑:“这等刺激惊险的历程,旁人求也求不来。无聊日子过久了,正要调剂一下才好。”
他也释然一笑:“小竟胸襟心怀都不同凡夫俗子,倒是我多虑。”
我撑着坐了起来:“庄先生,这文长老是你仇家么?现下你可有危险?”
只是想起那人语气松柔,发现他伤残后的眼光神情,若说只是仇家……却怎么也不象。
庄天虹微微一笑,长身伸臂推开了窗子。
外头阒寂黑沉,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方。
房门开处,那文长老走了进来,一把拉起他:“你要看他醒来,现在已经醒了,可以放心了吧?”
这人脸上神情极怪,有怨怒有嗔怪,有不甘愿还有痛楚,困苦已极。与他掳人时的随意完全不同。
庄天虹只来及说:“你好好的,不日就可离去。”
人已经被半挟半抱的带出房去。
我怔怔的拥被而卧。
这两人之间暗潮涌涌,我并非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
门吱呀一响,少年又探进头来:“宁公子醒了么?冒犯你真是万分的对不住。”
我一笑:“不要紧。你是……”
他进屋来,手里捧着茶盘:“宁公子,我是幽蓝啊。当日在岛上教主助你练功,我服侍过你的。”
我啊一声:“是你呀。”
他一笑:“公子把我忘光了吧。”
“……”我还真是忘得差不多了。那一段插曲在后来的动荡中很少想起,淡忘也是自然的。
“你们教主还好么?”
“啊,教主现在已经不在总坛了,云游四海,逍遥得很呢。大小事情都是文长老他在打理。公子不用担心,等文长老手头事情差不多了,应该是不会拦阻你离去的。”
他把托盘放下,里头有两样点心一壶茶。
我忽然想起:“当初你们都喊我章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曾经姓宁?”
他斟着茶:“教主是那么说,不过我很久前见过公子的。不知道那时候公子怎么会改名换姓。功力尽失,又变了形貌。还好现在又长大长高了,真是俊美不凡呢。要是教主见了,也必定喜欢。”
我捧起茶来不忙喝:“你们文长老要把庄先生怎么样?他们怎么结的仇,你可知道?”
幽蓝在脚踏上坐下。当初他就了解我的脾气,不太拘礼。
“我知道的可也不多。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
两个少年,一个文秀出尘,惊才绝艳。一个烈烈英武,笑傲风云。
雨夜乍逢,把酒清谈。
此后两个人结伴行走江湖,一个英武,一个儒雅,衣色黑白分明,忍不住惺惺相惜。
一展眼,时光飞逝,人事全非。
幽蓝忽然站起来,在书架上翻找半天,抽出一轴画,慢慢展开。
画上绘着一个白衣书生,笔触细腻,颜色动人。那画中人清秀隽朗,风骨傲然。我有些恍惚,指尖轻轻掠过那人面容。
真象……只是明宇是清冷淡漠,画中人却温和儒雅,气宇全不相同。
二十年前的风云人物,虽然不通武功,却令武林震动。
一代儒侠庄天虹,名满天下。
“这是当时的庄先生了,”他说:“我只知道后来他给文长老下了药物,又引正派中人来围攻文长老他义父一家。文长老九死一生逃脱,但他义父一家却满门被杀。”
我脱口说:“庄先生绝不会做这等事。”
幽蓝说:“这咱们可不知道了。啊,宁公子,你现在到底和些什么人在一起,外头风声紧得很,连夜在搜罗你的下落。”
我一愣。
哎,我倒忘了,我深夜被掳,龙成天还不得把地翻过来啊。
明宇呢?
他会不会惦念我一回?也兴许,他挂念庄天虹更多些。
“幽蓝,我一时和你说不清,可是我不能留在这里,你能不能放我走?”
他为难了一下:“公子,不是我们要留难你。是文长老说,你气虚脉弱,精血虚耗,亏损之症历时已深。再加上刚才又中了一些芒夜香……若是教主他日知道我们没有好生照顾公子,恐怕很难交待。公子请放心调养个几日,等你身体好些了,残余药性也解了,我们一定好好送公子回去。”
我怔了一下:“那庄先生呢?文苍别想拿他怎么样?”
他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总之不会杀了他吧?要想杀他,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把他带了回来呢。或许长老也觉得庄先生这个人不会做那等事,要问个清楚的吧。”
我点一下头。
但愿是如此,但心里也有一分清明,哪里便这么简单了?
这两个的过往的恩怨,情仇,外人不明究底,也猜不出故事的发展方向。
“幽蓝,老实说,外头有人在苦寻我的下落。倘若我没法和他们通个消息,说不定有大的乱子生出来。既然你也没法子做主送我离开,那能否替我传个信息出去,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不日便能回去,让他们无需担忧。”
幽蓝点头:“这个我可以为公子办到。公子要写书信么?我去取笔墨来。”
胸口空荡荡的,一点真力也提不起来。
这个文苍别倒是好手段,夜芒香……似乎是听说过,挺风雅的名字,挺厉害的迷药。
能让庄天虹那样的人才看进眼中的人,文苍别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而我呢?
有些好笑的捧住头坐在床边,屋里倒点了几支明烛,照得一室亮晃晃的。
安逸日子过久了,再被绑一回票,倒也新鲜有趣的很。
不一时纸笔取来,我写了几行字封起来,交给幽蓝:“此地可有一家章记钱庄?”
幽蓝笑说:“章记钱庄自然有。”
“烦衣交给钱庄管事,什么话也不必多说。”
幽蓝答应一声接过了信去,把一个小小的白瓷碗递过来:“这是滋补的药,公子中的夜芒香是无药可解的,不过十天之内药效会自行慢慢退去。”
我答应一声,接过药来闻闻汤里的气息,慢慢喝了一口。
倒不是太苦,似酸非酸,似甜非甜的,有些补品的味道总是不那么好。
清早我推门出来,庭院里晨雾未散,春鸟早啼,是个十分安静的大院子。信步走过回廊,迎面一人走来,神清气爽,眉飞眼展的,居然十分好心情的招呼了我一声:“宁公子,夜来睡得可好?”
我点个头:“文长老起的倒早。”
他嗯了一声,春风满面的走了。
这人怎么回事。
我原地呆了一呆,忽然心里叫糟。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那副滋润得意,肯定是……
看准他是从一间厢房推门出来的,大步走过去便把门推了开来。
果然不出所料……
一屋子里情欲的残味,帘幕低垂,银钩空坠,帐子里隐隐伏着一人,一动也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过去撩起帐子。庄天虹伏在榻上,头发散在枕上,褥上,睡得很沉,眉宇间全是疲惫和……
文苍别个混蛋!
居然……
心里说不来有多窝火。我的信已经递了出去,想必今天日落之前必有响应。本来觉得一切都没什么要紧,可是想不到文苍别竟然……
庄天虹在昏睡中始终皱着眉头,我坐在床边,心头觉得满当当全是烦恼,又觉得空落落的很是寂寞。
他和明宇长得实在是很象。
神韵也有五分相似了。
所以看到文苍别竟然这么对待他,心情上好象竟然觉得是明宇受了伤害一般,心里像是打翻五味罐,什么滋味都有,乱成了一窝粥。
明宇……现在也知道我和庄天虹被挟持了吧?
不知道他对我还会不会……有一丝的担忧呢?
龙成天……又会怎么应对我失踪的事情?
庄天虹幽幽醒转,睁眼看到我皱着眉头,倦倦一笑:“你来了?”
虽然和他还是陌生人,心里却觉得说不出的熟悉:“你身上怎么样?”
他重又闭上眼,声音很低:“我没什么……他也不算是强迫我。”
也不算是,那就还是的了?
“你为什么……对他诸般忍让?我虽然对你们当年的事情不太清楚,可你受的伤害却远大于他,他又凭什么向你索讨旧债?”
庄天虹睁开眼来,清亮的眼睛有些晦暗:“他也是受了很重的伤……和我不一样,他的伤……眼睛看不到……”
“可你的伤眼睛就能看到,难道他不长脑子不辨是非?”
庄天虹嘴角微微一弯:“小竟……呵,明宇跟我提起你时总是这么称呼你,所以我也就跟着喊……”
“你别说话了。要喝水么?”我从桌上端来茶水,幸好是温热的。
他点一下头,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水。他神情并没有特别不自在,但是锦被向下滑时露出光裸的肩膀手臂,他还是有些难堪。
我放回杯子,在屋里看了看,竟然没看到他的衣衫。
文苍别这大变态!
忽然窗格轻轻一响,接着是三长两短几下清脆的敲击。
我心中一喜,低声道:“我在屋里呢。”
窗扇哗一声便被推开,两条人影闪身跳了进来,一起拜倒:“属下来迟,请千岁恕罪。”
我长话短说:“你叫何名?隶属何部?我们的人到了多少?”
“属下贱名吴勇,先行赶到保护千岁,杨统领已经得到消息,人手正在调集。”他重重叩首:“属下护卫不周,请千岁重重降罪。”
切,在这种地方,先出去才是要紧,我降你什么罪?
回头看一眼庄天虹,他的眼睛又闭了起来,似乎对身外的一切毫无所觉。我怕他觉得尴尬,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去找一套衣裳来,内外都要。”
吴勇一愣,立即应道:“是。”
看那两人又跳出窗去,我的心事已经放下了大半,走到床前,俯下头说:“庄先生还能走动么?等下我们便能离开此地了。”
庄天虹睁开眼睛,淡然说:“小竟自行离去便是,我和文兄还有些旧事未了。”
这人!
这会儿闹什么意气。
“先离他的地头再说,不然话讲不清,反倒被他仗势欺人。”
庄天虹动作轻微,但眼神坚定:“我是了解他的,他绝计不会伤我性命,你不用担心,速速离去为上。”
我张口欲言,忽然眼角白影一闪,都未看清是什么人接近,身体已经被紧紧抱住。
手刚举起来,鼻端就嗅到清香淡淡的气息,身体一下僵住。
明,明宇?
我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上午和午後又费了神,刚才又和尽欢动武,有些支撑不住,原来是想靠著他坐一会儿,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沈,放松身体,还记得说了句:“回来把蛇胆粉给预备好,皇上晚上要用……”听著小陈模模糊糊答应了,心里一松,靠著他便陷入沈睡。
“皇後?皇後?”
我慢慢睁开眼来,定一定神,看清眼前是谁,不由得笑出来:“哟,四王爷来了,失迎失迎。”
他却是一脸急相,甚至顾不了尊卑上下,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皇後,我有件事情求你,你千万千万可要帮我的忙。”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己寝宫的床上。
唔,怎麽回来的?
挽一把头发,我拿过枕旁的带子:“你怎麽进来的?我的侍卫太监都不知道哪里偷懒去了
你找我什麽事?”
他急道:“来不及了,麻烦你和皇兄说,不要差姬慈去漠北镇守。”
我想了想,姬慈便是下午留下的那武举两人中的一个,举止合度,谈吐有物,正是武举头名。而且我翻过首册,他家中世代行伍,出了不少知名将才。这样一个美质良才,放出去历练几年,堪当大任,原是应该的。听他这麽说,我心里奇怪:“为什麽?”
小陈探头看,道:“千岁要梳洗了吧?晚膳已经备好。”
我道:“好。”
他一急,伸手抓住我手臂:“皇後,我皇兄他下午已经发话,要姬慈三日後便整顿行装去漠北军中。明日一早恐怕便正式发诏,你现下和他说来得及,等兵部行文了,就拦不住了。”
我看他情急於色,与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嘻笑模样全然不同,笑道:“怎麽?他欠你赌债未还麽?还是哪里结了风流仇怨?那也用不著阻他去,我著人说,给他在那边多吃点苦头,包管四弟舒心满意就是了。”
他破口大喝:“我是正经求你!你别和我拉扯夹缠不清!”
我心中大奇,小陈本已经拧好了热手巾,我挥手让他退开,坐下来道:“你说说原故,要是你有理,我自然帮你。横竖今天兵部是不能发文的,一夜长著呢,你也不用急成这样。”
他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坐了下来。小陈何等机灵,已经斟上热茶,分别呈给我和四王爷。我侧眼看到他左颊红肿高起,显是刚挨了打。
再看四王爷龙成英脸上的神态。
不用问,打了小陈喝退我侍从的,一定就是这个活宝。
我心里哼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小样儿,敢打我的人,我要是能让你顺顺当当遂了心愿,我这皇後让给你当!
他喝了口茶,张口道:“我和小姬那是从小结的冤家,又打又闹,先前他打不过我,後来我生了重病,他却武功日进,架是打不了,但是骂战还是常有。後来……”
我偏头看他。
你要求我办事,难道还对我防这防那?
他平时何等嬉皮厚脸的一个人,居然老脸微红,侧过头,眼睛不与我相对,说:“有一回我去看南城东湖选花国魁首,布衣简从。那时有个粉头,名叫玉蝶儿,相貌好歌喉好……”
我眨眨眼。得,让他说,他真就从头说起,居然越扯越远。
幸好在我发声阻止前,他又扯回来了:“我被地痞围住,身边的人偏一个都不在。吃了好几下子,小姬突然从天而降,将我救了。”
我道:“唷,那人家救了你,你还记恨於他麽?”
龙成英道:“我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打倒了那些人,我跟他道谢,请他去喝酒。”
“生平从来没在那种地方喝过酒,我可不知道那里的酒有花巧,结果,後来……”他忸忸捏捏,脸涨成了酱色。
我怔了怔,听他又说:“结果後来喝到了床上了,荒唐胡涂也不知道怎麽过了一夜,天明时小姬把我痛打得不能动弹,头也不回的去了!从那天起他再不肯搭理我,我软求也好,硬磨也好,他要麽不理,要麽举拳就打!我请了王兄赐的金牌去和他说话,他也是爱理不理,没好声气!其实他家中世代良将名士,实在不用武举出身,他就是想避开我,避得越远越好……”
最难为情的已经说出了口,他越说越收不住,我却有些恍惚。
妓院,花酒,荒唐的情事……
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啊,或许并不久……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
那烛影摇红,暖帐流香的回忆……
可是红烛依旧照,那红烛下的人呢?
我心头一酸,一股热气冲上来,我闭了下眼,重又睁开,眼里仍然清明:“你就是想说,你喜欢上姬慈了,不愿意他走,是不是?”
龙成英连连点头:“是,是,皇後,请你千万帮忙。这个事我求旁人无用,母後一定不肯同意,皇兄定然斥我胡闹,可是皇後你也是男子,却嫁了我王兄,定然了解这个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可以……”
我低下头,不理会他可以个什麽出来。
他静了一静,声音哀恳:“皇後,我只能求你帮忙了,你就当是可怜我这个做兄弟的,帮我一把。”
我看他脸上的情急之色的确不是假装,收束心神,说道:“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我要是同皇上去说,别说一个姬慈,十七八个也留下来了。”
他脸上一喜,拉著我的手道:“皇嫂就是疼我!兄弟我一辈子不忘皇嫂今天的恩德。”
我一沈脸,翻手重重在他腕上硌了一记:“你喊我什麽!”
他忙作揖:“千岁爷息怒,息怒,我一时说溜了嘴,绝不是有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兄弟我一般见识!”
我正色说:“你先别忙谢,听我说完。虽然我说话容易,可是说完话之後呢?姬慈满腔豪情,一身武艺。我白天打量他,志向可不小。你强留下他,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他能开怀麽?就算你留得了他今日,能留得了明日,後日?明年,後年?”
龙成英张口结舌。
我叹口气,接著道:“他刚不过成年,还未成亲,也无子嗣。你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有一子一女外带六个妾。你留他下来,打算做什麽?让他给你孩子当现成的妈?还是当你第七个小老婆?太後对你一向宽容,可是你要娶男子!正妃,恐怕不是易事。但如果要姬慈不明不白和你在一块儿,他如此心性怎麽会肯?你又怎麽能如此待他?又或是你抛了皇家的姓氏,跟了他天涯海角的去?”
几句话说得龙成英目瞪口呆。
我说的,却句句都是实情。
当时我和龙成天之间,这些问题也都是存在的。
他有孩子有老婆有老妈有江山,件件都是阻碍。
要不是当时他差一口气见阎王,拼死拼活抢回命来,太後能不能那麽痛快的撒手让行,真是未知数。
他的孩子,他的小老婆们,也让我很是头痛过。
但是他已经死死抓住了我的手,我没得选择。
无论有什麽阻碍,我也要一一除去。
我站起来,小陈伶俐的把握机会替我著衫系带,束袜穿鞋。
看他垂头丧气,我又重重刺他一刀:“再说,你徒活二十余载,吃喝玩乐,浪荡度日,浮名在外,毫无建树。你凭什麽指望姬慈就看得上你?能甘心和你在一块儿?你有什麽好处能让他青眼有加?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想收回却难。有些事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易。你不妨好好想想。明天上朝之前,再来找我吧。”
晚膳并不象从前一样,陈了一桌的食物.
四个热菜,真是色香兼具,想必味也是一定不差的。我坐了下来时龙成天已经吃了小半碗饭:“等你这一会儿了,怎麽才来?想是不饿。”
我道:“……是四王爷来了。”
他哦一声:“四弟来做什麽?是不是又看上什麽宝贝来讹你了。”
我笑了笑。
年前终於烧出一窑玻璃,先做了批不怎麽成功的军事望远镜,比之现代的当然是差许多,但是对这时期落後的军备已经好上太多。这一件事情是极其机密的,却被四王爷看到我在试样品,大惊大叫,死活非给我要了去。
我没别的办法,只能严令嘱咐他不可露於人前。
也不知道他究竟拿那望远镜做什麽用去了,又不见他爱打猎,要那个何用?
龙成天这样说,我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这次他看中的东西麻烦了些。”
龙成天挑挑眉,夹了片笋到我碗里。
“是什麽物事?”龙成天显然是讶异。他知道我对身外之物向来不看重,成箱的绸缎也好珠宝也好,钱财金帛也好,都是随手可以丢开的。
我把笋吃了,其实刚起床,并没有什麽胃口,只吃了两口饭:“成天,四王爷他小时候出过什麽变故?他和我说他受过伤。”
龙成天愣了一下,我看著他的脸,没忽略这一瞬间他神情的改变:“和你有关麽?”
他苦笑:“有,怎麽能没有,和母後也有关系。”
我哦了一声。
他续道:“那时候皇三子是我的劲敌,他……他的生母石妃却在一个要紧关口去给老四施暗算。”
我讶然:“石妃是弄错了吧,暗算也该冲你去才对。”
他吁了口气,没说话。
我不太喜欢吃饭时有人伺候,旁边没有人跟著,我便接过他的碗替他装汤。
“其实,下手之前母後与舅舅早已知觉,真正伤了小四的,倒不是石妃的人,不过罪过自是由石妃与皇三子一并承担。”
我手抖了一下,热汤溅了两滴在手上。
谁说虎毒不食子……
太後对利用价值不大的儿子,就能下得了这样手。
还有,当时文史阁那场火,我想了许久,觉得人人皆有可能,却没有去想她。
可是,往往幕後黑手,就是那个你从来想不到的人。
我自认为那时我和她没利益冲突,可是怎麽可能没有?我不做皇後时她是後宫第一人,我做了皇後她就迁居别处,过著类似出家清修的生活。这固然是历代宫规,但是一个弄权已经习惯的女人,怎麽会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她?
况且,那场火,确实烧死了皇後白风。
给皇帝带来莫大好处,也给她……又多挣了那麽长久的集权的生活。
能在後宫中爬到最高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那样的女人,怎麽可能简单得了呢。
我那时一直不将她视为危险人物,也没想过多加防备,实在是个笨蛋。
要不是明宇救我……
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近来……时常恍惚。
明宇临去时的眼神,冷漠,疏离,一丝我熟悉的柔情,也找不著……
他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直至身形被风雪掩没,始终没有回望一顾。
明宇他,已经彻底将我摒弃在心门之外了吧?
龙成天无声的握住我的手,说道:“四弟身子骨伤得很重,虽然性命保住了,可是从那以後心性也变了,再不求上进,整日沈迷玩乐,酒色昏昏……说起来,实在是母後和我亏负於他。”
他轻轻晃我肩膀:“小竟?怎麽了?”
我打起精神:“没什麽,用膳吧。”
他也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调羹在汤里搅了几搅,汤底的汤料便浮上来,香气甚浓。他勺了汤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喝了,却辨不出美味。他问道:“究竟老四寻你什麽事?怎麽还鬼鬼祟祟的?”
我想了想,说道:“今天先不论,明天再说。四王爷素有个胭脂王爷的名头,我倒想看看他明天去不去早朝,要是去了,又有什麽话说。”
一个人被旁人轻贱,倒不可怕,可是自己也放弃自己,作践起来,真是难有药救。
这两个人,怎麽看也不合适。
姬慈少年英武,何等风采。可是龙成英……真是起错了名字,哪有半分英才之气?
宫监侍儿进来收拾,我站起来抖抖袍子:“时候也不早,你不要看太久折子,早些安睡。”
他问:“你……这麽晚了还出去?”
我点点头:“躺了半天,出去散散。”
小陈要跟,我挥手止住,一个人走了出去。
晚膳时分已过,宫门快要下闩落锁。我信步向东,沿著一溜墙根慢慢踱步。过不多久,便遇见过一队侍卫巡过,张口欲问,却一眼看清楚我的面目,急忙躬身行礼。我挥挥手,掠过他们,继续向前走。
风雪又紧了起来,雪片擦过脸颊,隐隐凉痛。
越走越远,渐渐远离灯火繁密之处,仰头看天,漆黑的天幕上,一朵一朵莹白的雪花打著旋落下来,象一个朦昧的梦境。
那一天,也下著大雪。
明宇要带我走,我却没有同他走。
那天雪中一别,就再没有他的音讯。
我目送他孤高的背影渐行渐远,手足发软,手中一滑,明宇适才掷还给我的那块玉滑坠在厚厚的积雪中,无声无息,不见痕迹。
我扑跪在地上,双手胡乱在冰雪中摸索找寻了半天,一无所获。
那块玉不知道滑到了哪里。
那是暗宫的物事,原来应该是明宇的,却因为宁莞顶替他的缘故并没有在他身边。後来,还是宁莞进宫後二人相遇,才回到了明宇身上。
後来,明宇又把这个给了我。
看著无迹可寻的白雪,我眼睛无力的合起,又想到那一日的绝望。双手空空,什麽也抓不到。怔怔的坐了半天,一滴泪还没有流下脸颊,已经化成了冰粒。
龙成天的伤,虽然不是我下的手,却也是因我而起。
他始终神智不清,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我……心里乱的很,我明明是不喜欢他……可是却不能离他而去。
明宇眼神含冰,言辞犀利:“你心中,到底爱著是谁?若是只我一个,我们立即便走,他龙成天生也好死也好,大留朝盛也罢衰也罢,和我们两个再没有什麽关系。”
明宇,明宇,你明明那麽了解我的,为什麽要这样说?
我不是……
“真不是麽?”他口气如冰:“那就同我走。”
我和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迈出这一步,我和他相伴天涯,永不离分的梦想,我们描绘了那麽久的幸福的生活……
龙成天奄奄一息的模样从眼前闪过,明宇伸出来的手,我定定看了半天,却没有把我的手伸出去。
这一去就是另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决然的结束……
明宇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麽,那块玉就这麽从他手上抛了过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一丝留恋或是……柔情,也没有。
我条件反射的伸手抓住,他回头便走。
明宇明宇明宇明宇……
心里发狂似的喊,可是喉咙象是被塞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一个已经决然放手,另一个却紧抓不放。
我不知道,我在点头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已经确定了心的方向。
心念在一瞬间动摇,我不想应诺他,不想留下来。
是,他的伤又不是我害的,我只是点了他的穴道。後来他被人践踏伤害又不是我下的手也不是我的指使……,可是一切变成了今天的境况,我……真的没有责任麽?
我摇头再摇头。
我还是有责任。
後来又想,我要是明宇,我可能也要走。
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做事毫无魄力,粘粘糊糊不干不脆。
感情最忌讳这样谈,是吧?
这种时代,一走就是永远了吧?
有再大的人力,还是不及现代的便利。
若是现在明宇有部手机,多好。
我一定要天天拨天天拨,占掉他全部的时间来和他说话。
可是,我和他说什麽?
宫门要上闩的声音惊动了我,抬头看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碧桐宫。
真是,怎麽转到这里来。
时间不早,我要是再不回去,想必龙成天就要差人满宫里打起灯笼来寻我了。
可是,脚象是钉在地上,我呆呆站了半晌,忽然从那将要合起的门扇中闪身进去。
我身法快,那关门的侍卫本来便懒懒的,只当是雪迷了眼,白色的一闪就过去了。
碧桐宫也让雪盖住,院子里,墙上,屋瓦上,到处都是银装素裹,雪光交映,这让里有种暗淡的光辉。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下雪,明宇与我刚刚开始放下心防,互相熟识,互相照顾。
现在想来好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总共活了,也只有二十来年。
不知道明宇现在怎麽样,一点消息也没有。
暗宫他没有再理会,江湖上也没有消息。从那天雪夜一别,他好象已经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和那一年那一场很快消融的雪一起没有了痕迹。
雪还是纷纷扬扬的下个没完。
我站在那间曾住过的房子外面。冷宫无人修缮,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门框早被早缝蚀,瓦上有草,阶上生苔。
我在雪没有盖住的回廓上坐下,静静的看著漆黑的窗户。
窗上的纸破了,北风吹著哗啦哗啦的轻响,破裂的纸边在雪光里轻轻的晃,象是一只疲倦的蝴蝶。
龙成天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以前床也起不来的时候,我用那两手拙劣的易容术扮成他去上朝。後来他渐渐可以起来,就放下帘子,我和他一起坐在朝堂上。底下的朝臣已经开始私语,说国无二君,皇上逾制等等。後来就开始好多的弹劾上言,龙成天一律不理。
我往冰凉的手上呵气,看白雾在静夜里扑到手上的肌肤上,有些潮,有些凉。温度在雾气没有散之前就已经失去。
他在我跟前绝少皇帝的架子,连朕,寡人这样的字眼都很少说。
从他病重到现在,我对他管头管脚,他甘之如饴。
常常我也有种错觉,好象我和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已经记不太清最初的情形,仿佛就是这样。
可是,我忘不了明宇。
我一直一直,忘不了明宇。
明宇现在在什麽样的生活?他在什麽地方?他的身边也下雪了吗?
可能他在温暖的大江之南,那里从不下雪,顶多在寒冷的冬夜里落一层霜。
明宇有把扇子,玉骨绢面。
在北地那样的东西略显单薄,但在江南就出奇的合适。
我闭上眼,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执扇轻摇,闲雅逸志的样子。
明宇……
他遥远的让我连一眼也看不到。
甚至,这一生直至终结,大概也再看不到。
隐隐听到踏雪的簌簌声,我只当是风动树摇碎雪落。
摇了摇头,依然听得到。
难不成我疑心生暗鬼了麽?站起身来向外看,一颗心禁不住怦怦暗跳。
这里谁会来?
又是这样的夜半时分。
难不成?
一点幽绿的光慢慢移近,雪光融融,我先看到了一角明黄的衣料。
心里沈了一沈,觉得安静,又觉得怅然。
定一定神,急忙迎上去:“你怎麽……”
龙成天把灯笼向我手里一塞:“各处都没有,又有侍卫说你往这里来了,肯定是在这里没错。”
他声音虽然一派轻松,我手向下一伸,搭在他腿上。
他浑身轻颤不止,强笑道:“外头还真是挺冷。”
“冷你个……”我瞪著眼,硬把粗话咽下去:“谁让你出来的!明天你还起得来床不?”
我扬声唤:“来人
”
他忽然伸过手来按在我唇上:“别喊人。”
我怔一怔:“你还想……”
“我的腿是真不疼的,只是脚有些凉,现在快麻了,我坐下歇歇,你替我揉揉。这里倒真幽静。咱们看一会儿雪。”
我不出声,他挽住我手:“就坐一会儿。”
我叹息:“好,就一会儿。”
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铺在石阶上,他伸手要拦:“我哪就这麽弱不禁风了。”
我依旧铺好,扶他坐下,自己却靠身在他膝头,扯过他的裘衣包住自己。
雪光下看得分明,我这麽做时,他脸上露出淡淡的惊喜之色。
平阔而荒凉的院里已经遍地琼瑶,枯树横枝,黑白相映,影淡如烟,似一副绘在丝绢上写意的水墨。
“大雪纷纷何所有,明月与我何相见……”
他伸手轻抚我头发,虽然天地间落雪无声,漫漫无边。我和他却象是自成天地,温暖幽香。
“我知道……你很是想念明宇。”他顿了一下,我也怔住。
这是……我们头一次提起他来。
“不过,下一次,别一个人躲起来。”他握住我手,温热有力:“和我在一起,要怎麽想,要想多久,都可以。别让自己这样寂寞,想说话,就和我说,说多久,说多少,都随你……”
我枕在他的膝头,静了半晌,慢慢说:“你何必这样。”
“我但愿你快乐,可我其实也明白,我能给你的太少。”他声音低哑磁性,在万籁俱寂的此时听起来,有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能多给你一些,我也觉得多快乐一分。”
我觉得鼻头发酸,低唤了一声:“成天……”
雪无声的落在他发上肩上,这无奈又让人留恋不已的尘世间。
他一手环住我,简洁明快的说:“庄兄能否起身?”
庄天虹轻轻摇头:“我留在此处还有事情,你们先走吧。”
明宇点一下头,一个字也不多讲,我被他半抱半挟着走,不放心的回头:“庄先生……”
明宇袍袖一拂,我胸口几处要穴同时被封,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他将我斜斜抱着,纵身便上了房,身法轻捷无伦,别说好象我的重量不算一回事,就是他自己,还是飘忽如燕的。
红日东升,光芒四射。两耳中灌满了风声,身体不由自主,随他的身势上下起伏跌荡,却一点不劳累,只觉得轻飘飘安稳异常。
不知道在空中停留了多久,当然也不清楚已经离开了多远,他放我下地,一手解开我穴道,我张口便说:“怎么能把庄先生一个人留在那里,那个姓文的……”
声音全被噎在了自己嗓子里。
我睁大了眼,却只看到明宇纤长细密的睫毛,与我的眼睛,只有毫厘之距。
脑中一片空白,却觉出他的拥抱越来越紧,几乎要把我勒作两半,嵌进他的身体里去一样。
等到唇舌终于得回自由,我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刚才要说什么差点忘记:“明,明宇……庄先生他在那处恐怕会有危险,得将他一并救出来才行。”
明宇的手指蹭过我的唇角,像是不经意,我刚放松一点点的身体又立记得僵了起来。
“不用担心……”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转了话头:“你受了什么伤没有?”
“伤是没有,”我苦笑:“可是被他们下了点迷药,现在内力使不上。就算能……那点功夫,不说也罢。”顿了一下说:“庄先生真的不要紧么?姓文的那混蛋做事不干不脆一点胸襟风度也没有,庄先生在他那里……”
明宇一笑:“你这么放心不下他?”
我差点咬着舌头。
这个人惯会说话,听他的话,须得三分话里七分话外。
“你怎么会来?”
他负手向前行,山野低涧,他却仿如踏在圣堂大道之上闲适从容:“你希望谁来?”
愣了一下,急忙追上他脚步:“明宇……”话开了个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龙成天差不多快把方圆五百里的地皮全翻过来了,不过正是古话说的好,强龙难压地头蛇。文苍别这处地方经营许久,哪有这么容易被找出来。”
我现在和他出来了,等回来杨简的人手去,还不得扑个空么?
若是他们和文苍别动起手来,殃及庄天虹怎办?
偷眼看明宇的脸色,他好象毫不挂怀此事,一点没有担心的样子。
朝阳初升,林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远远望去,一片苍莽。
“你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明宇轻轻嗯了一声,鼻音甚重,似乎心不在焉。
“现在离最近的驿馆城镇有多远?”
他并不答话,我也就不再发问。
脚步踏在草叶上簌簌轻响,山间露水大,不多时便浸湿了鞋面,隐隐的凉意一直蔓上来。
明宇并没有用轻功,就是这样不急不慢的缓缓漫步。
我没有他那样好整以暇,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呵,暮春了么?
昨天似乎还是满天雪飘的寒冬,今天却已经暖煦融融。
时光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忽快忽慢,忽响忽沉。
“小竟?”
“呃?”猛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安的应一声。
大太阳底下我却净在想些昨夜星辰昨夜风的琐碎回忆,实在有些离谱。
明宇。
只看着背景就觉得心里微微抽痛。
“你在宫中日子过得快活么?”
万万没想到他问出这个问题来,楞了一下还是没有答。
我快活么?
我不知道,我也一直在寻找答案,可是从未找到过。
也许快乐,也许……
谁知道呢,不快乐的人生可不止我一个,还不是人人笑颜灿烂。
他似乎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并没有再问,依旧前行。
“明宇,来日分别之后,你时常捎个信儿来。象前两前一样音讯全无,总让人放心不下。”
他轻轻的一声笑,似真似幻。
不知道他笑什么?笑我么?
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在碧桐宫,有一天我吵着无聊,从早上一叠声叫到掌灯。明宇被吵得无法,说只要我不吵,他讲一个极精彩的故事给我听。
我大为兴奋,马上发誓不吵。
明宇于是说:从前有个剑客,独步天下。
后来遇到一个女子……
我随即兴奋插言,那么一定是英雄美人,名花倾国两相欢了?
明宇一笑,是啊,没有错,两人历经波折最终结为夫妻。
我一愣,他一笑。
完啦,他说。
啊?我反应不过来,这怎么就完了?
他笑不可抑,这故事只有这么完整了,怎么不算完?
那中间呢,中间那些精彩呢?
明宇指着头,这里面,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自己想去吧。
后来看我实在气忿,他半安慰半调侃,一个故事,知道结局才是最重要的,过程其实总是吃苦多而快乐少,既然结局美满,不如淡忘了过程。
只要记得结果,最好忘记过程。
有些恍惚,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喝水,有些气喘。
功夫只是想起来才练几手,很不扎实。现在就看得出来水平了,和尽欢偶尔动动手,拉那样的好看架式并不费力,可是长途行路,就有点吃不消。况且赖以支撑的内力还被药物消化掉,更觉得吃力。
明宇回过手来扶我一把,轻声道:“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
我摇摇头:“要是不麻烦的话,你送我去最近的驿馆……或是章记商行,都行。”
明宇的手慢慢松开:“你急着回去?”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清晰的说:“是。”
他点了点头,说:“好。”
眼前景物一花,身体腾空而起,被他挟着前行。
密林如海,浓绿无边。
眼睛有些痛……风太大,阳光也太强。
闭上眼睛,眼角的湿意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千岁,您歇一歇。”
我点点头,把墨笔放下,顺手揉了揉眉心,接过参茶喝了一口。
桌上整整一叠的折子,我松松臂骨,又直一直腰。
杨简有些迟疑,把一张描金绸绢摊开来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伸手把绸绢合起来,脸上淡淡的:“嗯,知道了。”
他低声道:“您是回去用膳,还是就在这里传?”
我站起来,身後小陈!我披上外袍。
“去文英殿。”
我迈步向前走,杨简落後半步:“千岁,皇上并不在文英殿。”
我微微偏头,他垂首肃立:“皇上今儿去留林馆,今年取的文武各二十共四十名英才,正在那里会试。”
我哦了一声。
倒想起昨天晚上他说过这事儿,不过我神倦体乏,一点儿没听进去。
“千岁,要去留林馆麽?”
我想了想:“别通报,咱们从侧门进去。我听听他们殿试都考些什麽题目。”
杨简嘴唇动了一下,我已经看到:“想说什麽?”
“千岁殿下,後宫去不得留林馆……”
我挑挑眉:“你说我是後宫?去不得?”
他退了一步,没吭声,可也没驳话,给我来个默认。
我笑笑:“那我今天就犯回禁让人看看。反正我又善妒又擅权,结党营私图谋暴利……不差再多这一条。”
他忙躬身不迭:“卑职失言。”
真是,若是杨简不是在宫中,而是在江湖上,想必也是个傲睨一方响当当的角色。可惜被个官字拘住,一顶不过七两重的官帽,就压得他成天低头弯腰。
真是,学武功有什麽用呢?
象杨简这样,学得再强,也不过是……
我一抖袖子,也不上步辇,踏雪而行。
一行人跟在我身後,脚步踏在雪上簌簌轻响。
从侧门进了留林馆,我挥一挥手,除了杨间和小陈,其他人都自觉停下脚站在殿外,我们三个悄然无声踏进了後殿。
後面只有两个小太监,看到我刚要出声,被我挥手止住,连忙跪地相迎。我并不理睬,一直向里走。
锦榻旁边的几上有半盏喝残的茶还没收拾去,大概皇帝在没见那些人之间在这里小憩了一会儿。
我捧起茶盏来轻轻嗅了一下,想了一想,把茶杯递给杨简,沈声道:“下次谁敢再进这种凉性的茶,给我狠狠的罚。”
他捧过细瓷杯子,躬身答应著。
我绕了几绕,隔著一层杏黄的布幔,已经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
小陈搬了一个锦墩来轻轻放在地下,我屈身坐下,侧耳倾听。
外头那人显然已经回完了话,正说道:“小臣无状,出言冒犯。只是这些话句句是肺腑之言,望皇上,明鉴!”
这人情绪激昂,不知道说了些什麽忧国忧民的大道理了,至於这样。
我托著腮,小陈很伶俐,已经端了茶,打了热热的香巾来让我拭面。
我悠闲的一边擦脸,喝茶,一边听外头说话。
奇怪的是外头出奇的静,禀礼传书太监一句话不吭,龙成天也不发话。那个家夥说了些什麽?
是不是又把前年的事旧话重提了?还是说的河道上的事?
我慢慢摩挲茶杯的边儿,耐性十足。
这两年里我改变最大的,大概就是这个性子。
磨来磨去,磨得耐性十足。
忽然龙成天说道:“你知道皇後用什麽印?”
那人朗声说:“宣德昭明,天下皆知。”
怎麽扯到我了?
“皇後不淑不德,善妒性毒,专权聚利,祸国害民……”
啊啊啊,精彩,总结得好啊!
不错不错,我觉得这十六个字真是精辟之极。
侧头看看,杨简和小陈,一个脸发青,一个脸发白,煞是好看。
我唇动微动,无声的说:不要急,听著。
龙成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麽情绪:“皇後不是女子,淑德性妒是无从提起的。专权聚利,是专了什麽,聚了哪里?祸国害民,又祸了谁的国,害了谁的民?”
那人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陆平升,你肆意妄语,品评朝政,诋毁皇後千岁,罪该万死!”
切,让人说完嘛!难得遇到一个敢於直言的,这麽快让人闭嘴,多无趣,这时代就是这点儿不好,从来不讲民主。
听得外面那人又道:“皇後得登後位,便大肆驱逐迫害後宫,这难道不是妒麽?身!男子不能有後,却将太子送离京城至边荒不毛之地,其心之毒无人能出其右。後宫不得干政,他却一手囊括工部户部吏部,大肆弄权任用私人,买官卖爵无恶不作。开设钱庄商行,垄断盐茶铁锡,谋暴利而饱私囊……”
龙成天打断了他的说话:“皇後如此十恶不赦,朕却一无所觉,倒要你来提醒,你这字字句句,是不是暗讽朕昏庸无能,无识人之明?”
听到那人仆倒磕头:“小臣万万不敢冒犯皇上……”
龙成天说道:“皇後色用明黄,出则九乘,入则华盖,锦绣刺蟒,秩制与朕比肩。就算是立太子的诏书,没有皇後之印,也不能发令……皇後登位以来所做之事,皆是他权属应当,朕都没什麽异议,你倒替朕不平了?”
那人声音哆嗦,几不声句:“小臣……”
旁边一人道:“陆才子,你还没有授官授职,这个臣属之份你怎麽能够擅用?单这一项就可以治你僭越不敬之罪。皇後端方贵重,母……”
我眉一挑,小陈急忙跪了下来。
好家夥,居然说我最讨厌听的那个字。
估计他下面肯定是“仪天下”。
妈的,我是男的!哪来的母,仪?
更天下个鬼!
不过话说回来,能进了文武举的前二十,都是难得的人才,大小总有个官职,所以在殿试之时自称小臣也就成了一种惯例了。但这个人要挑眼,却也说的没有错。
我转头对杨简笑笑,顺手把小陈拉起来,小声说:“这人回来去礼部合适。”
杨简头如秤砣,一沈不起,半个字也不说。
唉,无趣。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实在是谨言慎行的典范。
我推一把小陈:“去,和皇上说,让他歇歇,也让这些才子们去蓼花厅里吃饭去,大中午的在这里熬什麽熬,二钱猪油都熬不出。”
龙成天一行从前殿过来,除了最前头一个人之外,其他人走路的姿势都堪称标准。
我向後松松一靠,嗫起唇来吹了声口哨:“你气色不错。”
他满面笑容,道:“过奖过奖。”
我抬抬下巴:“扶皇上一把,看他哆嗦的,怪碜人的。”
他被杨简扶著坐到我身边来,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今天下雪呢。”我端起热茶,有点颤巍巍的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脸上淡定,道:“是啊,瑞雪兆丰年,是不是?”
我笑著点头:“外头冷得很,快喝点热茶暖暖。”
他脸上有点僵,把茶放到几上,手平平摊著抚住膝盖:“传膳吧。”
我往他身上慢慢靠过去:“嗯,传吧。”
我在笼在袖子里的手指也紧了紧,指尖在掌心轻轻搓两下,这热茶还真够热。一手把那茶又端过来:“里面放了五味药材,趁热性足,先喝了吧。”
他看看我,下巴不著痕迹的向後缩:“快用膳了,不喝了吧。”
我挑挑眉:“餐前暖暖胃,对你有好处。上午肯定喝了一肚子的冷风了。”
他目光游开看看杨简,杨简把头转开。再转向右边,小陈正垂头出神,仿佛地上有一千两银子等著他捡。
我!!吸气,龙成天咬咬牙,把茶接了过去。
“喝呀,”我笑容可掬:“凉了药性就减了。”
他慢慢揭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我点点头,笑著拍拍他腿以示嘉奖:“回来让裴德天天给你熬药茶喝,一起喝个七八杯,腿肯定不疼了。”
他张著嘴吸冷气,小声说:“我下次不喝那茶了。”
我斜斜看他:“嗯,我很高兴听你这麽说,不过这个药茶的方子我托人找了半个多月,你还是得喝喝试试,总不能太扫我面子。”
转头看看鱼贯进来的捧著食盒的太监们,我问道:“今儿吃什麽?”
小陈低下身来说:“千岁忘了,您说今天想吃珍珠宴。”
我拍拍额:“是麽,我真忘了。”
龙成天讶道:“珍珠宴?”
我看他一眼:“就是给你吃全龙全凤宴你也吃不出味儿来了,你的舌头起码得麻到明天中午。”
他瞥我一眼,向一旁的人吩咐道:“取紫金膏来。”
我咳嗽一声,满地下没一个人动。
珍珠丸子,珍珠烩五虾,珍珠鸡,珍珠牛柳,珍珠绿玉……
我挟起个丸子递到他嘴边:“吃吧。”
他张嘴咬进去,定定看著我咀嚼。
好象在咬我的手指头或是鼻子那种眼神。
我笑笑:“好吃麽?”
他动作很硬很明显,咽了下去,说道:“很好。”
我筷尖指了指:“把那个翅子撕下来,皇上喜欢啃那个。”
他咬牙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朕一点儿也不喜欢啃鸡翅膀。”
一边伺候的太监动作极快,拿小竹刀把鸡翅卸了下来,俐落的夹进皇帝面前的碟子里。
饭毕。
“上午忙不忙?”
我点头:“忙得要死。你呢?”
“朕不算忙。”
我嗯一声:“等那些人吃完饭回来了,我也跟你一起去见识见识,今年都有些什麽英才俊杰。”
龙成天抹抹嘴:“也没什麽好看。”
我道:“怎麽会?我才刚听到有意思的,怕你们封了口不让人说话,正好借用膳岔一岔,下午一起听,我倒想看看这个人说些什麽好听的。”
他挑挑眉毛没吭声,我扶他一把,在锦榻上歪著,把领口松一松,枕著他胸口也靠著。地下的人知机的都退了。我把他靴子褪了,握住他脚掌轻轻揉捏:“脚痛得很麽?”
他睁开眼看我一眼,又合上眼说:“也不怎麽痛。”
我双手贯注真力,替他活了一回血,又替他搓揉脚趾脚心。掌上的热力令他的脚趾都添了一层血色。
“暖些不?”
“嗯……”他鼻音甚重,听起来朦胧欲睡。
“喂,别睡……”我轻轻摇晃他肩膀:“上午我让人给你递的那个水兵卫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他嗯唔一声,看起来是睡著了。
我松开手,好气又好笑坐在那儿看他。
昨天晚上怎麽也不肯睡,今天精神不济又能怨谁。
我靠著他也盹了一会儿,小陈的步声一近,我便睁开了眼。
他轻声道:“新才子们都回来了,是不是唤醒皇上?”
我低头看他,轻轻把锦毡向上拉一下,替他把面上的一茎头发拂开:“不用,让皇上多睡一会儿。”
小陈臂上搭著绣金锦裘,我已经轻快的站起身来叫他们把帘子放下来:“我到前面去瞧瞧。你不用跟来,在这儿看著些,叫茶房药房的人预备著,别回来又有借口不吃药了。”
小陈伸伸舌头:“他们哪敢不谨慎。”
一行人,除了走在最前头的换了,其他还是龙成天的原班人马,到了前殿的侧门,我顿一下脚,前面禀礼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我心中好笑,迈步走上龙座。前面一层纱罗的帘幕已经放了下来,殿下整整齐齐跪了两排人,并无一人敢抬头觑看。
我端坐下来,整整袍子下摆,太监唱诺:“平身
”
旁边有太监拿著名册,上面已经有十来个名字勾过,龙成天效率真是够可以,一上午已经问过这麽多了。
我把名册拿起来看,那个姓陆的名字下还没标记,估计是他语出惊人,耽误了大家时间。
我点一点头,太监在帘子侧缝里收到我的眼色,道:“陆升平上前。”
有一人从右边队列里出来,穿著青色的布袍,书生巾上缀著碎玉。我目力已经远非当时可比,隔著一层薄纱,还是可以看清那人眉清目秀,一脸锐气。
嗯,看得出文采是肯定有的,不过这样性格的人,一般总是死得很早,当官恐怕不合适。
但是这种人放归於外,一肚子怀才不遇的怨气,又不知道要生多少口舌事端。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书生煽动起人来,也还是挺有本事的。
我慢慢在那个名字上点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知道能不能训出来,这种人要洗他的脑子比较难些,不过这种人呢,如果认准了一个目标,一定是至死不渝。
值得一试。
我嘴唇张翕,杨简朗声问道:“陆才子,上午之论且不忙谈,皇上有题问你。”
他躬身道:“学生洗耳恭听。”
嗯,不敢自称臣属了。
我轻笑,倒还懂得改进,不错不错。
杨简问道:“陆才子来自鱼米之乡,皇上问你,照州全城下辖多少县属?多少村庄,鱼何价?米何价?布几钱一尺,绢几钱一丈,丝几钱一斗?
那陆升生愣住,想了一想说道:“照州全城下辖六县七百六十一村,是我朝至繁华之地……只是,小臣埋头苦读,十年寒窗,商市上并不通晓。”
杨简看我的唇形,又问道:“江山,君主,官吏,百姓,何重何轻,谁贵谁贱?”
陆升平张口结舌,这问题太严肃太锋利,他想了半天,大声道:“江山与君主相较,自是江山重。官吏与百姓比,自然是百姓贵。”
我微微一笑,杨简接著问:“江山与百姓比,何轻何重?”
他本来是站著,思忖片刻,双膝跪倒,朗声说:“万岁恕罪。学生窃以为,江山与百姓相较,自然百姓重要”
殿下的人顿时鼓噪起来,惊异者有,痛骂者有,异议者有。
这两年学风开放,朝廷也不用重典,这些学子都大胆的很,虽然是在宫中,竟然也并不太拘束。
我手扶在椅把上,手指轻轻的一下一下敲,杨简回头看了我一眼,转回头道:“皇上昨日才说,江山,百姓,君王,自是君为轻,江山为重。而江山与百姓相较,自是百姓重,江山轻。天下之大,中原茫茫,倘是一个百姓也没有,算得什麽江山?算得什麽国家?君主又是谁的君主?”
底下人登时肃静。
我的手指停下来不动,杨简道:“陆才子请起,你所言甚合陛下心意。”
那陆升平磕了一个头,道:“我朝有陛下,真是万民之幸,天下之幸。陛下爱民如子,体察下情。两年来不加赋不增税,造桥铺路开善堂学堂,设医馆工场,造福万民。陛下英名,定当流传万古,千秋称颂。”
呀,倒看不出这个家夥也挺会拍马屁的。
我挥挥手,杨简道:“陆才子请至一旁偏殿稍息,陛下廷後还有话问你。”
陆升平又叩了一个头,却不起身:“皇上明见万里,却不见得能够洞察身侧。皇後包藏祸心,窃国谋权……”
我无声的微笑,杨简说道:“陆才子,你今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可以原宥一次,却绝不会宽待下次。”
陆升平还待要说,被旁边的侍卫架著硬是“请”了起来拉向一旁。他还张口欲言,只说了:“皇上
唔唔……”
想是嘴给堵起来了。
我向後靠一下,放松肩背。
禀礼太监接著唱名:“赵自栖上前。”
杨简没再用我指挥,照皇帝已经预备下的题目一一问过。这些人笔试的问卷我并没看过,不了解他们策论和志向,不如按著皇帝安排的问。
进行的还算快,其中两个人极是出色,却不是秀才,而是武士。
我命杨简也将这二人留下,禀礼太监唱道:“皇上起驾。”
底下人结实的跪了一地:“恭送吾皇万岁。”
我下了宝座,绕过回廊向後殿去。肖贵迎上来:“千岁。”
我脚下不停向前走,一手抽掉发簪,肖贵忙伸手替我取下金冠,说道:“皇上已经起来多半个时辰了,医正过来替皇上敷过脚,药茶也喝过了。没呈什麽折子给皇上,不过兵需司的苏大人来了,正在里头说话。”
我点点头,头发滑得一肩一背都是,一旁的人没人敢伸手,我自己拢了一把,迈步进了後殿。
龙成天斜靠在锦榻上,尽欢立在一旁,奇怪的是陆升平和刚才我留下的那两个人也在。
不是让带他们去偏殿的麽。
我进门时,陆升平他们三个外人都微微侧过头来看。
龙成天一笑:“回来了,怎麽又披头散发的?”
我先施礼:“见过皇上。”
有外人在场,这个礼数还是要有的。
等我站直,屋里人除了那三个新来的,一齐跪倒:“恭迎皇後。”
另两个人反应还好,愣过之後急忙跪倒跟著说,却只见陆升平两眼发直,喉头咯咯轻响,身体僵得象是上了冻似的,脸上全是痴呆之色。
小陈上来替我解下雪裘,又拿过烤得热热的暖靴来服侍我换上。
我坐在龙成天身侧,老实不客气伸高脚让他给我套上暖靴。皇帝亲手端了茶:“快暖暖。”
我接过来先不忙喝,抬头瞧的时候,陆升平还没回神儿呢。
我抬抬下巴:“怎麽他们进来了?”
龙成天道:“我听说你留了三个人下来说话,想著能入皇後青眼,想必是难得的人才,是故让叫来我看看。”
我斜睨他:“看过了?看上谁了没有?”
他笑说:“知道你不太喜欢见外人,这就让他们退出去。”
我道:“且慢。你还没问过,就听人唯任,就算我选中的人,也是不行的。皇上总得点头,我才好安排呢。“
他转开话题道:“尽欢送了把新铸的刀子来,你看看和你画的图纸是不是一样?”
我才转过头来,尽欢重重跪倒磕了三下头:“公子。”
我笑出声来:“嗯,这麽大雪,你何必冒雪赶来呢,明天後天雪停了不也是一样。”
他抬头,笑得纯厚依旧:“我也想念公子了,所以想早点来看看。”
龙成天咳嗽一声,我转过头去:“你嗓子痛?来人,传医正
”
他急忙道:“不用不用,并不痛。”
我白他一眼:“那你咳嗽什麽!”
那把刀翻转著看,寒意侵面,雪光闪闪。虽然这年代的冶炼技术受局限,但是合金究竟比单是铜或是铁强多了。挥臂横劈了一记,意兴勃发:“尽欢,咱们试试刀!”龙成天击掌道:“好,把桌椅搬开,试上一试。”
侍卫们一起动手,殿中一下子空起来,我随意的往前一站,身後有人上来替我御去锦袍,露出里面一身白色的劲装。
“来!尽欢攻我!”
他拱一拱,道:“公子小心!”双拳一错,合身扑了过来!我知道他练的外家功夫厉害之极,便是不用刀剑也厉害得紧,横刀反切,竟然是不顾他的攻势径取他的颈项。
这本来是江湖中武功不算怎麽高的人撒泼的打法,要麽就拼个两败俱伤,要麽就回招自救!
尽欢当然不能跟我拼两败俱伤,侧身闪避,那一拳击到半途,被我手腕轻转,刀背在他腕上磕了一记。
他脸上一红,下盘依然是极稳,拳头迎面朝我招呼过来。我腰身後仰,刀锋平推斩向他腰际。
两个人都打得快,尽欢拳脚有力,虎虎生风,我则是诡招不断,总逼得他不得不回招自保。
因!他不能对我下狠手,而我又总是机变有余,游斗一场,他额上已经渗汗,神情也有些焦燥,竟然在我身形飘忽游走之际陡然站定,双掌虚握,双目圆睁,喉间低吼一声,合掌一翻向我横推猛击!
我脚尖点地离地跃起,不向後避反向前冲,他大惊之下一掌打偏,一片破碎惊呼之声。我从他身侧掠过,刀尖在他腰间点了两点,在他身後站定。
尽欢呼哧呼哧直喘气,偏殿里一时间静得很,没人说话。
龙成天清清嗓子:“竟儿,你这就不对。说了试刀,你净捉弄他作什麽?这刀也没试出来什麽好处。”
尽欢身形肃立,嗒嗒轻响,他腰中系的一块锦牌丝索断裂,牌子掉在地上。
他脸通红,不知道是拾起来好还是不动好。
我一笑,伸手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嗡嗡吟声不绝:“刀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是这两天积点闷气,要发散发散罢了。尽欢,你肯定不会生我气是不是?”
他忙点头:“是,公子早说要出气,我站著不动让公子打就是了,省得公子费事。”
嗯,到底是我的尽欢,事事以我为重。
尤小子磨了两年,我硬是咬牙不松口,就把尽欢留在京中。
我把长刀信手递给他,说道:“照这个样子,先铸三万,京畿守备驻军先发一万,禁军发一万,剩下你押送去给尤将军,他西南这一年战事不断,狼仓族屡屡犯境,让这宝刀到该显身手的地方扬威去。”
也是时候了吧……再不让尤烈尝点甜头,他哪还有心思镇守边关?
尽欢接过刀,站定了向我躬身:“公子,这一把剑连工带料,价不下百两。”
我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块铁牌:“先去支三百万两,不够用再来领。”
他双手接过了牌子,哑声说:“公子多保重,我这就去了。”又向龙成天叩了一个头,转身退了出去。
我伸个懒腰,说道:“有没点心吃?”
一旁小陈急忙道:“已经备好了茶点。”
我点点头,对龙成天说:“那你慢慢问话,我用茶点去。”
小陈取过锦袍雪裘,我一手挥开:“打架出了一身汗,不穿了。”
龙成天道:“小竟别走,朕也想用些茶点了,多呈些热茶来,让三位新秀也暖一暖。”
我似笑非笑站定:“不必,我在这儿,恐怕有人食不下咽,难受得很。”
龙成天笑著招手:“别淘气,这麽多人在这里,快过来。”
我左右看看,嗯……
好吧,给你一次面子。
我和龙成天并肩而坐,热气腾腾的茶点呈上来,因!我偏爱吃肉,所以在常例的点心外,特别切了一小碟子肉脯,奶油炸的面点里也塞满肉松,喝的是热腾腾的牛奶。皇帝跟我吃一样东西,难为这个以前总说牛奶腥气的人,竟然也喝得很是开心。
龙成天低声问道:“你留下陆升平,想派作何用?”
我喝一口热牛奶:“这当然听从皇上调遣。”
他一哂:“得了你!,少打鬼主意,想说什麽尽管说。”
我嘻嘻一笑:“喏,前天不是在说於州……”
他看我一眼,我笑嘻嘻的和他对望。
嗯,成交。
陆才子的去向,已经底定。
让他到於州那不毛之地去给我发展经济去。
除了陆升平,其他两人多多少少都用了些点心,陆升平灌了一气热茶,仍然处於半离魂状态。
屋角都生著火盆,暖意融融。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让人神清目朗,甚是舒服。我拉过锦毡盖住我和龙成天的腿,舒舒服服向他肩上一靠:“那你问你的正事,我且歇一会儿。”
他无奈一笑,伸手抚摸我的头顶,手顺著发滑下来,将我揽住:“好,你便歇一会儿,等晚膳好了我叫你。”
我靠著他胸口,他心跳声音沈稳有力,一声一声连绵而规律,让人不自觉的心安。
活著……真好。
他是活著的。
还记得我从雪中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与一具冻尸无异,脸作青紫,唇色发黑,四肢扭曲变型僵硬。
但是,他现在还是活著的……
这就好……
我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上午和午後又费了神,刚才又和尽欢动武,有些支撑不住,原来是想靠著他坐一会儿,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沈,放松身体,还记得说了句:“回来把蛇胆粉给预备好,皇上晚上要用……”听著小陈模模糊糊答应了,心里一松,靠著他便陷入沈睡。
“皇後?皇後?”
我慢慢睁开眼来,定一定神,看清眼前是谁,不由得笑出来:“哟,四王爷来了,失迎失迎。”
他却是一脸急相,甚至顾不了尊卑上下,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皇後,我有件事情求你,你千万千万可要帮我的忙。”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己寝宫的床上。
唔,怎麽回来的?
挽一把头发,我拿过枕旁的带子:“你怎麽进来的?我的侍卫太监都不知道哪里偷懒去了
你找我什麽事?”
他急道:“来不及了,麻烦你和皇兄说,不要差姬慈去漠北镇守。”
我想了想,姬慈便是下午留下的那武举两人中的一个,举止合度,谈吐有物,正是武举头名。而且我翻过首册,他家中世代行伍,出了不少知名将才。这样一个美质良才,放出去历练几年,堪当大任,原是应该的。听他这麽说,我心里奇怪:“为什麽?”
小陈探头看,道:“千岁要梳洗了吧?晚膳已经备好。”
我道:“好。”
他一急,伸手抓住我手臂:“皇後,我皇兄他下午已经发话,要姬慈三日後便整顿行装去漠北军中。明日一早恐怕便正式发诏,你现下和他说来得及,等兵部行文了,就拦不住了。”
我看他情急於色,与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嘻笑模样全然不同,笑道:“怎麽?他欠你赌债未还麽?还是哪里结了风流仇怨?那也用不著阻他去,我著人说,给他在那边多吃点苦头,包管四弟舒心满意就是了。”
他破口大喝:“我是正经求你!你别和我拉扯夹缠不清!”
我心中大奇,小陈本已经拧好了热手巾,我挥手让他退开,坐下来道:“你说说原故,要是你有理,我自然帮你。横竖今天兵部是不能发文的,一夜长著呢,你也不用急成这样。”
他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坐了下来。小陈何等机灵,已经斟上热茶,分别呈给我和四王爷。我侧眼看到他左颊红肿高起,显是刚挨了打。
再看四王爷龙成英脸上的神态。
不用问,打了小陈喝退我侍从的,一定就是这个活宝。
我心里哼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小样儿,敢打我的人,我要是能让你顺顺当当遂了心愿,我这皇後让给你当!
他喝了口茶,张口道:“我和小姬那是从小结的冤家,又打又闹,先前他打不过我,後来我生了重病,他却武功日进,架是打不了,但是骂战还是常有。後来……”
我偏头看他。
你要求我办事,难道还对我防这防那?
他平时何等嬉皮厚脸的一个人,居然老脸微红,侧过头,眼睛不与我相对,说:“有一回我去看南城东湖选花国魁首,布衣简从。那时有个粉头,名叫玉蝶儿,相貌好歌喉好……”
我眨眨眼。得,让他说,他真就从头说起,居然越扯越远。
幸好在我发声阻止前,他又扯回来了:“我被地痞围住,身边的人偏一个都不在。吃了好几下子,小姬突然从天而降,将我救了。”
我道:“唷,那人家救了你,你还记恨於他麽?”
龙成英道:“我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打倒了那些人,我跟他道谢,请他去喝酒。”
“生平从来没在那种地方喝过酒,我可不知道那里的酒有花巧,结果,後来……”他忸忸捏捏,脸涨成了酱色。
我怔了怔,听他又说:“结果後来喝到了床上了,荒唐胡涂也不知道怎麽过了一夜,天明时小姬把我痛打得不能动弹,头也不回的去了!从那天起他再不肯搭理我,我软求也好,硬磨也好,他要麽不理,要麽举拳就打!我请了王兄赐的金牌去和他说话,他也是爱理不理,没好声气!其实他家中世代良将名士,实在不用武举出身,他就是想避开我,避得越远越好……”
最难为情的已经说出了口,他越说越收不住,我却有些恍惚。
妓院,花酒,荒唐的情事……
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啊,或许并不久……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
那烛影摇红,暖帐流香的回忆……
可是红烛依旧照,那红烛下的人呢?
我心头一酸,一股热气冲上来,我闭了下眼,重又睁开,眼里仍然清明:“你就是想说,你喜欢上姬慈了,不愿意他走,是不是?”
龙成英连连点头:“是,是,皇後,请你千万帮忙。这个事我求旁人无用,母後一定不肯同意,皇兄定然斥我胡闹,可是皇後你也是男子,却嫁了我王兄,定然了解这个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可以……”
我低下头,不理会他可以个什麽出来。
他静了一静,声音哀恳:“皇後,我只能求你帮忙了,你就当是可怜我这个做兄弟的,帮我一把。”
我看他脸上的情急之色的确不是假装,收束心神,说道:“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我要是同皇上去说,别说一个姬慈,十七八个也留下来了。”
他脸上一喜,拉著我的手道:“皇嫂就是疼我!兄弟我一辈子不忘皇嫂今天的恩德。”
我一沈脸,翻手重重在他腕上硌了一记:“你喊我什麽!”
他忙作揖:“千岁爷息怒,息怒,我一时说溜了嘴,绝不是有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兄弟我一般见识!”
我正色说:“你先别忙谢,听我说完。虽然我说话容易,可是说完话之後呢?姬慈满腔豪情,一身武艺。我白天打量他,志向可不小。你强留下他,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他能开怀麽?就算你留得了他今日,能留得了明日,後日?明年,後年?”
龙成英张口结舌。
我叹口气,接著道:“他刚不过成年,还未成亲,也无子嗣。你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有一子一女外带六个妾。你留他下来,打算做什麽?让他给你孩子当现成的妈?还是当你第七个小老婆?太後对你一向宽容,可是你要娶男子!正妃,恐怕不是易事。但如果要姬慈不明不白和你在一块儿,他如此心性怎麽会肯?你又怎麽能如此待他?又或是你抛了皇家的姓氏,跟了他天涯海角的去?”
几句话说得龙成英目瞪口呆。
我说的,却句句都是实情。
当时我和龙成天之间,这些问题也都是存在的。
他有孩子有老婆有老妈有江山,件件都是阻碍。
要不是当时他差一口气见阎王,拼死拼活抢回命来,太後能不能那麽痛快的撒手让行,真是未知数。
他的孩子,他的小老婆们,也让我很是头痛过。
但是他已经死死抓住了我的手,我没得选择。
无论有什麽阻碍,我也要一一除去。
我站起来,小陈伶俐的把握机会替我著衫系带,束袜穿鞋。
看他垂头丧气,我又重重刺他一刀:“再说,你徒活二十余载,吃喝玩乐,浪荡度日,浮名在外,毫无建树。你凭什麽指望姬慈就看得上你?能甘心和你在一块儿?你有什麽好处能让他青眼有加?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想收回却难。有些事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易。你不妨好好想想。明天上朝之前,再来找我吧。”
晚膳并不象从前一样,陈了一桌的食物.
四个热菜,真是色香兼具,想必味也是一定不差的。我坐了下来时龙成天已经吃了小半碗饭:“等你这一会儿了,怎麽才来?想是不饿。”
我道:“……是四王爷来了。”
他哦一声:“四弟来做什麽?是不是又看上什麽宝贝来讹你了。”
我笑了笑。
年前终於烧出一窑玻璃,先做了批不怎麽成功的军事望远镜,比之现代的当然是差许多,但是对这时期落後的军备已经好上太多。这一件事情是极其机密的,却被四王爷看到我在试样品,大惊大叫,死活非给我要了去。
我没别的办法,只能严令嘱咐他不可露於人前。
也不知道他究竟拿那望远镜做什麽用去了,又不见他爱打猎,要那个何用?
龙成天这样说,我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这次他看中的东西麻烦了些。”
龙成天挑挑眉,夹了片笋到我碗里。
“是什麽物事?”龙成天显然是讶异。他知道我对身外之物向来不看重,成箱的绸缎也好珠宝也好,钱财金帛也好,都是随手可以丢开的。
我把笋吃了,其实刚起床,并没有什麽胃口,只吃了两口饭:“成天,四王爷他小时候出过什麽变故?他和我说他受过伤。”
龙成天愣了一下,我看著他的脸,没忽略这一瞬间他神情的改变:“和你有关麽?”
他苦笑:“有,怎麽能没有,和母後也有关系。”
我哦了一声。
他续道:“那时候皇三子是我的劲敌,他……他的生母石妃却在一个要紧关口去给老四施暗算。”
我讶然:“石妃是弄错了吧,暗算也该冲你去才对。”
他吁了口气,没说话。
我不太喜欢吃饭时有人伺候,旁边没有人跟著,我便接过他的碗替他装汤。
“其实,下手之前母後与舅舅早已知觉,真正伤了小四的,倒不是石妃的人,不过罪过自是由石妃与皇三子一并承担。”
我手抖了一下,热汤溅了两滴在手上。
谁说虎毒不食子……
太後对利用价值不大的儿子,就能下得了这样手。
还有,当时文史阁那场火,我想了许久,觉得人人皆有可能,却没有去想她。
可是,往往幕後黑手,就是那个你从来想不到的人。
我自认为那时我和她没利益冲突,可是怎麽可能没有?我不做皇後时她是後宫第一人,我做了皇後她就迁居别处,过著类似出家清修的生活。这固然是历代宫规,但是一个弄权已经习惯的女人,怎麽会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她?
况且,那场火,确实烧死了皇後白风。
给皇帝带来莫大好处,也给她……又多挣了那麽长久的集权的生活。
能在後宫中爬到最高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那样的女人,怎麽可能简单得了呢。
我那时一直不将她视为危险人物,也没想过多加防备,实在是个笨蛋。
要不是明宇救我……
汤碗轻轻放在桌上,近来……时常恍惚。
明宇临去时的眼神,冷漠,疏离,一丝我熟悉的柔情,也找不著……
他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直至身形被风雪掩没,始终没有回望一顾。
明宇他,已经彻底将我摒弃在心门之外了吧?
龙成天无声的握住我的手,说道:“四弟身子骨伤得很重,虽然性命保住了,可是从那以後心性也变了,再不求上进,整日沈迷玩乐,酒色昏昏……说起来,实在是母後和我亏负於他。”
他轻轻晃我肩膀:“小竟?怎麽了?”
我打起精神:“没什麽,用膳吧。”
他也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调羹在汤里搅了几搅,汤底的汤料便浮上来,香气甚浓。他勺了汤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喝了,却辨不出美味。他问道:“究竟老四寻你什麽事?怎麽还鬼鬼祟祟的?”
我想了想,说道:“今天先不论,明天再说。四王爷素有个胭脂王爷的名头,我倒想看看他明天去不去早朝,要是去了,又有什麽话说。”
一个人被旁人轻贱,倒不可怕,可是自己也放弃自己,作践起来,真是难有药救。
这两个人,怎麽看也不合适。
姬慈少年英武,何等风采。可是龙成英……真是起错了名字,哪有半分英才之气?
宫监侍儿进来收拾,我站起来抖抖袍子:“时候也不早,你不要看太久折子,早些安睡。”
他问:“你……这麽晚了还出去?”
我点点头:“躺了半天,出去散散。”
小陈要跟,我挥手止住,一个人走了出去。
晚膳时分已过,宫门快要下闩落锁。我信步向东,沿著一溜墙根慢慢踱步。过不多久,便遇见过一队侍卫巡过,张口欲问,却一眼看清楚我的面目,急忙躬身行礼。我挥挥手,掠过他们,继续向前走。
风雪又紧了起来,雪片擦过脸颊,隐隐凉痛。
越走越远,渐渐远离灯火繁密之处,仰头看天,漆黑的天幕上,一朵一朵莹白的雪花打著旋落下来,象一个朦昧的梦境。
那一天,也下著大雪。
明宇要带我走,我却没有同他走。
那天雪中一别,就再没有他的音讯。
我目送他孤高的背影渐行渐远,手足发软,手中一滑,明宇适才掷还给我的那块玉滑坠在厚厚的积雪中,无声无息,不见痕迹。
我扑跪在地上,双手胡乱在冰雪中摸索找寻了半天,一无所获。
那块玉不知道滑到了哪里。
那是暗宫的物事,原来应该是明宇的,却因为宁莞顶替他的缘故并没有在他身边。後来,还是宁莞进宫後二人相遇,才回到了明宇身上。
後来,明宇又把这个给了我。
看著无迹可寻的白雪,我眼睛无力的合起,又想到那一日的绝望。双手空空,什麽也抓不到。怔怔的坐了半天,一滴泪还没有流下脸颊,已经化成了冰粒。
龙成天的伤,虽然不是我下的手,却也是因我而起。
他始终神智不清,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我……心里乱的很,我明明是不喜欢他……可是却不能离他而去。
明宇眼神含冰,言辞犀利:“你心中,到底爱著是谁?若是只我一个,我们立即便走,他龙成天生也好死也好,大留朝盛也罢衰也罢,和我们两个再没有什麽关系。”
明宇,明宇,你明明那麽了解我的,为什麽要这样说?
我不是……
“真不是麽?”他口气如冰:“那就同我走。”
我和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迈出这一步,我和他相伴天涯,永不离分的梦想,我们描绘了那麽久的幸福的生活……
龙成天奄奄一息的模样从眼前闪过,明宇伸出来的手,我定定看了半天,却没有把我的手伸出去。
这一去就是另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决然的结束……
明宇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麽,那块玉就这麽从他手上抛了过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一丝留恋或是……柔情,也没有。
我条件反射的伸手抓住,他回头便走。
明宇明宇明宇明宇……
心里发狂似的喊,可是喉咙象是被塞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一个已经决然放手,另一个却紧抓不放。
我不知道,我在点头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已经确定了心的方向。
心念在一瞬间动摇,我不想应诺他,不想留下来。
是,他的伤又不是我害的,我只是点了他的穴道。後来他被人践踏伤害又不是我下的手也不是我的指使……,可是一切变成了今天的境况,我……真的没有责任麽?
我摇头再摇头。
我还是有责任。
後来又想,我要是明宇,我可能也要走。
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做事毫无魄力,粘粘糊糊不干不脆。
感情最忌讳这样谈,是吧?
这种时代,一走就是永远了吧?
有再大的人力,还是不及现代的便利。
若是现在明宇有部手机,多好。
我一定要天天拨天天拨,占掉他全部的时间来和他说话。
可是,我和他说什麽?
宫门要上闩的声音惊动了我,抬头看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碧桐宫。
真是,怎麽转到这里来。
时间不早,我要是再不回去,想必龙成天就要差人满宫里打起灯笼来寻我了。
可是,脚象是钉在地上,我呆呆站了半晌,忽然从那将要合起的门扇中闪身进去。
我身法快,那关门的侍卫本来便懒懒的,只当是雪迷了眼,白色的一闪就过去了。
碧桐宫也让雪盖住,院子里,墙上,屋瓦上,到处都是银装素裹,雪光交映,这让里有种暗淡的光辉。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下雪,明宇与我刚刚开始放下心防,互相熟识,互相照顾。
现在想来好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总共活了,也只有二十来年。
不知道明宇现在怎麽样,一点消息也没有。
暗宫他没有再理会,江湖上也没有消息。从那天雪夜一别,他好象已经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和那一年那一场很快消融的雪一起没有了痕迹。
雪还是纷纷扬扬的下个没完。
我站在那间曾住过的房子外面。冷宫无人修缮,窗上的漆都剥落了,门框早被早缝蚀,瓦上有草,阶上生苔。
我在雪没有盖住的回廓上坐下,静静的看著漆黑的窗户。
窗上的纸破了,北风吹著哗啦哗啦的轻响,破裂的纸边在雪光里轻轻的晃,象是一只疲倦的蝴蝶。
龙成天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以前床也起不来的时候,我用那两手拙劣的易容术扮成他去上朝。後来他渐渐可以起来,就放下帘子,我和他一起坐在朝堂上。底下的朝臣已经开始私语,说国无二君,皇上逾制等等。後来就开始好多的弹劾上言,龙成天一律不理。
我往冰凉的手上呵气,看白雾在静夜里扑到手上的肌肤上,有些潮,有些凉。温度在雾气没有散之前就已经失去。
他在我跟前绝少皇帝的架子,连朕,寡人这样的字眼都很少说。
从他病重到现在,我对他管头管脚,他甘之如饴。
常常我也有种错觉,好象我和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已经记不太清最初的情形,仿佛就是这样。
可是,我忘不了明宇。
我一直一直,忘不了明宇。
明宇现在在什麽样的生活?他在什麽地方?他的身边也下雪了吗?
可能他在温暖的大江之南,那里从不下雪,顶多在寒冷的冬夜里落一层霜。
明宇有把扇子,玉骨绢面。
在北地那样的东西略显单薄,但在江南就出奇的合适。
我闭上眼,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执扇轻摇,闲雅逸志的样子。
明宇……
他遥远的让我连一眼也看不到。
甚至,这一生直至终结,大概也再看不到。
隐隐听到踏雪的簌簌声,我只当是风动树摇碎雪落。
摇了摇头,依然听得到。
难不成我疑心生暗鬼了麽?站起身来向外看,一颗心禁不住怦怦暗跳。
这里谁会来?
又是这样的夜半时分。
难不成?
一点幽绿的光慢慢移近,雪光融融,我先看到了一角明黄的衣料。
心里沈了一沈,觉得安静,又觉得怅然。
定一定神,急忙迎上去:“你怎麽……”
龙成天把灯笼向我手里一塞:“各处都没有,又有侍卫说你往这里来了,肯定是在这里没错。”
他声音虽然一派轻松,我手向下一伸,搭在他腿上。
他浑身轻颤不止,强笑道:“外头还真是挺冷。”
“冷你个……”我瞪著眼,硬把粗话咽下去:“谁让你出来的!明天你还起得来床不?”
我扬声唤:“来人
”
他忽然伸过手来按在我唇上:“别喊人。”
我怔一怔:“你还想……”
“我的腿是真不疼的,只是脚有些凉,现在快麻了,我坐下歇歇,你替我揉揉。这里倒真幽静。咱们看一会儿雪。”
我不出声,他挽住我手:“就坐一会儿。”
我叹息:“好,就一会儿。”
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铺在石阶上,他伸手要拦:“我哪就这麽弱不禁风了。”
我依旧铺好,扶他坐下,自己却靠身在他膝头,扯过他的裘衣包住自己。
雪光下看得分明,我这麽做时,他脸上露出淡淡的惊喜之色。
平阔而荒凉的院里已经遍地琼瑶,枯树横枝,黑白相映,影淡如烟,似一副绘在丝绢上写意的水墨。
“大雪纷纷何所有,明月与我何相见……”
他伸手轻抚我头发,虽然天地间落雪无声,漫漫无边。我和他却象是自成天地,温暖幽香。
“我知道……你很是想念明宇。”他顿了一下,我也怔住。
这是……我们头一次提起他来。
“不过,下一次,别一个人躲起来。”他握住我手,温热有力:“和我在一起,要怎麽想,要想多久,都可以。别让自己这样寂寞,想说话,就和我说,说多久,说多少,都随你……”
我枕在他的膝头,静了半晌,慢慢说:“你何必这样。”
“我但愿你快乐,可我其实也明白,我能给你的太少。”他声音低哑磁性,在万籁俱寂的此时听起来,有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能多给你一些,我也觉得多快乐一分。”
我觉得鼻头发酸,低唤了一声:“成天……”
雪无声的落在他发上肩上,这无奈又让人留恋不已的尘世间。
13
三个人,不能都死在一个局里。
最起码,活得一个是一个吧。
或许这个结打开后,就是光风霁月,海阔天空了。
明宇在城门口放下我,一指城内:“东街口便有驿馆,你也可以对城守说明身份。”
我点个头:“有劳相送。”
他一眼都没有多看我,转头便走。
白影只是一闪,大道上空空如也。好象刚才那人只是出现在我的幻觉臆想中。
胸口闷痛起来。
刚才在山上时便痛了一阵,停步不走便觉得好些,一动就喘得停不住。
竭力压制着咳嗽,结果现在憋得自己眼睛发涨,能咳了却又咳不出来,胸口难受之极。
闷闷咳了一声,喉头发甜,舌根腥滑。
捂着嘴的手放下,掌心里一片殷红,胸腹间却已经舒缓许多。
我愣了一下……最近已经有过两次,但也没什么别的不适,顺手将掌中血抹在树身上。
拿巾帕擦去指缝里的血,远远听到呼啸之声,我回过头来,不用我去找他们,他们已经找到了我。
手指松开,巾帕落在草丛里。
我从容的站直身体,迎上前去。
原来预计的行程还有大半,还要去探望龙成天的儿子,却被这么凭空扰断,一行人打道回京。
我翻着手里的账目,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浮气燥。撩开车帘,暮春的微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身上浓浓的倦意。
龙成天的手拂过我鬓边的一绺头发,低声问:“要不要停车你休息一会儿?”
我轻轻摇头,忽然说:“又是四月了?”
他轻声一笑:“怎么叫又是?年年不都有四月?”
他一个字也没有问过,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不知道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他不问,当然很好,难道我还盼着他来问,那一天的上午我和明宇在一起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么?
“也不是,我就是想,四月里要做的事情太多。”
龙成天吁了口气,把折子一扔:“谁说不是!一样一样都得办。”
松松往锦褥中靠过去,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我却有点畏寒。龙成天笑我把日子又过回去了,可是一面也紧着让太医来请脉,只是说气虚脾弱,用汤药。
我不爱喝,送一碗上来就倒一碗。龙成天没法子,让人改奉丸药。
宫里一切照旧,不过也有点不同。我们不在宫里头的时候,太后搬回宫来,说是想念太御池的荷花,回来赏一赏。天知道荷叶都还没有露角,荷花从哪里观起?
其实老太太想赏荷,我是一点儿也不介意,不过跟老太太一起回来的几个女人,可不是回来赏花的吧?
太后很是识趣,我没找她去算当年她一把火要把我烧死的帐,她也绝不求着我每天晨昏定省请安问好,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虽然目标只有一个,不过她已经年老力衰,抢不抢得过我,真的很难说。
我翻翻看菜牌:“这都谁啊,给太后能上这么油荤的菜!人上了年纪得多多的保养,忌油荤。”
底下御膳监的头儿忙说:“小的该死,小的忒没有眼力,刚当差不晓事,多承皇后千岁教导小的。”
回头又呈的单子上开出全是青菜豆腐白菜豆芽干笋酸菜丁儿,不知道太后老人家吃的是不是挺清心爽利的,我一笑:“回来我宫里也吃这个。”
那个太监立记得点头哈腰:“是是,小的记下了。”
小陈替我把茶换过,轻声吩咐:“回来我给你张单子,照单子做菜。”
唔,是啊,豆腐用火腿焙过的,白菜是高汤煮的,干笋喝饱了荤油,酸菜丁儿海米黄花菜水发过油……小陈最知道我口味。
不过太后那里嘛……既然她自己都说了现在是清心养性,那这些花招儿是肯定看不上的。
喝了一口茶,水稍有些热,不留神倒了丝气儿,一下子呛起来。
我捂着嘴伏在案上咳嗽,手一松开,又见满掌殷红。
还真是……三天两头缠上了我了。不过既然最权威的太医都说没大碍,自然是没大碍。
我看看左右,拿起茶漱了一口,剩下的茶倒了洗手,可惜了上好的新茶,全喂了高脚描金痰盂。
小陈回来,默不做声又换上新茶。
龙成天这些天也忙得很,两个人累的象两条癞狗,晚上抱着枕头一起睡,早上再拖着身体爬起来去上朝上工。
可怜的皇帝,我还能偷个闲,他却没办法罢工。
许是太累,也可能是天热起来,我常恍惚,做事的效率落下不少,时常睡午觉。
怪不得都说春困夏乏秋打盹。把笔扔下,我伸个懒腰,小陈机灵的凑上来:“千岁歇一会儿吧。”
我点个头,指指案上的一撂文书:“这些先发出去。剩下的我起来再看。”
他答应一声,先服侍我脱了外袍,就在西边偏殿的暖榻上躺下。虽然天已经热起来,但是因为我总觉得脚下冷,暖榻还是照旧的,没有停下。
头一挨上枕头,眼皮就象抹了胶一样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地上铺着厚的毡毯,绵密的吸去了所有的声音,窗子关着,春风透不进来。
心里还模糊想着该办的事,晚上还有……
又想到有一个早晨的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为什么现在总觉得冷呢……
14
“千岁醒了么?”
我含糊不清唔一声:“怎么?”
“该用晚膳了,奴才服侍您起身可好?”
已经这么晚了?我在枕上转头向窗上看,果然已经薄暮金红,答应了一声:“起吧。”
身体依旧疲乏,好象这漫长的午睡丝毫没有给我放松以及应该补充的体力。
晚膳用到一半时龙成天才回来,外袍一脱,来不及换衣,过来端起我的汤,咕咚喝了一大口。汤浓香滑,他眉宇间有浓浓的疲倦,却不显得颓丧。底下伺候的人慌忙给他布好碗筷铺下座椅,他却对我这碗汤情有独钟,一斜身在我坐的梨木椅里挤出点空子坐下,仰头把汤喝完。
“那个是什么?”
我看一眼,笑说:“那是寸骨肉。”
他张张嘴,用手比划一下,毫无皇帝的形象可言。
我笑着,亲自伸出筷去夹了片肉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吃了,一双眼流光溢彩:“好象……不是肉吧?”
我笑:“自然不是,这是豆腐做的,难得御厨好刀功好手艺,豆腐咬出肉味来一点不难,可里面的油皮脆骨居然也做的口感十足,和真的寸骨肉一样,这就难得了。”
龙成天呵呵一笑,道:“好,赏。”
我又夹了一块豆腐肉给他:“皇上心情倒好,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嗯,西北新开出两万亩良田,又安置了流民,又拓荒开疆,自然要大大开心。”
我笑:“倒是件好事。给皇上倒杯酒来,让他好好喝一杯。”
酒很快端上来,也是烫好的。这些原本都是天天在预备,不管上头的人是不是要喝,御厨总是每样东西都会预备。比如太后……
说起来太后,我咭一声笑。
龙成天抹抹唇边的酒渍,低头问:“笑什么?我样子粗鲁不雅?”
我一边摇头一边忍笑,很是辛苦:“不是为你,是太后……”
他好象有些紧张,立刻问:“太后怎么了?”
我笑着挥手:“小陈你跟皇上说。”
龙成天的目光移过去,小陈脸上微微涨红,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说话。
我笑着伏在他在肩上:“好啦,他没胆子说,我跟你讲。太后今天晚上不知道饭吃得香不香,我正等着人回来报呢。”
话音未落,就有人进来了,利索的行礼问安,躬身回道:“太后娘娘晚膳已毕,进了一碗粥,两块点心。”
龙成天狐疑地看看我,我又看看他。
没错啊,套话是这么说的。不过不知道太后今天晚上的菜吃得香不香。
收拾了,精神不济也没有看折子。备了香汤洗浴,我只沾了点水皮儿就起来,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站在水里更觉得手脚发软,心里慌慌的没有底。
榻上烧得暖热,龙成天不久也宽衣上来,低声说了句:“太热了点吧……”
我茫然的信手推他:“嫌热你别处去睡……”
他的手熟门熟路伸进我的内衫里来。床上很热,他的身体一样的热。
扑天卷地的热浪打过来,我战栗着闭起了眼。
身周似乎全是水,找不到身体的重量,空气稀薄。身体被巨浪卷着起伏摇撼,上一记得像是要被甩出去,下一记得却又被拉了回来。
我的体力不够,还没有到达浪头的巅峰,已经晕了过去。也不是真的晕,不过是身体在体力透支时的一种半昏迷状态,还隐隐的能听见声音,身体也还是有着知觉,只是四肢不听使唤,头重体乏,动弹不了。
还是知道身外事的,他替我做的事一一都知道,拿热的湿巾来替我抹净身体,换了一件中衣,哺茶水给我。
“小章?”
我无力出声,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我希望……你快乐。”
我想向他笑一笑,可是嘴角费了很大力才动了一动,微微弯起。
他的内力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并不算是太了不起,不过注入体内仍然让人精神大增,我睁开眼,微笑说:“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他顿了一下,苦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伶俐。”
“那要说你自己了……每次一打什么主意,就狠的非同一般……”脸上微微有些发烧,我咽下半句话不说,问道:“老实招了吧,别让我费精神。”
他声音低下来:“你这两天精神很不好……”
我打断他:“太医都没有说什么,许是太累了——你到底是说不说,不说我就睡了。”
他很困难的吁一口气:“小竟,后天又要选一批才侍入宫。”
我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哦,选呗。”
他停了一下说:“你也知道,多数时候不过是一种政治牵制……我不会喜欢他们中间任何一个。”
我打着精神说:“嘴别这么硬,说不定其中就有那惊才绝艳的,你现在把话说满了,回来后悔,我可要笑的。”
他咬牙切齿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狠狠揉我几把,我放松身体,任自己跌入睡梦之中。
第二天,第三天。
宫中沉浸在一片微妙的安静中,静中有声,却都是悄言悄语。
杨简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很隐晦的劝解我,龙成天很大一部分是为我着想,才同意再纳一批才侍入宫,以堵朝堂上悠悠众口,说皇后擅宠专权,嫉妒成性等话。
我不做声听他说话,只觉得好笑。
我有想不开么?要他来劝我?况且他又不是个好口才的人。
龙成天要做什么事,自然有他的充分理由。我扔下笔,揉一揉额角。
我干嘛总让自己这么累呢?现在已经不同于以前了。他已经又变回了那个一诺千金雷厉风行的铁腕皇帝,我呢?又何须画蛇再添足?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重伤垂死的他,有没有我,关系不大。
有些觉得好笑。
就算是三年前,有没有我,关系也不大吧?
倒没从这角度去想过,如果三年前……我和,明宇走了,龙成天真的就一蹶不振,甚至会重伤死去吗?
这个问题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因为世事不可能推倒重来一次。
我那时选择了他,而伤害了明宇。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回头。
明宇问我过得好不好……若我答他过得不好,然后再和他走,我把自己当了什么,又把明宇当了什么?
他……应该值得更好,而我,早就失去了可以和他比肩的资格了。
现在的生活如此充实,是吧,是充实。衣柜里填满华美衣裳,箱里匣里全是名贵首饰玉件,案头摆满书折,即使再忙,龙成天仍然每天回来用晚膳……
哪有闲情发闲愁呢。
话虽然这样对自己说,可是拿起书贴又看了几眼,还是看不进去。把折子扔下,懒懒问:“太后她老人家现在在做什么呢?”
小陈斟酌词句,回说:“太后……正在选秀。”
我一愣,他躬下身:“今天上午是一批,午后一批,刚听得那边院里敲过锺,想是已经开始了。”
我笑着站起来:“有意思,咱们也看看去。”
小陈楞了下,我在他额上点了一指头:“后宫以谁为首?”
“自然是千岁您……”
“那这些新人来了,我没理由见一见?”
他忙说:“自然不是。”
我点个头:“那就是了,走吧。唔,叫他们摆半副仪驾就好,别把时候都折腾在路上了,去晚了可没得看。”
步辇轻快稳当,我一迭声的催促,回宫这么些天,还是头一次兴致足足的去做一件事。
选秀……哈,忍不住失笑,那些男子,用个秀字……真是……
敲敲脑袋,当年白风也是这么被选进来的么?明宇却不是……
想到明宇,胸腔里不知道哪一处莫名的刺了一下,霍霍的疼。
甩甩头,集秀宫已经在望。
前头有人响亮的喝一句:“皇后驾到——”
步辇没有停顿,直接抬进了集秀宫的院门。
院里靠东墙站了两排人,一眼望去青白相间。我知道十六岁以上的男子会穿青,十六以下则穿白。凝目仔细看,果然都灵秀动人,各有千秋。
龙成天老小子,倒是很有……艳福。
不知道这么形容恰当不恰当,心里好笑得很,步辇落地,我扶着小陈的手,慢慢踱下来,进了宫门。殿上已经站了两排男子,现在已经全跪在两旁,让开了道路。
这就是权势了……我从中间走过的时候,殿中静的很,让人莫名的有些心悸。
两旁的跪的人,心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说来这些天都没去太后那里串过门,她穿着穿云锦绣的一件宫装,端凝居中而坐。一旁的几个女人都穿着富丽的宫装,戴着耀眼而华贵的首饰,不过……凄凉就是凄凉,涂多少粉戴多少首饰也是遮不住的。
我向太后躬身:“母后气色甚好,儿臣心中甚慰。”一句话说得自己鸡皮疙瘩都全体站立起来。
太后淡淡说:“皇后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原不用你操心劳神。”
我一笑:“太后说哪里话,后宫之事,儿臣责无旁贷。”
我站直身,太后身旁已经设好我的座位。
等我坐下,那几个宫妃命妇盈盈向我下跪:“见过皇后千岁。”
一片莺声呖呖,好不动听。其实这些女人个个恨我恨得要死……真滑稽,我和她们的仇,在于我独占了龙成天的宠……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在这个畸型的后宫中,却是天经地义的仇恨的根源。
我楞了一下,太后咳嗽了声,我才恍然说:“起来吧。”
一旁的侍立的女官看看太后,得到示意,捧着册书念道:“赵远征,一十七岁……”
被念到名字的少年,便上前几步,站到正中来。
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儿,一脸文秀,两眼晶莹闪亮,穿着件月白的长衫,束着书生巾,很是清秀儒雅。
太后问了两句话,点头示意,于是那人便退下去,女官再念下一个。
我刚才进来时兴致勃勃,现在却莫名的觉得意兴索然。
这么些大好少年,站在这里让变态的老太太和寂寞的宫妇们审看挑选,真是讽刺又荒唐。但更可悲处,是双方都认为这是件隆重庄严之事……
满殿里都是人,我却觉得深深的孤独。
这里,根本没有我的同类。
“皇后?皇后?”
我回过神来,太后涵养甚好,并没有愠怒的神色在脸上,只是说:“你看这人如何?”
我注目向下看,殿前站了一个少年,琼树玉姿,发乌如墨,身姿美好之极,如碧树临风一般,双目如星,点点璨灿的光芒直能醉人一般。
“孟觉,一十八岁。京城人氏……”那女官朗声念着,殿前的少年微微垂了头,分别向太后和我行礼,举止优雅,身形纤瘦了些,却是瘦得恰到好处,望去美不胜收。
太后点个头,她虽然脸色沉静,不过任谁也知道这少年是一定入选了。
“千岁。”
我头也不抬,唔一声。可小陈只喊完这一声,便没下文了。
我抬起头来:“什么事?”
“孟侍书来向您问安。”
我要想了一想,才明白这孟侍书是谁:“你没有告诉过他么?我事情多,他们不用早晚来问什么安。”
小陈说:“都跟他说了,只是他十分恳切……”
这个人想什么呢?想和上位者套近乎,应该去找皇帝,或是去找太后那老娘们儿,找我做什么?
难道他想走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一招?
我把笔扔下,对这些新选才侍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情绪。他们父母把好好的儿子生养这么大,就是为了来替皇帝充实后宫,作一个……嬖幸娈宠?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扔了的好,起码还少操些心受些罪呢。
“让他进来吧。”
案头的东西拢一拢,天热,地下的毡毯撤了,小陈引着那孟觉进来。小陈当然不用说,软底的鞋子踏地无声,但孟觉姿态既美,行走间也没有动静。直到他站定了要下拜行礼,我淡淡说了句:“不必多礼了。”
他停了下来,但仍然躬身为礼:“见过皇后。”
我点个头:“孟侍书请坐。”
他轻声道谢,在一边坐下来。
我继续看手里的文书,漫不经心问:“孟侍书还过得惯么?思礼斋里的房舍刚整修过……”
“吃住都好,是皇后为我们安排的么?”
我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笔端蘸了墨,在纸上飞快书写。
“不是,我只是让内府划了笔支用过去。月钱够用么?”
他笑起来,轻声浅语,十分动人:“皇后想是太忙了,我们进宫不过十天,还没领过月钱。”
我愣了下,也并不觉得尴尬:“呵,快了。侍书……唔,四两,应该是够用。”
他低头说:“涵云香的一块墨都要一两二钱呢。”
我意外:“是么?宫里用的墨可没那么讲究,不过也是上好内用的。若你想用云香墨,可以让小监跑腿。”
这个伶俐少年居然知道墨价,倒不是一味天真。
“皇后天天如此?”
“嗯?”
“如此忙碌操劳。”他微笑。
我不置可否,把签好的文书发出去:“若是月钱不够使,宫里有许多差事可当。比如长史殿抄录,一个月还有四两。内生院帮理,一个月也有四两。”我点个头:“你看,宫里也可以用劳力赚钱。”
他轻笑:“早听说皇后经济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我唔一声:“孟侍书若没事情,我不多留你了。”
这话可是说的不客气这这极,但有什么关系呢,我是皇后。
就算是太后她老人家来了,送客的权利我也还是有的。
他站身来,却说:“皇后若是有些余暇,我想请皇后一起出去走走。”
嗯?
我意外的抬眼,他浅笑盈盈:“辜负了春光,总不能连夏风也不去吹一吹。”
我放下笔,正视着他。
这个人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他……
嗯,他不把我当成皇后,也没……把我当成一个……刚认识的人。
太出奇了。
世家子弟中,竟然能出这么个潇洒人物。
我合上书册,笑了出来:“好……那就出去走走……不过你想去哪里?”
他只是笑,却不说话。
宫墙长长的,他和我并肩而行,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人看到他违制逾礼。
“你想当皇帝的宠眷?”我直接问。
他摇头,笑:“不是,不是的。”
“那你进宫来做什么?”
他直言不讳:“我想见见皇后,所以就来了。和我想象中一样,皇后果然惊才绝艳。”
我骇笑,这小子……简直,简直是在调戏我!
“我可不想得帝宠……不过,皇后肯不肯分我一些眷顾呢?”
我的天。
我承认我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了,可是我居然被这人吓得连退了两步。
孟觉踏上一步,我退了一步。
明明我身有武功,地位高贵。身后不远处就有侍卫,可是这个美貌少年居然让我觉得压迫力十足。
他忽然笑出来:“原来我的脸长大后是这样子。”
我愣了下。
他笑着抚上我的脸:“章公子,我现在叫孟觉。不过,以前,我曾经叫白风。”
我半张着口,半天合不上。
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笑一笑:“其实我最想去见的人不是你。不过,其他人没那么容易找,不象你,现在的皇后,目标如此显著。所以,我就直奔你而来。”
“你见过我师傅的,是不是?你身上的功络,是他替你理的?”
我茫然的合上嘴,缓缓说:“你是白风?还是……宁莞?”
他一笑:“都是,章皇后,初次见面,我的身体,你用的合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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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在内室,对坐着凝望彼此。
“说起来,你倒真是忧厚……我就可怜得多了,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正在成长的孩童……”
我笑着打断他:“那又怎么样,反正你本来的脸,也是张娃娃脸。”
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些羞恼:“你……”
我笑着摇头:“好好,不说这个。你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不说说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
“哦,我也是很简单……那家的儿子不听话,因为课业不用功被责打,醒过来,变成了我,还当是撞邪,请了道士来冲我洒狗血,烧黄符。我多机灵啊,赶紧装傻,再说真话,非把我当妖孽烧了不可。”
我笑不可抑。
虽然他并不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但是,我们的经历,却在这里交叠了。
“我师傅呢?那个……明宇呢?”
我愣了下。
“你怎么和皇帝粘了上呢?”
我说不上来。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再问。我勉强笑笑:“你还有没有再练武?”
他点头:“简单的心法练过,哎,等下,我的眉毛有这么直么……”
他凑过身来捧着我的脸反复细看。
又想笑又觉得荒谬。
“哎哎,轻点轻点……”
“不该这么直,我有想过,我长大了之后,眉毛应该斜一点,就这向这里……要飞出去……”
“行了行了,松开……”
“鼻子不错……”
“好了,已经不是你的脸了……”
室内的气压好象突然凭空降了好几度,耳后隐隐有一丝风吹过。
宁莞的动作顿住,我慢慢回过头来。
龙成天站在门口,眼神幽深,定定注视着我们。
我站了起来,掸掸根本没有沾灰的袍子,惯性的说一声:“回来了?”
他点了下头没有说话,那个孟觉……哦,又或是白风,啊,也许叫宁莞,也站起来,规矩行礼:“见过皇上。”
龙成天是不是……
我嘴唇动了一下,却什麽也没说。
从何说起呢?
他那张沉静的面容下,不知道有什麽奇思异想,对他所看到的,怀疑猜测。
突然觉得自己很恶趣,这种诡异压抑的气氛之下,竟然非常非常想捧腹大笑。
“你先回去吧……思礼斋若是住不惯,我让人给你换个地方住……明天再过来,我们说说话。”
他躬身道:“是,那下臣告退。”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总觉得宁莞脸上那表情也绝对不是恭敬畏惧,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也在偷笑。
这小子,似乎不知道害怕两字怎麽写。
不过,也是呵……两世……又或是三世为人,又还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这个人和我是初见,但却在心底觉得已经认识他好久。明明没有深谈,可是却觉得对方完全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些什麽。
或许是我们独特的经历,造成了这种奇妙的局面。
他从容而去,我掸掸袖子:“传晚膳吧?”
他道:“好。”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我舀了口汤,口感香滑异常,想到宁莞那灵动的眼睛,俏皮的表情,不觉好笑。
这人壳子里的灵魂应该已经是个成熟的人,可外在表现出来的,居然还是那麽天真,童趣十足。
“……今天心情不错?”
只听到後半句,我含笑应了声:“是,这次新进的才侍倒是很有意思。”
龙成天若有所思点点头:“难科得他们竟然和皇后投缘……那个孟侍书,听说颇有才名。”
我道:“是麽?我没听说……或许明天问问他。”
随便吃了些东西,我端起茶漱了一口:“你慢慢吃,我再去干会儿正事儿。”
指头刚触到书页封皮上,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大力向後拖去。
“喂……”我声音里带上了威胁:“我今天很累——”
“没关系,你不用动,躺著就好。”他乾脆的说,手上也没闲著,两下扯开我的衣带。天气热了只穿两层,肌肤很容易就暴露在烛光里……和他灼热的眼光之下。
“嗨嗨……我不想唔……”
他重重的在我唇上辗转,离开时气息急促火热:“马上会想的。”
这简直是……
好吧,这不算强迫。
毕竟我也很享受,虽然有些累……而且他的动作又有些脱离正轨的急迫。
火热的体液在一阵近乎挞伐的律动後注入我的身体。他的呼吸那麽急,动作太狠,让我以为他是想鞭笞我。
……被刚才的场面刺激到了麽……
心里暗暗觉得好笑……但身体被重新翻过,他从身後再次埋入时,我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喂……轻点……”
“就好了……”
“……你想……呼……让我明天起不来身麽……”
“那就不必起……”
“唔……慢……慢一点……”
他止住动作,俯下头来在耳边说:“好久没听到你……示弱,真是怀念之极……”
“是麽……我很荣……”幸还卡在喉咙里,他猛的挺入,齿尖重重啮进我的耳廓。
硬忍也忍不住,失声惊叫的调子颤抖拔高,这似乎更取悦了身後的男人。
身体痉挛起来,虽然疲累,本能仍然屈从於欲望的刺激。
身体弹动著,断续的释出液体,然而一切并没有停止。
“行了……快点……结束吧……”
最後身体已经瘫软如泥,没办法对这种刺激表示什麽正常的反应。
他将我翻转侧卧,紧紧环抱。
呼吸的频率都紊乱了,整个人像是被整个拆散了下锅煮了一回,又重新胡乱的拼装起来。
过了好办天才找到一个音节:“你……发,什麽疯?”
他平缓喘息,哑声说:“小竟……你是我的。”
“胡……说,”我咳嗽一声:“我是……我自己的!”
“别和那些男孩子挨太近了。”
我边笑边咳:“你把他们弄进来……不就是解闷用的?”
腰间一紧,他的呼吸吹在我耳後:“你要闷的话,可以找我!”
哦……
“象你这样……解闷,用不了三五回……都能解出人命来。”
帐子里潮热得厉害,我探手去想把帐子撩开一角,喉咙发痒,低下头, 一口血溅在榻边。黄澄澄的织锦灿若云霞,金色中溅了鲜红,鲜明交映,说不出的诡异。
“小竟?”
他的手伸过来,我放下帐子盖住那红色,别过头说:“没事。”
他眉头一皱,鼻翼张翕,倏的掀开帐子。
再也藏不住,我疲倦的一笑:“你看,没什麽事,血不归经罢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手全抹了去,一把将我按住,扬声唤:“传太医!”
外头一迭声应著传了出去。
我叹口气:“好吧……随便你,不过太医来之前,能不能让我先穿上衣裳?”
眼前白茫茫一片,薄绸的内衫当头罩了下来。
懒懒打个呵欠,向後软软靠去。
龙成天的手臂坚定有力,把我的手腕托起来,沈声说:“皇後刚才吐血,过来请脉吧。”
挟著包的一溜四个太医站在门边,走进了一个来,放下腕垫,战战兢兢将手指搭上来。
“怎样?”
我白他一眼:“太医才刚开始,别这麽急。你这麽催,回来他什麽也不敢说了。”
约摸一柱香时分,太医将手移开,低声道:“请千岁换一只手。”
两手都诊过了,龙成天声音里按捺不住急躁:“说吧。”
太医颤抖著叩了一个头:“禀,禀皇上……千岁,脾胃较弱,肝气……”
龙成天暴躁的打断:“废话不要说了,皇後为什麽会吐血?”
太医又叩了个头,哆嗦得更厉害:“千岁……一切安好,脉象上看……并无大碍,想是,一时,血不归经……”
我哧一声笑出来:“你看,我说得如何?天天都请平安脉,要是有症候,不早就看出来了。”
他脸色紧得让人害怕,我都觉得有些压迫,更不说太医了。
“传医正进宫。”
我无力的叹口气。
这个人真是毅力坚强,不屈不挠啊。
我看看窗外沈沈的夜色。
今晚是睡不成了。
“孟侍书求见皇後。”
我半死不活的挥挥手:“让他进来吧……”
他进来时步态略有些急,没昨天从容,几步走近竹榻:“你……”
我先挥手,内侍无声的退下:“你才小心些,当著人别你呀我的,让人抓住小辫子怎麽办?”
他斜身在榻边坐下:“听说皇後凤体欠安,把太医们折腾了一夜。现在看来果然不太好啊。”
我无力的翻一下眼:“你是特地来幸灾乐祸的吧?”
“太监和女官们的声音我不想听都没有用,到处都在说这事,还有说皇後是因为独宠太久,精弱肾虚,又燥火上升,才会在龙床上吐血……”
“哦……”我头疼的翻个身。
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似乎想起什麽,忽然敛了笑容:“你吐血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什麽?”
“是只有昨天一次,还是……”
他脸色郑重无比,我想了一想说:“已经四五回了吧。”
他似乎倒吸一口气:“那你的内力呢?”
我试著提一口气:“好象……不怎麽听使唤了。”
他眼睛一瞪:“你怎不早说?”
我莫名其妙:“我和谁说?”
他皱眉说:“你不知道……咳,怎麽说得清楚。
我倒不怎麽在乎:“难道我是中了什麽毒?”
“要是中毒倒好办了!”
我支著头,侧躺著瞧他:“那就是练功行岔?”
“咳,也没这麽简单。”
他想了想说:“倒得想个法子,赶快找到明宇,或是姚钧,又或是我师傅才行。我虽然知道这个,但是却无力助你治好。”
我坐了起来:“吐几口血,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软软坐倒:“呵,没什麽大不了。旧日宫里因为咳血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我想著我原先的这副身体,底子也是不大好,散功一次,又受过重伤,阴寒之气反扑起来,恐怕也要糟糕,想不到会这麽快就发作起来。”
得,可见便宜不是白占的,得了人家的身体用,当然连病啊伤啊也得一并继承。
“不要紧,”我闲闲的把手里的尘帕扔开:“我倒没觉得有什麽别的不对劲儿,找一两个内功好的来运运功调一调,大概就没事了。”
他叹口气“有那麽简单就好了。”他想了一下说:“有一套功诀,我还记得,念给你听听,你调息看看。过去的人事早不问了,要找人只怕有点不大容易。”
我都快忘了,甯莞原来就是在暗宫长大的,又和苏远生一起纠缠很久,对这里的情由,对那些人,原比我要熟悉。
“你发话让人去找吧,我虽然知道人,可人不知道我,我可不能四处去人去说我是个换了魂的。”
我答应了一声,有件事在心里已经转了几圈,试探著说:“苏教主……有次念了几句话,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
他有些奇怪:“什麽话?”
我想了想,也就记得几句:“少年爱花开,月高柳影还。画堂烛影摇,玉人移步来……”
他象被当头敲了一记,愣愣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
“其实苏教主现在日子过得也不开心,有次下雨的夜里他喝醉了酒,喊你的名字……”我揉揉额角:“你们过去的事儿,我不是太清楚。不过……你若还念著过去的事情,和他把心结解开,对两个人都好。”
他软软坐倒,脸上那种年轻而锋利的表情一瞬间就软了下来:“我……倒想见见师傅,只是他们教里……在中原设的暗盘点子都撤了去,我无处找起。”
我想了想:“我让人去找找。大内的高手里,也有不少草莽里出身的,江湖关系盘错,苏教主不一定找得著,不过魔教的小喽罗总是能找到,传话找人,该是不难。对了,你知道魔教有个什麽护法还是长老,叫文苍别的?”
他抬头说:“早年见过,是个厉害人物。不过这人天性浪荡不羁,挂著名,不怎麽理会魔教教内之事。”
我点个头。
不知道庄天虹现在怎麽样了。
“啊,我也有句话问你……”他俯下头:“每次一提起明宇,你神色都不大对。你和他……”
我愣了下,他眼含笑意看著我:“是怎麽一回事?”
我没答话,他煞一煞眼,颇机灵俏皮:“行啦行啦,不说我也知道。他麽,好是好,就是欠点人气儿。”
我白他一眼不吭声,拍手叫人传杨简来:“你安心待著,我自己身体我都不急,你倒急的很。先替你找苏教主再说。你有什麽信物或是什麽话,要传递给他麽?”
他垂下头,半天不说话,最後说:“没有什麽。要是能找到当然好,要是找不到……也就算了。”
外头人去传话去,他小声说:“我先走了,你仔细著些,别乍寒乍热的,对身体可没好处。”
我点个头,他脚步细碎,从偏殿角门走了。
过了午思礼斋有小太监来,送了张宁莞手抄的纸给我,上头密密麻麻写著蝇头小楷,是练功口诀和心法。
他倒真的放在心上,比我自己还著紧。
这个人的性格,原就是这样吧?听旁人说他以前的事,对人总是很好,尽欢,姚钧,更不要说苏远生。
心里想著,一边让小陈再去传话给杨简,务必,一定,总得找到苏远生才是。
倒也有件开心的事情,尤烈的信写了七八张纸,墨迹淋漓,总是控诉尽欢憨头愣脑不解风情,有天温泉共浴,他著意把两人的衣衫藏起来,想著温泉水滑石洞流暖,总能得以亲近了吧?想不到尽欢居然剥了兽皮一围,自顾自趁著夜黑跑了,狠得他一个人在水里泡著
跺脚咬牙。
我笑得肚子生疼,伏在桌上直喘气。
尽欢尽欢,你真给我争气啊。
虽然说我不能总是当大棒打鸳鸯,人可是给他送去了的,那他没本事,追不到手,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忽然手中一空,信被人给一把抽了去。
龙成天笑吟吟的,接著向下念:“来的时候你到底是给他吃了铁胆还是熊心,成天打马乱跑,哪儿黑往哪儿钻,听说又出股土匪,乐得跟要娶媳妇一样就直跑去……这里天冷不比南边,大冬天硬是就穿单靴踏雪,手上生了许多冻疮,就是不擦药……”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直揉肠子:“行了行了,求你啦大哥别念了,还让不让人活啊。”
龙成天很无辜的放下信纸:“这又不是我招你笑,明明是尢烈嘴头子太利索了点。”他放下信纸,把我披的衣裳拢了拢:“太医开的药吃了没?身上觉得怎麽样?”
我拿了信纸接著看,一边说:“嗯,没觉得有什麽不好的,原来也不觉得怎麽样,谁让你大惊小怪了。”抬头看一眼他:“喏,你看你,眼圈发黑,这会儿要是没什麽事,补一觉去吧。”
他敲我一记:“你哪这麽多废话。饿不饿?传膳麽?”
我想著那半封没看完的信,顺带著也想起宁莞给我抄的半张纸来:“先不急,我把信看完再说。”
我看信看得咯咯笑,喊著:“小陈,研墨!”
龙成天好象有些心不在焉,顺口问:“你要写些什麽?”
我铺纸拣笔,兴高采烈:“哪,我这是家信,家信,不写什麽军务,你可以不用关心。嘻,尢大哥呀尢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体恤你了……”
等我龙飞凤舞画完信封口,龙成天已经到外殿打了个转回来了,脸色明显是愉悦得很:“写完了?”
“是啊。”我开始写信皮儿,太高兴了,还是忍不住要露一手:“不答应我的条件,嘿,让他看著吃不著,难受死。”
龙成天轻笑:“尢将军是人精儿,想让他难受,可不大易啊。你跟他……提什麽条件了?”
我眯眼一笑:“别人捏不到他,难道我还捏不到?他那一回问我要尽欢,我就说,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给尽欢当媳妇,以他为尊,以他为夫,呵,他当场黑脸啐我。小样儿……我叫你再横啊……”
咦?突然愣了下,小宁莞,啊,就是现在的孟觉,我似乎还没来及和他说尽欢还有尢烈的事情来著。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惦念旧人。
算了,管他这麽多。
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最後说,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活著诚然是好,不过死亡也并不可怖。
我甚至睁大了眼睛,想著要张开双臂,迎接那永恒的终点到来。
一切走到这里,我已经疲倦。
会呕血而死?多好,这死法一听就浪漫哀美,人家杜鹃鸟就是吐血死的,人家寒霜枫叶也是秋染血色的。
吐血对海棠,都能写进诗里了。
我翻翻手里的册子,现在我的精神好的很,每次吐血过後都会有这麽一段时间,精神奕奕,体力充沛。我集中精力把该办的事情都集中到这时候办。
夏天到了,可我不觉得热,手脚都凉浸浸的。
龙成天留在我身畔的时间越来越长,宫中一派平静下掩盖著不平静的暗波,惶恐的人有,蠢动不安的也有,观望猜测的占大半。
孟觉坐在榻边,给我念诗解闷。我懒洋洋躺著。这几天喝的汤药换了味道,有三天没见红,身上没劲,精神不佳,这不吐血还不如吐血来得舒服呢。
这叫什麽事儿,我知道喝酒的上瘾,抽大烟的上瘾,倒不知道这个吐血还有上瘾的。
难不成吐习惯了,猛一不吐还不适应麽?
“你根本没有在听。”他合上书。
我眼也不睁:“我听著呢。”
他的声音有些焦燥,就算是念诗时,平和爽朗中还是有点火气,不能真的让人平心静气。
“那你说我都念了什麽?”
我嘴角略略弯起:“这个谁记得住。啊,是了,昨天杨简说,活捉到好几个魔教中人,或许能问出苏教主的下落。”
一句话比胶贴还管用得多,孟觉立刻不出声儿了。
我笑眯眯的翻个身,撑著枕在他腿上:“小孟觉,你怎麽谢我?”
他脸上有点可疑的泛红:“你,你要什麽谢礼?我可没钱。”
“嗳,谁要钱了?钱我多的是,八辈子也花不完。”我笑得邪气:“这麽漂亮的小脸儿,不知道底下身子长什麽样儿?”
他吓得一退八丈远,都快退到门外了:“哎,你,你自重啊。”
我无赖的摇摇头:“我很轻的,重不起来,没办法。”
他脸上通上,一甩袖子走了。
我伏在榻边掩住口。
呜……真准时。
刚才觉得胸口那种闷寒劲儿又起来了,赶紧努力把孟觉气走。
袖子上一片红渍。
好象血量有增加啊。
嗯,新发现。
弄脏的袍子脱下来,小陈拿了去,一声不响。
龙成天中午过来了一趟,把我抱起来仔细看了一回:“今天怎麽样?”
我很配合:“挺好的。”
他皱皱眉头:“真的?”
我说:“自然。”
其实他心中恐怕是明白的,我骗不过他。
不过粉饰太平总也不错,难道要坐对愁眉迎风洒清泪才好吗?
文艺一点说,龙成天有深情,也有身不由已。我有负疚,也有情不自禁。
坦诚一点说,我对他有用处,他对我可有可无,所以我的态度显得比他悠闲消极,而且有点有恃无恐。反正先爱上的,爱的深的,总是要吃亏的。
笨蛋才要去付出真心。
我的真心,早被一个人拿走了,没得剩下。
我的真心应该是只给了一个人的,却不知道今天的局面,究竟该怎麽办。
这一切错乱的源头在哪里已经不可寻找。
龙成天发现我一直在隐瞒他的实际病情,大怒,又给太医们吃排头,差点没把暴君昏君必说的一句话带出来“治不好他杀你全家”,这话恐怕是所有太医御医郎中的恶梦。
你看,药医不死病,哪能对大夫们这麽恶声恶气。
後来开始喝一种味道酸中带甘的汤药,暖洋洋的倒不难喝,不过喝完药後也的确改善状况。但是喝了十来天後好象药效没一开始那麽强了,一大口药喝下去,接著一道血箭就喷出来了。
不夸张,把桌巾床巾衣裳都渍了。
这一次我觉得小陈掩盖工作做的很好,但等龙成天怒气冲冲把罪证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实在是很想叹息,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况在皇宫这样的地方,有几个安享天年的人?
孟觉依然每在必来,龙成天一走他就来,龙成天一来他就走,两个人象在演走马灯。龙成天看到他脸色总不好,但也不至於对他怎麽过份。我现在觉得自己当真很应该早点死,留在世上除了当累赘当祸害再客串下蓝颜祸水,没别的大贡献了。
我死了龙成天可以再立个漂亮听话的皇後,比如孟觉他们一起进宫的,小美男有好几个。可以放开手清治下後宫,我曾经想彻底翻一回,但是一来心软二来手软,三来没那麽大雄心,所以没翻。或者,再选秀,过一下洞房夜夜换新娘的开心日子。
总之,都比现在好。
一开始我觉得孟觉那番叶血威胁论实在不怎麽可信,现在已经改观了。
因为我的吐血渐渐止住,但是经脉里的阴寒越来越重了。龙成天夜夜抱著我入睡,用阳刚的内力为我行功,但犹如饮鸠止渴一般,阴寒一时之间可以遏制,过後的反扑却愈发猛烈。
每夜蜷在他怀抱里,听著他沈稳的心跳,想著就这麽一睡不起,也不是件坏事。
夏天已至,因为我的精神不好,所以连带著宣德宫附近的蝉也都遭殃,一群太监成天拿著长竿在太阳底下转悠,以保证我听不见扰人的蝉鸣。
这就是权势,看不到,听不到,但却无处不在。
我伸个懒腰,一早觉得精神很好。
喝了药,把签好的贴子送出去。这些日子已经逐渐将手中的权利放了出去,商行和户部的牵系越来越淡薄了,矿业盐业冶金这些东西商行不再介入,全力转向发展钱庄和民间商会。
商会和朝廷扯上关系主要是因为我,而现在分离也是因为我。
龙成天坐在宽长的暖玉榻上看他的折子,我懒懒的躺在一边,指指葡萄,随即剥皮去了籽,象水晶醴酪一样的葡萄果肉被银勺托上来。
龙成天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也许最近的事务太多,也许是为我的身体担心。
其实不必。
无论是否担心,一切终究以注定的步调缓缓行进,越来越近。
“等忙过了这段,我们去北宁的行宫住两个月,消夏乘凉,好吗?”
他的态度不象一开始那样焦燥,语气越来越和气温柔。我不是笨人,他也不是。
这只说明,我的身体越来越孱弱不堪了。
皮肤依旧细滑,但已经失却了原来的红润和光泽,象一张惨白的笺纸,抬起头迎著光,已经可见稀疏的脉络,似断似续,有如游丝。
挥一挥手,所有人都悄然无声退了下去。
他轻轻抱著我,象环抱著一个易碎的美梦,轻柔的声音在室内低徊:“累了麽?”
我摇摇头。
他的动作缓慢轻柔,带著不会让人错认的小心和疼惜。我抿著嘴笑,手也潜进他的衣衫里。天气炎热,身上都只有单衫,扯开系带就可以看到他光滑的皮肤,手指灵巧又慵懒的拂来拂去,想象自己在一片温柔的水波里寻找游鱼。
“你喜欢那个孟侍书的话,我找他来陪你说话。”
我摇摇头。
躺在他的怀中,手指绕著一缕不知道是谁的黑发。
欢娱的温度慢慢褪去,我几乎没有什麽不适的感觉,而他明显是不畅快的。
压抑著自己让我登上快乐。
一个帝王,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没有。
“苏远生如果寻不到,不妨……”
我摇摇头:“我并不是想找他来替我治伤,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才找他
有什麽消息麽?”
“最後有人在梅岭那里看到过他,现在正在找。”
我点点头。
想不到孟觉所说的衰弱来的这麽快。
“小竟。”
我没有说话,他也并不是想要我做什麽回答。
龙成天把半褪的衣衫扯过来盖住肩上的两瓣啮痕,淡淡的玫红交叠在紧致的肩膀上,显得异常情色。
抬起眼来看他,他已经披好了衣服,重新拿起刚才那张没看完的折子继续看。
外面的风带著一蓬潮湿的热意扑进窗子,他的半边脸显得柔和而静寂。很少看到这样的他,我一直注视著他,直到眼睛疲倦酸痛,才闭上眼,躺回靠枕上休息。
屋里的熏香又换了个味道,很快熏染弥漫,冲淡了情欲的残味。
似醒非醒,半梦半迷,听到他隐约的声音:“若是先遇到我……你会不会……”
我迷迷蒙蒙,答应了一个字:“……会。”
说完那个字之後清醒了许多,想了想,他说的似乎是“来世若是先遇到我,你会不会……”
现在已经在想来世?
来世虚无缥缈,不知道究竟在什麽方向,无处可找,无迹可寻。
今生呢?我的今生,是不是已经该到此为止了?
大概他也是这样想的,已经纠缠太久,现在结束也并不觉得太遗憾。
我松松的吁气……
我很想,再见他一次……
只要看一眼就好。
龙成天是不是很爱我,我说不好。应该是有的。但是有多深,却真的说不出来了。
他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并不排斥有他陪伴。我和他之间没有什麽利害冲突,即使有,他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了解我。我这个人懒散成性,即使被迫周旋於诡诈阴险的环境里,但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恢复懒散散的本性。
我想孟觉说的对,我大概只是在拖时候,就是不知道确定能拖到什麽时候。
再问他时他却不说了,就算我装腔作势说不再替他寻找苏远生,他也不说这件事。
他有一次真的生气了:“你老打听这个做什麽?难道你知道能拖到哪一天死,然後数著剩下的日子过活,很开心麽?”
我敲敲头:“知道了,心里有数一点。”
他似乎是想冲我瞪眼,然後又泄了气:“你这人……我算看透了。就算大限在明天,你今天恐怕还要喝茶午睡吃点心吧?”
我想了想,补充说:“不,我想我会把我想见人找来见一见。”
孟觉一直是很爱笑很阳光的,忽然说:“相见争如不见。”
我一惊,以为他尽知我的事。但是看他神色有些黯然,情由心生,色为之沮。
却原来是说他自己麽?
他和我怎麽同呢?苏远生对他如此长情,只恨我不能让人四处张扬著说出实情,不然苏远生怕不早已经来了。
而我呢?我想见的人,也明明并不难找,可是我却根本连找都不能找。
是,孟觉说的对,相见争如不见。
何必非要效仿有情人,临去前必要话别相见?
从前听人说情人之间象是在放风筝一样。或许我和他之间也曾经是这样的情形,但现在他早已乘风远去,游戏青云。我徒留原地,手里握著断线的空把手,怀念过去的时光。
只要他过得好,我何必要见他呢?
喝一口茶,觉得很苦。明明是很淡的新茶,尝著却觉得从舌根一直苦到心底。
说易行难,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想他的事,甚至连明宇二字都不要想起才好。可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想往,又怎麽能掐得灭。
孟觉却有点不安,好象觉得话说重了一样,跟我杂七杂八扯了好多闲话,最後说:“那……个,你别介意,我话说得也不全对。”
我笑笑:“没什麽,你说的很对,我已经不想了。”
他好奇起来,拉住我手问:“你……想和那人说什麽?”
我愣了下。
说什麽?
我,要和他说什麽?
说我对他始终不断的情?他会笑吧,我还配和他提这个字麽?
说别来的相思?说曾经的快乐?说我多麽的多麽的怀念那一切……
呵,全是废话。
没有一句有什麽意义。
孟觉看我发呆,不安的晃晃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倦倦一笑:“我已经不想啦,你还要引我去想。快用晚膳了,皇上会过来,你该回去了。”
他有些迟疑的跟我告别。
我看著他离去。
倒真被他提醒了。有什麽好见的呢?见了也没有话说。
真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龙成天带著一身暑气进来,我坐在竹榻上,身上还搭著丝被,一点也不觉得热,这个流花功的寒气确实够阴寒的。
侍儿替他更衣,我含著笑歪在榻上看他。这人身材真好,风度更好。
更衣,用膳,他拖我起来,说是散步。
沿著宣德宫走了一圈,天已经黑下来,天幕上有繁密的星子,寒光闪闪。
身後跟一大群人,尽管走路都不发出声音,但这麽浩浩荡荡的散步还是让我很好笑。
“商行的事你……”
我低头笑笑:“我现在可管不了了。你若是能兼顾,倒要托你照看一下,够他们温饱,我已经别无所求。”
他握著我的手紧一下:“他们是你使出来的人,个个能干,你何必担心?”
怎麽觉得两个人象在交待後事一样,我笑著把话岔开。
我相信龙成天会处理的很好,所以并不悬心。
他能力过人,才能出众,我早就知道的。但这三年却忽略了这一点,把自己弄得象个陀螺,又累又苦停不下来,真是笨蛋。
其实这天下不是他的,也是别的姓龙的人来管,我一个连自己姓什麽都不确定的人,管这些闲事,又怎麽管得过来?
“小竟。”
“嗯?”
“你开心过吗?”他说,又补弃:“在我身边。”
我失笑,他怎麽会问这个?这个人一向是一往无前,从不犹豫的,这才是帝王本色。倘若事事瞻前顾後,优柔寡断,那就不会有今天了。
“不知道。”我坦白说:“但并没有特别不快乐。生活不就是这样麽?不苦,就也算是甜了。”
想一想又说:“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感激你,也很依赖你。”
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再接著说话。
又走了几步他说:“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感激你,也是真的很爱你。”
那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了。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帝王有宠没有爱,因为帝王不能够给自己设弱点。
可是他就这麽说了。
我倒是愣了。
以前无论怎麽样,大家都隔著一张窗纸在猜心,你猜我猜大家猜,猜中无奖,猜错无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斗心眼玩把艺,明明谁都厌了,却身陷局中,不得不继续的玩下去。
可是他现在说了。
我回过神来就释然一笑,他说,是因为我和他都清楚,我已经来日无多了。
晚上洗漱睡觉,他为我牺牲许多办公事的时间,早睡晚起,两个人一起躺著混时间,连欢爱之事也很少再有。
我觉得不安,推他起来去做正事,他只是笑,但是不动。
但他时常的吻我,只要有空有气氛时一定会,小心的象在触碰一件薄瓷,生怕使力大了我就会碎掉。
直到他走了我依然在赖床,外头传报进来,说有人来请安。
我唔了一声:“我不见。”
“是太医院荐来的郎中,请个脉就走。”
多半是龙成天又安排的。
懒洋洋的说:“好,我就不走来了,让他进来请脉吧。
帐子低垂著,我躺在那里合著眼发呆。
外头脚步细碎,有人进了内殿,步音便被贡毯都吸没了。小陈低声说:“千岁。”
我把手从帐子底下伸出去,被捧住放在软毡上,两根手指轻轻搭上来,诊完了一只手,又要换只一只,这次的时间更短一点。
等两手都诊过,小陈说:“千岁,小人打起帐子,让郎中看一看您的面色。”
我懒懒说:“不用了,我不想见人,你们出去。”
他还要迟疑,我皱起眉来咳嗽了一声,他便不再说什麽。听著衣料悉簌做响,已经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恢复安静。
过了一会听到轻轻的门响,门太沈了,虽然门轴定时的上油,开门时候还有一种沈闷而隐约的声音,或许这是为了安全著想,总得留一点让人警觉的东西。
脚步声也轻的听不到,但是帐子似乎有一点点要动,这是人走动带走来的风。
“小陈?”
没有人应声,我坐了起来,帐子却先一步被人撩开了。
那人青衣青巾,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清秀俊逸,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边脸庞,我吃一惊,可是身体已经懒得不想对这份惊奇做出什麽合适的反应了。张开口淡淡然的说:“庄先生?”
庄天虹微微一笑:“是我。”
我至为吃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麽在这里?”
“你不是满天下在找苏教主麽?我和他一起来的。”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後看,幽深的寝殿门微敞著,一道纤长的人影长长拖在地下,他背著光,面目我却看不清,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嗫嚅著问:“苏教主?”
那人慢慢走近,脸从幽暗而转入光亮之中,长眉淡雅,眼似深潭,活生生的谪仙似的美男子,不是苏远生又是哪个?
“你们怎麽碰到一起?又怎麽一起来了?”我拢拢头发,拉过衣裳来披著,掀被下床:“快请坐。”
“你不用客气。”苏远生轻轻接住我手:“刚才给你把脉的人是我,你的内息很不对头,经脉若断若续,情况很不好。”
我低头一笑:“这倒没什麽。”
“你找我不是因为这个?”苏远生开口说,声音清朗动听。
我摇一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两个人的眼睛都注视著我,我看看庄天虹又看看苏远生,把衣裳系好:“都坐吧,这个慢慢说。”一面喊小陈来上茶。
庄天虹和苏远生能这样走进宣德宫里来,要说小陈不知道那是不大可能的。果然他奉茶上来,看到屋里的两个人,一点讶异的表情也没有。
他肃手退下去时,我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去请孟侍书,叫他快些来这里,我有事情找他。”
小陈答应著下去了。
我和庄天虹客气著寒喧了两句,苏远生没有急著发问,端起茶来浅啜了一口,姿态极美堪可入画。
喜欢这样一个人,孟觉难道不会觉得不安麽?
这人太完美,根本不象有七情六欲的人。从第一次见他时我就在这感觉,到现在为,这种感觉一直没有改变过。
庄天虹察觉到我走神,微微一笑。
我定定神,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件事,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看他们两个看我,我摇摇头:“待他来了,让他自己来说吧。这人是……苏教主的故人。”
苏远生眨了一下眼,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想见宁莞,而心里对宁莞,又是怎麽想的。
况且,现在的情况十分诡异,宁莞已经叫做孟觉,面目全非。
门口人影一闪,有人缓步进殿。
我没有出声,轻轻一拉庄天虹,示意他跟我走。
苏远生看著进来的人,并没有什麽震动惊异的神色。那是自然的,他又不认识孟觉。
庄天虹跟著我走了出来,出角门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孟觉已经呆呆的站在那里不动,眼睛痴迷而贪婪的注视著苏远生。
心里低声叹息。
一个情字,真是世上最毒的毒药了。
庄天虹直到我们走出几十步远,才含笑问:“你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我摇头笑一笑,问他:“文苍别有没有为难你?最近身体好吗?”
他一笑不语。
暖阳照在身上,我脚下虚浮,再抬步时脚在地下一绊,差点跌倒。
他没说我的内伤如何,我也没有问。就象孟觉说的,旧年里多年人因为这个而死,那些人不见得都没有高手护持,解救的方法肯定也试了不少,但是能活下来的却仍是廖廖,寿不永年。
苏远生能来,我实在是高兴的很,总算了了一件大心事。
从我来到这地方,在碧桐宫里醒过来,便一直觉得隐隐的不安。无论怎麽说,我占了旁人的身体,顶了他的名字活下来,而原来的那人……
觉得很不住他。
後来遇到尽欢,姚钧,苏远生这些人,更觉得心里不踏实。
但是想不到世事如此奇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宁莞现在变成了孟觉,他又见到了苏远生。
这应该……多多少少算得上是我偿还了他一部分亏欠吧?
庄天虹看我靠在墙边微笑,有些疑惑:“你在想什麽?身上不适麽?”
我说:“其实上天对我真的很优厚,就算今天就死,我也不觉得遗憾了。尤其还能见到一二知己,我很开心。”
庄天虹脸色渐渐沈淀下来,柔声说:“我让人把明宇找来,他或许可治你的伤。”
我摇摇头:“不,我不想让他知道,请你也不要说出去。”
“请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明宇。”
庄天虹静了一会儿,说:“好,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他问:“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他问的谁,却真的不知道该怎麽说。说他是宁莞?那就要解释为什麽宁莞不是宁莞,孟觉不是孟觉,章竟不是章竟这一复杂的怪圈问题,不仅一言难尽,而且灵异诡怪,我自己都很难相信,更不要说怎麽样让一个不在局中的人相信。
“是苏教主的故人,很是恋慕他的。”
庄天虹却说:“有多深?没有用的。”
我看他一眼,他说:“苏教主恐怕对人间的情爱很不上心。”
我笑笑,何止是很不上心,根本是完全绝缘的感觉才对。不过,也不是一定。说不定……有可能……
总之,他再怎麽象个不食烟火的神仙,毕竟还是差一步,再象也是象,并不真的就是。
我歪头想一想,决定自己没有做错。
“庄……”
忽然前方有人说:“皇後在此何事?”
我转过头去,太後正前呼後拥,缓缓走近。
我只点头招呼:“太後到此作甚。”
她涵养甚好,说道:“我有些……”一眼看到庄天虹,竟然象是见了鬼一样,两眼圆睁,张口结舌,脸色铁青如锅底。
我看看庄天虹。呵,我习惯了,但是有人没习惯,尤其是作贼心虚的太後老人家,她害我和明宇不是一次两次,陡然间当面碰到,不吓死这老太婆才怪呢。
不过怎麽说龙成天也是她生的,让她吓死了我脸上不好看。踏上前一步,刚说:“他不……”
太後尖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四周人简直没慌成一堆蝗虫,我好气又好笑,指挥人抬过软轿,传太医,拿药瓶子,庄天虹淡淡的看著这些人忙碌,笑得云淡风清。
太医来後倒说不妨事,只是受惊。我看她手脚动了下,快要醒来,转头向庄天虹示意,轻轻退了出来。
“她是怎麽了?”
我笑笑:“做过亏心事的人恐怕都这样。”
他亦是一笑,不再追问。
“明……明侍书!”
我一惊站住脚,太後已经挣扎著坐了起来:“你……你且等等。”
庄天虹愣了下,和我对视了一眼,也停下脚步。
太後还是把庄天虹认成是明宇,当然,不细看分不出来,而太後原来对明宇肯定也只有一个大概印象。要她能分个细致估计是不大容易。
太後颤抖著挥手:“你们……都出去,全都出去!”
宫女太监们不知所措,我抬抬手:“都下去吧。”
太後扶著床头,坐直了身:“你们……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寻思著,你当谁想回来似的,这鬼地方有什麽好处?
太後深吸一口气:“你们……想杀哀家?”
哀你的头啊,你个老太婆死活关我什麽事?和庄天虹更是不相干。
“你们两个,一前一後……和皇帝纠缠不清,扰他心神,坏我朝事……”
我无聊的眨眼,庄天虹面无表情,本来嘛,一点不关人家的事,太後自己认人不清而已。
“哀家承认你两个本领通天,一个三番四次的杀不死……另一个把皇帝迷得颠颠倒倒……”
是麽?有麽?我怎麽倒没发觉呢?
太後定定神,又说:“明侍书,你的身份哀家也知道一二,你若从那时起不踏入一步京城,是什麽事也没有的……”
我眼前有些模糊,用力眨眨眼,漏听了太後下面的话。
“不错,文礼的火……”
耳朵里嗡嗡响,我扶著门框,眼前明一阵黑一阵,看著太後的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她说什麽。
“……皇帝……,也许会……”
我什麽也听看不到了,只觉得地面在旋转著,重重朝我砸了过来。
“你醒了吗?”
“没有。”
龙成天的头俯下来:“那是谁在说话?”
我晃晃脑袋,淡淡的笑:“是梦呓。”
他扶我一把,在我背後垫上一个锦垫:“怎麽在太後那里昏过去了?”
我没答,反问他:“你见到苏教主和庄天虹没有?”
“苏远生见了,姓庄的没见。你请他们来的?”
“我只请了苏远生一个,庄天虹是不请自来的,吓坏太後的功劳应该算他一大份,我可什麽都没做。”顶多是没告诉太後,她认错了人而已。
他递过来水,我喝了一口:“太医怎麽说?”
龙成天没出声,不知道为什麽明黄的锦缎衬得他脸色格外不好,眉心那一道“川”的字的纹路象刀刻出的一样深重鲜明,显然是极为苦恼伤神的事情。
“是不是我没得救了?”
龙成天吁了口气,把手里的折子轻飘飘弹了出去:“正相反,太医说什麽问题也没有,只是虚弱。”
嗯。
我自己也有感觉,身体不知道什麽地方破了个洞,精神,力气,希望,感觉……还有回忆,好象都陆续的从那个洞中悄悄的流走了,但我却找不到那个洞在什麽地方,也许它根本不存在,只是我的臆想。
可是,有些事情想起来却觉得模糊了,我在想第一眼看到明宇的样子,但是只捕捉到一团朦胧的白。
想不起来他当时的表情神态,再怎麽绞尽脑汁,也不太记得他当时说了句什麽话。
明明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事情,可是没有隔多久,却一点一点的模糊淡忘了。
我有些害怕,常在夜间醒来时呆呆出神。
也许用不了太久,我会连明宇这个人也忘记了。
我想也许我大限已到。
“苏教主……走了吗?”
“没有,他在碧桐宫,”龙成天想了想又说:“还有你的小知己孟侍书。”
“哦~”我拖个花腔:“不错。你有让人盯著他吗?”
龙成天看看我:“能盯住苏远生的人,这世上怕还没有。”
我点个头。
算了,既然他们两极已经碰面,会发生什麽,就不在我的关心范畴内了。
“庄先生还在不在?”
“我回来时就不见他。太医院的人到的时候,就见你和太後一人一边的晕在榻上,旁边没人。”
“唔,我想他大概是先走一步了。”
“庄天虹来干什麽?”
“我还没来及问他。”老实说我也很意外,为什麽庄天虹会不请自来,然後不打招呼又离开。
“喝完药,再睡会儿。”
我把碗里的药汁喝完,并不太难喝,碗递出去,他接过碗,将我放在被外的手轻轻握住:“我在这儿看著你睡。”
他从一迭折子里又拈起一张来看,我微微一笑,慢慢合上眼。
吐血渐渐少了,但是精神依旧是不好。
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宣德宫前的院子里晒太阳,象一只刚度过漫长冬季的猫一样,慵懒而放松。
孟觉天天来陪我说话。我起先以!他很快会离开,岂知道他天天都来,从早到晚一天不缺。龙成天走後他就会过来,跟我说话,聊天,他会弹琴,会下棋,念书的声音相当动听。我有时候觉得,不要说这世上没有得天独厚这回事,苏远生可就是个运气最好的人,自己武功那麽好,又有个这样的孟觉爱著他。
可是孟觉!什麽没有和他一起走呢?
忍了好几天,最後还是问:
“你!什麽不走?”
他淡淡的说:“我!什麽要走?”
“你不和苏教主走?”
他笑笑,把手里的书掩上:“我没和他说,就是说了又怎麽样呢?”
我嘴巴惊讶的张的老大:“可是,我以!你和他已经说开了。你要找他来,不就是!了这个?”
“不是。”他摇头微笑,在阳光下那张美貌的脸孔让人惊艳屏息:“我只是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要是好,那我说不说有什麽要紧。要是不好,我当然会想办法尽量的让他好过,开怀。”
“但是苏教主对你也……”
“师傅对我,不过是报著一分歉疚,等他放开这个心结,也就好了。”
“胡说。”我坐了起来,起的太猛眼前发晕:“他明明也喜欢你。不然他不会……我那次听到他唱情歌,若他不喜欢你,干什麽要那样?”
孟觉肃著脸看了我半天,忽然间放下一切般笑出声来:“皇後千岁,原来我觉得很奇怪,没见你有什麽特别,我原来这个皮囊虽然说长的不丑,但也不是倾国倾城无双无对的,!什麽就引的明大宫主和万岁
这麽对你。”
我愣了眼,怎麽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也没有……没……明宇和龙成天……
我和他们,有什麽断不了的瓜葛?
孟觉低下头去看他的棋局,我无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锦毡。
我是怎麽变成了今天这样的?
这麽认命,这麽屈从。
可是却迷惑的不知道自己认的是什麽命,屈从的又是谁。
棋子落到棋秤上的有轻微的碰撞声,我呆在阳光下发呆。
我是谁,谁是我?
这个已经垂垂老矣坐在这儿等死的人就是我吗?
我到底是怎麽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的?就这麽没出息,在两个男人的手里眼里转来转去,朝三暮四,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眼睛只看到这麽小的一块天空,比坐在井里的青蛙也好不到哪去。
孟觉看我发呆,伸手轻轻拉我衣袖。
“章竟?”
我回过神来,茫然的摇摇头:“我没事。”
有些恐慌的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迟钝笨拙。
孟觉伸过手来在我额上轻轻一探,说:“不热啊。你身上觉得怎麽样?”
我摇摇头又躺回去。
现在想这些干什麽,我反正离死不远了。
不过想想自己是真够没出息的。
活了两世,想一想什麽有意思的事儿也没做过,总是想著我做这件事,旁人会怎麽想。至於这件事对自
己会怎麽样,倒是置之末位,不去考虑。
孟觉把锦毡替我向上拉一拉,说:“你想听什麽,我给你读会儿书。”
他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执握。这个孩子让人相当的舒服,可是苏远生竟然发现不了他的真实面目
吗?诚然他不是个孩子,可是看著那样鲜嫩蓬勃的面孔,让人真的不以!他有多大的年岁。
还有,他说起苏远生那时候的眼神,虽然力持镇定,却仍然会有一点点的不同的光彩。
这麽一副温和柔顺的表情下面,他依旧是过去的那个宁莞。
但苏远生却没有看出来。
或许孟觉是对的,不必说出来。
说出来,不管是得到还是求之不得,都没有一个馀地。
他说的潇洒淡然,岂知不是被伤怕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说出来,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可以任意想著对方对自己是珍爱是怀念是求之不得……
说出来,决定权就交到了对方手里,任由宰割,再无二话。
孟觉是学乖了的,以前的他受那麽多伤,现在虽然痴情依旧,却懂得把自己包起来,宁愿寂寞,不受伤害。
他念书的声音清脆,象秋天凉风催熟的苹果,甘甜芳美,汁液四溅。尾音有些轻颤,软软扫过耳膜,象一支细柔的羽毛。
“想不想……”
“嗯?”
有些出神,没听清他问了句什麽。
他合上书,微笑著耐心又问了一次:“要喝茶吗?”
龙成天回来时我给我带了许多稀奇玩意儿,一只说是兔子可又没有长耳朵,说是猫也不象狗也不象猪也不象的小东西,连名字也没有,一身茸茸的长毛,龙成天把它从太监手里接过来,轻轻放进我怀里。
我著实惊喜了一下,抱著不撒手。那小东西异常温驯,轻轻用小脑袋中蹭我的手掌。
还有一块叫木金的砚台,重的象石头,可上面又有木纹,还有一点点的象碎金屑的东西在闪动。一条不知道什麽皮毛做的围毡,一匣红红的从未见过的果子。
“这都是些什麽啊。”
“贡上的,这只灵兽据说是在深山捕到,很通人性,正好跟你解闷。这个砚台说是不用墨条,加水磨就有黑墨。另两样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试试看。”
我斜眼看他:“干嘛对我这麽好?”
他一笑:“好也有错?”
“无事献殷勤,非……既……”
我有意咬含糊了那两个字,他一笑置之,把我抱到腿上坐著,吩咐道:“传膳。”
我扭了两下:“我自己能坐。”
“你身上暖,让我多焐会儿。”
说的跟有那麽回事儿似的,其实他身上也并不冷啊。
炖得浓浓的汤,我喝了一口,觉得那汤汁儿稠的能粘住喉咙,香滑异常。
“味道好吗?”
“你自己可以尝尝看啊。”
“唔……”
他重重吻上来,用力吸吮。
满屋的太监宫女都低头看地,似乎地下有上千的黄金等他们拣。
“味道不错。”
他镇定自若,一点儿没有不自在。
我轻轻咳嗽一声,指指方桌那边的一个碟子:“夹些白菜给我。”
太监挟了菜放在龙成天面前的盘子里,由他再夹起来送进我口中。唔,这白菜就象红楼梦里的茄子一样,没什麽白菜味儿了,你可以在这里面吃出火腿味儿鸡味儿鱼翅味儿甚至螃蟹味儿,但就是没有白菜的味儿。
“下次让他们做清汤白菜,就清汤,只白菜。”
他笑一笑,在我唇边啄了一下:“好,依你。”
我可不象他那麽放心。要知道,御膳房里都是富贵菜谱,哪怕你要吃谷糠呢,回来你也可以发现你吃到的是熊掌味儿的糠。
“累了吗?再吃一点儿。”
我摇头:“饱了。”
他端起茶来,我就著漱了一口。
我就这麽坐在他腿上,他又吃了几口菜,匆匆扒完饭:“行了,撤了吧。”
撤了饭桌,小木几被端上来,我围著暖毡,有一张没一张的替他拣折子,他倒反过来劝我:“你不要看这个,费眼。”
我枕在他肩上,他伸手轻轻拍拍我的背,象是安抚宠物狗狗一样,然後拿起笔继续看他的折子。
“成天。”
“嗯?”
“没什麽……”
“困了的话你先睡。”
我眯著眼,叹息著说:“……我相信你……”
他震动了一下,反过手来紧紧抱住我。
“小竟,我爱你。”
我无言的点头,慢慢合上眼。
我太累了。
很累,只想合上眼休息。
他轻柔的吻我,替我宽衣,为我盖好被子。
“睡吧。我等等就过来陪你。”
我含糊的说:“你算是个模范老婆了……”
他的声音笑意盎然:“……我是个模范相公。”
身体已经很疲倦,不过脑袋里还是没有静下来。
小孟觉明摆是在犯傻劲,怕受伤害就不去尝试了。其实苏远生……我觉得苏远生对宁莞还是很……
嗯,当然,现在换了个身体,可是孟觉和我站一起明显是他比较美貌,爱人换了个更漂亮的壳子,苏教主应该不会太吹毛求疵的才对。
回来想个办法让苏远生再来一趟,我亲口问他。
这件事得尽快,迟了……我怕我等不到了。
外头隐隐有吵闹的声音,女人尖声说话,只是听不清。
我睡意朦胧的睁开眼,欠起身来,龙成天一把按住我:“别起来,凉。”
“谁在……外头?”
“不要管,你睡吧。”
我很困,那个声音也消失了,不知道是住了口还是走开了,或者是因为别的什麽原因,总之是听不到那声音了。
龙成天什麽时候上床的我一点儿也没觉察,不过早上我是在他的怀抱里醒来的。我身体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睛。他还没有醒,脸庞在烛辉映照下有淡淡的柔光,眉心那道疲倦的痕迹也淡去了。
他很俊美。
马上太监就会来叫起了,当皇帝有什麽好处呢?睡得比狗还晚,起的比公鸡还早,就算吃再多山珍海味,穿多少美衣华服,也不能掩饰一个基本事实。
我希望我可以帮助他更多一些,但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摇了摇头,昨天晚上……好象还有些别的事,却想不起来。
也许是我的梦吧。
我枕的手臂轻轻一动,他醒了过来。
“皇後千岁圣安。”
我淡淡的笑了:“皇上圣安。”
他搂著我笑,绸衫在一夜中卷滑褪掉,他光裸的肌肤温热紧致,滑腻的贴著我的。
唔,一大早……
两个人都没穿什麽衣服,很容易出现某种状况。
他看看我,我很无辜的看著他。
一大早,当然不宜怎麽……
但是,他的手伸过来……
我的手伸过去。
一二三,做早操。
“还好吗……”他问。
“……还活著。”我说。
没有比这再好的了,哪怕在我背上放根草茎,我也能被压趴下。
“让人备水,你泡一会儿再起来。”
“你呢?”
“皇後千岁,我得去上朝。”
“苦命的孩儿,去吧。”
他在我腮上重重拧了一把,有些悻悻的下床去了。
孟觉来的时候我还没起身,喝了一碗热奶,窝在暖炕上懒得动。
“昨天太後殿那边有个女子偷跑过宣德宫来,吵著要见皇帝。”他坐在榻边:“你见到了吗?”
“没有,我睡的早。”
“疯了,我看是,反正不疯也离的不远。”
是。
不过这些女人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是我?是龙成天?是太後?还是她们自己?
“你不起身?”
我懒懒点头:“好……孟侍书,伺候本宫起身。”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美的你,爱起不起。”
我又窝回去:“那我就不爱起了。”
他一手拎著被角:“你不起我就掀床了。”
我一抬眼:“请便了,不过我可什麽也没穿。”
他手一顿,我鼓动:“掀呀。”
他手抖了下:“你这个……”
“快掀呀,光说不练不是好汉。”
他一甩手:“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的!”
我咳嗽了几声,笑著说:“好好,请你外殿稍坐用茶,我就起来。”
“你出宫吧。”
他抬起头:“什麽?”
“你出宫吧。”我重复了一遍。
他把书掩上:“为什麽?”
我摊摊手:“你要见的人都见过了,这里闷的很,你不会想在这里闷够五年再走吧?”
他一笑:“啊,这事儿……其实这里锦衣玉食,不用劳作操心,生活好过的很,我可不走。”
我翻翻白眼:“这种小便宜有什麽好占的,外头天空任鸟飞,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比这里好多了?别的不说,晚上一禁,连门也不能出。除了看书弹琴下棋,没旁的事了。正好思礼斋要放一批人,你跟著一起走吧。”
他摇摇头:“要是真那麽不好你干嘛不走?可见还是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
这个人!
我又想气又想笑,他上来扶我:“来来来,坐下坐下。我陪你手谈一局好不好?”
我拿起一把棋子儿:“小孟,你可不要喜欢上我了啊。”
他闻言立即一脸受冤的表情:“你想哪里去了。你用的可是我的身体,我关心自己的身体有什麽不对?我想让自己开心有什麽错麽?”
我瞠目结舌:“倒是没什麽错。”
“所以……”他奸奸的一笑:“落子吧。”
我的棋就比新手好一点,他呢,比国手差一点。所以……
两个臭棋篓子,一本正经坐在窗下,点著一笼香,挺象那麽回事儿的下棋。
“这里不行,还是那边吧。”
“我就下这边。”
“下这边你这块儿全死了。”
“死就死,谁怕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正摇头晃脑,他兜头泼凉水:“是留取臭棋照棋秤吧。”
我又落一子:“我已经交待过内府了,你和这一批人一起走。”
他抬起头来,我并不看他:“出去後有人接你的,想做些什麽就去做,人只能活一次,而象我们这样的机会,是万中无一,要好好珍惜才是。”
他还要说什麽,我拦住:“就这以定了。你别想赖在这里吃白饭,出去自食其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扮个鬼脸:“这麽小气……我一天只吃一顿还不行麽?”
我铁面无私:“不行。”
“我写给你的功法,要记得练。”
我点头:“该你落子。”
他低头一看棋盘,忽然叫出声:“你又偷子!”
我马上叫屈:“我没有!你又冤枉我!”
“你刚才明明不是落在这里的……”
“就是就是……”
趁著精神好看了几张贴子。最近商会的事情已经不大递到我这里来了,这几张既然送来,说明是不看不成的。
笔锋蘸足了墨,手一颤,一大滴浓黑溅在纸上。
糟,弄脏了。拉过一边的碾巾来拭,却擦的一团黑。
眼有些晕,我撑著头静一静。
重新提起笔来把批字写上,合上贴子递出去。
这两天没有喝药,总觉得胸口翻腾滚滚,喘气也发闷。
可是不太想喝药,喝下去总是觉得会忘记事情,上一刻的阳光,看来竟然象是穿越了一百年的时光。
看著飞尘在阳光下盘旋,出神的想著心事,可是等到低下头来,却全忘了刚才在想些什麽。似乎什麽也没有想,但又象是想了,只是没有记住。
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渐渐衰弱了,事情也不记不清。
明宇……
我还记得你。
我想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忘记的时候。
我习惯了龙成天若有所思的神情。
屋里明烛高照,明明是灿烂和暖,但却总觉得有些空落。或许皇宫就是这样,冷清,寥落。这里怎麽也不能算是一个家,对龙成天来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家,平凡的家庭生活的快乐,他也永远体会不到。
我专心致志的剥松子,剥出来小小一堆,垒成一个圆锥形。
“把他们接回来吧。”
他回过头:“谁?”
“你儿子,你女儿。”我手指横扫过松子山,酥脆的响声和炒香味飘满鼻端:“当时没有办法才那麽做,现在没什麽威胁了,把他们接回来吧。”
他静了一静说:“不必了。在外面历练,对他们有好处。”
我轻笑:“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不会和他们计较。孩子自然要跟著母亲,一起接回来吧。”
烛芯结了个花,爆了开来,轻轻一声炸响。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到这个字。
其实我和他都明白,忘前尘配料珍贵无比,靠著那些药性压制我体内的阴寒之气,也有功效。可是,现在已经失效了。
他的眼睛一向是幽深清亮,现在却蒙上了一层软软的水光。这一刻他不是天子,他只是一个软弱的,情人。
是的,我还是承认,我和他,不仅仅是帝王与男宠。
我们之前不是没有情。
可是这份情,来的太晚。
龙成天问过我,如果我没有先遇到明宇,又或者,来世……
来世在何方呢?多缥缈的两个字,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个字上,都只因今世的遗憾。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来世,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忽然他转过脸去,不再看我。
我看不到他,他终究是那样刚强威严,他不会当著我的面落泪。
鼎里的香如丝如雾,看不到,摸不著。
就象虚幻的来生。
“别难过,人总有这一日。”我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我都死过好几次了,一点也不可怕。”
他一动也不动,身体僵的象块石头。
“叫尤烈他们回来吧,我想见见尽欢。”
他点了点头。
“还有孩子。”
他也点头。
没有了。
是吧?
琴棋书画,我一样也不会,却让人找了细碳条来,铺了一大张纸。
眼睛,鼻子,嘴唇……
坐了半天,纸上只有一片空白。
笑著把碳条扔掉。
何必学小女子一般惺惺作态,难道不画出来,我就一时忘了他麽?就是画了出来,也……
也不是真的他。
何况,龙成天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心里一直想著,也就罢了,再涂涂画画,那算把他置於何地了呢。
团起纸,我推开窗子向外看。远远的阴云低垂,要下雨了。
下吧,今年的雨水少,庄稼的收成肯定不会太好。这时候下点雨,总是聊胜於无。
今天是孟觉出宫的日子,回来思礼斋的男子会过来叩别,他也会一起走。
走吧,我的信若没有什麽阻碍,现在应该送到苏远生手上了。
不为什麽,只是我觉得他应该知道。
“千岁,”小陈轻声唤:“您是不是现在更衣?”
我点点头,小陈冲门外拍了一下手,六局的女官鱼贯而入。
怎麽说思礼斋的平侍侍书们辞宫都是件要紧的事,虽然比选秀是不能比,但也绝不是让我早早走过场就了事的。
净身,薰香,诵书,更衣。
净身就省了,我体力不够又畏寒,薰香的鼎一端上来,我就胸口发闷,挥手让她退开。诵书改由礼官替诵,只有更衣是旁人不能代劳的。
贴身丝衣,单衣,长衬,短衬,衬袍,外袍,锦甲……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体不行的缘故,总觉得这些衣服变的比我还要重,真不知道是人穿衣服还是衣服压人。
头戴捧过来,我只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於是便端了下去,又换一顶,还是太重。
最後小陈自己去挑了一顶盘丝的纱冠来,我点了点头。
宣德宫的正门大开,一列一列站著或俊或美的少年,他们的年纪都大不过我,脸上却没有一点青涩的表情。我在队伍中看到了孟觉,他穿著一件青衫,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下面似乎有些黑晕,想是晚上没有睡好。
要看到更多是办不到了,我的目力也只能看到这麽远,再远便觉得模糊不清。
我走到正中,所有人一起弯腰下拜:“参见皇後。”
我在中间的座位上慢慢坐下,抬一抬手,礼官唱道:“起
”
其实我只是个摆设,说两句场面话,一句话概括,就是好走好走,恕不远送。
同在宫中相处一场,这些人可以离开,我却没有。
以前曾经以为自己是可以离开的,但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麽奇怪,你以为必然的,却常常并不会发生。
“千岁?”背後有人小声提醒。我回过神来,慢慢站起,下面的人又呼拉拉跪一地,只看到许多头巾和後背,谁是谁分不出来。
等我扶著小陈的手出了正殿,脚就已经软的没法走路了。
身体象抽去了骨头一样倒下去,似冰山遇火时的情形,一瞬间就倾塌融化。
“小竟……”
“能听到麽?”
能听到……只是,看不清。
还有,很冷。
“……我要截住你的四处经脉,这样可以延阻寒气蔓延……会有些痛……”
我疲倦的想抛开这声音,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听起来象姚钧,象苏远生,象龙成天,象尽欢……
又谁都不象。
身体好象慢慢热了起来,但是心头那一点象针尖般大的地方,温度却在不停的失去。
冰和火轮番的倾倒在我身上,一时间汗如雨下,一时又冻得牙关格格响。
“小竟……”
四肢渐渐回暖,胸口却冰冰凉。
经脉似乎被冻住了一样,真气一点也感觉不到。似乎……除了这个,也没有什麽不同的感觉。
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团茫然的黑暗,手动不了,不然,我可以抬起手来试试,是不是伸手不见五指。
渐渐声音回来了,听得到鸟啼,空气中有很清新的味道,是一早了吧。
心里其实很明白,不是天黑了,是我看不到了。
突然觉得很好笑。
一直拖拖沓沓的不放弃,只是想著能再见一次就好了。
结果弄成现在这样,就是他来了,我也见不到。
“小竟。”
我没听错,是苏教主的声音。
“……”
我明明是张了嘴的,却什麽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手被轻轻握住,很柔和温软,我能分辨出来,这是孟觉,他轻声说:“刚才给你封截经脉,气穴鼓荡,所以暂时看不到,也不能说话。”
孟觉的手松开抽走,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没有底,反手去握,却握到了另一只手。
“小竟。”
这次是龙成天,我知道。
似乎平时远没有那麽灵敏,那麽清晰的感觉,看不到东西之後,却变的清清楚楚的。
“要喝水吗?”
不说不觉得,他这麽问,真觉得渴了。
杯子递到唇边,很小心翼翼的。我喝了满满一杯,轻轻点了下头。
那会儿真气乱冲,头昏脑暗的时候,还以为听到了明宇的声音。
想不到是苏教主。
他怎麽会进来?孟觉没出去麽?
他们把话说开了吗?
“你休息一会儿,我就来陪你。”
龙成天将我慢慢抱起,放到一张柔软的床榻上,不是宣德宫的床,这张床窄了一点,但是铺陈的更厚软。
我不知道是谁的手替我擦了身体,换上干衣,多半是小陈。只是他不出声。
动作很轻巧……应该是他吧。
问也问不出口,也许是在宣德宫偏殿一隅的养气堂,这里室小偏暖,比正殿那边还要静的多。
我记得这里也有张很舒服的床,曾在这里睡过几次午觉的。
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得到阳光照在面上,暖暖的,有些发紧。
一时并没有睡著,胡思乱想著。不知道阳光有没有重量呢?应该是没有吧,可是为什麽光一照在脸上,就觉得有些重重的呢。
也许是错觉,只是热量而已。
躺在这里倒也很清静,看不到东西,也省得操心。说不出话,也省了力气。
其实人的烦恼都是自己招来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还记得有句话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路是自己走的,事是自己做的,选择也没有任何人逼你,是自己摆布了一切。
我释然的笑起来。
现在是真的不介怀了。还要介意什麽呢?
也许一切重来,我会做不同的选择。
不过,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苏远生不必费那麽大力气救我的,我自己清楚,孟觉也很清楚,不过是再拖日子,一点意义也没有。
手慢慢抬起来,缓缓移到耳垂上。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玉珠子,是我有一次跟暗宫的人要来的。
这个东西很久了,是原来乱的时候拿来放在身边的,一直就挂在那里也不理会,没有用到。
手抬到耳边已经费了很大力气,等把珠子解下来时,我真是一动也不想动,就这麽仰在榻上软的象一滩水。
这世道儿……
想想真好笑,可惜没力气笑。
就是笑也笑不出声来。
活著就很无用了,总拖累人不说,竟然连死也这麽费力。
玉珠在手里握的有些热了,我慢慢张开嘴,把珠子含进去。再养养力气,咬破了外面那层脆壳儿。
给我这珠子的人说,外面的壳儿平时不会破,不过用唾液沾湿後就会变得异常松脆,一触即破。
有一点甜的汁液从里面流出来,迅速布满整个口腔。
真不错……毒药还做的这麽甜蜜。
不过,人活著的时候吃了太多苦。临去之时,尝点甜味,总算是得到些许安慰了。
把清甜的毒药全吞进肚里,我舒服的放松了身体。
从来没有这麽安然,这麽期待过一件事。
旁人都说,人将死之前,总会想到心中最真实,最牵念的人。
我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躺在那儿,觉得一丝丝冷气慢慢从胸口流入四肢百骸,身体渐渐僵了。太阳依旧照在身上,皮肤却一点点的冰麻,慢慢的,什麽也感觉不到。
“小竟?”
“小竟。”
隐隐约约的声音,象隔著好几堵厚重的墙传来。
我心里叹息。
原来,还是舍不下他。
不然,为什麽弥留幻听,都要听到他的声音?
好吧,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恐怕只剩一点点时间了。身体已经象不是自己的了,大概再过几秒,连思想也会停止。
怀念已久的声音说:胆小鬼。
还说;负心。
是,一点都没有错。
我胆小,又负心。
所以到现在听到自己幻觉中的声音,虽然是在骂我,但是仍然觉得舒服。
那声音渐渐也再听不到。
我在心底微笑著,想起第一次在碧桐宫里,有淡淡的香气。
那时候明宇说,是树叶的香气。
清淡,恬远,带著风的微冷。
(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