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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有 梅
一
宿舍楼前那株银杏树树叶已开始发黄。秋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在芹的眼里今年的秋更显特别，因为她考上了研究生。为了这一天，她考了三年，1095个日子终于有了尽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别了，冷漠无情的公司；别了，无休止嘲讽她的家庭。草草地将行李打点一下，搬进校舍。这里才是思想和灵魂的归宿。常常在读书写论文之余，芹喜欢到凉台上站会儿，看看窗外被秋染得金黄的银杏树叶。风起的时候，那贝壳样的扇形叶子大片大片从枝头飘落。芹的指尖触着季节变幻。从对面的教职工宿舍楼看过来，新建的研究生宿舍楼掩映在金色的树叶中，黄昏时分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妩媚和神秘。
芹是位清秀的女孩。喜欢浸在书本中的她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之态。同学们都来自五湖四海，宿舍中四个女孩皆来自不同的地方，年龄也不尽相同，这点和大学时期不同。芹26岁年龄最大，萧23岁，芊和彤都是22岁。现在已不象从前，宿舍里的女研究生大都有了男友，也有成家立业后再来读书的。像芹这样26岁还茕然一身的女孩子不多。
“女孩子过了25岁，再不找对象就迟了”。经常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说。
芹只有过节时才感到孤单。她不想回家，母亲和继父的那个家对她来说已经陌生，有了学校的宿舍，在客厅里铺张床的日子已经结束。生在没有温暖的家庭中，她对婚姻有一种恐惧。
“自己奋斗吧，如果这世上连亲情都不可靠，你又能靠谁？”
自己奋斗，读书于她是唯一的出路。
二
女孩们的友谊大多短暂，犹其是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大家热闹了几天后，就回复到原先封闭的个人状态。读书多的女孩，在各人生活的料理上都有些欠缺。芹从小就是勤快的，每天早上她都将宿舍里的水打好，晚上又将垃圾倒清。开始大家都连声称谢，到后来已然成为习惯。如果没水她们会问芹：“你今天没打水吗”？那神情让芹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快，好在这种感觉转眼即逝。芹想：“好事做到底吧，谁让我年龄比她们大，就当她们是自己的妹妹”。不出一个月芹就成了217宿舍的‘勤杂工’。
但是芹与她们的友谊却渐渐减了。
那三个女孩年龄相仿又都有男友，每月的1号、5号和8号是她们男友发薪的日子，那三位便结在一起到外面搓一顿，开始芹也参加。但是时间长了，自己又不能回请别人，便辞了不去。女人们的虚荣心让她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尽情炫耀。芹落了单。研究生每月300元的补贴费远远不够开销，芹每周六和周日还要去当家教。在生活上，芹时常陷入窘境。她们也看得出来，但是各人只管各人，谁也不去过问别人的私事。
让芹彻底与她们决裂的是寒假前的那次“论文事件”。导师基本上每周都安排她们写论文，但是那一周的压力实在是大，转眼就压了五篇。马上就要放假了，一想到临近的春节大家谁都没有心思写论文。好在现在是网络时代，萧一边和大家叹苦经，一边一举从网上下载数十篇论文分别打印出来。大家嘻笑着一人一份刮分完了，然后各取所需。芹淡淡地笑着，虽也拿了一份，但却没看，更没有抄。她心如止水，没有过节的心境，还是靠自己完成了论文。不抄袭，这是她的原则。但是她们三人的行为很快被导师发觉，且都受了批评。三个女孩灰头土脸之余，矛头便理所当然指向芹，芹在她们眼中成了告密者。芹觉得这样的推理很可笑。在今天这个网络时代，真的是应验了那句“如若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可是整个过程很微妙，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生们谁也不提这事，大家见面依旧打招呼，在同学面前依旧说笑。但是芹不用再担当宿舍‘勤杂工’了。每天早上几个女孩在她面前争着去打水，胜利者拿着三个开水瓶将门“当”地一声关上。芹的水瓶像只孤独的企鹅立在桌面，留下一团伤风的气息和寒凉的氛围。
三
从对面的教职工宿舍楼看过来，寒假中的研究生宿舍楼在银杏树枯枝下有几分苍凉。树上筑着的喜鹊巢像水粉画上的一滴墨团，更像是被那些高傲的女孩们搓揉成一团的心情废纸扔在树叉。
离开学还有半月，芹便回到宿舍。宿舍的楼道空荡荡像巨兽的喉咙，一下子吞没了她消瘦的身影。
从阳台上望出去，对面灰色的教职工宿舍楼有点寒碜。但是挂在窗口的大大小小各式衣服，像婴儿的手掌轻轻抚来让人感到异常温暖。
起风了，阳台上颇冷。芹转身回到斗室百无聊赖中翻开《诗经》，映入眼帘的是那首《召南*标有梅》：
“标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标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标有梅，顷筐既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梅子纷纷落，树上还有十分之七，追求我的人儿，莫错过好日子！
梅子纷纷落，树上还有十分之三，追求我的人儿，今天就是好日子！
梅子纷纷落，用筐儿把它全都拾起，追求我的人儿，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行！
芹的泪忍不住地滴落。韶华易逝，青春几何？我们在反反复复的是是非非之中将自己蹉跎，易感的心总是伤痕累累。会有人踏着落英缤纷来到我们的身边吗？而或是我们自欺欺人的幻想！相遇相知不易，而理解何其的难！其实她的要求并不高，或者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要求，她只渴望得到一份平淡的生活，一份淡且真的友谊和不被世俗情感侵扰的心境。难道这也算奢求？
哭了一会，她渐渐平复，或许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成为过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放入筐中的梅子并不一定比落在地上的幸运。只要你做一枚快乐的梅子。
听我说完，我的女友郑瞪着眼睛问我：“我没听懂你要说什么？”
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只是这两天有感而发罢了。《庄子*应帝王》篇中说道：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兴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所以说，一切还是顺应自然吧。事情总是强求不来的。如果有你不愿做的事，那就不要免强自己去做；生活中难免会被人误解，如果你遇到了就不要辩解；如果漫长的等待也等不到那个人，那就不等。一切顺应自然，心不为之所动，这样才能让自己快乐。”
郑说：“哈哈，今天你真逗！”
时值石城三月，窗外的那株银杏已开始吐露出拇指般大小的绿芽。
（注：这个‘标’字总是打不出来，左边是扌，右边是鳔的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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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