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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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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田 发表于:09-03-08 01:38 [只看该作者]

桃花

    A市,我们乡下的中心,我早来过一次,那是初二时候,我和班上几个尖子生到市里参加学科竞赛。住的地方就在街边招待所,下面是人来车往的大街,嘈杂的声音不断地往耳朵里灌,想安静片刻也不行。带队老师叫我们轻松点,不要紧张,晚上,老师去市游戏机室去打麻将了,我们就在一个出过A市的同学带领下到处乱逛,具体逛哪里也不知道,只记得逛过的都是灯红酒绿,人们摩踵擦肩,我们都紧跟着唯恐迷路。在一间书店里,我看到了一个清纯无比的穿着A市重点中学校服的女生,这使我在一刹那怀疑自己暗恋班上一个女生是否正确。
    两年后,我考上了A市二中,在堂大哥的带领下乘了两个小时汽车再次来到A市,二中就在市重点中学的后面,穿过一条弯曲狭窄的小巷,绕过重点中学后面才到校门,二中仿佛藏在深闺中一样,前面重点中学高大的楼群把二中挡在了喧嚣的背后。二中比较小,和三中、四中的校园内有一座山,几千平方米相比,二中只有七八栋教学楼和宿舍楼分两排重叠在一起,中间间隔着窄小的过道和树木,校园只有两个篮球场。二中的历史古老,有两栋七十年代兴建,据说当时是最先进,现在已最落后、破破烂烂的宿舍楼,宿舍前有几人合围才能抱住的老树。任校长们在会上大声吹嘘教学成绩如何好,初中毕业生的第一志愿还是报三中、四中这些新建学校。来二中的都是考上二批分数线被强迫分配来的。
    A市是座南方沿海老城,唐朝从A市出来的宦官高力士,在朝廷陷害过诗仙李太白。寺庙里供奉的都是隋朝统一南越、维护国家统一的冼太夫人。虽然现在市中心已经搬到了新兴、发达的B市,然而人们记得一千几百年到几年前,A市才是首府。A市的古老可以从二中两旁和后面大片的瓦屋、小巷看出来。瓦屋是解放初期至文革年间建成的,当时没有高楼大厦,瓦屋一样高低,比的是走进家门看谁家的院子阔落和摆设气派,有钱人家至多有一个小阁楼,这些瓦屋大多还住人,有些已破烂不堪,青苔长上墙壁,院子里长着杂草。小巷很窄,只容两三人并排走,小巷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门口,小巷边的墙底以前油成粉红,现在大多已经剥落,露出白色石灰,有些墙上有模糊的文革标语。A市传说大的有九街十二巷,其他小的街道和巷子不知多少,横交竖接,错综复杂,从北街的一个园拱门的小巷进去直走,以为会走到南街的闹市区,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弯到了西区,不是本地人很容易迷路,小巷边往往有些古迹,某处是几百年的老井,某处是古代官员住宅遗址……晴天走在小巷里,阳光照不到下面,感觉很阴凉,一些老人住的老房传出收音机播放的粤曲,声调缓慢且悠长。小雨天走在小巷,望着屋檐滴下的雨滴和朦胧的前方,使人不禁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同样幻想邂逅一个撑着雨伞的女孩。
    校园的左右有小巷,站在二中的教学楼上,可以望见左边的旧公安所。这里曾经是文革的指挥中心,墙壁有石灰刷的文革标语,现在已经废弃了,门口紧闭着,门上的柱子掉落在地上,屋顶的瓦层已不完整,到处是破洞。文革年间批斗的广场在重点中学前面闹市区,现在已建成现代化广场。二中饭堂在校园右边,插进了居民区。去饭堂要走一个小天桥,跨过下面的小巷,饭堂很长,到最里面已深入居民区了。这种学校和居民互占用地的还有一处,在我们学生宿舍楼和教师楼中间的下面有间铁皮小屋,门口不在校内,是开在小巷边的,没人开过。平常我们楼上的衣服,瓶罐,果皮,废弃塑料戴纷纷掉到铁皮小屋的上面。一天晚上下面的小屋竟然热闹非凡,敲锣打鼓声、吹锁呐声,唱粤剧声……搞得我们无法入睡。后来问人才知道那是附近居民的社庙。
    我就在简陋的二中勤奋地学习,周一到周五基本是宿舍、饭堂、教室三点一线。同学大多是乡下考上来的,拼命地读书,幻想着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上课专心听课,下课了蜂拥着跑回宿舍,拿上饭盒走着小天桥,跨过小巷去饭堂排队。饭堂的伙食早餐是白粥加咸菜或黄豆,午餐和晚餐都是青菜加点瘦肉。饭堂有两层,下层是一个长长的大厅,两排圆桌深入到里面,上层分开几个房间。我们一般都是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饭,可以聊天。饭堂的卫生很差,十几个人拥挤着围在一张圆桌边,桌中间放一个塑料盘,同学们吃的剩饭都倒到塑料盘里,但很多人都往往吃到一半就把饭盒往盘一扣,很多剩饭剩菜落在桌上,有的桌子剩饭满出来。女生们都端饭回宿舍吃,只有男生在饭堂,但分到了饭菜,还要端着盘子找座位,往往这张台只有一个座位,那张台有两个,凳子上却有剩饭,我们是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饭的,便一起上二楼,到最里面的一个房子。这里房子小,只有两张圆台,但环境比较干净,墙壁用石灰新刷过,少人来,桌上剩饭也比较少。
    我喜欢和朋友来这里吃饭,不仅干净,还可以边吃饭边欣赏窗外的风景。这里已经是居民区了,窗外有一个阁楼,还保持得很完整,上面铺着青瓦,墙壁用石灰刷白,旁边是一棵桃树,长得高到阁楼的窗边,窗子的青漆变淡了,但没有剥落,玻璃是花面的,我们这又是斜角,看不到里面。窗常年关着,这间屋没有人住。早晨,天还蒙蒙的,我们端着饭盒来到这里吃早餐。到吃完早餐,阁楼和桃树已经可以看得清楚了,树叶上滴着露水。中午,阳光照耀下,桃树的影子投影到窗边,影子在白墙上轻轻摇动。傍晚时,夕阳把桃树和阁楼都渡上一层金黄。
    我最喜欢春天时看这片风景,尤其是春日的早晨,桃树开满了桃花,朵朵粉红色,带着露水,树叶也特别地青,和白色的阁楼,阁楼上面的蓝瓦构成一幅图画。记忆中桃花可以开上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永远不会凋谢,而这幅图画也永远不会消退。
    我常常来这间房子吃饭,也就可以长时间地观察,仿佛这道风景线成了我的一道好菜,可以吃得舒服,吃得放心。然而有一天早晨,天还黑蒙蒙的,我发现阁楼是亮着的,黄色的灯光从窗子透出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特别,某天窗子又亮了,如此多次,我才注意到,窗子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亮一天,我们5点半就起床,是不是整夜阁楼都亮着,那间屋子没有住人。我把疑问响同桌吃饭的朋友提出,大家觉得没什么好奇怪,其中一个是家在本城的,叫振威,他晚上在学校上自修后不回家,在学校吃早餐,午餐和晚餐才回家吃。笑着望着窗外说:“是爱姑回来了。”我问谁是爱姑,他又不说了,说没什么好奇怪的,喝粥,喝粥。
    由于我对这片风景的关注,回到教学楼后还单独拉着振威追问“爱姑究竟是谁”,振威不想说,口风很严,但经不住我的纠缠,后来吐出一口说:“你看过校园左边那旧公安所了没有?”我当然看过,“那可是文革时候的事。”
    “爱姑全名叫李爱国,因为她的出名,还有为了亲切,人们叫她爱姑,长得非常漂亮,用文革时候的话说是非常“标致”,特别是穿上蓝色的红卫兵军装,扎着黑亮的辫子,戴上军帽,肩上戴着醒目的红袖章,更显得英姿飒爽。爱姑是A市文革时的著名人物,不仅因为她能背熟精简版毛选,还因为她唱的一手好歌,几十首革命歌唱得嘹亮动听,充满了革命情怀,而又不乏女子的柔情,简直比电影上的歌星唱得还好听。她宣传很积极,行动上也很勇敢,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有人说她在批斗场上曾用皮鞭打死过一个地主官绅,不过那是当时人们为了渲染她的勇敢编上去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爱姑开始咯血,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病,不久就死了,在最灿烂的时候陨落,很多人都惋惜。饭堂窗外就是爱姑以前的家。现在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我们照样去饭堂二楼最里面的房子吃饭,我没有大惊小怪,没向朋友说起爱姑的事,仿佛这也是不值得奇怪的事。只是看风景的时候多了另外一种感情,在我看来,长得茁壮的桃树,开得满树都是的粉红色的娇艳桃花,在晨雾中清脆欲滴的树叶,正象征了爱姑,在很长一段时间阁楼才亮时,望着黑暗的天色中从窗玻璃透出的黄色灯光,我在想,爱姑是否知道有一个人在注意着她那边。这灯光反而成 了我的一种期待。
    高三第一学期,我的父母都去广州打工了,两个姐姐早出去打工,剩下年老的爷爷在老家农村,我远在A市,一个月才回去一次,爷爷也不怎么管我,于是我就像马骝打脱锁一样,在学校开始反叛,识了几个班上复读高三的朋友,晚上开始爬墙出去,到游戏机室里通宵打机,去电影院看通宵场(深夜才有香港三级片),去大排档喝酒……见过了几次砍人的流血事件,打了几次小架,不过还没有参与黑社会,早上就溜回教室睡觉。班主任抓过我们几次,然而我们死性不怪,隔不了几天就爬墙出去。现在想起,我从小被家人管着要努力读书出人头地,青少年的反叛期才推迟到这时候,当时或许还有高考压力的原因在。
    一天晚上,下了高三补堂的自修后,已经是11点半,我到学校后门的北街买东西吃,回到校门时见到了班主任从学校走出来,我知道他今晚不会去宿舍点名了,和他打了声招呼,这不仅是出于礼貌,还表示我正在回学校。等班主任过去后,我往校门旁边的巷口一转,也不叫上几个损友,自己一个人溜出去了。
    我走进了黑咕隆咚的小巷,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只有小巷有点发灰的墙壁指路。脚下踩着石板,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显得有点寂寥。路过饭堂边的小巷时,我抬头向爱姑家的院子望去,竟然发现爱姑的阁楼是亮着的,我顾不得黑,爬上爱姑家的院门跳下去,院子里是些杂草和破烂,我摸黑踉跄地走过去,到桃树下面,攀着桃树爬上阁楼的阳台,足知足厨了一下然后敲门。
    我见到了爱姑,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章,头上没有戴军帽,乌黑柔顺的头发梳到后面没有扎辫子,英姿飒爽,脸依然是那么的艳丽照人,柔情万种,房里的摆设简陋,只有一张书桌和床,桌上放着台灯,有几本叠着的书。床的白色蚊帐垂到地板上。没有过多的言语,仿佛我俩早已认识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台灯适时地熄了,一切陷入了黑暗,幸好还有温暖和柔软和滋润
    爱姑我听见了整齐又嘈杂的口号,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缺堤的洪流,响声直达云霄。
    爱姑我看见了蓝色杂着红色的洪流,那洪流滚滚而来,肆无忌惮地蔓延仿佛要把古城淹没。
    有谁能将革命的火焰点燃,以至于四面八方熊熊燃烧热浪朝天,
    我,我是你的红卫兵女将。
    ...
    ...
    ...
    第二天早晨,我爬出大院,拖着疲倦的身体,来到校门时,抖擞起精神,混在早上朝气蓬勃地来求学的莘莘学子中,迎着朝阳的的照耀,挺起胸膛走进校园……
    我来到教室,拿出书本开始读书,上课时硬撑着脑袋专心地听课,下课了在教室做试卷和作业,从那以后我推掉了几个朋友的邀请,晚上不再爬墙出去混,重新按时作息,勤奋认真地学习,成了一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去饭堂吃饭时,我不再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二楼最里面那间房子,而是领了饭菜就端回宿舍吃,或者在一楼最外面的圆桌,抢了个位子,对着桌上满出塑料盘的剩饭剩菜,流得满桌都是的汤水草草吃完,然后跑回教室学习。朋友们对我这个时期大起大落的转变表示不理解,我也没有解释什么。
    黑色七月后我考上了B市的大学,我终于离开了A市,与其说我离开了A市,不如说我逃离了A市,然而我怀念它。


导吏氐曰:茁壮成长之青少年,于私塾当专心致志、勤学攻书,为家族增光添彩,为社稷奉献有用之才。当是时,心智未熟,早恋其尤不妥,而况早交乎?

在这古刹青灯下,静听禅院钟声,忘不了的是山外的俗世迷情。
00
林文娜 发表于:10-11-20 13:40 [只看该作者]
2
被系统删除于:2010-11-20 19: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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