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微酸

    四月微酸，青梅枝头未熟的果实。

    有一段时间，自南方而北方，斜阳轻照，树木葱绿，花朵繁开。我路过一面墙，停下抚摸蔷薇的锯齿状椭圆叶面、含蓄的绿色花苞。站在阳光下的十字路口，用手掌微遮了一下眼睛，从手指缝隙里，看到空气中微小的粉尘，以及身边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和细微表情。这一刹那的凝视里，似乎有爱。

    因为一些原因，这一段时间，我需要长时间地乘坐火车来往于两地，精神十分疲惫，常常有孤独和苍老的感觉。在火车上读《莫班小姐》，26岁被赞为脱离了幼稚趣味却又饱满成熟的最美妙的年龄，我却不这么认为。时间，一不小心就过了界，关于青春的底线一让再让到自己都缺乏勇气。生活中充溢的更多是自然、必然和理所当然，已不敢无知无畏地去肆意挥霍。

      R先生让学生背诵起《洛丽塔》的首句：“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我念念不忘的却是文末的那一段：“我站在这高高的斜坡顶上，倾听那微微的音乐般的震颤，倾听那轻轻的嗡嗡声中间或迸出的欢叫，然后我明白了，那刺痛心肺、令人绝望的东西并不是洛丽塔不在我的身边，而是她的声音不在那和声里了。”青春，流于面目模糊的惋惜，已无法去歌颂。

      D姑娘大学与我同校，比我低一级，我们先后毕了业，先后读了研，先后有了漫长而稳健的爱情。我们的人生轨迹相似，性格趣味相仿，于是不可避免地找到彼此，作为最亲密的伙伴。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爱情在学业结束后遭遇了失败，而我，时光的磨砺后，拥有了自己的订婚礼。

    四月的订婚礼让我满怀忧惧，即使戒指上的钻石再大一倍也不能得到安慰，我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闪闪的光芒，却没能从内心升起荣耀。宴席上，龙三面带红晕地醉倒，一再与我举杯，但感谢与喜悦尚不能感染我彷徨的心。屋外细雨落下，走回家的路上，一滴落入脖颈，不由地一阵冷颤，彻凉入心。

    诚然我有疼爱、热爱、钟爱的心，平和、理性、精确、诚实地去对待一份爱情，但我是否就有了承诺一生的勇气？说起来，关于婚姻，最期待的那一部分是什么呢？我不能说出来。这一刻，我浅薄而无知、茫然、头脑空洞。

    一场爱情，若存在的时间太久，会不会失去了原来的面貌？与龙三，由朋友而成为恋人，在这浮躁的人世间选择了对方，彼此忠诚，对待对方的父母亲人有了等同己身的爱护。有共同的趣味甚至口味，有相视眼神里的了解，很少对立与争吵，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漫长、平静、安稳。一切完美，一切合理。

    那些恐惧的部分在哪里？在时间和生活里，有什么丢失了？

       D姑娘奔向我的时候，脸上和心里有花朵盛开着，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嗅到芳香。幸福由内而外洋溢着，不可抑止。阳光里她挽着我的手，说起一场刚刚开始的爱情，说起一切动人的细节，楼下仰首的等待、与母亲的谈心、干净漂亮的草莓、生日的甜品、挂在手机上的公仔、共同的逛街和旅行。她经历过背叛、折磨和伤害，很长的时间内拒绝谈起关于爱的话题，这一场类似回到同学少年的简单爱情，却终于给了她勇气，更重要的，是信心。就连回忆也已脱离感伤，变得美好起来——至少当时有爱。

    许多事，因为理解而获得了宽容。

    龙三，我内心的怯弱无法开口讲出，那些氤氲在记忆里的温存，由淡漠到虚无，是什么在变化；那些我们曾拥有的、最好的时光，甜美真纯的笑容，终于变化成一种习惯，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彼此相伴。这是一场爱情所能收获的最好结局吧？只是我感到害怕，期待着一个也许无法回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