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傅和学问家离开北京已经有三个月了。回到了老家,那个叫做百花峪的地方。那里有瀑布、森林和一座老宅,以及房前屋后的密密匝匝的花。
我本不赞成二十几岁便过这样的日子,以为看似诗意的背后,有着刻意按捺的躁动和刻意隐藏的胆怯。
老傅或许是我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心灵慰藉者,这并非因为他是多么的讨人喜欢,或对我有着怎样的善意,之所以能够慰藉,是因为他和我一样的声名狼藉,扮演着一样的有远大理想的暗淡角色,满不在乎的沉默中,透着彻骨的寂寥,如同一个人在风沙卷扬的战场上,面对漫天漫地的敌人。我的日记中至今还有他摘抄本里的几句话。
老傅学美术。凡是美术、音乐、体育之类的考生,在当时的人们眼里,无异于逃避高考的懦夫,再加上这些人自毁形象,长发、早恋、酗酒、暴力,于是这样一个群体便为另一个群体所唾弃,群体之间相互唾弃原本正常,只不过是当一个群体的实力过于强大,成为了主流,另一个群体注定要成为边缘。老傅就始终活在边缘,但是他一直读书。直到现在,我还是坚定地认为,正是这些书,让他在边缘的灰色生活,变成了特立独行的高傲姿态。
或许老傅注定要与艺术沾边——他的胡子太过于旺盛,这么多年在一些有意无意的装比犯的误导中,长头发大胡子已经成为一切艺术家的简笔画像,就像《围城》里孙柔嘉给汪太太的“十点红指甲,一张红嘴唇”。有次老傅带我们爬山,在山下刮完胡子开始爬,到山顶一看,黑扎扎的胡子又成片的冒了出来。
但无论如何,我们仍是生活在边缘。直到我们离开那个学校,像一个出身卑微的丫环,突然进入了太太们的队伍。老傅去了天津,修习中国画这样一门很有前途的学问。
大学四年我们交往极少。偶尔在春节时一聚。其实我和老傅始终淡漠,却永远不会受时间影响,一年不见,十年不见,都像是高中时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其中有一个人去了一趟厕所。或许我们的生活轨迹,大致都能够想象,不会脱节。
我唯一不能够想象的是,竟然还有女孩子喜欢老傅这样的人,多少次我深深的怀疑人生,那一脸如豪猪般的所谓胡子,该如何下得去嘴?当然这也正如他也不能想象我一样。一个当了太太的丫环,每天吃个白面馒头已然是眼含热泪了,竟然还能给只鸡腿!这种幸福简直就像晴天霹雳。那个无厘头女子便是学问家,其实她的名字叫雪雯嘉,只不过是微软拼音太操蛋,而我又不会五笔,只好叫她这样一个类似于骂人的称呼。学问家是南京人,我原以为会为豪猪动心的女人,无论如何也该是生猛骠悍如嘴角肌肉都能成块的异国健美女郎,然而事实证明我又一次错在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双重错误之下,学问家柔弱如风中柳,极其安静,保持了一个音乐理论专业人士和创意手工业者的渗入骨髓的小小忧伤风度(《读库》张立宪对此句亦有贡献)。此女对老傅一见倾情,从此无论上天入地,跋山涉水,无论披发如山,食糠咽菜,都义无反顾,终身不渝。在前不久的一个时代里,大胡子尚未成为艺术家的象征,还停留在屠夫或猎户的象征阶段,或许学问家便是某个屠夫或猎人一时大意放生的某种生灵前来转世报恩?老傅,你真走运,你如果再后悔当初为什么只放跑一个就太操蛋了。
老傅毕业后去了北京民族学院教文艺理论,一个学国画的能教文艺理论么?但他还是毅然的站在了讲台上,每日听昆曲,看画展,逗学生,虽然薪水微薄,但活的有派。后来陪学问家去一家杂志面试,结果又一头女性被其胡子所震撼,力邀其做该杂志执行主编。该女性四十有余,据老傅反映,小学文化,白手起家,因了杂志能彰显身份,在京城做起该项业务,在老傅去之前,杂志一直是《知音》风格,每期封面一个戴棒球帽的大姐,导读全是“七年缠绵,他今弃我而去”“云为衣裳花为容——著名演员王芬香采访手记”——潜伏老傅心中二十余年的远大理想迸发出嚓嚓嚓的火花,他当即兴冲冲的辞职,面带微笑的一头扎进了媒体届。老傅与老板谈的应聘条件是改版。
时近春节,老傅到我家中,向我论述了他的远景,将突破大众小众界限,将杂志定位在本质是大众却一直装作自己是小众的阅读群体上,真正的小众文艺他们读不懂,但诸如《读者》《青年文摘》之流又为他们所不屑,必须得起一个极为闷骚的杂志名,然后图片必须用LOMO风格,而且题材倾向于怀旧、食尚和时尚等流行文化元素。老傅点燃了我的兴奋,任他的唾沫星子星星点点的洒落在我的脸庞。老傅约我给杂志起名,约我写稿,走的时候拿走了我厚厚的一摞老照片,说要用在六一专版上。我一夜未睡,起了《意气》、《生境》、《予心》、《我想》、《集散地》、《非文艺》、《钝感》等一系列苦心积虑的名字,最后我和老傅一致认为《慢生活》这个名字最牛比,我们欣欣然的对望一眼,内心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这火焰很快便被扑灭了。
我们的名字与老板起的名字不一致。她起的名字叫《欧耶!》,她说这象征了年轻一代的心态,肯定会有卖点。这简直就像是个玩笑,但老傅几次到她办公室面谈后确认这并不是个玩笑。于是,连续几天老傅都会到她紧闭的办公室去争论,却始终没有结果。老傅最终幽幽的对我说,《欧耶》,还不如叫《牙买代》呢。我问老傅,她是不是在暗示你什么?老傅大怒,说了一句,毋宁死!
老傅最终离开了北京,带着学问家回到了老家。
我有不同意见。远大理想可不是这么矫情就能实现的。不就是《欧耶》么,叫《卡姆昂贝比》又能如何?做人需要太多的隐忍,需要瞄准目标,悄悄做事。这点挫折算啥?但老傅还是离开了,离开喧闹市井,开始山清水秀。老傅的村子是国家级旅游景点,老傅家里开了间饭店兼旅馆,后院一排挂满老玉米和干辣椒的木窗草房是老傅和学问家的设计。最近又在山里收拾了一座老宅,学问家把它做成了一件作品,叫做“朴”。门口有山泉小溪,有缠绕着一团雾气的山楂树,远处是满眼葱翠,鸡是自己养的,粮食颗颗粒粒有滋有味,学问家不时做件手工,给老傅缝制麻布大褂,用树枝碎布做储物袋,老傅每日画画,生活倒也舒心——如果心里能安安静静。
我始终认为这毕竟不是山清水秀的时候。从0到0和从1到0,是两条差别太大的路,很容易让人迷乱。尽管一切都是浮云(《读库》张立宪对此句亦有贡献),但看风景的心情还是要有的。
我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他们的博客,今天听到学问家博客“四号房客”上的音乐《乱红》,然后我的泪一点点沁出。
那样的箫声,在早晨八九点钟的办公室里听,真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