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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流放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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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的猫 发表于:08-07-07 12:54 [显示全部帖子]

邂逅(1)

 

  看到女子扬手的动作,菊治不知为什么,竟不知不觉地联想到风之舞。

  这时,“初次见面”之类的自我介绍兼相互寒暄已经结束。菊治和两位女子面对面地在椅子上落了座,其中一个女子是他相识已久的鱼住祥子,祥子带来的另一个女子,名叫入江冬香。

  “冬香是哪两个字?”菊治追问了一句。

  “冬天的冬,香气的香。”冬香慌忙解释。

  服务生走上前来,三个人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要了咖啡。

  下面的会话自然以菊治和祥子为主,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下去。

  “您什么时候到此地的?”

  菊治一个小时以前到达京都,在车站大厦里的饭店办好入住手续后,就直接来到了咖啡吧。

  “您在这儿要住上一段时间吧?”

  “我打算明天回去。”

  “有什么工作要赶吗?”

  “不是……”

  冬香就是这个时候把手扬了起来。好似斜射过来的阳光有些晃眼,冬香轻轻举起左手,遮在了额头的上方。

  菊治一下子就被她扬起手臂、将手指修长的手翻转过来的动作吸引住了。

  好柔软的手掌。菊治在暗自赞叹的同时,不知为什么,竟不知不觉地想起观赏京都大原的风之舞,舞娘们翩翩起舞时那种指掌之间的优美姿势。那些身穿淡红色和服的女子们,头上的编织斗笠低低地压在眉眼之间,她们微微曲着身体,脚尖向里踏着八字步,缓缓地向前舞动。

  这是为了让秋天的大风平静下来,在富山的八尾地区代代相传的一种舞蹈,在三弦琴和胡琴的伴奏下,旋律充满了哀伤,舞姿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稳重和优雅。

  冬香扬起手臂的姿势和舞娘们的动作极为相似。

  “请问……”菊治小声嘟囔了一句,冬香连忙把手放了下来。

  “你是否跳过风之舞?”

  刹那间,冬香好像被人抓到短处一样垂下了眼睑,轻缓地点头道:“跳过一点儿……”

  听到冬香出人意料的回答,菊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觉得冬香刚才扬手的动作很像舞娘的舞姿,所以才顺口问了一句,谁知一猜即中。菊治对冬香忽然涌起一股十分亲近的感觉。

  “您怎么看出来的?”

  鱼住祥子的语气中显出一种诧异,菊治语焉不详地点头答道:“只是,有种讲不清的感觉……”

  非要解释什么的话,那是在两年以前,菊治专程去富山的八尾看过一次风之舞,当时的印象非常深刻。可那毕竟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记忆在此时此刻重又复苏,菊治本人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真了不起,您……”

  祥子说完把目光转向冬香,“她出生在富山,有一个婶婶在八尾,所以从小就跳起了风之舞”。

  随着祥子的介绍,冬香慢悠悠地表示赞同。

  “因此,我四年前也被冬香带去参加了风之舞大会,当时我跟她学了一些皮毛,跳了一会儿。您是什么时候去的呢?”

  “两年前吧,那真是一种典雅的舞蹈,扣人心弦。”

  “冬香跳得十分出色。她戴上斗笠后,会变得相当性感。”

  眼前这位女子,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身材窈窕,她扬起双手、身子微微前倾的舞姿,的确是一幅娇艳动人的画面。菊治用欣赏的目光望着冬香的时候,她温柔地摇了一下头。

  “我已经好久没跳了,全都忘了。”

  “如果是年少时期学的舞蹈,一定不会有问题吧?!给我表演一次好不好呀?”

  “那下回一起去吧。日期是九月二日和三日两天吧,整个晚上,人们在大街上排成一列一直跳个不停,是吧?”

  和面前的两位女子一块儿参加,这个主意不错。菊治又看了一眼冬香低垂的面庞,这时祥子又说:

  “菊治老师,您看上去精神很好,一点儿都没变啊。您还是跟从前一样忙吧?”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头上,菊治一言不发地品着咖啡。

  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对菊治轻而易举地发问:“您一定很忙吧?”

  的确,十八年以前,菊治以小说《爱的墓碑》一举夺得通往文坛顶峰的文学大奖,轰轰烈烈地在文坛上崭露头角。

  这篇小说描写的是菊治在高二时与同学江上瞳之间一段荡气回肠、令人匪夷所思的爱情。当时小瞳过分早熟,同时和几个中年男子进行交往,菊治并不知情,被小瞳耍得团团转。故事的结局是女主人公十八岁时突然自杀身亡,菊治陷入一片茫然之中,他感到女人实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

  这篇小说基本上是根据菊治的真实经历来写的,女主人公奔放的生活方式引起了女性们的共鸣,销售量很快就突破了三十万册,成了当时的畅销书。这也给菊治带来了好运,一年后他出版的描写和年长女性分手的小说《安魂曲》再次畅销各地,并在三十八岁那年被人们称为“畅销小说作家”。

  然而,不知是好事多磨,还是菊治的实力不够,他的第三本小说却成绩不佳,第四本小说更是江河日下,有些评论甚至相当严酷地批评他的作品只不过是一些胡乱编造的廉价故事。

  就像当时菊治的作品热一下子席卷而来一样,这股热潮呼啸而去的速度也快得惊人,即便如此,在短期内也还有几个编辑鼓励他继续创作,但是一旦遭遇挫折,人就会由于焦虑难以下笔,而写不出来又会产生新的焦虑,菊治从此陷入了这种恶性循环,一晃就是十年,他已变成被文坛遗忘了的作家。作品一旦卖不出去,编辑们也退潮般很快失去了踪影,菊治在生活上出现了窘境。

  既然这样,当初又何必辞掉出版社的工作呢?可惜后悔也已经晚了。菊治只好向以前的挚友求援,得到了一份在私立大学担任讲师的职位,但仅靠这份收入还是难以为生,所以只要是能够赚钱的工作,不论是为杂志撰稿,还是为他人代笔,菊治统统承担下来。

  这样一来,生活上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是对以作家为傲的菊治来说,心理上承受的压力还是过于沉重。

  “您一定很忙吧?”这个问题在眼下的菊治耳中,恐怕除了讽刺,别无他意。

  菊治目前虽说收入不多,但私立大学讲师的工资以及捉刀代笔所得,每月也有近三十万日元。再加上一些文艺杂志、报纸等的约稿及一些小文章,这些全部算起来,每个月也有四十万左右的收入,一个人生活也谈不上捉襟见肘。二十四岁的独生子已经工作,菊治和妻子虽然还是夫妻,但实际上却一直分居。

  菊治的妻子提出要求,希望继续发展她年轻时候从事的插花艺术,她手下还有不少弟子。所以分居的时候,菊治把公寓让给了妻子,自己又在千驮之谷租了一套小房子,每月光房租就要十万日元。

  从分居到现在已经五年,夫妻二人都已五十五岁,但是时至今日,谁也没有破镜重圆的想法。

  菊治原本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男人,妻子也是很早以前就认为事业比家庭重要,所以夫妻子女虽在户籍上是一家人,但却是各住各的,各干各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为是一种理想的分居状态,因为每个人的生活都相对稳定。

  在一般人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生活方式,但菊治却总有一种丢掉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焦虑感。他过去毕竟是一位头戴桂冠的畅销小说作家。现在虽说有些许散文的稿约,但菊治内心渴望的是重新写一部为世人追捧的小说,获得自己本该得到的评价。

  菊治不甘心就此终了一生。他认为自己不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是一个作家。每当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和不安,即使眼下的生活比较安稳,却不可能治愈他那从文坛顶峰一落千丈的失落感。

  “菊治老师……”

  祥子的一声呼唤,把菊治又带回到现实世界当中。

  对了,自己曾经位及人师,曾经获得过众人仰慕的文学大奖,自己的作品畅销全国的时候,几乎周围所有的人都会尊称自己一声“老师”。

  菊治第一部作品出版的时候,他在一片荣誉声中出席了银座书店的签售仪式,在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村尾章一郎大师签售会”。

  许多人都没听说过“村尾菊治”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本名,“章一郎”是借用他叔父的名字。叔父比菊治大二十岁,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身材高大,长得帅气,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因此,在应征文学新人大奖的时候,菊治就借用叔父的名字当了笔名,结果一举夺得了桂冠。

  在这层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幸运的名字,从此菊治就把这个笔名沿用了下来。没曾想,不到几年的工夫,“村尾章一郎”这个名字就像日本的泡沫经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村尾菊治”这个不起眼的名字残存了下来。

  然而,祥子她们却好像不这么认为。在文坛崭露头角不久,菊治接受一家杂志采访的时候,祥子作为自由撰稿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出于这种缘分,祥子结婚搬到大阪以后,也一直和菊治保持着书信上的来往,所以可能在她的印象中,菊治还是当年在文坛上脱颖而出的畅销小说作家的形象。

  “今天入江女士来这儿的目的,是想请您在她带来的您最初出版的《爱的墓碑》上签个名……”

  菊治一边听祥子解释,一边打量冬香。

  “您读过我的作品吗?”

  “当然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闲聊之中发现我们俩都是您的仰慕者。借您这次来京都的机会,决定一起来拜望您,今天总算……”

  随着祥子的说明,菊治慢慢回到了作家村尾章一郎的身份当中。

  冬香居然是自己处女作的粉丝。若真如此,她读那本小说时芳龄究竟多大呢?

  “那差不多都是二十年前了……”

  菊治话音一落,冬香羞涩地垂下眼睛。

  “是我高三的时候。”

  “那和小说的主人公同龄……”

  望着点头称是的冬香,菊治想象着她十七八岁时的模样。那时她一定还穿着校服,身材修长,但还是掩藏不住少女青苹果般的娇羞。

  “那是在富山读的吗?”

  “对,书是我悄悄儿地……”

  冬香小声回答,祥子接口道:“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我把书带回家去读,我妈却骂我看下流小说……”

  的确书中的女主人公和几个中年男子同时都有肌肤之亲,但菊治并不是把她作为放荡的女子来描写的。

  “那是真人真事吧?”

  祥子追问,菊治点头答道:“但是,我仅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家十分保守,对那类书的限制很严,可我们都非常喜欢,很羡慕女主人公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冬香,你也一样吧?”

  “我看了不知多少回。”

  “机会难得,你把书拿出来,要个签名嘛。这儿有签字笔。”

  祥子递过笔去,冬香慢慢腾腾地从挎包中掏出书来。

  淡蓝色的封面上,象征着墓碑的白色线条交错延伸,中间部分隐约显出一个少女的侧脸头像。

  由于保存得非常仔细,虽说十八年的岁月已逝,橙色的腰封却完好地保留着,整本书几乎没有半点儿污迹。

  “是入江冬香吧?”

  菊治重复了一遍冬香的全名,当他正打算在书的扉页签名的时候,冬香十分难为情地低语:“对不起,能不要姓氏,只写我的名字吗?”

  她的意思是希望在书上只写上“冬香”二字。

  菊治确认了一遍冬香的想法。

  “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作家签名的时候,一般的读者都喜欢写上自己的全名,冬香这么要求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菊治若有所思,祥子半开玩笑地问:“只写上你的名字,是不是觉得将来即使离婚或是再婚,只有你的名字是不会变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菊治偷偷瞄了一眼冬香,只见她低眉顺目地一言不发。

  菊治决定不再追问,他写上“冬香女士”,又在另一行稍低一些的位置签下“村尾章一郎”的名字。

  “这样签,行不行?”

  说完,菊治把翻开的书还给了冬香,她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签名的地方。

  看着冬香专注的样子,菊治不由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么多年来,您把这本书保存得这么好,实在太感谢了。”

  听到菊治的道谢,冬香抬起头来说道:“您写的第二部作品《安魂曲》我也保存着呢。”

  “那么,两本书一起全带来就好了。”

  “真的?我总觉得一下子让您签两本,有些过意不去……”

  这时祥子见缝插针地问道:“您最近在写些什么呢?”

  说心里话,称得上小说的东西,我现在什么都没写。虽说想写的欲望很强,可是一旦坐在桌前,只能呆呆地构思,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况且我就是写出来了,也未必有杂志肯发表。菊治心中暗想。

  可是,在两个自己过去作品的仰慕者面前,这些话菊治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口来。

  “我眼下有许多构思……”菊治狠了狠心继续发挥道,“下面我想以京都为背景写一部作品”。

  “真的呀?”

  祥子兴奋地问道,冬香也睁大了眼睛。

  “我正在收集一些有关邸园茶室的资料……”

  菊治一边说一边又十分恼火自己这种瞎话随口就来的行为。

  以京都为舞台创作一部小说,这种想法菊治以前就曾有过。可能的话,他还想写一部以邸园为背景的优美动人的恋爱故事。这样一来,可以和他的处女作遥相呼应,作为长大成人后的男女爱情故事,说不定能在文坛上引起一定的反响。但是,近几年来从离婚问题到分居,夫妻之间麻烦不断,根本没有沉浸在男欢女爱世界里的精力和机会。

  近来总算从这些争端中解脱出来,习惯了一个人的独身生活,却又总为眼前的采访报道、杂志撰稿工作疲于奔命,但是菊治仍然没有失去以京都为舞台精心创作的愿望。实际上,这次来京都,表面上的理由是受旅行杂志所托,采访游客们所喜爱的京都的茶室,然而在内心深处,菊治还是希望能够发现一些写作小说的题材。

  菊治重新打量起面前的两个女子。祥子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冬香看上去比祥子年轻三四岁,大概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两个人应都是有子女的主妇,祥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为了使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柔和一些,额前的刘海淡淡地染成茶色。冬香穿了一条米色的针织连衣裙,柔软的披肩发紧紧地包在她白皙秀美的脸蛋周围。仅从外形上看,祥子属于活泼外向的类型,现在好像还在从事与电脑有关的工作;冬香大概是专职主妇,看样子平时不太外出。

  无论如何,自己也用不着在这两个人面前逞强,何必装出一副为写小说而来京都收集资料的样子。

  “我真是个傻瓜……”

  菊治暗自在心中责备自己的时候,祥子问道:“这部新小说,打算在哪儿连载?”

  “那个,目前还处于收集资料的阶段……”

  完全是一种推托之词,但菊治也只能这样为自己辩解。

  眼前这两位女士根本不可能了解菊治眼下有苦难言的现状。

  “我们非常想拜读您新的大作。写京都的话,我们也会产生一种亲近感。”

  祥子和冬香确实住在京都和大阪之间的高,祥子的回信也是如此写的:“从我这儿到京都二十分钟就够了,我去拜访您。”

  “我们从前也谈起过,您何不以京都为舞台写一本小说。”

  祥子说完,冬香点头附和。

  “您相当适合描写京都呀。”

  “哪里,哪里,我眼下还在构思当中……”

  “但是,您已经到了京都,还会有什么错啊。”

  看起来两个女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菊治所说的一切。

  事到如今,这种毫无保留却成了菊治心中的一种负担,不过这也可以说是对作为作家的自己的一份期待。虽说人数不多,但还残存着一些如此难得的读者。估计全国各地和她们一样的追随者,都默默地期盼着自己东山再起。

  菊治陷入了沉思之中,这时祥子声音明快地邀请道:“有空的话,欢迎您也来高转转。”

  出生于东京的菊治,不用说没去过高。

  “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那儿离车站很近,非常方便。”

  这两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菊治想象不出来。

  “我们那儿庙宇、神社都很多,附近还有上宫天满宫,那儿周围的园林也极为出色。”

  “你们那儿离长冈京很近吧?”

  “就在旁边。那里还有以杜鹃闻名的天满宫,古墓也有不少……”

  平安迁都之前,长冈京的确做过一段时间的首都。

  “您去参观一下,说不定有些参考价值。”

  看来两个人可能是希望菊治创作一部古代的恋曲吧。

  写一本历史小说,也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至今为止,菊治都是以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为中心,描写同龄人的悲欢离合。在这些作品中,他极为真实和直接地抒发了自己的感受。

  由于作品内容和他自己的生活密不可分,所以作品中个人色彩过于浓重,他觉得正是如此,才使得他后来的作品陷入一种千篇一律的风格之中。这方面的问题,过去编辑就曾经向他建议过:“您能否在小说中增加一些虚构的内容,创作出规模更为宏大的作品。”

  其实菊治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曾经进行过两三次尝试,但是虚构的成分一旦增加,他总担心作品因此丧失了现实感,结果越改越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种循环往复的过程中,蓦然回首,菊治已经步入了不惑之年的后半部分,再去描写他处女作中那种色彩斑斓的青春,已显得有些吃力。

  是彻底改变自己写作方向的时候了。菊治正处在选择的十字路口,或许改写历史小说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尤其是平安时代以前的历史小说,几乎还没有什么作家写过。可是话说起来容易,菊治终究没有把它写出来的把握。而且历史小说作为改换写作方向虽不失为一种良策,但也逃脱不了追踪历史人物的足迹,探寻他们心理活动的俗套。与之相比,菊治更希望运用自己眼下拥有的感性认识去创作人物,在现代小说的世界里天马行空、自由发挥,再写出一本像《爱的墓碑》那样充满火热爱情的小说。

  当菊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祥子面露担心地问道:“您累了吧?”

  “没,没什么……”菊治连忙否定,但祥子二人好像还是觉得不宜滞留过久似的。

  “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祥子提议,冬香点头附和。

  “我没问题,还有的是时间。”

  说心里话,他更愿意和这两位崇拜自己的女性多接触一段时间。

  菊治重新打量着二人,开始想象起她们各自的家庭。

  祥子从住在东京时起,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职业女性,现在也应该一直保持着,所以可能经常外出。与她比起来,冬香看上去有些腼腆,应属于专职主妇一类。眼下,也主要是祥子在讲,冬香可能也是初次见面的缘故,只是点头附和而已。

  这两个人是怎么亲近起来的呢?是由于住家相近,还是由于孩子走到了一起?也许,还是不知道对方的家庭私事更好。菊治只要被两个崇拜自己的女性环绕,就已经十分满足。

  菊治望着她们问道:“你们有去东京的机会吗?”

  “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了。”祥子说完接着问道,“您是住在千驮之谷吧?”

  菊治点点头。

  祥子对冬香解释道:“那儿离新宿、涩谷都很近,地处闹市,十分方便。”

  自从决定分居以后,菊治把位于二子玉川的公寓让给了妻子,一个人搬到了涩谷附近的千驮之谷。虽说是只能放下床和书桌的一居室,但位于山手线圈内,倒也十分方便。作为一个没有人气的作家,并不需要住在这种地段,也正因如此,菊治更是向往热闹的地方。

  “住在东京的时候,我常常在原宿一带走动,所以千驮之谷对我来说充满了亲近感。”

  “那么,请您随时光临。”菊治话说到一半儿,又停了下来。

  如果对这两个人二选一的话,还是冬香更对自己的胃口。从外观上看,她不是那种十分时髦的女人,化妆也不那么靓丽醒目。然而,冬香长圆的脸型线条柔美,眉眼之间也相当清秀。她肤色白净,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肌肤,“冬香”一名也许正是因此而得。

  可是冬香的言行举止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拘谨,想来她不属于那种热情主动的类型。即使她有着形形色色的念头,也会悄悄地隐藏在内心深处。

  冬香这种沉稳大方的性格,正是眼下菊治所向往的。

  咖啡吧下面是车站大厅,放眼望去,来往行人的举动都可以一览无余。祥子一边眺望人群,一边催促冬香:“该告辞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如果是我的缘故,大可不必着急。”

  “可是您还有工作要做,而且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傍晚将近,主妇们也到该干活儿的时间了。

  “那个——”祥子说着想要伸手去拿账单,菊治慌忙举手制止道:“这儿由我……”

  自己再怎么不济,付个咖啡钱还是绰绰有余的。菊治拿过账单,两个女人也不再说什么,拿着手袋站了起来。

  “今天见到您,十分高兴。您有机会再来我们这儿,请一定和我们打声招呼。”

  “恭敬不如从命。”

  菊治点头应道,突然意识到还没问过冬香的联络地址。眼下当着祥子的面突然问起,也许有些唐突。想着想着,菊治忽然灵光一动,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在《安魂曲》之后,我还有一些作品,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寄几本给您。”

  “真的?”

  “您能在这张名片上写一下您的地址吗?”

  菊治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冬香在上面写了起来。

  “高市芥川町……”菊治出声念道,接着又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的话……”

  正当冬香把菊治只有姓名和地址的名片拿在手中凝视的时候,祥子发难道:“您不打算给我一张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知道我的住处……”

  菊治随手又拿了一张交给祥子,她满面笑容地低头放进手袋里。

  “那么,我们告辞了。”

  两人同时低头行礼,走出了咖啡吧。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菊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冬香臀部玲珑而柔和的曲线。

 

  相逢(1)

 

  收到入江冬香的来信,是菊治和她在京都见面的三天之后。

  信笺下面印有大波斯菊,冬香用工工整整的字体述说了与菊治邂逅时极为紧张却又兴奋的心情。接着在感谢菊治为书签名的同时,写下了一句:“我一定珍惜此书,并把它作为传家之宝。”并在信的结尾写到:“寒冬将至,请您保重身体,衷心地期盼您的新作问世。”

  开头的部分没有什么,后半部分却让菊治略感郁闷。然而,这么快就收到了冬香的来信,菊治感到非常高兴。由发信日期是见面后的第三天来看,也许信是冬香第二天写的,说不定是在丈夫和孩子不在家时……

  不过这种程度的信件就是被她丈夫看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菊治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想象着冬香独自写信时的身姿,心中暗暗涌起一股兴奋。

  “那只手……”菊治忆起她轻轻遮挡额头的手势。

  编织斗笠低低地戴在头上,在风之舞的队伍里翩翩起舞。这样一个冬香和在家低头写信的她,身影重叠在一起了。冬香略带迟疑的微笑在菊治的心中复活。

  她眼下在忙些什么呢?

  一想到这儿,菊治感到心跳有些加快,同时又琢磨起答应寄给冬香的书还没寄出一事。

  在京都初次见到冬香时,曾经约好把《安魂曲》之后的作品寄给她,但回来重新翻了一下,菊治却慢慢失去了把这些作品寄给她的兴致。《思念的河流》还是一本描写年轻男女错综复杂爱情的小说,现在读起来,菊治很为自己当时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浅薄和过多的自我陶醉感到羞愧。这样一本小说,现在寄给冬香,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菊治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之时,冬香的来信使他获得了勇气,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以后,把书寄了出去。同时还附上一封短信,在对冬香及时来信表示感谢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也写上了,最后又加上一句:“如果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地址一并告知,我将不胜荣幸。”

  冬香第二封信的到来,是在菊治将书寄出的四天之后。

  信上的字体还是和前一封一样一丝不苟,上面写着收到书后非常高兴,这样自己就有了三部作品,“仿佛身处您的图书室一般”。信的最后写到:“我真的能和您互通电子邮件吗?”

  当然,这些都正对菊治的心思。说得更准确一点儿,不如说菊治的心中才更渴望如此。

  说实话,菊治并不是不喜欢写信,心里也有不少话想在信上倾诉,只是一想到倘若被冬香的丈夫看到,就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其实,信中的内容并没有令人疑神疑鬼的东西,可是抱着这种不安去写信的话,心情免不了变得抑郁。

  从这个角度看,电子邮件就让人放心多了。万一有什么的话,也可以删除,即使保存下来,被他人看到的可能性也极低。

  经过翻来覆去的考虑,菊治大胆地给冬香发了一封邮件。说实在的,菊治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由于收到了冬香的第二封来信,菊治平添了一份自信,他在邮件中诙谐地写到:“能在你那里安家落户,我的作品也备感幸福。”

  “我最近因事还要前往京都,不知能否和你会面?”菊治以这句话作为邮件的结尾。

  过了一天,冬香回了邮件,上面写到:“真的能再次拜望您吗?”后面又加了一句:“您果真大驾光临这边,我和祥子也打声招呼吧。”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想见到的只有冬香一人。菊治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儿过于露骨,一边匆忙回复邮件:“我渴望见到的只有你一个人。”

  冬香似乎十分在乎介绍她和菊治相识的祥子,菊治的脑海里却始终只有冬香一人。

  “届时想来正是观赏红叶之际,我期待着这次会面。”

  冬香的确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且和她相处在一起的时候,菊治觉得可以重新寻回自己失去的勇气和自信。

  一旦联系上了,就没有比电子邮件更为简单方便的工具了。菊治的邮件刚一发出,冬香的回复立刻来了。

  “您的意思,真是就我一个人吗?”

  对于菊治不用告诉祥子,只和冬香一人相见的这番话,冬香好像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次前往京都,与其说为了工作,不如说去见你。”

  邮件虽然是这样写的,菊治不禁扪心自问:我果真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吗?

  自己到了这把岁数,何必再去追求一个远在关西、有孩子的有夫之妇呢?这种不以为然的想法刚一冒头,菊治马上又被渴望和冬香会面的思绪紧紧缠绕。

  冬香既不是一个漂亮超群的女子,也不是一个青春耀人的女孩儿。

  抛开这些表面因素,菊治喜欢的就是冬香那种内敛而文静的气质。在思念她的时候,菊治自然而然地就会把冬香的身影和头戴斗笠、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一心一意跳着风之舞的舞娘交错地重叠在一起。

  “想见到你……”

  五十多岁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菊治对陷入情网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拥有朝思暮想的情感。正是由于已经认定自己是死水一潭,所以才觉得眼下这种兴奋有些怪怪的,且令人神往。

  像是想要浇灭菊治这种急不可待的兴奋,冬香来了邮件:“就是能与您见面,恐怕我也不能呆很长时间。”

  这种情形菊治当然知晓,最要紧的首先是相聚。

  “下星期二我将前往京都。和上次一样,下午四点在同一饭店十五层的空中花园见面如何?”

  菊治觉得如果询问冬香什么时间方便,可能又会有些啰里啰唆的事情,所以就自己独断专行地做了决定。

  一天之后收到了冬香的回音:“那么,我会如您所示按时前往。能够再次与您相见,我非常荣幸。”

  菊治立刻回了邮件:“请你一定如约而来,无论如何呀!”

  在这句话后面,菊治犹豫着选了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案添了上去。

  当天下午,菊治一点到达京都之后,直接去了东山的真如堂和南禅寺的天授庵采访。

  采访地点是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的,这里的环境的确静谧幽雅,层层叠叠的红叶连在一起,金秋的阳光穿过鳞次栉比的红叶洒落下来。

  菊治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竟联想起冬香的纤纤玉手,不由得从地上拾起一片红叶,用纸包好,放进了书包。

  按照预定计划结束了采访之后,菊治返回车站的饭店,办完入住手续时,已经是午后三点半了。

  进了房间,他首先刮了胡子,梳理鬓发,然后穿上白色高领衬衫和深咖啡色外套。

  一切准备就绪。菊治在镜子前察看一下自己之后,在四点差几分时向十五层的空中花园走去。

  上次和她们见面,是在饭店大厅旁边的咖啡吧,那里人多眼杂,不是一个静心聊天的场所。虽然谈不上什么幽会,但对冬香来讲,肯定希望在人少的地方。

  他选了一个从门口容易看到,离门较近的桌子坐下。这时的空中花园十分空闲,除了菊治以外,只有一桌客人。

  在菊治啜着咖啡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性在门口张望,接着走了进来。

  “这边儿。”菊治不由站起身来招手,冬香微微行了礼,一路小跑地向前走来。

  “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什么,我也刚到。”

  冬香的双颊渐渐泛起红晕,给人感觉是匆匆赶过来的,菊治不禁心中一动。

  “你来了,太好了,谢谢!”

  “哪里,哪里……”

  “我们总算见面了。”

  今天冬香穿了一套淡粉色的圆领套装,戴了一条心形项链。她是尽自己所能打扮了一番前来赴约的吧?虽然没有特别醒目的地方,但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菊治反而更加欣赏。

  “您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吗?”

  “对,明天还要转一些地方……”

  “工作很辛苦吧?”

  正当冬香低声说话的时候,服务生走了过来,她要了一杯红茶。

  “我还担心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呢?我十分钟以前就到了车站,只是有点儿迷路,对不起。”

  这个饭店和车站连在一起,确实有些难走,在这种地方迷路,也极符合冬香的特点。

  “换作祥子的话,大概能直接找到这里。”

  菊治开了句玩笑,冬香却当了真似的回答道:“您说得对极了。她不论去哪儿都不会迷路, 我每次都是跟在她的后面而已……”

  “可是,你一个人来了,真是太好了。”

  “就我一个人,当真可以吗?”

  “当然了,你不会告诉祥子了吧?”

  “没有,可是……”冬香迟疑了一下,“那个,我把孩子放在她那儿了……”

  “这么说,你呆不了多长时间?”

  “对不起……”

  对专职主妇来说,傍晚时分确实是一天中最为忙乱的时间。菊治感到自己让冬香在这个时间段出来,实在有点儿强人所难。

  菊治把目光转向窗外,他发现京都秋天的街道渐渐黯淡起来。

  冬香也在眺望窗外,难道她在惦念家里的事情?

  “方便的话,到我的房间看看好吗?”

  冬香好像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看了菊治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事情过于突然,冬香大概不得不探究自己的真正意图吧?她觉得困惑也理所当然,说实话,这是菊治从开始时就想好的事情。尽管不知道冬香能呆多久,菊治早已盘算着在她要回去时,把她请到自己的房间。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菊治才订了一间价钱稍贵的,但可以俯瞰群山环绕的京都景致的双人房。而且约在顶层的空中花园见面,在会面结束坐电梯下去时,便于邀请冬香,“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相反,如果在下边见面,再邀请女性上去,就显得动机有些不纯,即使对方有心上去,嘴上也难以答应。这些都是菊治以前辉煌时期,通过和数名女子交往获得的经验。只是时至如今,再把这些从箱子底翻出使用,菊治总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试着问道:“我不了解你的情况,在你最忙的傍晚时分把你叫出来,真对不起。”

  “没关系……”冬香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低垂着眼睑。

  “但是,从我的房间看出去,风景非常漂亮,可以俯视京都整个街道。无论如何请你观赏一下再回去。夕阳西下的城市也别有一番景致。”

  接着,他咬咬牙厚颜劝道:“来坐一下吧。”

  一旦开始邀请,就应该一口气进行到底。菊治拿过账单站了起来,冬香也随之起了身。

  他到收银台前把账记在自己房间上,然后朝电梯间走去。幸好四周没有一个人,两个人走进无人的电梯。菊治立刻按亮了自己所在的十层的按键,冬香低着头一言不发。

  菊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纤秀白净的颈项,一会儿就到了十层。“来吧……”菊治一催,冬香就听话地走出了电梯。

  “这家饭店大概由于相当方便,客人总是满满当当的。”

  菊治嘴里扯着不着边际的话题,带头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菊治把磁卡钥匙插进房门,冬香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静候。

  虽然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是菊治仍能感到她身体的紧张僵硬。

  “请进。”菊治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冬香的肩头,她眼朝下盯着自己的脚尖,慢腾腾地挪进了房间。

  菊治看冬香进去以后,随手关上了房门,这时她仿佛受惊般停住了脚步。不管如何崇拜,和一个男人来到饭店的房间里,总会有些紧张吧。

  “这里的装修还算雅致吧?”为了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菊治边说边打开了窗帘。

  一进房间,紧接着右边是一张双人大床,左边是一排条桌,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相对而放。

  菊治让冬香坐在椅子上,然后打开了冰箱。

  “喝点儿什么吗?”

  “不,不用了……”

  菊治拿出一瓶橘汁倒进玻璃杯里,递给了冬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干杯……”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菊治望着窗前的书桌说道:“这么大的书桌,写起东西来方便多了……”

  他本来也打算完事以后,在这张书桌上撰写今天采访的关于红叶的文章。

  “您总是住在这个房间吗?”冬香总算开口说话。

  “不是,我住过许多地方……这次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说实话,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红叶。”

  菊治望着因独处一室而显得十分紧张的冬香,邀请她去窗边。

  “过来一下,你看看。”

  冬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你看,从这儿望去,京都的整个街景一览无余吧。”

  从十层的房间放眼望去,暮色苍茫的京都街道呈放射状伸展,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闪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对面是东山,更高的那座是比壑山。”

  冬香的视线虽随着菊治的左手移动,可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如果自己现在把冬香拥入怀中,她是顺从地依附,还是要进行反抗呢?

  眺望着夜幕降临的京都市容,菊治陷入思考。此时此刻,菊治过去的经历不禁涌上心头。

  在他年轻风头正劲的时候,曾和几名女子发生过关系,那时第一次亲吻,多数是站在窗前眺望夜景时发生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共同观赏城市夜晚的灯火,自然会产生一种浪漫的意境,双方都希望依偎在彼此的怀中。

  窗外的一切迅速地陷入了夜幕的包围当中。在欣赏着转瞬即逝的景象时,菊治进一步靠近了冬香。

  刹那间,菊治的臂膀触到了冬香的肩头,他左手一伸,挽住了她的纤腰。

  冬香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却也没有躲开的意思。

  “就是现在……”

  菊治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催促着他,好似受到这句话的鼓励,他横过身子,猛地抱住了冬香。

  冬香胆怯地一下子把脸避开,但是菊治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嘴唇迎了上去,趁着冬香动作停顿的一瞬间,牢牢地吻住了她。

  总算捉住了……

  现在,菊治的嘴唇覆盖在冬香的双唇上,但她却紧紧地闭着双唇。

  但是菊治并不焦急,他享受了一会儿冬香双唇柔软的触觉,接着轻轻地左右移动着嘴唇,冬香缓缓地张开了嘴。菊治温柔地将舌送到冬香的口中,触到了她羞怯的缩到里面的舌尖。

  随着菊治一而再、再而三地转动舌尖,冬香也慢慢开始吐舌去迎合。事到如今,冬香似乎不会再反抗了。

  眼前的她闭上双眼,任由菊治亲吻,菊治手臂又紧搂了一下,冬香温软的身体一下子贴在了菊治胸前。

  菊治体味着冬香真实的触觉,心中溢满了无限的满足,他悄悄离开冬香的香唇,在她耳边细语:“我喜欢你……”

  与此同时,冬香缩了缩脖子,然后轻轻地左右摇头。乍看上去,她似乎是在躲避菊治的追求,其实是耳边的酥痒使她受不了了。

  冬香的举止让菊治觉得无比可爱,他更加紧紧地搂抱着她。大概开始时的困惑和羞怯已经褪去,此时冬香也开始紧紧地依偎起菊治。彼此的双唇追逐着对方,双方的舌头热烈地绞缠在一起,菊治又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冬香的身体。

  冬香看起来苗条偏瘦,可抱在怀中却比较丰满,臀部的曲线富有弹性,从耳朵到颈项线条纤秀且白皙细腻,仅从这些地方上看,实在看不出她已经做了母亲。

  菊治又把冬香紧搂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双臂。进展到这一步,就算冬香还没爱上自己,有好感是不会错的了。

  菊治在这种自信和安心的情绪下把左手微微搭在冬香肩上,望着窗外。

  接吻之前,被夜幕逐渐吞噬的街道已经基本上进入了夜晚,只有西边的天空上,残存着几缕被夕阳的光芒映照出的淡蓝的光亮。

  “天黑了。”

  菊治自言自语,他意识到冬香回家的时间已经迫近,于是对冬香表示了自己坦诚的谢意:“能见到你,真太高兴了。”

  “……”

  “要回去了?”话刚要出口,冬香极不情愿地摇着头,突然把脸扑在了菊治的胸前。

  “那个,我回去了……”

  不用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菊治点了下头,冬香又低声说:“借用一下卫生间。”

  冬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分钟。

  也许她本来化的就是淡妆,加之头发和面容已经整理过一番,仅从外表上看,根本看不出就在刚才两个人之间进行过一场激烈的热吻。

  “那,我……”

  冬香刚要离去,菊治慌忙叫住了她:“等一下儿,我想把这个给你……”

  菊治从条桌上的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在冬香面前打开,小小的红叶,连叶尖儿都红得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今天,我去了东山的真如堂,因为红叶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捡了一片回来。我觉得这片红叶有些像你……”

  拾起红叶的时候,虽说菊治联想到的是冬香软和的玉手,但是现在仔细再看,又觉得红叶上微微凸起的叶脉,很像冬香雪白的皮肤上显现出来的血管。

  “您特地给我……”

  “没什么,一点儿无聊的小玩意儿。如果碍事的话,请把它扔了。”

  “不会的,我会好好珍藏。”

  冬香又看了一眼红叶,然后用纸包好,放在自己米色的手袋里,并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了。”

  “哪里,哪里……”

  菊治觉得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值得冬香道谢的事情。

  “下次,还能再见面吗?”

  冬香垂下了眼睑,犹豫了一小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什么时间合适?我可以将就你的时间。”

  面对正在沉思的冬香,菊治又问:“是比今天早一些的时间合适,还是周六、周日?”

  刹那间,冬香静静地扬起了脸。

  “您真的想见我吗?”

  “那还用说,我想见的就是你。只要是能见到你,什么时间都行……”

  “那,我以后和您联系。”

  “真的?一定要联络我噢。”

  说完,菊治走上前来,为了不蹭掉口红,只把舌头伸向冬香,冬香也闭上眼睛,吐舌回应菊治。

  两个人与其说是在相互亲吻,不如说只是彼此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之间没持续多久,双方心里都非常明白,无论如何冬香也该回去了。

  “那么……”冬香以低头行礼代替了话语,看到她的手握到房门把手时,菊治低语:“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

  “你再迷路的话,多不好啊!”

  “没关系,我不会再迷路了。”

  门一打开,冬香从不大的门缝处一闪身就出去了。

  转眼之间,身着淡粉色洋装的冬香已经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走廊上,菊治心中忽然觉得不安起来。

  “那,路上小心点儿……”

  “好。”冬香小声应了一声,再次行了个礼,就向电梯方向走去。

  还是应该送一下,菊治想了一想,又怕和冬香走在一起,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冬香走到走廊的一半,又回过身来。

  菊治向她挥了挥手,冬香也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又鞠了个躬,然后往左一拐,消失在走廊尽头。

  “人走掉了……”

  菊治不禁说出声来,接着朝走廊左右两边仔细张望了一番,关上了房门。

  重新变回了一个人,放着双人大床的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此后就只有一个人睡在上面,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双人床。菊治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奢侈。

  然而,能和冬香接吻不也很好吗?而且还是法国式的,其间充满了情欲……

  老实讲,菊治没想到冬香能如此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她也没进行什么反抗。

  菊治一边回想着冬香留在他体内的感触,一边在心里描绘着她若无其事地回家时那白皙的侧脸。

 

 

  爱的流放地 第二部分

 

  幽会(1)

 

  坐中央线电车在千驮之谷车站下车之后,菊治朝着鸠森神社方向一直往前走去。

  临近神社的大街上正好亮起了红灯,菊治停下脚步,无所事事地回头一看,一辆从东京开往新宿方向的电车正在驶过。

  长长的列车大约有十节车厢吧,菊治定睛一看,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十分清晰。

  已过晚上八点,几乎所有的乘客都是往家中赶的,菊治看见一个男人手拉吊环,旁边站着一位女性,还能看见坐在男人对面乘客的背影。

  这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电车驶过,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但是今晚却显得格外明亮,车厢里的情景一目了然。

  菊治的目光追随着渐渐远去的列车的光亮,同时想起了“寒冷清秋”这个词。

  随着深秋的来临,空气变得十分清新,能见度也不断增强,连带着电车的车窗也显得清明透亮。

  菊治漫无边际地想着。绿灯亮了,他和周围的人一起向前走去。

  的确有些寒意,但还不到穿大衣的季节。菊治也只是穿了一件运动套衫,微微的凉意反而使他觉得神清气爽。

  这种感觉不知是来自秋天的天气,还是来自菊治自己本身。

  说到“神清气爽”这个词,菊治不知不觉地想起了冬香。

  从刚才看见那辆电车的时候起,她的身影就浮现在菊治的脑海之中。

  冬香也像刚才那个站在电车里的女性一样,在赶往回家的路上,接着冬香的丈夫也在列车的一路晃悠当中,回到了家,一个家庭的夜晚拉开了序幕。

  在目送电车驶过的时候,这些情景不知怎的就像剪影一样一幕幕在菊治眼前出现。

  菊治走在没有路灯的昏暗小路上,又想起冬香。

  她眼下正在忙什么呢?

  在这寒冷清秋的日子里,她也沉浸在思念当中吗?

  仅靠想象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菊治尽管心中明白,还是轻声叫了一句:“冬香……”

  自从在京都的饭店接吻、分手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在京都分别的时候,因为和冬香接了吻,菊治觉得还算心满意足。至于二人的将来,回东京以后再慢慢考虑。

  在一切都没尘埃落定的情绪下,菊治返回了东京。离开了冬香,他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菊治认为既然已经接吻,下面就该明确地向冬香示爱。想到这里,他又犹豫起来。

  冬香也会有同样的思想斗争。岂止如此,对她来说,此事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还是应该认真地处理好两人之间的关系。

  当“处理”一词出现在菊治的头脑里时,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词的正确写法为“片付”,意思是“解决问题,获得结果”,但总让人感到有点儿黑社会用语的味道。

  “怎么会,这种……”菊治心里虽不想承认,但也觉得再继续进攻冬香的话,有一些黑社会分子的感觉。

  然而,菊治心中这种愧疚之感一闪即逝,迅速就被想见冬香的渴望所湮没。

  下次约会绝不是亲吻就可以了事的,而且还要加大进攻的力度。菊治怀揣着种种不安,对冬香的渴求也水涨船高。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不行。菊治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手指在电脑键盘上舞动起来。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充满激情的青年时代。”

  菊治接着写到:“虽说刚刚回来,我又渴望马上再见到你。”后面加上了一个更大的心形符号。

  隔了一天,冬香在邮件里回到:“还能与您见面,我恍如梦中。天气转寒,请您珍重身体。”文字间透露出一种谨小慎微,但结尾的地方有了一颗小小的心形符号。

  冬香终于将她的一颗心许给了我。

  菊治借着因此得来的信心,马上回复:“天各一方的生活,对我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他如实地倾诉了自己的心情,不到半天,冬香回复的邮件就到了。

  “我们的痛苦是相同的,是您超越了界线。”

  看完之后,菊治毅然下了决心:“为了见你,我要专程去趟京都。请找一个能相对多呆一会儿的时间,一切听你的安排。”

  已经两天了,冬香一直没有回信。

  “请找一个能相对多呆一会儿的时间。”是否这个要求让冬香变得踌躇不决?

  我可能有点儿过于为难对方,菊治检讨着自己,并静下心来。

  第三天,冬香的邮件终于到了。

  “除了周六、周日以外,什么时间都行。可能的话,最好能安排在上午。”

  菊治询问上午什么时间合适。

  “从九点到午饭之间比较方便。”冬香接着充满歉意地补充了一句:“因为我有孩子。”

  读到这些,菊治不禁颔首。

  冬香有孩子,他以前就知道。有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菊治却不很清楚。从她中午就要赶回去的情况来看,大概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或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

  上次傍晚时分在饭店会面的时候,她也曾提起过托祥子照看孩子,因此应是还不能一个人独立在家的年龄。

  顿时,菊治觉得有些扫兴。

  冬香是三十六七岁的已婚女性,有这么大的孩子是很自然的事情。菊治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想象起冬香和孩子相处的情形,感到一下子又回到现实生活当中,变得有些灰心丧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菊治独自点头,呆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但是……”

  谁也离不开现实生活。谁都藏有和外表表现出来不同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自己也是,冬香也是,都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菊治这时告诫自己:即使有老公,有孩子,冬香还是冬香。

  其实,菊治对冬香产生好感,被她吸引,都是在知道这些事实之后。

  “那么,下星期三我按指定时间赴约。”

  那天,大学正好没课,手边杂志的工作也告了一个段落。

  “我在上次的饭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吧等你。”菊治决定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和冬香的约会上。

  想起来,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幽会。

  一般来说,提起约会,都是傍晚或晚上见面,一起去吃饭或去喝酒。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在饭店的咖啡吧见面,这和早上去公司上班,或是早晨的例会没有什么两样。尤其是对菊治这种晚上熬夜从事出版工作的人来说,更是一个极不习惯的时间段。

  但是,依从冬香的希望,又只能是这个时间。

  时间定好以后,菊治又觉得预约饭店的事情不好办。

  不管几点见面,既然见了,就想两个人有一个单独的空间,这次一定要好好地把冬香拥入自己的怀中。

  但是从早上九点半到中午这段时间里,恐怕没有饭店肯把房间租给自己。

  想把有头有脸的城市饭店当作情人旅馆那样使用,这种想法本身就不现实。然而一大早就去情人饭店,又没有那份心情。从各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麻烦的时间。

  还是前一天晚上就预约好,在那儿住上一夜,或者早上再去,反正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想来想去,菊治决定前一天就订好房间,再打声招呼:“也许第二天一早入住。”

  前台按要求安排了房间,菊治要了一间和上次同样的房间,三万多日元。和往返的新干线的票钱算在一起,五六万日元一下就没了。

  说实话,菊治没想到和一个有孩子的有夫之妇幽会这么不容易。

  这对菊治来讲,是一笔很大的费用,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临时刹车啊。

  “前一天晚上入住,早上等着冬香来访。”菊治决定把思维集中在对未来的兴趣之上。

  这天,菊治早上不到七点,就在东京车站上了新干线。他本想前一天晚上坐最后一班新干线出发,可在周刊杂志校完稿子,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六年前,菊治开始在周刊杂志做撰稿人。工作内容是把采访记者搜集来的资料综合在一起,撰写各式各样的稿件。实际上只是根据总编的意图,撰写稿件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工作和随心所欲进行创作的作家的工作决然不同,但这确是菊治眼下的一大收入来源之一。

  校对完了之后,菊治像往常一样和大家一起出去喝酒,仅仅稍微应酬了一会儿,十二点他就回到了家中。

  所有的同事菊治都十分熟悉,几乎都比他年轻,和他这种原是作家的自由撰稿人在一起,年轻的编辑们或许有些拘谨。

  出于理解,菊治提前回去,周围的人不会有什么不满,但第二天早上要他六点起来,还是有点儿痛苦。

  他把闹钟的音量调得比往日大些,次日清晨挣扎着爬了起来,穿上头天晚上备好的衬衫和外套,就向东京车站赶去。

  菊治闭着双目靠在椅子上,可能是出于兴奋,怎么也睡不着。

  不管怎么说,在这么早的时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约会,他还是头一次。

  望着朝阳照耀下的原野,菊治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他不禁叹了口气。冬香现在或许也是这样。她做好早饭,正在伺候孩子吃饭吧?并且她丈夫已经起来,吃过早餐准备上班。她把丈夫送到门口,再回去照料孩子,直到把孩子送出家门。一切结束以后,冬香急急忙忙地梳洗打扮,换上外出的服装,然后锁上家门出去……

  冬香也有她的难处。一想到这儿,菊治胸中升起一股温情,人也变得体贴起来,从而进入了一种假寐状态。

  菊治也不是没有女人。

  他和一直分居的妻子确实已经十几年没有关系了,但是分居的时候,他身边一直有几个关系密切的女性。

  这些女人当中,有菊治在文坛崭露头角不久后认识的女编辑、自由职业者,还有在银座俱乐部工作的陪酒女郎。

  菊治在三十岁到四十岁这段人气正旺的日子里,虽谈不上英俊,可他个子高大,人又很风趣,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女性欢迎。

  然而不惑之年过了一半以后,他的创作开始力不从心,于是在女性中的受欢迎程度也急剧下降。

  就是去俱乐部,新来的女孩子也几乎不认识他,偶尔提起来,对方也是半信半疑地点头,仍然不肯全信。

  菊治的确为现实社会逐渐遗忘。而由此产生的这种焦虑可能已经表现在他的为人处事上面,所以他约会女孩儿变得很少成功,即便偶尔约到了女孩子,也很难长久。

  菊治还和三十五岁左右的从事与广告有关的女性、在宴会上认识的女招待等有过交往,但是她们结婚的结婚,回老家的回老家,彼此的关系也就渐渐疏远了。

  菊治现在交往的是一个白天从事IT工作、晚上在酒吧打工的女性,由于而立之年近在咫尺,她也在尽她的所能,寻找生活的新起点。

  和妻子分居以来,菊治明白了自己不适合婚姻生活,也就不再打算重新结婚。女性们发现和他一起没有将来,拖泥带水地继续交往也毫无意义,所以菊治不是不能理解她们。

  然而,从过去和灯火辉煌的银座俱乐部陪酒女郎相交,到现在和在新宿小小酒吧工作的吧女来往,虽说女子的内涵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也不能不说这十几年来,菊治一直在走下坡路。

  到了今天,菊治开始了对冬香的追求。

  说实话,和别人的妻子来往,菊治还是首次。而且知道对方年龄已过了三十五岁,有了孩子,还追到了京都。

  菊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出一种失败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争强好胜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新干线于九点二十准时到达京都车站,菊治下车后直奔饭店办理入住手续。

  菊治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安,冬香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她不来,要了房间也是浪费。“你现在在哪儿?”他发了短信。

  “对不起,我马上就到。”冬香的短信回答。

  菊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在前台办好手续,他就向房间走去。

  这次的房间在八层,依旧是双人床,从窗口可以俯览京都。

  天气预报说的是多云转雨,现在已经下起了毛毛细雨,京都的街道静悄悄地笼罩在雨雾之中。

  虽说心里并没有特别祈求,但是菊治喜欢下雨的早晨。

  两个人随即就要见面,天气过于晴朗使人难受。秘密幽会的时候,阴天或雨天更为合适。菊治没有将花边窗帘拉开。来到饭店大厅,边往前台张望边走进了咖啡吧。

  大厅和下面的车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活,此时正是异常繁忙的时刻。菊治认为在这种时间偷偷等待女人的到来,真是不可救药,但同时他又觉得有一丝骄傲。

  他先点了杯咖啡,目光再次瞄向门口,冬香踩着钟点出现了。

  白色内衣外面配了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拿着书包和折叠伞。

  冬香似乎立刻发现了菊治,点头招呼了一下,就径直走向桌边。

  “不要紧吧?”

  菊治问的是她家里的情况,冬香却干脆答了声:“对。”

  “您什么时候到的?”

  “我也刚到一会儿,乘新干线……”

  服务生走向前来,冬香要了红茶,之后又望着菊治:“实在抱歉,这么早的时间……”

  说完她低下头来,菊治看到她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态,觉得自己没有白来。

  今天的冬香脸色看上去显得有些苍白,是早上起得太早的原因,还是昨晚没有睡好?

  然而这种娇弱的外表更增添了菊治的怜爱之情。

  “到中午为止,时间上没问题吧?”菊治问了一句。

  “嗯。”冬香小声作答。

  现在不到十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这么早约会,我还是头一回。”菊治的口气中略带诙谐,冬香微微一笑。

  “这里好像也有早餐。”

  “不用了,我……”

  对着轻轻摇手谢绝的冬香,菊治试探道:“其实,我在这个饭店开了个房间。”

  “……”

  “在房间里比较安静吧。”

  冬香默不作声,也没有表示拒绝。

  “一起去好不好?”

  菊治义无反顾地邀请,冬香迟疑了一下站了起来。

  于是菊治抢先一步引导冬香往北面的电梯走去。

  不知是哪个旅行团的,有许多胸前带着徽章的人和他们合乘一部电梯,但是那些人各自聊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他们二人。

  分开前面的人群,他们下了电梯。

  “雨天真够呛……”

  菊治表面上仿佛在同情刚才的游客,其实心里为今天两人幽会时正逢雨天表示庆幸。

  走廊上停着一辆打扫房间专用的车辆,从旁走过就到了806房间。插入磁卡钥匙,菊治先走进去,等冬香进来后,他随手锁上了房门。

  终于,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菊治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冬香。

  男女独处一室,再也不用顾忌他人的目光。

  菊治轻柔地吻着冬香,她的唇齿之间随之慢慢张开一条缝隙。

  菊治耐心等待着,将舌伸将进去,在冬香的口中屏住呼吸,触到了她的舌头。到这儿为止,是上次见面时,菊治已经体验过的。

  他渴望进一步深入。好像在说“过来”一样,他用舌尖画着圆。

  受到了新的刺激后,冬香口中的动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对于她的迟疑,菊治加大了挑逗的力度,她终于忍耐不住了似的犹犹豫豫地回应起来。

  冬香在菊治的诱惑下,全面放弃了抵抗。她的模样显得相当可爱,菊治加紧了舌尖的搅动,她不禁微微反仰起脖颈。

  冬香忍受不了痒痒的感觉了吗?菊治于是暂时离开了她的红唇,但亲吻并没有结束。

  等冬香喘了口气,菊治的舌头再度攻入她的口里。这次她没有抵御,从微微张开的唇齿之间,菊治的探索加深了一步,一直侵入到上颚的尽头。

  由于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攻击,冬香显得十分狼狈。

  她再次反弓起身体,可菊治却用手从头后牢牢地撑住她的头,使她无法逃避,她痛苦地挣扎着。

  看起来这个部位是冬香敏感地带,然而把舌头伸到尽头,对菊治来说并不容易。

  恶作剧到此结束,菊治收回舌头,在冬香耳旁低语:“那个,把舌头卷起来……”

  冬香似乎一下子没能明白菊治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把舌头向上伸了过去。

  冬香保持仰头扬下巴的姿势,被菊治在她口中一路细细地舔舐。

  她已经无法脱身,在菊治的控制下,全身燃烧般炽热。

  仿佛忍受不了这份炽热和酥痒的感觉,冬香口中发出“啊,啊”的叫声,同时和菊治拥抱着一起倒向了大床。

  倒下后,冬香顿时显得惊慌起来。

  她左右摆着头,抬起上身想要站起来。菊治在斜上方紧紧地抱着她低语:“我喜欢你。”

  被比自己高十公分的菊治抱住,冬香很难从他怀里脱身。

  只要她乖乖地躺在那里,菊治不会有什么粗暴的行为。

  他一点点放松了抓牢冬香的手臂,然后爱抚起她的双肩。

  冬香心里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她轻微呼了口气,无声地扭开了脸。

  冬香从耳朵到面颊的轮廓显得十分可爱,菊治用右手撩起她蓬乱的头发。

  “好漂亮……”

  发现了菊治的注视,冬香露出略微不快的神情,可是菊治却毫不在乎地又吻上了她。

  因为躺在床上,菊治不用支撑她的身体。他凑近冬香,以便轻柔地吻着,右手同时摸向她的胸脯。

  但是,冬香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头衫,他只能从套头衫外面抚摩她的丰胸。

  “脱了吧……”

  “求你了。”

  每次都是如此,想要女子赤裸相见的时候,除了恳求,别无他法。只要前方有美丽的果实,再怎么低声下气,也不过分。

  “等一下……”

  这时,他意识到房间里光线过于明亮,便起身在花边窗帘外围,又拉上了一层厚窗帘。

  转眼间,笼罩在细雨之中的京都市貌就消失了,随之房间陷入了昏暗。

  “暗下来了吧。”菊治回头一看,冬香已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浴衣?”

  菊治点头,把房间里备好的浴衣递了过去,冬香拿起浴衣消失在浴室里面。

  菊治遐想着正在浴室里更换浴衣的冬香。

  虽说房内很暗,但第一次在他这个男人面前脱去衣服,冬香或许十分害羞吧;还是由于急匆匆地赶来出了一身汗,她在擦拭自己的身子?

  菊治穿着内衣先躺到了床上,等候冬香的出现。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今天一定能接触得到她柔软的肌肤。菊治感到心跳不断加快,他轻轻触摸了一下两腿之间。

  每次和新认识的女人共赴巫山云雨的时候,他总是不放心自己的东西。

  自己能够不负所望地把事情进行到底吗?这么难得的机会,自己不会临场发挥不好吧?

  年轻时当然不在话下,到了菊治这个年龄,就开始担心自己体力的衰退。

  有冬香这么出色的女性呈现在眼前,按理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可过分陷入情网,有时也会去想这个问题。虽说是自己的东西,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菊治摸了一下,发现保持着相当的硬度。

  这种状态完全没有问题,菊治鼓励着自己。这时浴室的门开了,冬香走了出来。

  眼睛总算习惯了黑暗,菊治双眼睁开一条缝,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由于过于安静,冬香好像在踌躇。她探究了一会儿,才慢慢吞吞地蹭过来。

  菊治仍然保持沉默,当冬香走到床边的时候,他温柔地说:“过来……”

  冬香仍在犹豫。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走到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看见这种情形,菊治悄悄地伸开手臂,几乎是从正后方抱住了她。

  刹那间,冬香晃了两下,背朝后倒在床上,“呵……”她小声喊了出来。

  菊治把她拉进毛毯,只见她在浴衣里层还穿了一条衬裙。

  这种谨慎显得既可笑又可爱,菊治从背后死死地搂住了冬香。

  尽管穿着衬裙和浴衣,冬香肌体的温热还是传了过来。

  虽然没有光亮,但在菊治适应了黑暗的眼中,仍浮现出被自己抱在身前的冬香雪白的胸部。

  菊治盯住她的双乳看了一会儿,动手解开了浴衣的领口,窥探到了衬裙的吊带,勾起了心中的欲望。

  菊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当他试图把浴衣从冬香的肩头褪下的时候,她略微扭动上身表示反抗。

  然而解开了纽襻的浴衣,随着她的扭动反而更敞开了,于是菊治用右手一拉,浴衣顿时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了冬香圆润小巧的肩膀。

  寂静而无力的肩膀。

  菊治一边爱抚着她光滑的肌肤,一边把手向她的颈项移去。在触摸到她左肩的时候,又把手伸到后背,把浴衣全部褪了下来。

  这样,总算突破了第一个关口,还剩下遮挡着冬香身体的衬裙,这是第二个关口。

  菊治再次朝冬香雪白的胸口瞄去,然后把手伸进了衬裙,但是衬裙下面还有一层胸罩护卫着。

  如此保守,难道这是冬香这种女人的作风?

  菊治又一次把冬香抱进自己怀里,并摸索着她的后背,发现了胸罩的金属挂钩。

  他抓住挂钩,一个个解开。

  冬香的右乳难为情地探出头来。

  这还不是全部。菊治只能看见她右乳的上半部分,关键的乳头还隐藏在吊带歪斜的衬裙下面。

  冬香白净坚挺的双峰不是很大。冬香似乎意识到眼前的窘态,想用左手遮住胸前,菊治温柔地拦住了她。

  菊治觉得她的乳房大小刚好。虽然有些男人嘴里总是高喊着巨乳什么的,对菊治来说,乳房还是大小适中最好。

  现在他眼前窥视到的乳房,大小刚好可以填满他的掌心。

  冬香的乳房虽然没有年轻女性那种弹性,却隐匿着成熟女人的敏感。

  现在菊治正想探知其中的奥秘,他的脸贴近了半遮半掩的乳房。

  他扯掉勉强挂在冬香肩膀上的衬裙吊带。衬裙滑落,下面的乳头就露了出来。

  或许因为冬香皮肤雪白,她的乳头呈红红的一个圆点。

  菊治将嘴唇靠上去但不吮吸,只是用舌尖轻轻地舔舐。

  他并不用力,仿佛伸出去的舌头无意间触到乳头,冷不防碰一下儿,冷不防又缩了回去。

  只从动作上看,也许菊治正在嬉耍冬香,可是被舔舐的冬香却忍受不了这种被触碰的感觉,发出了“啊”的娇声。

  菊治记不清在几个女人身上重复过这个动作了。

  每个人对爱抚的要求都不尽相同,菊治在和这些女性的交往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有时,在女性“这样做”“那样做”的要求中,菊治一边领悟着,一边不断地实践,从而掌握了许多爱的技巧。

  在这种意义上讲,每一个女人对男人来说都是好老师。

  眼下,菊治把从前学到的爱的技巧全部发挥到了冬香的身上。

  在这种亲吻的技巧下,冬香似乎变得承受不住了。

  她一会儿咕哝“讨厌”,一会儿叫喊“不行”,她被菊治紧紧地搂住。

  不用说她已成了菊治的囊中之物。即使菊治一把脱下她的衬裙,她也不会抗拒的。菊治心中充满了信心,他先把自己的内裤脱掉。

  冬香早晚会脱掉她的衣物。

  菊治期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开始攻击他一时无暇顾及的右边乳房。

  冬香的乳房看起来文静,其实乳头已经硬硬地竖起。

  菊治和刚才一样,先用嘴唇嬉耍,接着再用舌尖舔舐。而且还是一下接近,一下又离开,在有气无力地爱抚同时,用右手手指缓缓地抚弄她另一边的乳房。

  先是轻轻触摸乳头,然后在其周围画圆进行爱抚,接着手指又返回她的乳头。

  冬香的双峰不停地受到刺激,她不禁缩了下脖子,同时头也向两边挣扎。这种兴奋难挨的样子,让菊治觉得十分可爱。

  她的确对自己的爱抚反应剧烈。冬香的单纯在让菊治感到欢欣的同时,也刺激了菊治的好奇心。

  至少一个月以前,在饭店的咖啡吧和祥子一起见面的时候,绝对想象不到她会有这副样子。

  仿佛太阳晃眼似的,冬香忽然扬起手来挡在额前。这时菊治脑海里又浮现出编织斗笠低低地压在眉眼之间跳着风之舞的舞娘形象,但这个形象和眼前这个女人大相径庭。

  但是,菊治却喜欢女人出人意外的一面。

  平时悄悄地把各种各样的遐想埋藏在心底,过着平静的日子,这样的女子当受到意想不到的男人爱抚时,就会变得呻吟、放纵。

  一想到这些,菊治心中的焰火就会腾空而起。

  越是外表上显得谨慎、保守的女性,菊治越是希望不顾一切地剥去她们的假面具。

  现在,菊治的手开始慢慢向下延伸。

  冬香一直穿着衬裙,他并没有特地将它褪去。

  衬裙胸前的刺绣非常可爱,微微斜在一旁的吊带也十分动人,最令人享受的是她丝一般滑溜的肌肤。

  菊治的手一边抚摸着她的肌肤,一边缓缓地滑向她最为隐秘的地方。

  和菊治料想的一样,冬香穿着内裤。

  当他的手触摸到内裤边缘时,冬香顿时蜷起了身躯。

  这确实是最后一个堡垒,不可能简单地予以占领。菊治这样想着,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又不可能不去脱她的内裤。

  菊治又把手压了上去,冬香再次蜷起了身体。

  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次,菊治终于开始动真格的了。他左手牢牢抱住冬香,使她不能动弹,用劲伸出右手往下拉她的内裤。

  尽管如此,冬香还是不断挣扎。但她拗不过菊治,被脱去了一边的内裤,随后她放弃了反抗。

  在脱另一边内裤的时候,她开始合作,弯了一下膝盖,很容易就拉了下来,于是遮挡冬香身子的只剩下一条衬裙。

  总算进行到了这一步。

  菊治满足于他苦心经营的成果,他拥住了冬香,冬香也悄悄地挨近了他,她全身上下柔软而温暖的感觉传给了菊治。

  菊治发现冬香的身体出乎意料的丰满。

  从外表看时,菊治觉得冬香有点儿瘦,可能是骨架小的原因,但她身上该丰满的地方都相当丰满。

  “滑溜溜的。”菊治一边在冬香衬裙里面从后背摩挲到圆圆的臀部,一边低语。

  “好白……”即使在黑暗之中,他仍然察觉冬香皮肤的细腻和白净。

  是因为冬香出身于大雪皑皑的富山的缘故,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与众不同?不管怎样,自己没看错人,菊治再一次想到。

  上次在咖啡吧,突然听到对方是自己的崇拜者,心里的确怦然一动,然而在看到冬香的第一眼,菊治心里就有所感觉。

  虽然描述不清冬香有什么特殊的魅力,但菊治却觉得她是个“好女人”。

  身上只剩下一条衬裙的冬香,霎时显得十分柔弱。与其说她身为人妻人母,不如说她像一只放在猛兽面前的羔羊。

  当然,猛兽就是菊治本人,他提醒自己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已经脱到这种程度,菊治当然希望早一秒和冬香结合在一起。

  但是动作粗暴毕竟不是好事。一定要温柔体贴、毫不急躁,有时还要使女性变得冲动、焦急才好。

  这是菊治长年累月和女性交往中亲自获得的经验。

  菊治重新开始亲吻冬香,然后悄悄把手伸进她的衬裙,摸向她的两腿之间。

  冬香立刻弓腰避开了,与其说是一种拒绝,不如说是出于羞怯之心。

  菊治停了一会儿,好像又想起来似的伸出手去,终于达到了目的。

  那隐秘而柔软的芳草地。

  关于女人的私处,菊治并不喜欢那种土壤肥沃,芳草黑亮繁茂的类型。

  他私下猜想冬香属于颜色浅淡、芳草并不茂盛的那种。果然被他猜中,菊治对冬香的爱怜于是又加深了一层。

  菊治的手若无其事地在她的芳草丛中穿梭往来,他迷失方向般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终于,他的手指仿佛在芳草深处探到了一口小小的泉眼,从那儿只要再前进一步,就可以陷入快乐的沼泽之中。

  即使这样,菊治还是按捺住自己喷薄而出的欲望,轻轻抚按着快乐源泉上面那个小小铃铛般的东西。

  冬香脸朝上躺在那里,头微微侧向一旁,腰部也有点儿往左边躲闪。

  仅从她的样子上看,似乎在逃避着什么,但身体的实际位置并没有多大变化。

  看到眼前的景象,菊治放下心来,他继续爱抚着冬香,当他的手指不知不觉中迷路似的走进泉眼之中时,冬香开始娇喘。

  这种压抑的喘息声使得菊治再也无法忍受。他分开芳草深入进去,指尖感受到了泉的湿润。

  现在,冬香已经产生了快感,菊治乘胜追击。

  即使不再年轻,可是事前温柔的前戏,菊治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菊治发现冬香的身体缓慢地燃烧起来。

  她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吊带衬裙的时候,在菊治眼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显得有些娇弱,然而在菊治精心呵护之下,眼下冬香又显得十分饱满。

  菊治的身体也如愿地茁壮起来。

  “现在正是最佳时刻……”菊治心中暗念,他慢慢撩起冬香的衬裙,将身体凑了上去。

  菊治身体的敏感部分好像碰到了她的右手。不知冬香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有些胆怯,刹那间,冬香的右手慌忙避开了。

  他继续靠了过去,轻轻抬起她的左腿,在冬香两腿分开之际,从侧面悄悄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冬香顿时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叫,随着菊治不顾一切地继续深入,她嘴里又吐出一口轻叹。

  终于和冬香结合到了一起。在喜悦之中,菊治松了一口气。

  事前菊治有过各种顾虑:冬香如果进行抵抗,两个人之间尴尬起来怎么办?即使冬香同意,自己身体的关键部分会不会一蹶不振?等等。

  眼下这一切忧虑都已经过去,菊治确确实实地进入了冬香的身体。

  而且和那种男人从正面攻击的夸张姿势不同,侧体位对于男女双方都十分适合,不用勉强从事。

  在这种姿势中,菊治体验着自己深入冬香体内的真实感觉。

  这是一个温热而柔软的秘境,其内侧潜藏着无数的褶皱,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那个部位,包裹得天衣无缝。

  用“真舒服”这普通的词语根本无法表达这种感觉。与之相比,菊治自从进入冬香火热的身体之后,自己的那个部位备感煎熬,想要蹦跳。在这种焦灼的感觉中,菊治的那个部位开始不安分地自顾自地动作起来。

  开始小心翼翼,后来渐渐地变得有些大胆,深入浅出。

  与此同时,菊治空闲的双手开始爱抚冬香的乳房。

  在这一系列动作的循环往复中,冬香似乎也慢慢适应了一般,主动迎合菊治的动作。

  由于身处一旁,菊治看不到冬香的全部,但是随着每次的进出,她的双峰都会巍巍颤动,从她静静扭向一侧的脸庞上,可以看到她眉头紧锁,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菊治想要呼唤冬香,可该怎么称呼她呢?这也是他这一个月以来,一直感到苦恼的事情。

  直接称呼她“冬香”当然没有问题了,但是当时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如此深入,这样称呼她似乎又有些过分。

  尤其冬香是已婚女性,一想到她还有丈夫,菊治就更觉得难以出口了。

  既然这样,也许可以称她为“你”或者“您”等,但是称呼“你”的话,一点儿情调也没有;称呼“您”的话,又显得关系有些疏远。

  两个人之间彼此抱有好感,已经到了亲吻这种阶段。不知有没有能够更为优雅地表达这种关系的词语呢?虽说是老生常谈,菊治一直觉得日语当中用来表现爱的语言十分贫乏。

  即使是对心爱的妻子,也是用“喂”或者“你这家伙”这类称呼,一旦有了孩子,就该称“妈妈”。根本没有英语中类似“甜心”、“哈尼”、“达令”等甜蜜的词语。至少直接称呼自己妻子的名字也好,但这也仅限于极少一部分人。

  夫妻之间尚且如此,对于正在热恋之中的男女就更没有适合的词语了。

  实际上,菊治至今为止在发给冬香的邮件上,一直用的都是“您”。菊治非常希望能用冬香的名字,但总觉得这样有点儿厚颜,所以才忍下来了。

  现在当然不需要这样客气了。

  因为两个人在床上已经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直呼其名了,而且菊治渴望一字一句地呼唤她:“冬香……”

  菊治干脆地叫了出来。

  “哎……”冬香仿佛正在等待般应声答道。

  在喘息之间,冬香抽空儿回答的这一声,着实令人欢爱,菊治继续倾诉。

  “我好喜欢你。”

  冬香的表情好似哭泣一般,不知何处又隐藏着一股甜蜜。“哎……”她再一次回应。

  冬香的身体确实开始有了感觉。发现了这一点的菊治也燃烧起来,他加快了动作,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可以就这样在冬香的体内达到高潮吗?

  这个极为现实的想法,突然闪过菊治的脑海,他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可是冬香仿佛还深深地沉浸在快感的世界当中。

  菊治开始时并不是没有注意到。

  假使冬香一开始就提出用安全套的要求,他也打算遵从,可是冬香却什么都没说,结果他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进入了她的体内。

  而且,现在处于这种炽热的快乐当中,菊治觉得已经忍无可忍。

  但是,冬香如果怀孕的话……

  在欢快和不安的交织之中,菊治小声地试着问道:

  “就这样行吗?”

  冬香不加理会,也许是她没空儿回答这个问题。

  “哎,我已经……”菊治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请给我吧……”当菊治刚要说出自己已经忍不了的时候,冬香低语。

  “真的可以吗?”菊治再一次确认。

  “可以……”

  听到冬香坚定的回答,菊治感到非常震撼。

  对于这样一个自己说出“请给我吧”,并干脆地回答“可以”,这是一个怎样大胆而温柔的女人啊!

  也许,冬香知道她眼下没问题。是因为知道在安全期内,所以她才答应自己的吗?

  即使这样,菊治还是第一次从女人口中听到“请给我吧”这样的字眼。

  从这句话中,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女人无边无际的深爱。而且所有的男人一旦听到这句话,都会为这种爱而发狂。

  菊治已经完全不再思考。依照冬香的话,他把自己深深地埋入了她的身体,并不断地被吞噬。

  已经不需要再忍下去了。是否就这样达到高潮?当这个念头掠过菊治脑海的瞬间,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啊……”菊治先喊出声来,接着冬香也随之开始呼应。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个人共同达到了顶峰。

  于是,菊治紧紧地抱住了冬香的上身,冬香也把自己交给了菊治,二人共同享受着得到满足以后的余韵。

  此时此刻,菊治第一次充满自信地唤着冬香的名字:“冬香……”

  激情退潮的时候,男人总比女人要快。

  奉献精子的性和接受精子的性比较起来,残留在身内的余韵可能是不相同的。

  当然,女人对男人如果没有那么深情的爱,激情也会减退很快,然后马上起身。

  然而,冬香此时却依旧背对着菊治躺在床上,而且衬裙右边的吊带已经落到了手臂上,裙裾也微微朝上翻卷着。

  这种毫无防备的姿势,使得冬香更为娇艳,菊治轻轻地抱紧了她。

  冬香缓缓地改变了睡姿,菊治刚要把她拉近,她却主动偎依在菊治身上。

  这是两个人合二为一后第一次的拥抱,冬香却没有半点儿犹豫和困惑。

  菊治把冬香紧紧贴着自己胸前的吊带衬裙向上脱去,她没有进行任何反抗。望着一丝不挂的冬香,菊治又从正面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冬香的脸贴在菊治胸上,她的双乳挨着菊治的腹部。菊治的左膝抵在冬香两腿之间刚刚燃烧过的地方,另一条腿放在她的臀部之上,夹着她的身体。

  冬香的身体虽说十分成熟,可不知什么地方又显得有些娇柔。可以说既丰满又有些脆弱,这种失衡的感觉极为惹人怜爱。菊治刚想把她搂得更紧,她的体温再一次传了过来。或许是做爱的余韵吧,冬香的身上布满了一层薄汗。

  菊治喜欢这种湿润的肌肤。以前菊治交往的女性之中,有一个皮肤微黑,却像橡胶一样富有弹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菊治却一直不怎么适应。

  眼下两个人结合到了一起,从身体到皮肤,还有那个神秘的境地,总之,菊治发现冬香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期待的一模一样。

  还有就是在菊治忍受不了的时候,冬香那句“请给我吧”的话语。

  说实话,这种事情不通过做爱是了解不到的,在做爱这种男女之间毫不掩饰的行为当中,可以相互认识彼此的本性。

  “我好喜欢你。”

  这句话现在不再仅仅是一种追求女性的词句。在这种把全部暴露给对方的性爱之后,菊治真真切切地感到冬香是那么的令人喜爱。

  菊治开始迷迷糊糊起来。

  今天早晨起了个大早,坐新干线赶到这里,总算和冬香合二为一,菊治心中感到十分欣慰。菊治希望在这种欣慰之中,抚摸着冬香柔软的肌肤,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冬香好像也是这样,她蜷伏在菊治怀中,一动不动。

  在小雨中的京都街头一角,有一对男女静静地睡着。这好像是小说中出现的某个情节,菊治边思索着边闭上了眼睛,这时从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女人说话的声音。差不多是打扫房间的时间了吧,菊治想起了在走廊上看到的推车。

  不必在意,因为不会来自己房间的。菊治这样想着,同时轻轻坐了起来,看了一下床旁边的时钟,刚过十一点。

  来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这样算来,已经呆了一个多小时了。

  冬香仿佛也在关心菊治的举动,她在他怀中问道:“现在几点了?”

  “刚过十一点。”

  菊治继续问道:“十二点出门,来得及吧?”

  冬香微微点头。

  到十二点,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了。一想到这儿,菊治突然觉得恋恋不舍起来,他再一次抱住了冬香。抱着抱着,冬香胸部的体温又传到了菊治的身上,他又想要她了。

  但是,刚刚满足了欲望,自己是否马上就行呢?

  菊治一边踌躇,一边用手在冬香的背上来回爱抚,她仿佛怕痒似的耸着肩膀。这样一来,菊治觉得更有意思,于是继续爱抚。

  “住手……”冬香叫道,“讨厌,住手”。

  菊治开始恶作剧起来,这次他把手放到了冬香的腋下和腹部之间,冬香挣扎着说:“好痒痒啊。”

  这我当然知道了,正是因此,我才欺负你的,菊治暗想。

  菊治心中不是真想欺负冬香,只是把这当作一种游戏,能够进行此种嬉戏,也是因为彼此已是以身相许的关系。

  菊治希望就这样一辈子呆在床上肌肤相亲,嬉耍下去。

  这是菊治的一厢情愿。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

  由于冬香怕痒,菊治就和她抱在一起。就这样两个人不停地嬉耍着,冬香突然停止了动作,张望起床头柜上的时钟来。

  “几点了?”

  “十一点半吧……”听到问话,菊治回答。

  “差不多,我得起来了……”

  菊治心里虽然明白,又觉得有些恋恋不舍。

  “我不想让你回去。”

  菊治希望能多呆一会儿。冬香的心情似乎也是这样,她在菊治的胸前趴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抬起头来。

  “对不起。”

  冬香是在挂念家里的事情吧。听到她如此道歉,菊治也不能过分强人所难,他松开了双臂,冬香一下子逃了出去。

  就像从自己掌中逃逸的白兔一样,获得自由的冬香把周围散乱的内衣收集到一起,屈着身体向床角移去。

  她可能觉得这样就能逃离菊治的视线范围,菊治往旁边挪了挪,就可以看到冬香弓身穿上浴衣的情形。

  菊治一边在暗淡的光线下观赏冬香害羞的身姿,一边发问:“你最晚几点要回家?”

  “嗯,一点以前……”

  冬香穿好浴衣站了起来,开始系腰带。

  “有谁要回家吗?”

  “嗯,孩子……”

  “几岁了?”

  “五岁。”

  冬香从床旁边经过时轻轻低了一下头,然后向浴室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菊治继续问道:“你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还有两个。”

  “那,一共三个……”

  “对不起。”

  冬香再次嘟哝,这次不知是为了先用浴室道歉,还是因为自己已有三个孩子而道歉呢?

  冬香的身影消失在浴室当中,房间里只剩下菊治一个人,他小声叹了口气。

  菊治知道冬香有孩子,但是不知道有一个还是两个,而且他还知道其中一个孩子很小。

  但是,他没想到冬香有三个孩子,且其中一个还没上小学……

  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总抱有一种单方面的梦想,而且还是一个美丽而单纯的梦想。

  在这种时刻,一旦活生生的现实突然摆在了面前,男人总会有些沮丧。

  当然,关于孩子的事情,冬香也并没有想要隐瞒。如果菊治问她,她也会据实回答,只是菊治没问而已。

  说实话,因为菊治有些怕问,直到两人之间如此亲密以后,他才觉得有必要知道,才问出口来。然而,知道了真实情况之后,菊治多少还是受到了打击。

  “但是……”菊治在黑暗中凝神思索。

  像冬香这样的好女子,有丈夫,因此有了孩子也是非常正常的。尽管如今在大城市中不想生孩子的女性不断增加,冬香却不是那种类型。只要丈夫有所欲求,冬香肯定答应,这样不知不觉中也就生了三个孩子。

  事情也许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冬香并没有罪。岂止如此,提到“罪”这个字就不应该。女人到了三十五岁左右,有三个孩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事到如今,再因此沮丧,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总之,冬香有丈夫,还有三个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但不可能因此就不爱她了,这件事本身并不能够构成爱的障碍。

  然而,如果说一句任性的话,菊治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冬香为什么不在自己出现之前一直保持独身呢?而且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

  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总而言之,菊治现在喜欢上一个女人,只是这个女人不巧有丈夫,还有孩子。

  “事已至此,时光又不可能倒流。”菊治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索着从未谋面过的冬香的丈夫。

  关于冬香的丈夫,以前在菊治脑海中也不是不存在的。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从事什么样工作?他肯定比菊治小十岁以上,他现在还爱冬香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冷淡了吗?

  自从知道冬香是已婚女性,以上这些问题,菊治其实还是挺在乎的。

  但是,自从被冬香吸引,菊治开始考虑两个人秘密约会之后,就决定不去想她丈夫的事了。

  说实话,想又能怎么样呢?不如不去想,这样还有利于精神上的健康。

  菊治心里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可一旦知道了冬香的家庭情况,就又关心起她丈夫的事来。

  刚才抱在菊治怀中的冬香,那白皙而柔软的皮肤,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炙热的私处,全都曾经被她丈夫触摸,随心所欲地享受,然后生出了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菊治心里十分难过,他感到有些窒息,紧接着他慌忙把这些私心杂念全部抛开。

  自己的种种想法看来是有些过了头。比如说,冬香的丈夫如何抚摸她,如何地随心所欲,那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冬香的丈夫。作为偷走了冬香的男人,却去羡慕被偷的男人,这本身就很荒谬。菊治忽然想起了“一盗,二婢,三妾”这句俗语。

  自古以来,谈起男人爱的心跳,其中最为兴奋的就是和别人妻子偷情的时候;其次是婢女,从侍奉自己的婢女或丫鬟中,找出自己喜欢的和她们偷欢的时候;第三也就是和所谓的妾室发生关系的时候。

  由此说来,位居首位的还是和他人妻子偷情,这本身就已经能够充分让人满足了。

  菊治重新想到了还在浴室中的冬香。

  刚刚交换了彼此之爱的男人,却在考虑这种事情,这本身就大大出乎冬香的意料,而且对她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说,两人之间的恋情才刚刚开始。

  在开始之时,即使知道了对方有三个孩子,如果在乎的话,也太过于自私了。

  菊治再一次提醒着自己,这时浴室的门开了,冬香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时,她在白内衣外面已经套了米色的外套,还穿了条同样颜色的裙子。

  “还在休息吗?”

  被冬香如此一问,菊治只好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

  他穿着浴衣来到窗旁打开了窗帘,窗外的光亮一下子射了进来。

  两个人进屋时还下着的雨,现在基本上已经停了,虽说乌云依然笼罩着天空,正午的阳光却穿透云层射了进来。

  在光线充足的地方,菊治重新打量起冬香,只见她刘海轻垂,重新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倘使就这样出去,谁也不会察觉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云雨。

  “已经几点了……”菊治看了一下表,差十分十二点。

  “还有一点时间吧。”菊治口中嘟囔着,把冬香叫到了窗前。

  “你看,被雨水清洗过的京都市容是多么的漂亮。”

  冬香站在菊治的身旁,按照他的指点俯览着京都的街道。

  从东山一带上空的云彩中射出的阳光,把漫山遍野的红叶映照得一片通红。

  “那些客人们一定很高兴吧。”冬香说的好像是进房间之前,在电梯上遇到的那群观光的客人。

  “但是,我们就苦了。”

  “咦……”冬香回首翘望,菊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喃喃自语:“我希望和你这样在街上一起漫步。”

  菊治的手趁机一拉,冬香把脸静静地贴在他的肩头。看着她雪白的颈项,菊治又想把她拥入怀里。

  “我不想放你回去。”

  菊治冲着窗户低语,冬香垂下了头。

  “对不起。”

  这句话冬香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如果菊治再责备什么,冬香说不定真会崩溃。

  “你还会见我吧?”

  “会……”

  听到冬香低沉而坚定的回答,菊治总算接受了两个人的分手。

  “那,我会再来。”

  “真的,你真的会来吗?”

  “当然。”

  菊治撩起满面羞涩的冬香的头发,进行着分别之吻。

  当两个人正在窗边接吻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冬香有些吃惊似的离开了菊治的嘴唇。

  这个时间会是什么电话呢?菊治拿起床边的电话。

  “我是前台。”对方接着问:“您的房间需要延时吗?”退房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已经超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菊治回头看了一眼冬香,然后答道:“不用了……我马上就出去。”

  再准备五六分钟就能出去了,况且现在退房,可能不用付延时费。菊治放下电话向冬香问道:“能等我一会儿吗?我想和你一起走。”

  看到冬香点头,菊治匆忙脱下浴衣,换上自己的衣服。

  他径直来到浴室,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胡子虽然长出来一点儿,可还用不着刮。

  菊治用潮湿的毛巾使劲在脸上擦了两下,便走出浴室。

  “让你久等了。”

  “都准备好了?”

  “没问题了。”

  菊治又把房间巡视了一圈,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然后一只手拿起皮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冬香的臀部。

  “走吧。”

  来到走廊,用于打扫的推车仍旧停在那里,周围却没有人影。从推车旁边走过,两人来到了电梯口。

  幸好一个人也没有,二人继续手牵着手,赶往饭店的大厅。

  已经过了正午,双方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和大厅里面可谓人满为患。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过于亲近的话,容易被人看到。

  菊治在大厅的一角站住了:“回头见……”他说。

  冬香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一会儿,接着冬香轻轻行了一礼,消失在人群当中。

  在菊治眼中,冬香背影苗条,脚步轻盈,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大腿内侧。

  刹那间,菊治想起了跳风之舞的姿势,接着忆起了冬香炙热的秘境紧紧包容自己的感觉。

  冬香的身影混同于人群当中,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菊治叹了口气。

  冬香还是回去了……

  虽然一开始菊治就知道两个人只能有短暂的相会,但是分手一旦成为事实,他还是突然感到寂寞起来。

  刹那间,菊治产生了追上去的冲动,可即使追上了冬香,又能怎么样呢?

  “没法子啊……”菊治低语,然后一下子想起还没退房,不抓紧时间的话,没准儿还要再交半天的房费。

  菊治慌忙来到了前台,说完自己的房号以后,把钥匙交给对方,前台的男服务员询问了一下是否喝了房内的饮料,菊治告诉他没有之后,他就把账单递了过来。

  菊治知道光房费就要三万日元,加上税金等应该是三万多,看来没有要求补交房费。

  菊治放下心来,用信用卡结完账,朝下楼的扶手电梯走去。

  然后做些什么呢?正午才刚过了一会儿,外边是雨过天晴,今天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好久没在京都街道或东山一带悠然漫步了,但一个人在京都的街道散步终归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关于冬香的回忆珍藏在心中,返回东京为好。菊治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回东京去。

  和冬香一起欣赏了雨后的京都,菊治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他乘坐向下的扶手电梯来到车站大厅,查到十分钟后新干线“光明号”即将出发,就买了票,向月台赶去。

  在平常日子的中午,车厢里很空。菊治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望着深秋京都的街道逐渐远去,真切感到早上的秘密约会已经曲尽人散。

  早上七点从东京出发,现在中午刚过又马上往东京赶,菊治觉得这种来去匆匆非常荒唐,但转念一想,无论怎么说,自己和冬香已经深深地结合在一起了,这种略带倦怠的满足感,还真真实实地残留在自己的身体中。

 

  再会(1)

 

  日历翻到了十二月,又接近一年的年底了。

  每年一听到“年关”这个词,菊治就会想到一句俳句:“去年之所作,乃贯穿今年努力,所为之继续。”

  这是高滨虚子的作品,大意是从去年来到今年,人们将考虑很多事情,于是人们容易认为这两年之间存在着一个断层,其实完全不同,两年之间将由这一条连绵不断的坚实而粗壮的主线连接在一起。

  虚子不愧是人生的大师,只有她这种俯视人生的人,才能咏出这样的绝句,表现生命的气魄。

  “去年之所作……”菊治下意识地念出声来,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自己来说,从去年到今天贯穿自己人生的主线又是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不出有关自己生活的信念或目标之类的东西。

  与之相比,菊治更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新赢得过去的辉煌。希望创作出一部为大多数人所接受,且好评如潮的作品,借此重返文坛。

  “说到底,我仍是一个凡人……”

  面对只能产生这些庸俗想法的自己,菊治不禁苦笑,但这的确又是自己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也该是自己抛弃这种实现不了的梦想的时候了。

  菊治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虽然这样提醒,但是真的能做到就此放弃吗?

  “可是……”菊治又想。

  从现在到年初,自己的人生说不定会有所不同。遇到冬香以后,萌发了新的恋情,他有一种由此改变的预感。即使在创作上没有什么飞跃,和冬香之间的恋爱,也许能给他带来新的感觉。

  想着想着,菊治觉得自己心中一阵激动,他又给冬香发了一封邮件:“虽说刚和你分手,就又想见你了。”

  冬香马上给他回了邮件:“听您这样说,我感到非常高兴。”

  冬香这种一丝不苟的做法惹人喜爱,菊治又想发邮件了,可这时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

  在这种时间给冬香发邮件不要紧吗?她丈夫会不会察觉这些邮件呢?

  菊治一边担心,一边又起了另一个念头:冬香和她丈夫晚上是怎么睡觉的呢?

  冬香和她丈夫究竟还有没有性关系呢?

  这两个人之间有三个孩子,不用说以前肯定发生过性关系。但是,现在究竟怎么样呢?

  菊治想象着冬香和丈夫晚上睡觉的情形。

  冬香一家好像住在公寓里,所以两个人应该是在一个房间里休息吧,而且卧室想来不会很大,也很难放下两张床。

  这样一来,只能放一张双人床睡觉,在床上夫妻俩是搂在一起睡觉的吗?

  想到这里,菊治甩了甩头。

  可能的话,菊治真希望他们睡在各自的床上,更希望冬香住在别的房间,和最小的孩子睡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冬香睡在丈夫怀里,菊治就觉得非常难以忍受。

  菊治希望冬香至少不会这样做,但令他不放心的是冬香那种懂事而温顺的性格。

  如果冬香的丈夫向她求欢,她是否拒绝得了。“今天就算了吧。”即使冬香这样回绝,在丈夫的强烈要求下,她也会被脱得一干二净。

  她那看起来娇弱而雪白的身体,被那个所谓丈夫的男人压在了身下。

  想着想着,菊治变得坐卧不安起来,一个人喝起了酒。

  “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两个人已经是结婚十多年的夫妻了,还有三个孩子,做丈夫的对妻子性方面的好奇应该完全没有了,下班回家以后,一句“累死了”,也就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也许正是由于丈夫这样,冬香才秘密和自己见面,并接受了自己的呢!

  这两个人之间的夫妻关系已经十分冷淡了。

  菊治真希望是这样的,然而性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就是这种丈夫,有时说不定也会突然向冬香求欢。

  “别再胡思乱想了。”

  说实话,菊治爱上已婚女性还是第一次。已婚女性非常有节制,没有独身女性那么多麻烦事。

  菊治就是在这种轻率的想法下踏出了这一步,但如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由于拥有家庭,所以会有很多问题纠缠在一起,行动上也会很受限制。这种难过的滋味,只有爱上已婚女性的男人才能知道。

  进入了十二月后的第一个星期的一个晚上,菊治和以前的同事中濑见面,一起吃了饭。

  在作为作家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菊治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中濑则一直留在了出版社,现在是该出版社负责广告部门的董事。

  在一段时间里,辞职后的菊治受到大家的追捧,成为收入极高的畅销小说作家;可是眼下,中濑不论在收入还是社会地位上都超过了菊治。

  小说卖不动以后,帮菊治在周刊杂志找到撰稿工作的也是中濑,所以他是唯一能够说心里话的对象。

  晚餐去的也是中濑经常出没的、位于银座的一家小料理屋,当然是中濑买单,如果不是这种机会,菊治也很少来银座。

  “好久不见。”

  他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中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你看起来好像很精神嘛。”

  “有这回事……”菊治抚摸着下巴说。

  中濑紧接着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

  “好事情呀……”

  菊治暧昧地回答了一句后,就把在偶然的机会迷上了一个经人介绍的已婚女性,并追到京都与其相见的事情告诉了中濑。

  “在京都约会,这真是超远距离的恋爱呀!”

  “我自己也非常惊讶。到了这把年纪,真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是个美人吧?”

  等到菊治告诉他对方今年三十六岁,而且还有孩子,中濑瞪圆了眼睛,显得极不可思议。

  “到了这把年纪,用不着再去招惹已婚女性吧,年轻的好的独身女人不是有的是吗?”

  “不,不一样……”

  对于没有见过冬香本人的中濑,要描绘她的可爱是一件难事。

  “到了这种年纪虽说有些难为情,可是我喜欢她。”

  中濑仿佛无可奈何般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那么,没准儿你又能写小说了。”

  “小说?”

  “你说过吧,如果经历了一场令人惊心动魄的恋爱的话,说不定能再开始创作。”

  菊治确实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但他还没有信心说现在就可以动笔。

  对中濑提起冬香的事情,事出偶然。因为听到中濑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自己就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菊治觉得自己虽然做了一件轻率的事情,心情反而却十分舒畅。把自己心底的秘密告诉亲近的朋友,好像有一种得到了恋爱许可证的感觉。

  中濑从一开始就持反对意见。因为听说对方是已婚女性,菊治感到有点儿垂头丧气。

  “那么,没准儿你又能写小说了。”当听到中濑说此话时,菊治无比欢喜。

  的确,如果把自己现在对冬香的思念作为发条,也许真能创造出新的小说。

  据中濑讲,男作家在恋爱中写出好作品的极多,所以说,恋爱激情和创作欲望是可以相辅相成的。

  “但是,女作家不一样。”

  根据中濑的意见,女性在恋爱中由于只热衷于热恋的男人,所以根本没有提笔的欲望,相反在恋爱结束或温度降下来以后会突如其来地开始创作。

  “而且是经过多次的反刍,反复地慢慢品味。”

  中濑长年在文艺小说部门工作,所以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作家,这是他从中得出的结论,果真如此的话,对菊治来说,从现在起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时期。

  “不管怎样说,自己产生这样的感情还是第一次。”

  菊治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中濑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相当年轻啊!”

  “年轻?”

  “对,一般到了我们这种年龄,差不多点到为止也就算了。”

  “但是,是一个好女人啊……”

  “这点,这点,就是这点。”中濑分别给自己和菊治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即使心里认为是个好女人,也不会那么轻举妄动。从开始用甜言蜜语打动对方,到后来顺利地约会,可是能做到最后的这一步吗?就说进展到某种程度,也会多虑此后的种种事情。”

  “如果考虑得太多,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就在这种做得了、做不了的过程中,年龄越来越大。”

  中濑不停地唠叨,菊治发现了他从未有过的啰嗦。

  作为一个一流出版社的董事,中濑可以说位高权重。也许正是由于他高居人上的地位,才使他的想法这么中规中矩。

  “但是,也有逢场作戏的男人吧?”

  中濑迅速地点了点头。

  “我认识的一个制造公司的董事,他每天晚上都在外边喝酒,且以有三个女朋友而沾沾自喜。”

  确实是有这样的男人。

  “和那些在出版界工作的男人相比,是否制造业的男人相对有活力。”

  “说不定。”

  中濑的脸红了起来。

  “然而,这种事可以说是一种毛病。”

  “毛病?”

  “对啊。一看到有点儿姿色的女人就想招惹,这难道不是一种毛病?”

  “那,我也……”

  就拿冬香来说,菊治作为她喜爱的一个作家,所以最初见面时就对他非常尊敬。这份尊敬令菊治非常高兴,所以之后才会被她吸引住了。

  “喜欢上一个人的契机,说不定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

  “你说的虽然有理,问题是在那之后。被对方吸引之后,能否有所行动……”

  对菊治来说,在双方见面的一瞬间,就和冬香之间产生了一种触电的感觉。每次恋爱开始时,菊治都有这种预感。

  “也就是说,是喜欢还是讨厌。”

  “也不仅仅如此。说得明白一点儿,我认为有恋爱体质之类的东西。”

  “恋爱体质?”

  “对,总是把目光投向女人的男人,在追求对方和满口甜言蜜语的时候,都不会感到有什么为难,而且能够做得十分轻松自然。相反,一直压抑自己不去追逐女人,日久天长就会养成不沉溺于女人的习惯。这跟打高尔夫、玩麻将都是一样吧。在一段时间里相当热衷,但是不玩了也就不玩了。”

  把恋爱和高尔夫、麻将相提并论,这种想法多少有些不妥,但是这种倾向也许的确存在。

  “不沉溺于女人的习惯啊……”菊治一边嘟囔,一边想我可不要养成这种习惯。

  在中濑那儿受到些刺激,第二天,菊治给冬香发了一份邮件:“虽说不久前刚刚见过面,可我又想见你了。最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时间?”

  已经进入了十二月,冬香作为一个主妇恐怕十分繁忙,不知能否挤出时间和自己见面。

  菊治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冬香的回音。第二天,冬香的回信到了:“当然啦,我也非常想见到你。只是要你特地赶到这边,我还是只有以前那种时间,没问题吗?”

  这个菊治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了心理准备。

  “没问题。我这次头一天晚上就去,在那儿等你。”

  再次前往京都,又要花和上次差不多的费用,对菊治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眼前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无论如何,只要能见到冬香,就会产生一股新的喜悦和勇气。

  “那么,下星期四怎么样?”

  选这一天的话,大学里的课和撰稿的工作都没有,可以说一天都能自由支配。

  然而,冬香那边时间好像不太合适:“对不起,下星期三怎么样?”

  星期一是把周刊杂志记者采访的资料归纳成文章的日子,但下午早点儿回去的话,应该还能来得及。

  “我知道了。那么,下星期三我在上次的饭店等你。”

  发完邮件以后,菊治叹了口气。

  自己的确陷入了一场相当艰难的恋爱当中,关东和关西相距甚远,加之对方是不能自由支配时间的已婚女性。

  中濑虽然说过这需要一种恋爱体质,可仅有恋爱体质却远远不能庇护一切。

  “我还是喜欢冬香。”

  只有这一点不用质疑,但倘使被问究竟喜欢冬香什么,菊治自己也说不清楚。

  冬香做人态度内敛,然而身体深处却隐藏着一种疯狂,还有就是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又十分坚韧的性格,都惹得菊治心动不已。

  “现在,我不能不去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菊治心中充满了一种要把冬香救出苦难的骑士般的英勇。

  “再去一次京都。”好像察觉到菊治这个决定似的,第二天,吉村由纪打来了电话:“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见上一面吗?”

  今天是周刊杂志交稿的日子,菊治提出要到晚上九点左右可以见面,由纪说那就去两个人常去的四谷的那家名为“索鲁达”的酒吧碰头。

  菊治和由纪是两年前在新宿东口的一家酒吧认识,然后开始交往的。

  虽说称不上什么美女,但是由纪她那双斜睨不聚焦的眼睛十分可爱,所以菊治追了她。

  当时,菊治觉得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可两人一谈话,他才发现由纪其实很有自己的主张。

  菊治发现由纪白天在一家和IT有关的公司上班,晚上为了补贴生活,还隔日在酒吧打工。

  刚和菊治交往的时候,由纪才二十七岁,现在已经二十九了,两个人来往已有两年之久,已不像刚恋爱时那样充满激情了。

  刚开始的时候,听说菊治在写小说,由纪仿佛还有相当的好奇心,但不久后,由于菊治没有新的作品问世,她对菊治的好奇心也就消失了。

  或许因为菊治那种我行我素、不爱唠叨的性格,让由纪觉得十分轻松;或许由于他年龄较大,如果发生什么事情,还可以依靠,所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

  菊治当然没有和由纪分手的打算。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有一个年龄相差二十岁以上的年轻恋人,还是值得欢喜的事情。况且一个男人的周围,没有半点儿女人的气息,也实在是太寂寞了。

  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菊治并没有结婚的打算,对由纪来说,和这样一个男人交往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再加上对将来一种迫在眉睫的不安,还有马上就要三十的年纪,都使得由纪静不下心来。

  反正早晚都要分手,两个人都是抱着这种感觉,在双方彼此需要的时候,才走到一起。

  出于这种感情,由纪今晚也打算来过夜吗?菊治心中微微感到一丝疼痛。

  现在,自己的心已被冬香夺走一事,菊治没有向由纪提过,当然冬香也不知道菊治身边有由纪这样一个女人。

  可即使这样,由纪提出想在附近的酒吧见面,也实属少见。

  因为很久以前,菊治就把自己房间的钥匙交给了由纪,所以她想相见时直接去菊治那儿就行了。事实上,由纪经常夜里很晚才来,第二天就直接去公司上班。

  但她这次提出在酒吧等候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因为最近由纪晚上没在酒吧打工,忽然想去外边喝酒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

  八点刚过,菊治把周刊杂志的稿件发过去后,就赶往四谷的酒吧。由纪已经到了,坐在柜台那边。

  苗条的身体,穿着黑白格子的外套和白牛仔裤,胸前领口开得很低,两条重叠的项链闪闪发光。

  是今晚由纪打算喝酒,所以才有意打扮得非常漂亮吧!

  菊治轻轻扬了一下手,就坐在由纪旁边。

  “喝点儿什么?”相熟的调酒师问。

  由纪好像已经喝上了她喜欢的苏打水调兑的波旁酒,所以菊治也要了同样的酒。酒调好了以后,他们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辛苦了。”

  由纪微微斜视的眼睛,在为了圣诞节而布置的热闹灯饰的照耀下,发出了小小的光芒。

  “好久不见了。”

  菊治喝了一口后,巡视了一下四周。

  “您应该常来呀,我总能看到由纪小姐。”妈妈桑走过来不满地说。

  菊治这段时间确实好久没来了,由纪常来一事他也不知道。

  “真的吗?”菊治把头转向由纪问。

  由纪点点头,等妈妈桑离去之后开口说道:“今天,我想谈点儿严肃的话题……”

  “什么呀,突然改变话题。”

  “我不是开玩笑,所以请您认真听一下。”

  由纪再一次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菊治。

  “我,打算结婚了。”

  “结婚……你?”

  由纪静静颔首,然后两手握着酒杯答道:“我一直交着一个男朋友。”

  菊治想过由纪身边可能还有其他的男人。

  两个人之间年龄相差二十岁以上,和自己这样的男人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前途。由纪不知何时就会找新的男朋友,然后建立自己的小窝。

  菊治以前就有这种想法,并私下里认为,这个时刻即使到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突然面对面地听由纪提起,菊治多少还是有些慌张。

  “那么,对方是——”菊治极力保持着镇静。

  由纪等着这句话似的点头说:“是同一个公司的,比我小一岁,很早以前就向我求过婚……”

  由纪轻轻地撩了一下刘海。

  “我不太喜欢年轻的男孩儿,而且也还不想结婚,可是我乡下的父母却没完没了地催我……”

  菊治曾听由纪提过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孩儿,因为靠不住,并说自己不打算急着结婚,看来还是二十九岁这个年龄逼得她不得不急了。

  “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春天左右吧……”

  因为眼下是十二月,也就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

  “但是,白天的工作我会继续下去。不工作的话就没饭吃,而且我也不喜欢做专职主妇。”

  刹那间,菊治想起了冬香的脸孔。

  他就这样一直沉默不语,由纪的语气突然变得心平气和:“您一直对我非常好。”

  “没这回事儿。”

  由于经济能力欠佳,菊治只能给由纪很少的零花钱,还有就是在她有性要求的时候,温存地让她得到满足。

  “所以,我想明明白白地跟您说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说到理解……”

  也不是那么简单地就可以接受,但是菊治也没有大叫一声“别离开我”的气力。

  “对不起,我净说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由纪突然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串房间的钥匙,放到了柜台上:“这个,还给您吧。”

  菊治心里明白,和由纪分手之日随时可能会来,因为二人既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曾热恋过。这样一对男女一直拖拖拉拉地交往着,也是事出无奈。由纪出于这种想法决定和自己分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由纪乍看上去生活上好像没有什么考虑,其实却十分现实地考虑和关注着未来。

  了解到这一点,菊治心想原来如此。

  现在也许正是分手的时候。

  可一看到被丢在柜台上的钥匙,菊治忽然又觉得非常寂寞。

  和由纪来往两年有余,彼此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激情。可以说仅仅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二人彼此想要时就见上一面的关系。

  可是两年这么一段岁月,一旦钥匙被还回来了,也就落下了帷幕。想到一切都结束了,菊治不由得感到一阵空虚。

  “那么,我们往后就见不到了。”

  “您说什么呢?!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也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喝酒。”

  对于由纪这种说法,菊治也没有什么异议。

  “我们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睡觉或住在您那儿了,因为我要结婚了,所以没办法呀。”

  菊治一边听由纪讲,一边想着冬香。

  冬香已经结婚了,却跟自己这种男人发生了关系,还定好了明天继续秘密约会。

  “钥匙扔在那儿太难看了,您把它收起来吧……”

  菊治按由纪说的把钥匙放进了裤兜里。

  “这就是说,总得在某个地方划清界限。”

  对由纪来说,也许确实需要划清界限。不在某个地方清清楚楚划上一条界线,她就不能继续前进。

  这可以说是女人的一种态度。不论哪一个女人,在分手之际都是毅然决然、态度鲜明。

  菊治叹了口气。

  由纪低语:“对您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好事?”

  “您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吧?”

  菊治被击中要害般抬起了头,由纪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我心里明白,所以对我们来说,眼下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第二天晚上,菊治坐晚上九点多的最后一班新干线“希望号”赶往京都。这班车到达京都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半,但除了去饭店休息外别无他事,所以菊治也无需着急。

  坐在窗边,眺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灯光,菊治想起了由纪。

  在这无数灯火中的某一个角落,由纪和她的结婚对象说不定正在一起。

  他们也许正在某个地方喝酒,或在什么地方唱卡拉OK,要不就是已经上了床。

  对于忽然从自己眼前消失的女人,菊治根本不打算再追,可是一想到这个曾经像猫一样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正在与别人肌肤之亲,菊治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一想到她修长而舒展的四肢,丰满的臀部,正在被年轻的男人爱抚,菊治就像丢失了一件极为贵重的东西一样。

  然而说心里话,菊治对由纪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迷恋。由纪的身体确实是年轻,肌肤富有弹力,但最为关键的性爱,却显得有些苍白。

  菊治当然也试着尽力而为过,但是由纪对做爱不太热衷,甚至有些性冷淡的倾向。

  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由纪没有多大反应,菊治也就完全没有使对方达到高潮的快感。

  “男女之事并不是说对方越年轻就越好。”

  如此一来,菊治又想起了冬香。

  冬香虽说比由纪年长,而且还有孩子,但是冬香身体深处却蕴含着一种随时可以奔向未来的可能性。虽然菊治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冬香,但从性爱的满足度来讲,冬香看样子内涵要比由纪丰富得多,且充满了无穷的奥秘。

  “由纪如果认为年轻男人好,那她找年轻男人就行了。”望着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的灯光,菊治用多少带些惋惜的口吻喃喃自语。

  新干线十一点半准时到达了京都。

  菊治出了车站就径直朝饭店走去,在大堂登记入住。这次他还是要了北边的豪华间。

  来到房间后,他先向窗外的风景望去。

  由于将近十二点,车站前面的灯光显得有些稀疏,但是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菊治在窗边眺望了一会儿夜景,然后去浴室冲澡。

  冲完出来穿上睡衣,喝起了啤酒,他本想告诉冬香自己到了京都,可毕竟时间已晚,于是作罢。

  菊治无可奈何地关了灯,靠在床上看起了电视,直到半夜一点多钟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凌晨时分菊治还做了一个梦。

  不知是在饭店的大厅,还是在车站的检票口,反正很多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间,冬香正面朝菊治这边站着。

  看到冬香,菊治招起手来,好像在说“我在这边”,冬香却没有明确作答,只是像往常一样撩了撩落在额前的刘海。

  就这样在人群的左推右搡之中,不见了冬香的踪影,菊治慌忙要追,可是在人山人海当中很难前进。

  菊治从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只有见不到冬香而产生的那种寂寞残留在脑海当中。

  菊治看了一下枕边的时钟,刚到早上六点,外面天还没亮。

  是否因为菊治过于在乎今天的约会,所以才做了这么一个怪梦?

  菊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边拿出手机查看,看到没有来电或短信的显示。

  什么都没有的话,说明一切正常。菊治提醒着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却再也睡不着了,没办法他爬起身来向窗外望去。东山一带已经微微发白,可以隐约看到比壑山的轮廓。

  离冬香来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说好冬香今天自己直接来房间,所以她肯定会先按门铃,到时菊治只要一打开房门,冬香就会站在眼前。

  菊治想象着冬香到来时的情形,渐渐地打起盹来。

  门铃响的时候,正好是九点二十。

  菊治一跃而起,拉好浴衣的衣襟站到了门口。

  于是他先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拉把手,冬香正好站着眼前。

  在两个人相见的一瞬间,冬香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睑。冲着羞喜交加的冬香,菊治让道:“请……”

  冬香低头行了一礼,在她进入房间的刹那,菊治关上门,一下子抱住了她。

  冬香终于来了。她一定是今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赶往这里。想到这儿,菊治觉得她非常可爱,双唇调戏般紧紧地覆在了她的唇上。

  菊治亲吻脸朝上的冬香时,感到她的脸颊冰凉。外面一定很冷,菊治将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此时此刻,再也不用顾忌任何人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菊治慢慢把冬香拉进了里面。来到床边时,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冬香好像没有想到菊治会一下子扑将过来。她慌慌忙忙地刚要起身,菊治从上面按住她喃喃自语:“想死你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菊治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整个身心已经完全燃烧起来。

  “今天,我要把你脱得一干二净。”

  菊治在冬香耳边诉说。可能因为酥痒,冬香耸动着脖颈。

  菊治不顾一切地把手伸向她的上衣,冬香小声说:“请等一下,我自己脱……”

  冬香的意思是说由自己来脱,不希望菊治动作那么粗暴。这样也好,就如冬香之愿好了。菊治放松下来,冬香一手掩着蓬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把领子理好,坐了起来。

  “对不起,请把房间弄暗些。”

  窗帘保持着清晨菊治向窗边眺望的样子,所以中间被掀开了一条缝。菊治把窗帘拉上以后,冬香在壁柜前开始脱衣服。

  她会脱到什么程度?这次不会在吊带衬裙外面穿浴衣了吧!

  菊治边想边在床上等待。冬香静静地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双手掩饰般挡在胸前,慢腾腾地凑上前来。

  按照事先约好的,冬香自己把衣服脱了下来。这样一来,菊治也不用强加于人,可以绅士一样对待冬香。

  “进来……”

  菊治掀起毛毯的一角,冬香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就在冬香从腰到四肢、到全身都伸进毯子的时候,菊治一把将她搂到了怀里。

  第一次肌肤相亲时的紧张已经不存在了,两个人曾经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出自这种安全感,菊治包括冬香对此刻的相拥都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和谐的美感。

  他们相互拥抱着,确认着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接着菊治松开了手臂,再次向冬香胸前望去。

  还是白色吊带睡裙,穿在冬香身上最合适。菊治将睡裙胸前的刺绣部分轻轻往下一拉,看见冬香两边深深的锁骨。

  菊治喜欢消瘦的女人胸前锁骨深陷的样子。

  他把手从冬香的肩上滑向锁骨,抚摩着颈下稍稍凹陷的锁骨,随之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抓住了这个女人的心。

  然后他慢慢把手环向冬香的脖颈,冬香好像怕痒似的把脸侧到了一旁。

  于是菊治把攻击目标改向下面,他的右手慢慢向冬香的两腿之间接近。

  和他料想的一样,冬香在吊带睡裙下面还是穿了一条内裤,这违反了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菊治刚想把她的内裤脱下,忽而改变了主意,他把手指从她的内裤下面伸了上去。

  他打算不脱下冬香的内裤,就这么开始进攻。

  冬香微微蜷起了身体,菊治不管不顾地把手伸进森林深处,将手指压在了上端那个惹人怜爱的地方。

  由于菊治的手指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了进攻,冬香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可菊治却不顾一切地继续攻击。

  他只用中指轻柔地似有似无的,有时甚至连冬香都感觉不到,缓缓地左右划弄着她最敏感的地方。

  因为有过一次经验,冬香应该还记得当时的感觉。

  不用着急,只要不断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静静等待冬香燃烧起来就可以了。

  菊治在压抑自己亢奋的同时,突然想到了一个残忍的计划:直到冬香主动喊出“把它脱下来”为止,他将一直持续自己的攻击。

  在菊治手指缓慢而有力的攻击下,冬香终于变得忍无可忍起来。她表情扭曲,喘息急促,不久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喊叫:“喂……”

  冬香的声音中包含的是想要的意思吧。菊治心中一清二楚,却明知故问:“什么?”

  在黑暗的光线下,听到菊治的问话,冬香缓慢地左右摇着头。

  然而菊治不理不睬,继续把中指集中在她敏感的部位,冬香再次发出呻吟:“哎……”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尖锐,身体也不断地微微颤抖。

  面对此时的冬香,菊治再一次问道:“想要吗?”

  “想……”

  冬香终于回答了一句,菊治继续追问:“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让冬香难以开口,但是菊治知道冬香心中其实已经充满了欲望。

  早知如此,当初干吗不痛痛快快地脱个干净呢?

  菊治装作勉强地去拉冬香的内裤,很顺利地就脱了下来,紧接着又把她的吊带睡裙也一口气扒了下来。

  刹那间,全裸的冬香像大虾一样蜷缩起来,虽说她还想遮遮掩掩,可身上却早已一丝不挂了。

  现在才开始着急已经晚了。

  菊治欠起上身,想把缩成一团的冬香拉回脸朝上仰卧的姿势。

  可是冬香不停地反抗,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终于屈服于菊治的意愿。

  眼前的冬香一丝不挂地仰面朝上躺在那里。

  冬香忍受着羞怯,她那双目紧闭的面庞,不知不觉微微张开的双唇,一对由于意想不到而暴露出来的乳房显得不知所措,还有从胸到腰那段动人的曲线,守护神般覆在双腿之间的黑色森林,所有的一切栩栩如生,使整个房间充满了女人的芳香。

  “太美了……”

  在冬香以前,菊治追求的都是年轻女性,冬香的身体与她们截然不同,洋溢出一种成熟女性独有的美丽和娇艳。

  菊治变得迫不及待。

  面对着一个把身体全部暴露在自己眼前的女人,他不将其拥入怀中,又怎么受得了呢?!

  但菊治还是拼命抑制着自己跃跃欲试的冲动,他微微向前倾去,将自己的身体压在了冬香的身体之上。

  然后从上至下,再从下至上移动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对冬香丰满的双峰和曲线优美的腰部以及下腹部的芳草地不断地进行着摩擦。

  这样往返重复了几次之后,在两人肌肤相亲的和谐气氛中,冬香似乎做好了迎接菊治进入的准备。

  但菊治还是不焦不躁,他从冬香头边抓过一个枕头,从侧面推向她的腰下。

  刹那间,冬香觉得十分诧异,她不知菊治想干什么,身体随之变得僵硬起来。

  然而,菊治并不理她,将枕头塞在了冬香的身下,使她的下身略微突出,这时菊治用手分开冬香的双腿,将自己火热的部分慢慢地埋进了冬香的体内。

  “啊……”

  冬香微噘的口唇中发出一声呻吟,这确实可以称为是两个人合二为一的信号。

  菊治继续向里深入,他从上面把冬香的全身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冬香的双手也牢牢地搂住了菊治的肩膀。

  两个人的身体完全结合到了一起,不论是胸膛还是腹部,包括男女双方的器官都严丝合缝地交融为一体。

  上次也是这样,冬香的私处温暖而紧密地连着自己,使菊治感到吃惊的是,这种不知存身于何处的弹性,将自己的东西紧紧地包裹起来。

  为了回应这份温暖,菊治开始慢慢移动。

  他双手紧紧抱着冬香上身,下身尽量将腰部压低,从后往前、从下往上地向冬香被枕头高高垫起的可爱局部顶去。

  这是菊治迄今为止从与其他女性交往之中得到的经验。

  在缓慢重复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女性的身体会更加激烈地燃烧起来。

  眼下的冬香确实像烈火一样,开始积极地回应菊治。

  冬香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慢慢摇动着腰肢,手臂如蜘蛛般紧紧地缠住了菊治的脖子。

  一旦发现女性开始积极配合,作为男人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

  现在,两个人的下体严丝合缝地纠缠在一起,菊治的上身也被冬香的双臂一直围在自己的怀里。

  这就是所谓的一心同体,两个人的身体如根纽带般重叠在了一起。

  到了眼前的地步,已经没有必要诉说“喜欢”或“爱你”等甜言蜜语了。

  结合在一起的身体,身体的语言已经好过了其他所有的语言,相互诉说着彼此的爱。菊治沉醉在这种充实感当中,突然他想看看冬香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冬香是什么表情呢?男子的兴致在触觉的同时视觉也非常重要,更加能激起心中的激情。被这种好奇心抓住,菊治缓缓地撑起了上体,首先他把环绕在自己脖子上的冬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一旦能够自由坐起时,冬香发出了“啊”的叫声。

  由于菊治上半身弓了起来,所以腰的位置往下压了下去,冬香好像陷入到了一种不同的刺激当中。

  由此,菊治获得了自信,他双手撑着床,加强了腰部的动作,冬香的喘息快了起来。

  即便是黑暗的双眼,在黑暗的房间中,菊治也能看清楚冬香朝上微微仰起的面容。

  冬香那雪白的下巴微微仰起的小脸,头发散乱在周围,好像每根黑发都拉紧了似的。

  看起来冬香好像非常痛苦,但她那看似因难过而闭着的双眼当中却露出一丝甜蜜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双唇似乎诉说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左右摇动。

  “冬香……”

  菊治不由叫出声来。

  自己至今的确和数位女性发生过关系,但是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么顺承而淫荡的女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喜欢你”这句话刚要出口,菊治慌忙地停止了动作。

  再这样下去的话,菊治自己很快就会冲向高潮,冬香的身体好像干枯的沙漠吸收水分一样,极为自然地要把男子的精华吞入体内。

  说实话,菊治的感觉也动摇得厉害,既希望这样一气冲上顶峰,同时又希望像现在这样长久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男性在得到性满足时,狂欢般地快乐,但接下来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丧失感,就好像从高楼大厦一下子坠落到地面,感情、身心同时变得萎缩起来。

  眼前菊治正是处于顶峰之前的一步,他一边用双手撑着床,一边犹豫是否攀上顶峰。总之,攀登顶峰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菊治还想在前峰多停留一刻,再多欣赏欣赏冬香的喘息和狂乱的样子。

  此刻的冬香不用说也是气喘吁吁的,正在冲往顶峰的路上。

  如果这样一口气冲上顶峰,冬香能和自己同时到达吗?还是说她仍需要一会儿时间?

  可能的话,菊治希望两人同时到达。

  “而且……”这是菊治在高昂的情绪当中考虑的事情:如果现在一下攀上顶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在那一瞬间,菊治的全身确实会被一种振颤的快乐所俘虏,但是在那之后,一定会迅速地冷却下去。

  这样一来总是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如果年轻的话,自己还可以进行再次挑战,但自己现在的这个年龄,菊治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做到。

  在快乐爆发前的一刹那,在这种欢愉和忍耐相结合的气氛当中,菊治迷惘着,是直接攀上顶峰还是继续停留?“但是,特意……”菊治脑海中现实的世界突然出现了。

  特意来到饭店,在饭店订了房间,就这样随之而去的话,总是有些空虚。

  “冬香……”菊治一边呼唤着,一边将自己的脸再次贴向冬香的胸前,“我还想就这样呆上一会儿……”

  菊治刚要开口,他的嘴唇一接近冬香的耳垂,她马上就扭开了头。

  冬香的耳朵非常怕痒,刚才菊治不知不觉附在她的耳垂的时候,她也是浑身一激灵,马上把脸扭开了。

  这样的话,菊治更想恶作剧一下。

  这次他从肩膀到脖颈之间紧紧地抱住了冬香,使她动弹不得,然后将自己的嘴唇凑向冬香的耳垂。

  “呀……”冬香发出尖声的呻吟,猛烈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菊治的嘴唇一接近冬香的耳朵,她就拼命避开,菊治继续追逐,冬香拼命地摇着头,发出了呻吟。

  “住手……”刚开始,菊治是带着恶作剧的心理,由于冬香显得十分难忍,才会再一次挑衅,在这种彼此的追逐当中,双方都有一种快乐和痛苦相互交错的奇怪的感觉。

  然而,这种恶作剧却没能持续很久。

  “不行、不行。”

  冬香一边弓起身体,一边哀求。

  “求求你了,住手……”听冬香这样一说,菊治不能不停止,他无可奈何地放松了攻击,直起身体。是否恶作剧过了头呢?冬香有些失神似的不停地喘着粗气。然而,在他的攻击下,冬香的身体却又平添了一份妖艳。和这样一个女人,就这样结束一切,太可惜,菊治希望能再次体味。他这样想着,看了一下床边的时间,十点半。

  离冬香回去还有一段时间,菊治轻轻地退出了自己的身体。

  实在令人惋惜,当菊治的身体离开冬香的时候,她不由叫道:“不……”

  可能是由于自己一下子离开了冬香,冬香的声音中带有一种轻轻的失望和不满。

  这么好色的东西十分令人怜爱,菊治回到床上,躺在床边,双手紧紧抱住了冬香。

  “才不会放过你呢。”

  刚才两个人用的是正常体位,这次菊治打算从旁边进入。在眼下有限的时间里,菊治想尝试各种各样的形式。两个人静静地休息了一下,菊治又开始动作起来,并将右手伸向两人之间,接近冬香的局部。经过了刚才的亲密接触,那地方温热而十分潮湿。

  菊治继续刚才的爱抚,不久,从旁边慢慢经过冬香的双腿之间。

  和上次一样的体位,冬香好像已经习惯了,她自己抬起腰部,配合着菊治,两个人又重新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

  由于经历过一次,冬香似乎牢牢地记住了这种感觉,女的仰面朝天,男的在她右边,从旁边微微向上的位置进入对方的身体,正好像“井”字一样,形成一个交叉的死角,像菊治这样年龄的男性,这种体位是最容易做到的,身体的负担很少,可能真的是十分适合,而且采用这种体位,他可以触摸到冬香的乳房、腋下和腰腹间的曲线。

  就这样菊治一直持续着,冬香再次喘起气来。

  由于他已经从正面进行过一次攻击,冬香的身体已经燃烧起来,所以体内的火焰似乎燃烧得很快,听到冬香再次发出那种略带哭声的难以忍受的声音,菊治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火焰。

  这次冬香已经真的到了顶峰吗?现在菊治一个人冲上顶峰非常容易,如果他放弃自制的话,一气冲上顶峰,那么马上就可以跨入那种欢乐的漩涡,然而可能的话,他希望自己和冬香同时得到满足,他辛苦地忍耐着。

  不知是由于五十五岁这种年龄,还是心中更爱冬香,不管怎么说,菊治一个人自己爆发的话,总是有些空虚。

  两个人既然到了如此的境界,菊治希望看到冬香欢愉而迷乱的样子,和她一起达到顶峰。于是菊治一边动作着,一边从旁边偷偷地窥视冬香。

  两个人的身体呈现“弓”字形状,所以冬香的上半身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冬香的头轻轻地扬起,胸前双乳突出,并伴随着菊治的动作左右摇晃,好像和动作的节奏非常和谐似的,她不停的喘息声也不断地加强。

  冬香也感到了这些,也许就在下一瞬间了,菊治减缓了动作,然后又激烈地摇动起来。可能是这种节奏的变化,带给了冬香新的刺激,她口中叫喊着“啊”、“不行”……

  冬香的呻吟反过来又刺激着菊治,他变得更加狂乱起来,冬香叫道:“停下来……”冬香迷乱地摇着头,哀求着,这种充满着撒娇的声音使菊治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一口气到达了顶峰。

  仔细想一想,性爱和音乐十分相似,比如说钢琴协奏曲一样,男的是管弦乐队,女的是钢琴,彼此之间产生共鸣,并通过情感交流,逐渐走向高潮。比如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有时甜美,有时激昂而压抑,好像波浪汹涌一般,潮起潮落。

  漂浮在波浪当中的男女二人慢慢开始向快乐的顶峰出发,在乐曲即将结束之前,一下子达到顶峰。

  这正如管弦乐队和钢琴相辅相成,交融在一起,当人们感到无法忍受的时候,突然伴随着声音高昂的小号手声音,共同被推向了顶峰。

  眼前这两个人就达到了顶峰,在梦与现实无法存在的世界里飘荡。

  这时有掌声和喝彩声不断地退场,好像指挥者和钢琴师一样,在达到顶峰充满感动的同时,两个人紧紧地偎依在床上。

  就这样,冬香的脸贴在菊治胸上,菊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黑发,两个人同时回味着高潮的余韵。

  然而,当使观众迷醉的音乐结束以后,很快也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这时的菊治也慢慢抬起头,看了一下床旁边的时钟:“刚过一点,还有一点时间。”菊治悄悄地对自己说着,再次拥抱着冬香。

  在激烈地达到顶峰之后,感到非常疲倦,这时菊治越发希望爱抚冬香柔软的肌肤,就这样两个人靠在一起,相互感觉到了对方的温暖的时候,冬香低语:“对不起……”菊治不知冬香在道歉什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冬香接着喃喃自语:“太不好意思了……”

  被倾诉的情感包围着,冬香更让人觉得值得怜爱,菊治又一次抱紧了她。

  身体上的确得到了满足,但就这样的话,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还有一点儿时间。”

  菊治走到窗边的椅子那儿坐下,又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沙发让冬香坐下。

  仔细回想一下,从冬香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开始亲吻,然后菊治把她带到了床上,因此两人面对面地互相对视,今天还是第一次。

  “喝点儿什么?”

  “那,来杯水吧。”

  冬香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菊治端着玻璃杯接完后,又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今天看样子很冷。”

  菊治朝窗外望去,只看到了蓝蓝的天空,但也能感到空气中那种充满张力的寒意。

  “从这儿到你家要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左右。”

  听到这儿,菊治想起了引见二人认识的鱼住祥子。

  “祥子女士好吗?”

  “很好,昨天我们还见了面,她好像工作很忙……”

  祥子的确说过她在一家和IT有关的公司工作。

  “你们住得很近吧?”

  “对,我们住在同一个公寓,她还说起不知村尾老师近况如何……”

  突然听到对方称自己为老师,菊治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但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那还用说,我什么都没说过,因为祥子人很精。”

  确实如此,祥子以前工作上就非常能干,对别人的私事也了如指掌。

  “她不会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亲密吧?”

  万一被祥子发现了,菊治本人并没有什么,但对冬香来说也许就是一件大事。

  菊治不由自主地问道:“那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冬香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在和制药有关的公司工作。”

  从这点上看,冬香的丈夫也经常来往于大阪到修津一带吧,菊治陷入了沉思,冬香站起身来。

  菊治明白她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菊治也随之站了起来。一到了该分手的时候,更希望再一次重回两人的世界。

  菊治心里知道该分手了,但是像上次那样,在拥挤的人群当中匆忙分手,毕竟不是一件快事。

  他挡在了手拿着手袋的冬香面前问:“下次什么时候能见?”

  “学校不久就要放假了,所以放假以后我比较难出来……”

  “寒假什么时候开始?”

  “我记得是从二十三号开始吧。”

  冬香从手袋里拿出记事本说道:“到明年一月十号为止。”

  这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了面,那怎么受得了,菊治使劲摇着头。

  “那,放假之前我再来一次……”

  “那怎么行呢?这么……”

  “因为我想见你嘛。你难道不想见我?”

  “我当然想见了,我比你更想见面。但是,这样一来又要增加你的负担,实在不好意思……”

  在透过白色窗帘缝隙射进的冬日阳光中,冬香静静地低着头。

  看着她耳畔几绺散乱的秀发,菊治忍不住又把她抱入怀中。

  在两个人接吻之后,冬香低语:“而且寒假中,我大概能外出一次。”

  “外出?去哪儿?”

  “东京。”

  “你能来呀?”

  “从年底到新年之间,我打算回娘家。这样一来,可以由母亲照顾孩子。”

  冬香的意思是说想在这期间抽空儿来东京一趟吗?

  “你娘家是在富山吗?”

  “对。我可以去东京吗?”

  “当然了。你能留宿吗?”

  “能住一个晚上……”

  这么大胆的想法,冬香是从何时开始设计的呢?一个人出去住在外边,对母亲、孩子,还有她丈夫,她用的又是什么理由呢?

  “这样太麻烦了吧。你不用勉为其难,我来看你就是了。”

  “不用了,我去没关系。”

  冬香有什么好主意呢?不管怎样,如此替自己着想的女人真是惹人怜爱,可同时菊治又多少感到有点儿可怕。

  两个人再次接吻后,一起来到了走廊,向电梯走去。

  上次分手时二人依依不舍,菊治一直把冬香送到连接车站大厅的楼梯那里,今天因为在房间里聊了许多事情,所以他们只用“再见”的眼神彼此告了别。

  分手之后,菊治到饭店前台退了房,然后乘十二点半的“希望号”回去。

  和平日的中午一样,今天的车内也是空空荡荡的。菊治坐在靠窗的座位,眺望着逐渐远去的京都街道嘟哝道:“这次又是哪儿也没去。”

  虽说菊治到了京都以后只去了饭店,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与之相比,冬香说她要一个人来东京一事,令菊治心里无比欢喜。

  从年底到新年之间,具体哪天冬香没有说准,她真能来的话,两个人可以悠哉游哉地过上一夜。

  看起来还可以进行一个与迄今为止的匆忙相会不能比拟的优雅约会,到时候住在哪儿好呢?

  在饭店订个房间当然不错,但是让冬香来自己千驮之谷的房间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虽说自己家不如饭店那么漂亮,但可以让冬香了解一下自己的生活。

  “而且……”菊治颔首。

  冬香能来东京的话,在金钱上也帮了自己的大忙。

  这次也是同样,到京都一趟要花近七万日元,加上往返了两次,已经花出了十五万日元。

  这对每月收入四五十万日元,还要自己付房租的菊治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负担,幸好他还有些积蓄。

  过去作品畅销的时候,菊治有近一亿日元的年收入,并在二子玉川买了公寓,可分居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已经把公寓给了妻子。虽然他还有别的存款,但是东挪一点儿西用一点儿,如今只剩下八百万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自由撰稿人,这点儿储蓄实在令人不安,然而去京都的费用也是从中支取的。

  菊治曾经想过,因为恋爱动用这点儿可怜的存款是否合适,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一次难得的恋爱。

  菊治不想装模作样地把这次恋爱称作最后的恋爱,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这次恋爱,失去一切都在所不惜。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
                                                         
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数十丈软红尘尽为恩怨织成,

你我皆在江湖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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