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沉没中传递
作者:江飞
100多个小时之后,生命是否还会延续?在生死里沉浮,是相信眼泪,还是相信奇迹?我们离地震很远,离生死却是同样的切近。不忍看那些匆匆离去的孩子,不忍看那些破碎的家园,而再多的不忍,也无法分拆我们彼此相连的心,不离不弃!
在博客里,我只能隐忍着写下如上的句子,而再丰富的词语,此时此刻面对巨大的灾难,面对生死离别,也显得格外憔悴。我们静默在电视机前,看反反复复的报道,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那些在废墟下掩埋的生命,那些让人潸然泪下的动人故事,像潮水,冲击着我们柔软的心堤。生命的脆弱,像一座座倒塌的房子,而生命的坚韧,又像是一根根坚韧的芦苇。不能承受之重,从千里之外蔓延而来,我只能屏息,默默哀祈。
大地上的事物总充满着无限的可能,很多时候,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正如那从大地深处突如其来的震动,挟带着势不可挡的破坏的威力,阳光下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一瞬间便成为苦痛和死亡的深渊,一瞬间悲伤逆流成河。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人们很快从惊慌、惶恐中出离,逆着时间的通道,向生命的出口努力爬行。亲人生死相依,朋友相互激励,路人挽起手臂,不抛弃,不放弃。人性的光辉穿越灾难的阴影,生命的新生抚慰死亡的悲痛。四面八方的爱的汇集,是否可以挽留更多的生命?是否可以把生的信号持续地传递?
我总想起那个伟大的母亲。当救援队员发现她的时候,她早已没有了呼吸。透过一堆废墟的缝隙,可以看到她双膝跪地,整个上身向前匍匐着,双手扶地支撑着身体。救援队员从空隙伸手进去,确认她已经死亡,又冲着废墟大声呼喊,没有任何回应。这是震后的北川县,还有很多人在等待着救援。救援队走向下一片废墟时,队长好像意识到什么,忽然返身跑回来,他费力地把手伸进她的身下摸索,高声喊,“还有个孩子,还活着!” 一番艰难的努力后,人们终于把孩子救了出来。他躺在一条红底黄花的小被子里,大概只有三四个月大,因为有母亲的身体庇护,孩子毫发未伤。随行的医生过来准备给孩子做些检查,发现有一部手机塞在被子里,医生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发现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写好的短信:“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在这一刻落泪了;手机传递着,每个看到短信的人,都落泪了。我也禁不住泪眼朦胧。当然,还有那个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四个学生的老师,把生的希望留给孙子的爷爷奶奶们,太多太多。灾难,造成了一个个失去亲人的孤儿和家庭,爱,却孕育了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生命奇迹。
像许多人一样,我没有经历过巨大的灾难,每一天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似乎是我的全部,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倦意,忽视生命的意义,甚至有时候我们还在不经意地旁观着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生死,冷漠和冰冷,覆盖着我们的眼睛和内心,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侥幸的欣喜。有许多东西,比如生命,失去了便不会再有,它像一粒沙子一样沉没在大海里,永远不会再浮起;有许多东西,比如一串钥匙,失去了可能还会回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总会找到回家的路;而有些东西,比如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们的记忆,失而复得的记忆深处或许总潜藏着难以言说难以忘却的生命轨迹,像一段破碎的情感,即使回来,也未必是曾经的模样。生命在沉没,生命也在沉没中艰难传递。躯体的消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消失,因为还有精神;同样,生命的传递,不仅仅在我们的躯体,更在于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民族心理。
史铁生说,人最大的苦难真实并非死,而是活着。而有一种精神应对苦难,你就复活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生命的真谛就在于你能享受这过程的酸甜与苦辣。”(《好运设计》)对于死者,以及那些在困境中带着血迹的印痕,我们的悼念将无止无期,而对于活着,以及如何活着,我们应该有比面对灾难面对死亡更坚定更顽强的信念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