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喀比的兄弟们——约拿单
玛喀比的战死,引发抵抗力量的全面崩溃。犹大•玛喀比的弟弟约拿单不得不带领残存的队伍退出耶路撒冷,继续到约旦河谷的沼泽地带打游。随之而来的犹太地大灾荒,更是使得人心涣散。
趁着犹太地的局面一团糟,公元前160年,叙利亚总督巴基德再次挥军占领了耶路撒冷,并且以此为根据地驻扎了下来。
进驻耶路撒冷并进而征服了犹太全地的巴基德开始着手进行他的铁腕统治。他在整个犹太地区施行军事管制,并且跳过犹太人的祭司阶层自行任命各级管理者。其行为的实质,就是废除了历朝历代君主在犹太人中执行的自治惯例,而将他们直接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巴基德的政策一下子激怒了犹太人,绝大多数的圣殿祭司派、哈希德派和来自于下层百姓的艾赛尼派,均对远道而来的征服者不以为然,甚至是极其反感。一时间,在犹太社会各阶层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浪潮。
巴基德不是个政治家而只是能征惯战的武将。他善于在刀光剑影中寻找解决方案,却非常不擅长在谈判桌上进行运筹和博弈。面对虽然声势浩大、,但却采取和平方式的反对者,他彻底抛开王朝最后一层“公正”的法治面纱,毫不客气地将反对派抓到耶路撒冷,并对其当众用刑、极尽侮辱,许多人被折磨鞭打致死。
经过巴基德的铁腕镇压之后,犹太地一下子安静了。反对者们似乎突然间销声匿迹,巴基德甚至连一句不满的话都再也听不到。来自于叙利亚的总督大人长出了一口气——长久以来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现在,唯一暂时让巴基德感到不安的就是玛喀比的兄弟们——那些逃到约旦河谷中躲起来的造反者。不过,在自己大军的铁蹄之下,估计他们也不会坚持多久。满怀信心的巴基德派出了密探去一查这些逃亡者的究竟。
这一查不得了,总督大人刚刚放松的心情突然间又被紧绷了!
令巴基德不安的消息来自于约旦河谷:那些遭到打击和迫害的反对派已经纷纷逃往约拿单那里。这些试图通过王朝的法律途径,以请愿、抗议方式对抗不公正政策的人,最终对巴基德及其背后的那个国家彻底失望。所有的人——包括当初离开玛喀比的人都终于意识到:玛喀比一家是他们反抗暴政、重建民族尊严的领袖,也是他们复兴信仰、寻回价值观的唯一倚靠。于是,就在约旦河畔的沼泽中,人们再次正式推举约拿单为犹太人的领袖,并要他领导这些无依的被征服者重新走上民族自强之路。
这些人的聚集也最终导致获知消息的巴基德作出决定:再次派兵,镇压约拿单。
巴基德对犹太人的剿灭是经过充分部署、深思熟虑的。
他一方面调集自己的部队,另一方面开始联络那些亲王朝的各方势力和部落,以便于从侧面协助自己的攻打。安排停当之后,巴基德的大军向约旦河谷进发了。
那边的征讨大军已经启动,这边刚刚里住脚步的约拿单不得不赶快进行战争部署。
因为约拿单正式接替了犹大•玛喀比的位置,因此随着聚集过来的追随者越来越多,这些遭到迫害的犹太人家属也纷纷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大量的财务、行李,加之约拿单他们置办下来的家当,一下子他们在约旦河谷的根据地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流亡政府。
带着这么多物资家属打仗实在是很不方便,于是,约拿单只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个亲善的部族,将物资寄存到他们那里。这一次,他们联络到与以色列人世代友好的挪伯人。与此同时,犹太人暂时疏散和隐蔽起老弱病残,为迎接战斗而做好准备。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于犹太人的安息日之前,因此他们加快了行动步伐——对于犹太人来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放弃守安息日这个传统的。而在这一天他们什么都不能做,所以他们现在必须尽量把时间多争取一些。
然而,两个消息事情传到约拿单耳朵里,让他此次不得不放弃这个传统了。
第一个消息是:约拿单派出押送物资的弟弟约翰,在去往挪伯人驻地的路上,遭到已经被巴基德拉过去的雅布利人袭击。所有物资均被掠夺,更糟糕的是,约翰也被杀死;
第二个消息是:巴基德正在部署兵力,趁着安息日进攻犹太人。
噩耗传来,约拿单悲痛而愤懑。但是,他现在却不得不隐忍。大敌当前,约拿单只能擦干眼泪、迎接即将来临的敌人。
自从老祭司玛他提亚为了战斗的需要而宁愿改变一些安息日的习俗之后,犹太人在安息日里毫无作为被动挨打的局面消失了。但这并不等于他们的敌人停止了在安息日采取行动。因为这对于敌人来说实在是很便利:由于在安息日中绝大多数犹太百姓不出来活动,因此大军行进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即使是大摇大摆地进军,也不容易被那些义务的犹太了望哨——百姓们,将消息传播给起义队伍。
令巴基德不安的消息来自于约旦河谷:那些遭到打击和迫害的反对派已经纷纷逃往约拿单那里。这些试图通过王朝的法律途径,以请愿、抗议方式对抗不公正政策的人,最终对巴基德及其背后的那个国家彻底失望。所有的人——包括当初离开玛喀比的人都终于意识到:玛喀比一家是他们反抗暴政、重建民族尊严的领袖,也是他们复兴信仰、寻回价值观的唯一倚靠。于是,就在约旦河畔的沼泽中,人们再次正式推举约拿单为犹太人的领袖,并要他领导这些无依的被征服者重新走上民族自强之路。
这些人的聚集也最终导致获知消息的巴基德作出决定:再次派兵,镇压约拿单。
巴基德对犹太人的剿灭是经过充分部署、深思熟虑的。
他一方面调集自己的部队,另一方面开始联络那些亲王朝的各方势力和部落,以便于从侧面协助自己的攻打。安排停当之后,巴基德的大军向约旦河谷进发了。
那边的征讨大军已经启动,这边刚刚里住脚步的约拿单不得不赶快进行战争部署。
因为约拿单正式接替了犹大•玛喀比的位置,因此随着聚集过来的追随者越来越多,这些遭到迫害的犹太人家属也纷纷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大量的财务、行李,加之约拿单他们置办下来的家当,一下子他们在约旦河谷的根据地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流亡政府。
带着这么多物资家属打仗实在是很不方便,于是,约拿单只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个亲善的部族,将物资寄存到他们那里。这一次,他们联络到与以色列人世代友好的挪伯人。与此同时,犹太人暂时疏散和隐蔽起老弱病残,为迎接战斗而做好准备。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于犹太人的安息日之前,因此他们加快了行动步伐——对于犹太人来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放弃守安息日这个传统的。而在这一天他们什么都不能做,所以他们现在必须尽量把时间多争取一些。
然而,两个消息事情传到约拿单耳朵里,让他此次不得不放弃这个传统了。
第一个消息是:约拿单派出押送物资的弟弟约翰,在去往挪伯人驻地的路上,遭到已经被巴基德拉过去的雅布利人袭击。所有物资均被掠夺,更糟糕的是,约翰也被杀死;
第二个消息是:巴基德正在部署兵力,趁着安息日进攻犹太人。
噩耗传来,约拿单悲痛而愤懑。但是,他现在却不得不隐忍。大敌当前,约拿单只能擦干眼泪、迎接即将来临的敌人。
自从老祭司玛他提亚为了战斗的需要而宁愿改变一些安息日的习俗之后,犹太人在安息日里毫无作为被动挨打的局面消失了。但这并不等于他们的敌人停止了在安息日采取行动。因为这对于敌人来说实在是很便利:由于是安息日,绝大多数犹太百姓不出来活动,因此大军行进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即使是大摇大摆地进军,也不容易被那些义务的犹太了望哨——百姓们,将消息传播给起义队伍。
安息日到了,巴基德的队伍整装出发,一路向约旦河谷的沼泽地杀来。
约拿单带领众人驻扎的地方,处于约旦河西岸。其背后为大河,两旁是沼泽和森林,一旦敌人杀来他们连逃跑都不可能。约拿单很可能也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连忙调集人马、准备转移。
很多情况下,指挥人员的一点失误很可能会令整体战局处于很不利的状况。刚刚丢失了辎重财物的犹太人,突然之间被通知要转移,其心理动摇是可想而知的。
“莫非……是准备逃跑么?”许许多多犹太人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向什么地方转移呢?”有的人在怯怯发问。
“东岸,向东岸转移”约拿单紧急命令。
这位新接手的犹太领袖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而是命令大多数人渡过约旦河,而在自己身边,约拿单留下几百人的队伍,继续驻扎在约旦河的西岸。
巴基德的大军杀来了。
隆隆的军旅步伐和战马嘶鸣响彻了静谧的山谷。天边扬起的尘沙表明了这支军队的数量非常庞大。铺天盖地袭来的大军,一时间把跟随在约拿单身边的几百人吓得立足不稳。
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军队伍,约拿单回过身来,对身边的战士说道:“现在我们必须为活命而战斗。我们所处的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险恶。敌人在我们前面,河流在我们後面,沼泽和丛林在我们两旁,无路可逃。现在让我们祷告,祈求上帝救我们脱离敌手吧!”
这绝对是震撼人心的悲壮演讲。以这几百名犹太人目前所处状况来看,也确实除了拼死战斗之外别无他法。
巴基德的大军上来了。两军在约旦河峡谷的狭小空间摆开了阵势。
与以往的情况类似,在狭小的谷地和沼泽间,重装骑兵无用于之地,而重装的步兵方阵则一样行动不便、难以展开。大队人马无法像在大平原上一样列阵、攻击,于是只能更多发挥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这样以来,巴基德手的强大军队各方面的优势都没有表现出来,倒是其弱点——单兵格斗被无可奈何地突出出来。
说起这短兵相接的缠斗,希腊人应该是这方面的行家。
在最早的希腊城邦战争中,突出个人英雄主义的性命相搏比比皆是。在古希腊传说故事中,还传唱着无数可歌可泣的战斗英雄。然而,对于现在的王朝士兵来说,这些都已经是遥远的传说。作为来自于希腊半岛的征服者的后代,这些叙利亚士兵已经不再把单打独斗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当成一个武士必备的优点。相反,他们的战斗激情在辽阔的亚洲土地上难以挽回地衰败。这些人已经不再像祖先那样、为了保住一座小小城邦而喋血疆场,对于他们来说,辽阔的亚洲大陆给他们提供了太多的回旋空间、太大的生存机会,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拼得折戟沉沙呢?
与这些来自于叙利亚的希腊殖民者比起来,现在的犹太人更有拼死一战的内在驱动和外在必须。
“不战则亡、不胜则亡”的冰冷现实摆在他们面前。因此,背对着涌动的约旦河,即使眼前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必须闯一闯。
如此场面让我们想起了公元前206年,发生在遥远中国的巨鹿之战。这一战的主角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名字叫做项羽。只不过,他做的更绝——命令部队破釜沉舟、背水列阵。结果他的军队如同老虎一样扑向围困赵国的秦军,打得纵横天下半辈子的大将章邯从此身败名裂。而楚霸王项羽则一战成名。
关于遥远中原的那场大仗,估计约拿单本人肯定是不知道的。所以他背水而列也是纯属巧合。但是不可否认,至少从现象来看,两者真的很相像。
当然,这相似只是表面上的。因为从各种迹象来看,约拿单并不把自己的军队实力过高看待,而是希望通过计谋取胜。为什么这样说呢?待会儿我们再做分析。
面对眼前重装改轻装、方阵改单兵的大军,犹太人的优势终于得以发挥——贴身肉搏。
几百人咆哮着冲杀上去,把已经习惯于排兵布阵的正规军冲得站脚不稳。从攻势上来看,他们这次的想法,依然是集中所有力量、打击一点、切入阵中,直接对敌人统帅发动“斩首”。
于是,这些似乎不留任何后路的犹太人不顾一切地冲锋过来,在一片令人惊愕的人仰马翻之后,居然斩杀了上千叙利亚士兵!
继续挺进的犹太人令对方阵脚大乱,正在前军指挥作战的巴基德迅速撤离到军队后方。一方面是躲避敌人锋芒,另一方面也可以从后面弹压大军、免得再来个丢人现眼的“逃跑比赛”。然而,他最主要的目的却并非如上两点,他是想要好好观察一下作战的犹太人:他们到底有什么战略意图。
作为一个能征惯战的将军,巴基德对于战争谋略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直觉和嗅觉。他突然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虽然犹太人在拼死鏖战,虽然他们也有流血牺牲,虽然他们用了与以往一样的“斩首”打法……虽然犹太人有那么多看上去实在有点“困兽犹斗”的表象,但是巴基德依然感觉似乎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此刻,在巴基德的脑海里,一个又一个景象在闪现:
安息日早有准备的犹太人,只剩下几百人的迎战队伍,背水列阵的兵家大忌,性命相搏的誓死拼杀……巴基德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既然还有回旋余地,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搞得走投无路、非要如同最后时刻的玛喀比一样拼死冲阵呢?莫非是这些犹太人在约旦河谷的苦日子让他们精神崩溃,从约拿单往下统通疯掉,跑来做自杀式冲锋?他们有这么做的必要么?
其实,不光是身处其中的巴基德会感到疑惑,连我们这些看官也会心存疑虑——莫非我们的主角犹太人要在在一群疯子的自杀式冲击下结束信念之战?
越来越多的疑点在巴基德脑海中回旋……突然间,他恍然大悟:难道,这是一个圈套?
凡是复杂问题的背后往往有简单的原因。这行军打仗与做人做事一样,花里胡哨的佯动、转移等等背后,很可能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可怕的口袋阵在等着头脑发热的敌人。
几百名犹太士兵在河边疯狂地拼杀,弄得巴基德手下士兵死伤惨重,其目的是什么呢?
只是为了杀人?巴基德并不认为玛喀比的兄弟们是恐怖分子,事实上他对于这些为了信念和自由而战的年轻人同样充满了敬意。
单纯为了“斩首”?自己已经退到后军,已经粉碎了进攻者的战术,可犹太人的战斗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自杀冲锋?巴基德简直要笑话自己可怜的想象力。不是被逼到绝路而只是自找绝路的犹太人有必要逃到深山密林里来自杀么?与其这样还不如逃到沙漠里组织流亡政府。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种冲击背后,隐藏着某种战术意图——这是巴基德最后得出的结论!
巴基德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当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很复杂的地理环境里:在他的对面是拼死力战的犹太人和约旦河,背后是进入山谷的通道,左右是森林和沼泽。如果激战之时,背后有一旅偏师杀来,自己的大军进无可进,退后不得——那就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那么,犹太人一直在吸引大军交战,是不是有这个意图呢?巴基德连忙安排加强部队后方的警戒防御,并且指挥大军缓缓后退,以便于从这个天然“大口袋”里脱身。
如果趁着巴基德军队后撤,约拿单继续指挥士兵杀上去,死死缠住大军,那就意味着在背后确实埋伏着一支武装。这样以来,早有准备的巴基德可以或战或退,总之不会遭受什么损失。
然而,当看到巴基德的军队后退,犹太人却做出了出乎巴基德预料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继续冲杀,而是突然停了下来。
“下河!”约拿单一声令下,河边鏖战的几百血染衣襟的犹太战士们纷纷转身跳入约旦河,向对岸泅渡。
刚才还是凶神恶煞的攻击者,如今却突然跳下河去逃生——如此富有戏剧性的场面令士兵们目瞪口呆。
此刻,连巴基德本人都摸不着头脑了。他无法想象在敌手已经露出败溃之相的时候,犹太人居然会主动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而跳河逃走!?
看来,犹太人的拼死厮杀,无非是为了给自己造成背后有埋伏的假象,为的是让大军后退、停止进攻,自己得以脱身吧——巴基德作出了第二个判断。
“准备渡河,追击反叛者”感觉自己受到了玩弄和羞辱的巴基德决心将这批狡猾的犹太人斩尽杀绝。
约旦河平缓地流过,河水并不很深。士兵们趟水加泅渡完全可以过去。这些来自于叙利亚的希腊人,从小生长在地中海边,弄波逐浪在他们儿时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一条小小的约旦河当然挡不住他们的去路。
因此,当巴基德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脱下战衣,将武器捆扎好举过头顶,纷纷排好队列,准备渡河了。
巴基德准备下令渡河了,他和他的军官们站在岸边,远远看着河面上几百犹太士兵泅渡而去,那场面还颇为壮观。
“他们真的很幸运,”一名军官自言自语:“居然,都会游泳。”
此言一出,巴基德心头不禁一震……
世代生活在地中海边的希腊人,蓝天与大海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爱琴海的蓝色。所以,希腊人会游泳,简直就像说中国人会用筷子吃饭一样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巴基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并非擅长同样一件技能,例如游泳,例如用筷子吃饭。作为一个生活在巴勒斯坦内陆的旷野民族,如果说犹太人擅长牧羊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如果说会游泳,那就不是个个都行了。大多数犹太人都是“旱鸭子”,随机抽取100人的样本,能有30个犹太人会游泳就就是了不起的事情。
现在,几百名犹太战士居然全都会游泳!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是被专门挑选出来的!
为什么特意挑选会游泳的士兵呢?巴基德开始试着站在约拿单的角度上去考虑这件事情:从犹太人的士兵背河列阵迎战巴基德大军的那一时刻起,他们已经做好了泅渡退却的准备——这是他得出这样的第三个结论。
那么,为什么要让明明可以游泳逃走的士兵们拼力死战呢?这就引出了巴基德的第四个假设性结论:他们要用艰苦的鏖战吸引大军,引诱巴基德挥军渡河,然后……
然后会是什么呢?眺望着对岸的崇山峻岭和深不可测的浓密森岭,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突然,仿佛被棍子迎头打了一下,巴基德猛地一个机灵,他的后背开始冒汗——他突然意识到:在对岸的山坡草甸、山峦森林间,正有无数双眼睛盯视着自己队伍的一举一动。只要希腊人的大军下河泅渡,当一部分人已经登陆、而另一部分人还在水中的时候,这些赤身裸体的希腊战士们马上会遭到屠杀般的攻击——这就是我们中国兵书战策中常说的:半渡而击。
在遥远的古代,半渡而击是有违战争礼仪的行为,被许多人唾弃。唾弃归唾弃,但没有人敢否定这种打法的成功之处。于是,就有了宋襄公的“仁义之师”大败而归的笑谈,于是就有了韩信巧用河水大破齐楚联军的战绩——这些都是巴基德时代之前的事情了。可惜那个时代的通讯水平太过落后,又缺乏此方面的专家学者,否则聪明的巴基德根本不需要如此思前想后——这不是在引诱大军走上被“半渡而击”的死路又是什么呢?
与其他前来征讨犹太人又损兵折将的同事们相比,巴基德是一个幸运的人。他的幸运不是来自于运气,而是来自于对自己的敌手——那些衣衫褴褛的犹太人的尊重。当第一批马其顿人跋涉在希腊北部的山林中,用双手打出一片天地的时候,他们不也是衣衫褴褛、斗志昂扬的么?当在浩瀚夜空下,默立在玛喀比遗体边的时候,他更意识到:这些犹太人也与自己的民族一样,根本就不缺乏战斗精神和自我牺牲的勇气。
巴基德对敌手的尊重为他赢得了机会:他可以将对方首先设定为与自己平等的对手,然后一丝不苟地设计攻战思路、排演战法阵法。因此,在与犹太人交战的战场上,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疑点的蛛丝马迹,更不会对战局中的些微变化视而不见。正因为此,在与犹太人交战的历史上,他差不多算是个常胜将军。
当大概猜测到犹太人的意图之后,惊出一身冷汗的巴基德马上传令大军停止追击。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背后袭击,他迅速组织部队占领进入山谷路口制高点。然后,这位初战受挫的将军集结部队,有条不紊地撤出战场。
远处,登岸的犹太人从容不迫晾干衣服,在从密林中走出的同胞接应下,消失在约旦河东岸层峦叠嶂的山岭之中……
巴基德的大军撤回耶路撒冷,开始了对犹太地逐城逐地的统治。
在巴基德的指挥下,耶路撒冷、伯和仑、伯特利、以马忤斯、亭拿、耶利哥等城市均被建设为设防城,其中加设堡垒、派兵驻守。这些设防城之间积极互动联络,形成一条条捆绑在犹太土地上的绞索,令约拿单的部队无法进入这些城市获得资助和给养,只能游荡在旷野大漠见自生自灭。不仅如此,这些堡垒实际上是一个个进攻的据点,巴基德的士兵们可以经常性地出击骚扰犹太人,让对方疲于应付。
巴基德这一手绞索战术实在高明,一时间犹太起义军队的生存都成了问题。现在,约拿单只有带领部队暂时隐忍,埋伏于旷野一隅,寻找战机。
事实证明,约拿单的想法是对的。因为,机会很快就来了。
就在犹太反抗者们似乎销声匿迹的时候,前面说到的、袭击了犹太人运输物资队伍的雅布利人正在举行婚礼。婚礼的男主角是雅布利酋长的一个儿子,而女主角则是另一位迦南酋长的女儿。
这场婚礼,主家非常重视,特意请来有头有脸的亲友和部族权贵多达400人。婚礼隆重而铺张,贵重的礼品、嫁妆堆得如同小山一样。
然而,就在大家衷心祝福这对新人白头到老,新郎新娘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时,一声号角打破了婚礼的热闹与欢快——约拿单带领手下杀来了!
这是可怕的报复。失去了亲人、损失了财物的犹太人犹如从天而降的凶神恶煞。他们手持刀枪、逢人便杀,将一场热闹祥和的婚礼变成了惨烈的屠杀。
措手不及的雅布利人沉浸在首领家人的婚宴欢歌中,手中的刀枪早已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结果,转眼之间,大批雅布利战士倒地,400贵宾悉数被杀——婚礼变成了葬礼,欢乐锣鼓成了惨痛的悲歌。
这是一场令人感情复杂的战斗。我们实在无法平判:犹太人是乘人之危发难还是在进行报复以讨回公道?我们甚至无力对当事各方提出任何有说服力的道德批判——毕竟,血泪浇成的恩怨情仇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雅布利人的遭遇引发了迦南各个部族的不安。一下子,巴基德觉得自己仿佛被孤立了。
原先那些承诺会与他合作剿灭犹太人的部族纷纷以各种理由加以推脱。对此,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巴基德的部队驻扎在坚固的城堡中,拥有完善的防御工事,犹太人的偷袭不会轻易得手。退一万步,即使巴基德被打败了,他们也可以退回叙利亚去过太平日子。
而这些与叙利亚征服者合作的部族就不好办了。他们世代在迦南地区居住,与犹太人比邻而居。一旦叙利亚大军退走,犹太人卷土重来,势必对自己加以残酷报复。到那时候,谁又来帮助自己呢?
鉴于以上的原因,无法保护同盟部落的巴基德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之中。
就在巴基德为彻底剿灭犹太人而绞尽脑汁的时候,王朝的首都安条克城赶来的使者送来一封紧急书信——德米特里一世国王要求他马上回国述职。
合拢书信的巴基德明白:王朝的边疆肯定又出事了。于是,在集结大部分部队、只留下一些征召来的雇佣军驻守各地城堡,巴基德匆匆踏上了北归叙利亚的道路。
这是公元前159年初的事情。
巴基德的撤离,一瞬间给犹太地乃至于整个巴勒斯坦留下了巨大的政治真空。犹太人一下子又活跃起来。在约拿单的带领下,他们时而转战旷野,时而占领城市,将许多地方的希腊守军赶出犹太地,将许多投敌的叛徒废黜。经过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约拿单的军队基本上控制了大部分的犹太土地——这个被征服的民族再一次站起来了。
话分两头个表一枝。再看看此时的塞琉古国王德米特里一世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德米特里国王现在遇到两个大麻烦。而这两个大麻烦与两个邻国有关——安息和罗马。
我们知道:就在塞琉古王朝的东部,有两个名以上的附属国——安息与大夏。其中,安息后来居上,逐步成了东部的强国。公元前192—公元前189年间,屡屡在罗马人面前受挫的塞琉古王国基本上无暇顾及东方藩属国的发展,这就给安息赢得了壮大的机会。虽然此后经过宗主国的镇压,但安息人的崛起已经不可遏制。公元前170年,安息王密特里达特一世继位。这是安息历史上最著名的君主之一。这位国王从即位之初就继承了先人遗志,对临近的玛代地区进行旷日持久的蚕食。虽然经历了安条克四世的打压,塞琉古王国算是暂时击退了安息人的进攻,但是随着王朝内部争权夺势、烽烟四起,安息人开始联合罗马人,对塞琉古王国的东部边疆继续侵扰。玛代是通往两河流域的门户,一旦被安息人攻占,王朝最富庶的粮仓——巴比伦势必沦陷。到那时候,已经持续了一个半世纪的塞琉古王朝肯定要崩溃。持续不断的边境摩擦和冲突,吹响了安息人西进的号角,如何应对?塞琉古王朝的君臣可要好好想想办法。
另一个大麻烦是德米特里一世本人留下的。这位被称作巴比伦“救星”的国王当年远征玛代-巴比伦,获得胜利之后,将当时的叛将提马库斯处死,统一了王朝的疆域。然而,斩草没有除根,提马库斯虽死,他的弟弟赫拉克利德斯却逃到罗马,并受到优待。寄居罗马的赫拉克利德斯决心替哥哥报仇。于是,他四处活动、寻求政治依托,最后,居然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到一个背景模糊的年轻人——被称为“主人”的亚历山大(史称亚历山大一世)。
这位亚历山大的出身仿佛一个谜团,根据赫拉克利德斯及其身边人们的说法,他是当年安条克四世在外沾花惹草留下的私生子。但是对此能够作证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因为时间久远,大多数当事者已经作古,因此亚历山大的王族血统成了孤证。
我们要感叹人类科学技术的发达,因为如今要是再有这类血统争议不清的事情,完全可以请DNA检测手段来帮忙——而这个技术在那个时代显然是没有的。不光是DNA检测没有,估计连“滴血认亲”什么的草根手段也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当时已经有了这个鉴定手段,当事各方依然会拒绝检测。
首先是亚历山大的资助者——赫拉克利德斯。这位历尽千辛万苦逃出玛代的流亡者,正需要找到一位推翻德米特里一世、又拥有安条克四世血统的所谓“正宗”继承者。至于说这个自称安条克四世之子的人到底是真是假,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就像深受曹操掌控的汉献帝,对在民间织鞋贩履的刘备到底是不是真的中山靖王之后,甚至于他的出身是否真的姓刘都并不关注,他要的只是可能辅佐汉家天下的刘皇叔。
另一个人则是德米特里一世。如果某天早上,一位护士小姐拿着采血器站在德米特里一世床前、要采他的血以鉴定与亚历山大之间的亲缘关系的话,无论这位小护士多么美丽她也肯定会死得很惨。德米特里一世才不会傻到站出来证明对方是否前任国王的直系亲属的程度。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任何挑战者在这位国王的口中都是假冒伪劣的。
现在,两大麻烦困扰着国王。而这两个麻烦背后的支持者,则是罗马人。
罗马人一方面与安息人结盟、蚕食玛代土地,另一方面也在考虑支持亚历山大归国夺权(这项决策尚在酝酿中,亚历山大的支持者们在罗马元老院上窜下跳、甚为活跃)。
鉴于以上的原因,王朝北部和西部、与罗马人接壤的地方,成为德米特里一世极端关注的地区。最近一段时间罗马人调动甚为频繁,弄得神经过敏的国王急急忙忙地召回出征犹太地的巴基德总督。
巴基德在地中海沿岸的坚守大约持续了两年,直到公元前157年前后,他才再一次奉调出征犹太地。
不过,与其说这位将军是来讨伐的,不如说他是来进行一些收尾工作的。在约拿单挫败了一次巴基德策划的反叛,并且双方只打过一小仗之后,便签订了和平条约。
无心恋战的巴基德匆匆回到叙利亚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挑战。而将犹太地留给了约拿单——塞琉古王朝实际上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犹太人的独立。
现在,最困扰王朝的是亚历山大争位和以及在玛代不断燃起战火的安息人。其他的问题,德米特里一世宁肯往后放。
这一放,犹太问题就再也没捡起来,巴基德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回到犹太地。
玛喀比的兄弟们——约拿单 之 结盟
当烽火燃烧在从地中海沿岸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广阔土地时,只有一个地方还吟唱着田园的牧歌——耶路撒冷——尽管这是暂时的,但又有谁能否认这是温馨的呢?
广阔的犹大高原,耸立的耶路撒冷城,圣殿前的广场,洋溢着笑声的人群……这是公元前152年犹太历七月的情景。一个犹太人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住棚节就要来临了。
说起这“住棚节”,其历史可是十分悠久。从古代以色列人进入迦南直到如今,这个节日传统已经持续了三千多年。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如何颠沛流离、飘落天涯,犹太人始终将这个节日作为本民族重要的节期加以纪念。虽然由于种种原因出现过短暂的中断(比如说犹太人的“巴比伦之囚”时期),但总体来说他们还是一直坚持着这个传统的。
在《圣经》上,“住棚节”还有好几个称呼,包括“收藏节”、“耶和华的节期”、“七月节”、“圣会”,甚至被特别指代为“那节期”……从这么多的称呼中,犹太人对这个节日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从通俗的意义上来讲,“住棚节”是为了纪念当年犹太人在旷野中流浪四十年中所经历的种种困苦,属于“忆苦思甜”“感恩惜福”的意思。
自从犹太人被虏回归之后,在尼希米时代,“住棚节”得到了特别强化,这也是与当时犹太人面临的危机四伏局面息息相关的吧。
“住棚节”的庆祝时间从犹太历7月(现行公历9月到十月)15日开始,整个过程7天。在这7天里,犹太人要走出家门,在空旷之处搭建用草和树枝、树叶搭建的棚子里——犹太人称之为“苏克棚”,在其中从事一系列庆祝活动。
庆祝活动犹太人离不开四样植物:枣椰树枝条、 番石榴枝条、柳树枝条和香橼。通常情况下,前三种枝条捆扎在一起握在右手中、左手持香橼。使用者两手分开摇动,表示特别的祝福。
根据规定,在这七天的节日里,所有成年男子都必须要一直摇动这些植物——这也算是庆祝仪式的一部分。当然,摇动植物也并非“住棚节”庆典的全部。他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宗教仪式要举行。当然在仪式中,两手的植物都要一直摇动着——看来,这是一种对体力要求颇高的过节形式。
就像古今中外大多数重要节日一样,犹太人的“住棚节”也承载了太多的宗教和世俗功能:
作为“收藏节”,这个节日表现出犹太人作为迦南农耕民族的特色:在节日中,人们要为一年的粮食收成、新酒出产等等收获向上帝献上感谢与赞美,并且为新雨季的到来而祈祷;
作为“耶和华的节期”,人们又往往把这个节日作为举行各种宗教节日的时机。比如说重大庆典的举行、宗教律法的宣讲、献祭活动等等……
可以说,“住棚节”在犹太人的宗教和世俗生活中至关重要。
一大早,在修葺一新的圣殿台阶上,约拿单安静地注视着忙忙碌碌的人们,看他们将成困的树枝等物捆扎码放好。根据传统,圣殿祭司们要早“住棚节”前将这些东西准备好,以便于在节日庆典的时候分发给大家。
阳光明晃晃地照射在神殿广场上,城墙边的那座塞琉古王朝留下的堡垒在广场上投下的阴影也随着日光的升高而越来越短。回头瞟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堡垒,低头阅读着一封德米特里一世亲笔的信件,约拿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希腊人撤走之后,这座堡垒中的士兵已经基本是迦南各地的雇佣军驻守。由于塞琉古王朝已经允许犹太人恢复信仰,这座堡垒已经停止对犹太人的骚扰,而只是成为一个象征性的震慑力量。
尽管如此,在自己的圣殿边耸立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活像是大地上监视的眼睛,也的确令约拿单如芒刺在背。现在这座堡垒虽然不再是高悬的武器,可是在政治格局动不动就会风云突变时代里,谁又能保证明天或者后天,在堡垒中不会突然冲出一些拿刀动枪的人呢。
约拿单的忧虑是有根据的。如今,从整个地中海沿岸到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波斯高原甚至遥远的东方,正在发生一系列巨变。
先是在波斯高原上,安息王国于3年前(公元前155年)攻占了玛代,将塞琉古王朝的总督赶向两河流域。占领了波斯高原的安息人将矛头直指向富庶的巴比伦,展开了针对这片广袤富庶土地旷日持久的蚕食。塞琉古王朝赶忙与大夏加强结盟,试图遏制安息人的扩张,却不料安息国王密特里达特一世已经厌倦于这种拿腔作势的政治博弈,他不但丝毫没有减慢对巴比伦的攻势,甚至还冒险两线作战,打得大夏不敢出击。不仅如此,这个颇怀雄心大志的国王,还正式与罗马结盟,反过来对塞琉古王朝形成了东西夹攻的态势。
波斯高原上的安息风暴还没有止息,地中海对岸的罗马元老院又传来新的消息。
公元前153年,罗马元老院接受了亚历山大一派的请求,决定支持这位身份不清的年轻人,作为安条克四世的合法继承人回国继位。换句话说:罗马人已经抛弃德米特里一世,决心推翻他,并将另一个亲罗马的人扶上王位。同年,在大批罗马卫队和希腊雇佣军拱卫下,亚历山大在地中海腓尼基沿岸的托勒密城登陆(《圣经》上称此地为多利买城)。登岸之后的亚历山大迅速征服了其周边土地并且颁布了施政文告。
早已经被连年征战和苛捐杂税的折腾得如同倒悬一般的百姓纷纷投向亚历山大一边。他们这么做倒并不是处于对安条克四世的怀念,当然更不是对亚历山大本人的认同,他们仅仅是认为:不会再有一个国王会比德米特里一世做得更糟糕了。
剧变给犹太人带来了机会。正是由于安息的扩张,尤其是亚历山大在托勒密城的称王(史称亚历山大一世),德米特里一世不得不转回身来拉拢犹太人,希望他们成为自己讨伐亚历山大的助手。他一方面给约拿单写了一封措辞温和的信件,另一方面直接下令免去了犹太人的一部分赋税,放归犹太俘虏、允许约拿单招募军队……林林总总好多项优待政策。正是在一系列政策中,约拿单得以顺利回归耶路撒冷,招募大批军队,加固城防、修葺圣殿,并且目送着城堡中的希腊士兵撤出远去。
德米特里一世的拉拢政策并没有减轻犹太人心中的仇恨,倒是给了他们做大做强的机会。此时,犹太人俨然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而约拿单则仿佛一个在风雷激荡的大海上驾驶一条小舟的船长——他在尽其所能保护自己的小舟不要被惊涛骇浪所吞噬。
现在,越来越多的坏消息弄得在安条克城中的德米特里一世如坐针毡。他耳朵中整天充斥的,不是“这里的总督独立了”,就是“那里的将军叛变了”——四面的国家几乎都在与其为敌,国内的反对派风起云涌……突然间,焦头烂额的国王发现:当初聚集在自己身边的大臣们、勇士们,那些宣称誓死追随自己的人们……如今已经纷纷作鸟兽散。望着窗外阳光下繁华的街道,眼前这座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之一,德米特里的心中却泛起阵阵寒意——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这座对自己尊敬有加的城市或许就会突然充满了诅咒与仇恨;那些对自己出巡战车欢呼赞美的人群会突然亮出雪亮的刀枪……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敲打着安条克城的石板路,在人们的惊呼躲闪中,健硕的战马将全副武装的传令官带到王宫门外。
望着匆匆赶来的军官和他手中紧握的信囊,沉思中的德米特里一世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坏消息传来。已经习惯于焦头烂额的国王反倒有点渴望着新噩耗带来的新刺激——这总比枯坐城中,一天天烂掉要好吧。
军官给德米特里一世带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亚历山大一世的使者已经抵达耶路撒冷,与约拿单的代表进行和谈。
“亚历山大提出了什么条件。”德米特里一世急匆匆地问道。
“条件是……”军官欲言又止。
“快说!”德米特里一世简直有拎起短剑,将眼前这个年轻人捅翻的冲动——王朝的军官如此懦弱,谁还能指望他们会打什么胜仗!德米特里一世开始怀念祖先们铁马金戈的岁月了。
“条件大致是这样的,陛下”深吸一口气,朗声回答的军官把国王的思绪拉了回来:“亚历山大承认犹太人的独立,赐予约拿单大公的最高爵位,并且任命他为耶路撒冷大祭司,他给约拿单送去了金冠和紫袍,并且还……”军官的声音在发抖,音量越来越小,因为他已经被眼前狂怒得如同狮子一般的国王吓坏了。
“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窃取名声的小偷!”德米特里一世咆哮着,“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得到犹太人的忠诚了么?他在拿我的东西给人送礼!这都是我的,知道吗,我的!”高大威猛的国王伸出蒲扇一样的手掌,一把拎住军官的衣领,喷火的眼睛注视着汗如雨下的年轻人,似乎在愤怒地盯视着亚历山大。
汗水,打湿了德米特里一世的手心——这是年轻军官的汗水。尽管天气已经开始逐渐凉爽,但无辜的年轻军官的汗水却已经浸湿了衣襟,他颤抖着嘴唇,仿佛将要虚脱的样子。
一丝苦笑在嘴角泛起,德米特里眼中的怒火渐渐黯淡。“马上传令,我要召开紧急会议”,国王轻轻松开军官的衣领,转身拿起一块贵重的丝绸擦拭着自己的手掌。莫名其妙的夺权者,野性难驯的犹太人,懦弱的军官……一大早就遇到这么多令人心烦的事情,今天真不是什么好日子。
被放开的军官仿佛从高山之巅回到了平地上,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当他唯唯诺诺地转身离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国王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话语:“下次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模样,小心我要你的命。”
这最后一句话立即使得年轻人本已不慢的步伐至少加快了一倍。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就在今天,完成任务之后,他要离开安条克城,要么去投奔亚历山大,要么干脆带上自己心爱的姑娘找个安静的海边弹琴唱歌、捕鱼耕地,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王朝的荣耀已经失去,王朝军人的荣光还可能存在么?
作为希腊马其顿帝国的继承者之一,塞琉古王朝拥有一套独特的统治秩序。其中,国王本人一改希腊其他政权的民主面貌,而以大权独揽的神化形象出现。在国王以下,为总理一切事物大臣,相当于宰相,协助国王处理一系列国内外事务。而王国的决策机构,则是由一批功勋大员、军队长官和财政大臣组成的“王友会议”。这些人又被称之为“国王的朋友”,实际上并不见得与国王本人有什么私交,而是因为拥有“王友会议”的席位。其状况大概有点象现在的“中常委”。
德米特里一世通知军官去召集来开会的,就是这批“王友”们。
宽敞的议事大厅里,王朝的核心决策者们正在忧心忡忡地讨论着什么。
德米特里一世一改刚才咆哮时可怕的样子,而面带庄严和仁慈和蔼的微笑,充满尊重地倾听着王朝元勋们的发言。他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爽朗地大笑,整个会议的气氛为国王的情绪所感染,开始有所缓和。然而,几个国王最亲近的大臣却看到在德米特里一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伤感、忧郁和愤怒。因为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很沉重的话题:如何进一步拉拢犹太人。
这些大臣们正在逐字逐句地出台一封友善得几近谄媚的信,信件将会以国王的名义书写,并发送到约拿单那里。在书信中,德米特里一世国王一改过去的强势和高傲,而是做出了所有可能作出的让步……
“陛下”一名大臣起身行礼,“信函已经拟好,我是否可以宣读一下”
德米特里一世轻轻点头,示意他朗读出来。
“德米特里国王向犹太国王致意,”这开头第一句就引起人人的微微骚动。“犹太国王?”几位老臣在无奈地摇头,年轻一点的近臣则愤怒地要拍桌子。
德米特里一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们现在正处于危机之中,迫切需要与犹太人结盟。”德米特里一世缓缓地说,“当然,我知道这些人只是王朝的奴隶,他们不配获得塞琉古后代的致意,但是……”他抬头扫视众人的眼睛,“为了王朝的荣耀,我宁愿受到这些屈辱。”国王的发言立即使得大厅中的人们安静下来,一些大臣眼眶中滚动着泪水。
“继续吧”国王示意道。
“我们高兴地获悉,你们一直接照我们的条约。履行著自己的义务,保持著对我们的忠诚,并没有投到我们的敌人那一边去。”一丝苦笑无奈地爬上国王的嘴角,继而迅速地消失在凝重的表情后面去了。
“现在如果你们继续忠实,就会得到我给你们的厚赏。你们将会被获准免除多项赋税,并拥有其它特权。”
“全国各地所有的犹太俘虏都会被释放,你们的日常赋税、盐税和特产税会被免除……此外,从今天开始,我解除你们向我交纳三份之一的收获谷物和二份之一的收获果品的义务……”
“从今天起,我们放弃在犹太、撒玛利亚和加利利地区征收赋税的权利……”
“我们承认耶路撒冷为圣城,并且这座城市的居民不再缴纳赋税…… ”
“我宣布放弃耶路撒冷城堡的主权,并将其置于犹太人大祭司的管辖之下……”人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这是耻辱,耻辱!”有大臣跳了起来,“这等于是让犹太人独立!”
德米特里一世忧郁地望着对方,缓缓地说道,“要王国?还是要犹太地?请回答我。”
人们安静了,大臣开始继续朗读……
几天以后,耶路撒冷,圣殿内的犹太会堂中。约拿单正在当众朗读着国王的信件。
与塞琉古王朝议事大厅中的悲愤与无奈不同,当约拿单在会堂中向公众朗读德米特里一世极尽拉拢的书信时,所有的人都在保持这安静:
“……我将会对所有放归的犹太人免税……”
“犹太人圣日前后三天都将不再收税……”
“……任何人都无权在犹太人的圣日打搅你们……”
人群中开始传来啜泣声,许多在耶路撒冷最艰难的日子一直坚持过来的人们喜极而泣。他们并非为国王的一封信所感动,而是因犹太人终于获得了尊严而感慨。
约拿单扫视了一眼众人,继续读道:
“……我将允许犹太人加入王家军队,限额达到三万人,他们的薪酬待遇与其他王家军队官兵一致……犹太人可以在王家宫廷和军队中做事,可以担任各级官员和军队指挥官……”
如此优厚的待遇,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实际上是给予犹太人与希腊人、马其顿人同等的公民权。
约拿单微微冷笑一声,继续读下去:
“……我将托勒密城每年的税收用于支付耶路撒冷的管理费用……批准每年从国库中拨款一万五千银币作为岁币资助犹太人。”
“根据此原则,几年来拖欠的资助费用,我们将从国库中一并拨付给犹太人……”
“王家将负责犹太圣殿的管理和修缮费用……规定每年圣殿缴纳给国王的五千银币取消,这笔钱将转为圣殿祭司的额外津贴……”
所有的人突然鸦雀无声。圣殿财宝的归属和分配问题历来为各方所关注,这些由犹太人捐献累积的财富虽然屡经洗劫,但依然增长迅速。现在,已经不能再控制犹太人的德米特里一世国王居然替别人的财富做出了看似权威的分配方案,不知道各方会做何反应。莫非刚刚团结起来的犹太人又要重新陷入争吵和勾心斗角不成?
大家的心理反应约拿单再清楚不过,他没有做太多停顿,继续念着:
“……所有因为拖欠国王税负而逃亡的人,所有躲在耶路撒冷和周边地区的避难者,都将获得国王的赦免,他们的财产将得到保护,他们也从此可以自由行动……”
“最后,”约拿单看了大家一眼,朗声读出了剩下的条款:
“重建和修理圣殿的开销,耶路撒冷城墙及其周围防御工事,连同犹太地原有城墙的重建经费……都将由国库提供。”
书信朗读完了,会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高高在上,被刻画成神一样的国王陛下,居然会向犹太人低三下四地作出这些让步和承诺么?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扫视着眼前的同胞,约拿单说道:“国王陛下,尊敬的德米特里,居然向我们这个苦弱小族伸出了和平之手。”
“因此,我们要向国王陛下的使者,表示感谢”他回身向站立一旁的使臣微微鞠躬,对方则很有派头、矜持地回礼。
“这是德米特里国王陛下所能做到的极致了”约拿单的声音回荡在会堂中的每一个角落,“国王陛下分明是在说:只要在条约上签字,你们每一个人就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东西——和平。同时,一些人还可以在王家军队里飞黄腾达,祭司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多获得一些津贴——当然,这笔钱我也很需要……”笑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我要请您转达我对国王善意的感激之情,并且……”约拿单微笑着回身注视着使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请转达我的口信,对于他的提议,我的回答是——不!!!”
如同晴空霹雳在会堂内响起,所有的人立即鸦雀无声。
“阁下,请你考虑后果。”震惊的使臣愠怒地警告。作为“王友”的一员,他清楚地看到了国王受到的屈辱和作出的艰难让步,而这一切,眼前这个人居然毫不领情,而且还当众拒绝!
“我考虑过了,使臣大人。”约拿单平静地回答,
“国王陛下的条件虽然优厚,但自由与尊严我们已经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争取来了。除了自己的家园,我们在其他地方没有什么财产,因此也不用国王陛下对我们的财产提供什么特别保护。”
“至于说修缮城墙和圣殿,既然王朝在最富裕和强大的时候都分文未与过,我们当然也不奢望现在会得到国王陛下格外的赏赐。”
“说起土地,我们自会去得到,不需要国王的认同,因为这些地方已经不在陛下的掌控中了。”
使臣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如果不是在犹太人的包围之中,他甚至有冲上去与约拿单厮杀格斗的冲动。
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约拿单继续说着:“既然犹太人曾经遭受无数的灾难和痛苦,我们实在不愿意将这种痛苦和灾难再强加给别人,因此我不认为加入王家军队、到处去征讨和伤害那些无辜的人算是一件好事情。”
“国王要给予我们的管理费用:托勒密城的税收——请问使臣阁下,国王还能在托勒密城再收到哪怕一文钱的税收么?”约拿单不无嘲讽地注视着使臣,“难道他希望我们为了这凭空说出的一笔钱,就武装起来,代替他的军队去与亚历山大厮杀么?”
“你要为自己的话后悔的!”使臣怒不可遏地回答。
“如果我接受了国王的条件,才是真的会后悔!”约拿单收起笑容,充满悲愤地转向众人:
“多少年来,不论是托勒密的国王,还是塞琉古的皇帝,有谁真的遵守过对犹太人作出的承诺?!又有谁真的尊重过犹太人的生命和尊严?!我们已经被骗了无数次,难道还要再次遭到欺骗不成?”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使臣的眼睛:“既然国王如此有诚意,那么使臣阁下,为什么耶路撒冷的堡垒直到现在还有士兵把手?为什么你此次前来连一分一毫的慰问岁金也没有带来?”
在咄咄逼人的问话中,使臣慌乱了。他实在知道:这封措辞谦卑的信件真的只是权宜之计。捉襟见肘的王朝府库根本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玛代的沦陷、巴比伦的告急,已经令整个国家经济陷入崩溃的边缘。
使臣躲闪的目光没有逃过约拿单的眼睛:“从来都是国王们要攫取犹太人的圣殿财富,什么时候有过向圣殿拨款的好事!”
“德米特里国王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很残暴,我们不能信任他!”这是一骑绝尘而去的使者耳畔响起的、约拿单最后的回答——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交差。
望着使臣离去的背影,约拿单命人拿来亚历山大赠送的礼服,庄重地宣布:圣日庆典开始了!
望着欢唱的人群,他抬头向远处高耸的城堡望去,一种巨大的使命感在约拿单心中油然而生。约拿单知道,犹太人站在了一个关键的交叉点上。
亚历山大的婚宴
托勒密城,亚柯平原上的明珠。
公元前3世纪,埃及的托勒密国王侵入地中海边的塞琉古王朝领土——亚柯平原。当这位来自于尼罗河三角洲的君王刚一从这里登陆,便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每年地中海上的季风送来相对充沛的雨量(年平均降雨量为600毫米左右)。基顺河从迦密山发源、穿越平原流入地中海。
但是,埃及人真正看好的还是亚柯平原的战略地位:
这片狭长的平原,北邻腓尼基平原,东西最小距离大约5公里,南部稍宽也不过16公里的样子。平原东面是陡峭的加利利高原,此段海拔高达900米以上,西面则是广阔的地中海。对于来自于埃及的占领者来说,控制了亚柯平原,就可以打开一个四通八达的国际通道。向北可以控制地中海沿岸重要的腓尼基港口,进而直逼叙利亚;向东、向南则可以进入巴勒斯坦,对塞琉古王朝形成钳形攻势。
为了保证在亚柯平原的绝对控制,埃及人大兴土木在这里建立了以自己国王命名的城市——托勒密城(《圣经》上称之为 多利买)。
埃及人的宏伟设想并没有实现。随着这个北非希腊化国家的内乱和塞琉古王朝的兴起,托勒密城重新归属到叙利亚的统治者手中。
时间跨越了一个世纪,托勒密城作为地中海边一座重要的港口城市,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自从公元前153年,那位自称安条克四世继承人的亚历山大占领了这座城市,托勒密城一下子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
此后,战争持续不断,整个亚柯平原都在痛苦中燃烧。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平静下来——公元前150年,德米特里一世国王在与亚历山大的交战中战死,他的儿子德米特里二世远遁克里特岛建立流亡政府。戏剧性地,塞琉古王朝的土地一下子换了主人!
托勒密城一下子安静下来,再次恢复为地中海边从容而繁荣的海港。
一个惬意而慵懒的午后,托勒密城外的防波堤上传来一阵惊呼。几个玩耍的孩子首先看到在天水一色的海平面上,驶来一支颇为壮观的船队!
孩子的惊呼引来大人:不错,真的是一支船队!而且从吃水深度和船队形制来看,还是满载士兵的埃及战舰!
刚刚从血雨腥风中获得一丝短暂的平静,莫非托勒密城又要经历痛苦的攻坚杀戮不成?
恐慌如同传染病一样迅速传遍全城,百姓纷纷退离海滩,有的躲入城中关门闭户,有的连忙收拾行囊、打算到旷野深山中去躲避一时。
正当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东面的旷野中掀起的一片尘埃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亚历山大的大军前锋到了!
人们停止了奔走,守城官兵们纷纷拿起刀枪、做好准备,与援军呼应阻止埃及人登陆。
大军接近了城防,分为两部分,一支直接叫开城门入内,另一支则直接开往海边。
在城防边探头探脑打听消息的百姓开始揣测事态的发展。尚武的希腊人很熟悉作战的规则:援军入城意味着加强防御,而海边迎敌要么是要增加敌人的登陆作战伤亡、阻止其攻势,要么是假意抗击,为的是对敌人施行包围歼灭之类的。除此之外,大家也确实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亚历山大亲率的大军也到了!扬天的灰尘表明军队的数量不在少数,看来一场大仗难以避免了。在百姓惊恐而不知所措的目光下,大部分部队进入城中,而国王本人则在亲兵护卫下直接赶到海边。
百姓们开始纷纷交头接耳:为了这么一场阻击保卫战,有必要连新国王都御驾亲征、亲赴前沿么?看来真的是新朝新气象啊!
埃及人的船队驶近了,彻地连天的风帆就像天边滚滚而来的云。看来他们这次肯定来了不少人。然而,令人奇怪的是,亚历山大既没有指挥部队迎战也没有抽身逃走,而只是那样恭恭敬敬地在海边等待……
埃及人的船停泊入港、准备进行大规模登陆了。看来一场厮杀在做难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当埃及战船打开舱门,士兵们纷纷涉水登岸的时候,人们没有见到预想中杀声震天、箭雨如蝗的场面,而代之以喧天的丝竹鼓乐,身穿礼服的大批奴隶。他们登上海滩,以最快的速度架设好一座铺在一组小舟上的浮桥,然后在海边列队等待一艘最高大豪华的王家战船靠岸。
大船靠岸了,当舱门打开的时候,欢呼声响彻海滩和海面,声音在空旷的地中海上传出很远。
随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一个身穿华丽长袍、头戴黄金冠冕的的人威严地踏上栈桥——这就是托勒密六世、埃及的国王。
当亚历山大征服了东方的大片土地并且死后分裂成若干国家以后,这些割据政权建立的王朝迅速本土化了。塞琉古王朝继承了波斯人的封建专制统治形式,而占领埃及的托勒密家族则干脆继承了历代法老“人神合一”的形象,以
“神”的威严统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在普通埃及大众中,他们人对法老的崇拜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因此这岸上和海面的欢呼丝毫没有矫情谄媚之意,而托勒密本人则将此芸芸众生的顶礼膜当然不让地拜照单全收。
随着对托勒密国王的在欢呼声,亚历山大国王的队伍排成仪仗,行进到栈桥边。亚历山大本人则走下黄金装饰的马车,徒步来到岸边,亲自迎接埃及法老的到来。
当两位国王在海边热烈拥抱的时候,托勒密城上的百姓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埃及人此行不是打仗,而是交好的。可如果仅仅是为了和平交往,犯得上这么兴师动众么?
一个消息在百姓中开始流传:今天,托勒密国王准备将女儿嫁给亚历山大国王,换句话说:这两个多年来怒目而视的死敌就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场婚姻非常富有戏剧性,确切地说是一场政治婚姻。
自从亚历山大一世通过战争推翻德米特里一世、获得王权之后,他首先迫切要做的事情是“正名”。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孔子对社会秩序的总结看来是有普适性的。背景模糊的亚历山大一世需要通过邻国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那么,除了罗马人的支持之外,获得邻邦——埃及的认同,则是他获得整个希腊世界认可的关键。好在埃及基本上已经被置于罗马“保护”之下,作为同为仰人鼻息的两个二流国家,塞琉古王朝与托勒密王朝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聊的么?
按照古希腊的传统,婚姻被称之为“eγγυη”,实际上被认为是一种新郎与岳父之间的一场交易。当彼此成交,交易双方互相握手,岳父将女儿交给新郎,而新郎则要作出一些承诺,或者以一些东西作为交换。现在西式婚姻中常有的:新娘的父亲将身穿白色婚纱、头戴花冠和面纱的女儿,亲自交到新郎手中的仪式,实际上是对古希腊婚姻礼仪的一种继承。几千年来,甚至连婚礼中新娘的礼服形制都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当然,其中的利益交换情节已经大大减少了——这也算是人类文明的一种进步吧。
在托勒密的时代,以希腊人的传统眼光来看:嫁女儿是一场大买卖。如果不因此而交换点什么回来,这做父亲的绝对会遭到耻笑。
那么,今天埃及的法老准备跟塞琉古王朝的国王交换点什么回来呢?
大凡婚姻总是难免讲究门当户对。虽然几千年来不乏贫寒骑士赢得公主芳心、或者灰姑娘与王子的美丽传说,但这绝对是小概率事件。人们不知道除了一身力气和勇敢的心之外一无所有的骑士,在养尊处优的公主那里的生存状况如何;也不清楚灰姑娘们是如何熬过与王子相处的深宫岁月的——总之,结婚并非一切的归宿,而只是一种新生活方式的开始。在不同阶级层面上的婚姻,往往难以避免痛苦的磨合与无奈的叹息。而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这种看似幸福的痛苦呢?
当然,这种痛苦不见得只产生于不同阶层和阶级之间。即使是同为国王,比如说托勒密六世与亚历山大,鉴于他们之间目前的强弱、主被动关系的对比,婚姻当事双方也难免会各怀心思。
亚历山大的痛苦根源是托勒密六世极高的要价——带领大军,“帮助”亚历山大保卫国家!
这是一个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的趁火打劫,但如今的亚历山大又不得不接受。因为亚历山大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德米特里二世已经在克里特岛集结力量,他的舰队开始在地中海上往来骚扰。此时,如果不获得埃及人的认可,而使得托勒密六世转身支持德米特里二世,那么广阔的埃及到腓尼基沿岸很快会成为后者的续航港口——真要是如此的话,刚刚血拼过来的江山转眼就会换了主人——这一点亚历山大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无奈之际,亚历山大一世只好接受了托勒密六世的条件,满怀心事却又表面上兴高采烈地带领仪仗迎接这远道而来、杀气腾腾的岳父大人。
婚礼在托勒密城举行,首先是花车游行,两位国王和新娘接受臣民的祝贺与敬礼。
然而,即使在欢呼的人群、漫天抛洒的花瓣雨中,行进队列中的亚历山大与他的岳父——托勒密也仅仅是强颜欢笑,一种压抑与萧杀的气氛甚至连端坐在花车中的新娘——克里奥佩特拉(史称克里奥佩特拉三世)都能感觉出来。
宴会在早已布置一新的宫殿中举行,当所有来宾开始按顺序落座的时候,在亚历山大所坐的高台边却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仪式即将举行,而亚历山大则明显感受到紧张与不安。就在刚才花车游行的时候,托勒密的大军已经环绕城市安营,在法老身边随行的将军们更是精神抖擞、盔明甲亮。现在如果托勒密借口维持婚礼秩序将军队把守各处,然后将自己挟持了,亚历山大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亚历山大正等待一个人的到来,或许他能给自己带来一点主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武器碰撞盔甲的声音。托勒密的将军们迅速把手摸向随身携带的短剑,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莫名其妙的亚历山大。
来人是一名亚历山大手下的军官,他气喘吁吁地带来一个令所有人惊讶的消息:从东南方向急速赶来一支大军,大约有四五万人。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难道又有什么强敌入侵了么?
一瞬间,两位同床异梦的国王变成同舟共济的战友,他们暂时停下婚宴,赶忙各自安排部队、协同防守,准备迎战。
大军赶到城下,环绕着已经驻扎下来的埃及大军下寨。一下子,一个颇为有趣的情况出现了:以托勒密城为中心,有两支大军分别形成了大圈套小圈的态势。其中一个是看上去友好,但肯定此行来者不善的埃及人,另一支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力量。
没准新来的军队会谁的帐也不买,不分青红皂白对两位军队来个一勺烩也未可知——这差不多是所有人担心的事情。
急促的脚步声再起,士兵给亚历山大送来了一封书信。
狐疑地拆开信件、展卷读之,亚历山大脸上满布的愁云顿时消散。
“打开城门,欢迎贵宾!”他转身命令手下。
久违的笑容再次回到这位新国王的脸上,不过这次是自信而由衷的笑:“法老陛下,我现在给您介绍一位尊贵的客人。”
……
在宫殿中,刚才吓得作鸟兽散的乐师们重拾起美妙琴声——祥和的婚宴继续开始了。
这一次,亚历山大身边的贵宾席没有空着:身穿紫色礼服,头戴黄金冠冕的犹太人大祭司、这次带领大军前来的约拿单正襟危坐。
约拿单正是亚历山大特意请来的贵客。他知道自己的岳父——埃及法老实在是个难对付的角色。此时,江山初定的年轻国王只有犹太人这一支最坚决的盟友,除此到处都是敌友难辨的陷阱。此次,假如埃及人在托勒密城来个背誓劫盟,把自己搞成阶下之囚——对于没有强大外援的亚历山大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尽管已经带领军队,但是亚历山大国王却实在是苦衷多多。
首先:自己此次出行结亲,后方却不能放松。尽管安条克城在自己的掌控中,但是整个凯勒叙利亚依然在德米特里任命的总督控制之下,如果自己倾巢出动,难免会在背后受到偷袭;
其次:尽管双方对托勒密六世的企图都心照不宣,但婚礼毕竟是婚礼,公然拿刀动抢、兵戎相见总是和安定和谐的主旋律很不一致。搞大动作、大部署是很不明智的,甚至会弄巧成拙——激怒埃及人,跟自己翻脸动兵。真要这样,腹背受敌的亚历山大必败无疑。
正是因为如上复杂的原因,亚历山大迫切需要向埃及人展示自己坚强盟友的实力。于是,自然而然,犹太人成了最佳、也是唯一的备选对象。
这也就是为什么赶来一支大军之后,亚历山大会突然喜笑颜开的原因。
约拿单受到了远远超过一个藩属同盟者应该受到的礼遇。他成为婚礼上最尊贵的客人,他的随行手下,虽然个个灰头土脸、衣冠粗陋(一路疾驰的约拿单与手下人甚至连休整都没有,就匆匆入城了),但却被安排在紧紧靠近两位国王的座位边。
一场几乎就要反客为主的婚宴,就这样戏剧性地变成了亚历山大一边倒的胜利,托勒密及其手下再也没有机会动手了。
当婚礼结束,托勒密的浩大船队在锣鼓喧天的欢送、漫天飘洒的花瓣中扬帆远行的时候,两位国王的脸上所洋溢的微笑后面,则都掩藏这一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站在王家大船上,托勒密六世凭栏挥手告别,微笑着的嘴角中却小声吐出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等着吧,我还会回来的!”岸上恭敬微笑着送别的亚历山大呢,在他含笑的目光中,却有一种胜利者的喜悦。
此时,站在亚历山大背后的约拿单,则感到一个可怕的危机正悄悄向这个年轻的国王袭来。
翁婿战争
在严密的防守下平白送出一个如花似玉女儿的托勒密六世实在是非常郁闷、极其受伤。其实,托勒密六世也并非毫无所获,至少他得到了久违的和平与安定。不过对于一些贪婪的人来说,无法攫取别人的东西对他们就是莫大的损失。
回到埃及之后,怒火中烧的托勒密六世开始与远遁克里特岛的德米特里二世互通信息,并撺掇这位前王后嗣回国争夺王位。这个想法正好符合德米特里二世的心意,于是他大肆扩军备战,招募战舰,其兵力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达到了相当的规模。公元前147年,逃遁海外3年之久的德米特里二世举兵杀回叙利亚,刚刚平静了几年的人民再次陷入战火与鲜血之中。
德米特里二世首先占领了叙利亚,任命了自己的总督——阿波罗尼,后者迅速稳定了当地局势,招募一支包括步兵和骑兵的军队,将大叙利亚地区变成了与亚历山大交战的后方基地。
闻听这一消息,刚刚稳定江山的亚历山大慌忙收缩兵力,命令大军迅速向都城安条克附近集结,准备以有限的力量与对手实施一次攻坚保卫战。同时,急红了眼的亚历山大于无奈中向自己的岳父——托勒密六世发出求救信函,希望对方能够协助自己平叛。
亚历山大的信件令埃及法老大喜过望,他将自己的胸膛拍得山响,以表明其维护和平、保护女婿的良好心愿。
得到岳父的承诺之后,亚历山大就开始了无奈的等待。阿波罗尼的军队开始向地处现今土耳其境内的都城安条克进军,同时紧邻地中海的小亚细亚基利家一带又好象跟德米特里二世约好了一样发生了叛乱,安息人从已经被他们夺走控制的玛代发起了针对巴比伦的新一轮进攻……一时间,年轻的国王左支右绌,走向绝望的边缘。
现在,整个王国境内,唯一忠于亚历山大的力量,只剩下约拿单。这位犹太人的大祭司和实际上的无冕之王之所以对亚历山大一直保持忠诚,正是因为在历届塞琉古王国的君主中,唯有这位造反篡权者,从一开始就平等地对待犹太人,承诺并且信守给予他们的和平。
此时,德米特里二世的叙利亚总督阿波罗尼一方面加紧对安条克进攻,另一方面开始对犹太人进行剿灭——这大概应当称为“釜底抽薪”吧。
阿波罗尼的大军开往亚美尼亚,以这里为战略基地,他派遣部队向犹太地进犯,首要的攻占目标,就是地中海边沙仑平原上的重镇——约帕。
当阿波罗尼的大军主力在亚美尼亚部署完善之后的时候,他的先头部队已经将约帕城控制在手中。随后,阿波罗尼命人向约拿单和他的弟弟西门送去了一封极尽讽刺和侮辱的战书,准备与之进行决战。约战的地点就在约帕
说起沙仑平原,那可是迦南的明珠,整个巴勒斯坦最富庶的地区,在《圣经》上被称为“沙仑玫瑰”的所在。这是由亚柯平原向南延续的肥沃土地,其上的约帕城在希伯来语里的意思是“美丽”。这座小城也是一座重要的海滨港口,无论是所罗门建设耶京,还是以斯拉重建圣殿时期所购买的大量木材均从这里转运的。几千年来,约帕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曾经被许多征服者占领,并最终于1900年后逐步发展为巴勒斯坦地区最大的文化、工业和商业中心。
现在,这座城市依然矗立在地中海边,对她现在的名字大家可能会比较熟悉:以色列的首都——特拉维夫。
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约帕城曾经是整个巴勒斯坦最后一个平安的避风港。然而今天,当约拿单大军开到城下的时候,无论是城中百姓也好、新来的攻占者也罢都明白:没有战火血泪的日子将会远离这座美丽的古城而去了。
“轰隆隆”、“轰隆隆”……约拿单随军带来的巨大攻城器械在发挥着作用。由于身为国王的盟友,又是王朝的大公,这位犹太人领袖终于有机会可以制备这些在那个时代堪称“高科技”的重型武器,并从希腊人那里习得了使用方法。
约帕本不是传统的设防城,更不是军事重镇,所以她的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坚实。由早及晚,随着约拿单攻城的加剧,整个城墙开始摇摇欲坠。城中守军组织过几次反攻,但都被严阵以待的犹太人打退,最终,守卫约帕的士兵不得不放下武器,走出城来投降。
只一天功夫就粉碎了阿波罗尼的前锋部队,犹太人感觉十分欢欣鼓舞。但是,望着走出约帕聊聊可数的敌军官兵,约拿单和西门却觉得好象有点什么不对劲。
与以前的几个反攻本土、恢复权利的君王一样,德米特里二世的军队招募了大量希腊雇佣军。
即使在马其顿已经亡国、大多数希腊城邦已经对罗马俯首称臣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视希腊雇佣军的战斗力。这些希腊人仿佛个个都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他们可以在排山倒海的敌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应对,直至拚斗到最后一人。在希腊城邦文化中,战争是力量、智慧的艺术结合体,战士则是这一艺术生活的实践者。因此,即使不是作为城邦的保卫者,而仅仅是为雇主打仗的雇佣军,希腊人依然将血染疆场作为一种高尚的牺牲看待。那么,在约拿单仅仅只进行了一个白天的攻击中,为什么夹杂这雇佣军的守城部队会未作激烈对抗,没有发生巷战就轻易投向了呢?约拿单直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蹊跷。
约拿单的直觉是对的。
约帕城大约位于耶路撒冷西北约19公里。当约拿单专心攻打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关注到:自己的背后,有一支大军穿插了过去。
就在犹太人的大军在加紧攻击约帕城的时候,阿波罗尼率领庞大的步兵与3000骑兵部队冲破了犹太人布设的弱小防线,一路攻入沙仑平原,并在地中海畔的亚实突方向集结,准备从侧后方打击犹太人。
为了迅速占领有利位置,阿波罗尼的大军以骑兵为前锋,心无旁骛地一路狂奔,身后则是气喘吁吁、疾走的步兵……
这是一场争夺战场主动权的赛跑。而在这场赛跑中,约拿单带领的犹太军队从一开始就已经处于劣势了。当犹太人的主力一路狂奔到沙仑平原的时候,敌人的骑兵部队已经休整完毕,进入攻击位置了。
几乎与犹太人同时赶到战场的还有阿波罗尼的步兵。当两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的大军在战场上怒目而视的时候,那场面真的是令人哭笑不得。
既然来了,在兵锋林立的战场上,口诛笔伐与战场讥讽根本没有多大意义,两军不再搞希腊人传统的那一套叫骂把戏,几乎在同时开始了冲锋。
亚实突城外,一万装备精良的犹太步兵,顶着阿波罗尼狂风暴雨一样的首轮骑兵进攻,冲向了整队冲来的希腊步兵。两支部队迅速胶着在一起,战阵章法全部大乱,双方进入彼此推搡、戳刺的混战阶段。奔跑得疲惫不堪的犹太人与差不多同样疲惫的希腊人集中起最后的力气,开始了性命相搏的誓死拼杀。这不再是指挥官之间运筹智慧的较量,更是对战士毅力和身体极限的挑战!双方都在咬紧牙关坚持着,只等敌人由于坚持不住在自己面前崩溃。
突然间,犹太人背后传来军号声,一支骑兵部队喊杀着冲上来——犹太人中埋伏了!
这是一支伏兵,大约有一千人。当希腊大军赶到沙仑平原的时候,考虑到在亚实突很可能会发生一场恶战,阿波罗尼特意在犹太人背后的旷野中留下这批人,将他们作为最后关键时刻的决胜棋子。
骑兵的杀来令犹太人一下子极其被动。约拿单指挥一部分士兵调转武器,对背后冲来的敌人展开誓死抵抗。一时间,整个犹太大军的战线开始动摇,上万犹太战士在训练有素的希腊大军攻击下逐步走向崩溃临界点。
正当犹太人即将崩溃的时候,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牛角号声划破旷野的天空——一支犹太步兵就像从低下冒出来一样出现在希腊大军背后。
这是西门率领的大军。由于考虑到自己带领的主力劳师突进,很容易被敌人包抄偷袭,约拿单特意交代西门带领一支人马远远尾随其后,一路监视敌军动向。
果然不出约拿单和西门兄弟的预料:这些希腊人真的有埋伏!西门一路循着希腊伏兵的踪迹来到战场,于万分危急的时刻投入了战斗。
战场形势顷刻间发生彻底扭转。阿波罗尼的大军在出其不意的犹太生力军攻击下,犹如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一瞬间彻底崩溃!
首先乱了阵脚的是骑兵。随着围裹上来的伏兵袭击,骑兵部队失去了冲击的目标,变成了漫无目的、东西乱撞的散兵游勇。骑兵冲乱了步兵的阵脚,精疲力竭的希腊士兵在自己战马的冲撞下纷纷跌倒,整个防线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几乎面临灭顶之灾的犹太人终于有机会了!他们趁着敌人脚步散乱之际突入,迅速切割包抄、将完整的敌阵切割成若干小块。一场杀戮开始了。
下面轮到步兵,他们的精神在杀戮中崩溃,这些战士最后的战斗热情烟消云散。大批士兵终于不再顾及武士的尊严,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着北面的亚柯平原狂奔而走。
步兵逃走了,此时阿波罗尼总督也逃得不知踪影。剩下战场的骄子——骑兵,成了任人宰割的目标。
“快,进城!”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骑兵们恍然大悟,他们纷纷催马冲向洞开的亚实突城门。
一时间,几千骑兵混杂着一部分步兵,将狭窄的城门挤得满满当当。溃逃的大军背后,则是杀声震天的犹太官兵。一时间,敌我两军混在一体,连亚实突守军都没法关闭城门!
随着几千败军入城,犹太人毫不犹豫地掩杀进来——亚实突城门失手了!
无奈之际,绝望的败军逃入亚实突城的大衮神庙,希望能抵御犹太人的攻击。
犹太人并没有攻打围墙,却将柴草和火把投入院中,同时将整个神庙周围堆满引火之物。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无数头上燃着火焰的箭雨射向神庙,可怜几千希腊士兵葬身于熊熊火海中。
当最后清理战场的时候,犹太人发现:此一战希腊人一共战死、烧死达8000之众!
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战争。
约拿单的胜利震动了巴勒斯坦,也给困守安条克城的亚历山大带来希望。一夜之间,被受重挫的阿波罗尼解围而去,亚历山大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小亚细亚的基利家地区的叛乱了。
约拿单取胜的消息也传到了埃及,本以为以德米特里二世一家之力就可以荡平亚历山大的托勒密六世对于自己看好的新盟友顿感失望。这位雄心勃勃的法老在酝酿的这一个新的计划——他还记得自己在托勒密城外大船上凭栏发下的誓言:我会回来的!
塞琉西港——塞琉古王朝在地中海沿岸叙利亚土地上唯一的海港。根据与罗马人的协议,塞琉古王朝在叙利亚北部的海港已经丧失殆尽,仅留下这个海港成为王朝与北部交往的门户。
当德米特里二世的攻势受挫,犹太人声震巴勒斯坦的时候,本已不再需要埃及人驰援的亚历山大终于迎来了岳父迟到的“帮助”。
强大的埃及海军迅速在叙利亚登陆,并以和平友邦的名义迅速占领了许多城市。作为亚历山大的岳父,托勒密六世不可能明火执仗地攻城略地,百姓也没有对他身处多少疑惑,倒是亚历山大开始感到危机来临——这位埃及法老,居然在他巡行过的绝大多数城市都留下了戍守部队!美其名曰:帮助女婿守城。可实际上他的部队却将大多数塞琉古王朝的官兵遣散——这实际上就是占领了这些城市。
托勒密六世的军队一路来到亚实突,尸横遍野的战场令这位埃及的法老触目惊心。有人开始告诫这位法老约拿单的可怕,希望他能趁着犹太人尚未分敌友,一举将他们剿灭。
然而,此时约拿单的大军已经来到约帕扎营,等待这埃及人或战或和的下一步举措。
双方在约帕城下相逢。也许是有更大的打算,也许是双方有了什么约定。总之,约拿单和托勒密六世之间没有发生冲突。不过,已经有所警惕的犹太大军在此后的数日中一路伴随埃及人而行,直到把他们送出犹太地界。美其名曰:保护法老,但其中的震慑意味不言而喻。
结束巡行的托勒密六世驻扎在叙利亚海滨,看看自己控制的局面,他开始向德米特里二世伸出了橄榄枝。
双方经过一系列的利益交换和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如下约定:托勒密六世将自己的女儿——克里奥佩特拉从亚历山大那里弄回来,把她许配给德米特里二世。作为这场政治婚姻的回报:德米特里二世可以享受他父亲的王位,而托勒密六世则享受一定在叙利亚地区的特权。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还说得过去的利益交换,处于困境中的德米特里二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埃及法老的建议——事情就这么办吧。
不知在短短两三年中侍奉两位丈夫的埃及公主心中作何感想,反正这场畸形的婚姻给亚历山大带来了奇耻大辱。此时,亚历山大国王正在小亚细亚一带平定叛乱,闻听噩耗迅速回军与托勒密宣战。
当亚历山大的军队驰援首都的时候,托勒密六世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安条克城。面对繁华的塞琉古王朝都城,埃及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贪婪的托勒密六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立同盟的德米特里二世为王,而是当仁不让地自己戴上了这个亚洲国王的冠冕!
托勒密六世的贪婪不但令前女婿仇恨,也同样激怒了自己的新女婿。当亚历山大的大军向安条克进攻的时候,德米特里二世的军队却没有尽到同盟的义务。
公元前145年,托勒密六世的大军与亚历山大展开决战。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闪光之处的战役。托勒密法老凭着自己的雄兵勇将,将亚历山大的疲惫之师打得落花流水。随着埃及人的最后一次进攻,亚历山大的部队土崩瓦解。他本人所乘坐的战象则遭到密如飞蝗的箭雨袭击。
绝望之中,国王命令御手将大象直接驱入敌阵中心,如同小山一样的大象发疯一样冲入战团。身边跟随的骑兵与步兵战列则在敌人的标枪与箭镞下纷纷倒地。
埃及人的标枪如同雨点一样投射过来,战象失血过多,脚步踉跄、眼看体力不支。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巨大的身躯缓缓瘫软下来——这头身经百战的大象战死疆场。
这或许应当是亚历山大的终结时刻了吧——所有的人,包括亚历山大本人大概都认为如此吧。然而,一件戏剧性时间的发生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事情的进程。
战象突破敌人阵地,已经与托勒密所骑乘的战马近在咫尺。大象死前的嘶吼声响彻原野,如同山崩地裂一样可怕。在轰然倒地的庞然大物面前,托勒密六世的战马被惊得乱蹦乱跳,将这位尊贵的法老甩下马来。
见到法老有失,埃及大军迅速围裹过来救援。战象阵列的士兵眼看大势已去,趁着埃及大军尚未近前的当口,扑上去手持长矛狠刺一通。
当埃及军人赶来,血泊中的托勒密六世法老已经气息奄奄。
大势已去、捡了一条命的亚历山大二世凄凄惶惶地向南逃窜,投奔一个叫做吉布底耳的阿拉伯酋长,而后者却毫不犹豫地割掉了国王的脑袋,送到托勒密六世那里邀功请赏去了。托勒密是在亚历山大逃走的第三天看到阿拉伯人送来的人头的。只不过他作为胜利者的幸福感并不能延长他的生命。连天以后,贪婪的埃及征服者客死于安条克城。
政治博弈,最后的胜利者不一定是最优秀的,而往往是最长寿的。
亚历山大二世和托勒密六世的先后战死,给德米特里二世自然而然地留下了宝座。他于是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父亲的王位。
可怜亚历山大二世和托勒密六世两人机关算尽、受尽苦难,最终还是将王位拱手交还给德米特里一世的继承人。看来,借来的幸福不一定给自己带来快乐,倒是难以避免地会有无尽的苦难甚至是灭顶之灾。
初登王位的德米特里二世虽然已经娶了克里奥佩特拉三世为妻,但他眼睁睁地看到了埃及人在自己国土上的蛮横无理与贪婪残暴。几乎是在登基的第二天,他就开始着手对托勒密国王留下的埃及残兵进行杀戮。
埃及军队纷纷逃亡,塞琉古王国各地百姓纷纷揭竿而起,这些备受埃及人欺凌的本地百姓手持各式武器,汇成一片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德米特里二世不断地打击埃及大军,这些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征服者如今被打得丢盔弃甲、死亡枕籍。剩下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埃及去了。
捍卫了自己的王位和国土的德米特里二世国王失去了自己的新娘。就在埃及人纷纷败退的时候,克里奥佩特拉也一同出走,回到娘家去了。
不知当这位埃及公主离开叙利亚的海边,踏上故乡的土地时会做何感想?
五年前,正是自己的父亲亲手将她交到了一位青年国王的手上——她的前夫亚历山大。2年前,父亲又把她硬生生地从丈夫身边拉开,塞入另一个年轻国王的怀抱——德米特里二世。可是现在呢?父亲的交易换来了什么呢?自己的父亲死了、那个跟自己生活国3年的男人也死了,剩下自己的丈夫——那个荣耀的国王,却将自己的同胞如同猪狗一样屠戮……
克里奥佩特拉三世此后的日子颇为动荡,她继续亲眼鉴证了埃及的风风雨雨。
失去托勒密六世的埃及急需一位新法老,托勒密六世的儿子,克里奥佩特拉三世的哥哥——托勒密七世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公元前144年,托勒密六世的弟弟,托勒密八世悄悄潜回,谋杀了法老,自己取而代之。
为了表明自己的正统性,托勒密八世娶了哥哥的遗孀——自己的姐姐克里奥佩特拉二世。同时,作为叔叔和继父,托勒密八世还干了更过分的事情:他在与克里奥佩特拉二世保持婚姻状态的同时,居然诱奸并且迎娶了自己的侄女兼继女,克里奥佩特拉三世!虽然埃及法老家族有血族婚姻的常例,但是这托勒密家族也实在是太乱了。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简直是禽兽不如。
历经婚姻波折的克里奥佩特拉三世此后的性格和行为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她再也不是那个任由父亲指婚许配的乖乖女,而变成了一位利欲熏心、生活淫荡的艳后。为了争夺权力,她将自己的母亲——与自己同侍一夫的克里奥佩特拉二世想尽办法排挤出权力中心,并使她成为丈夫的仇人。后者在托勒密八世死后还活了很久。此后,还是为了权利,她居然一度对自己的儿子宣战!
公元前116年,托勒密八世去世,死前留下遗嘱:将国家权利交到克里奥佩特拉三世手中。
这位王后实际上成了埃及的女王,而她一生的所作所为也为这个家族中被称之为“克里奥佩特拉”的女人们第一次得来了“艳后”的名声。估计这“艳后”之说,隐含着放荡的意思。
一场交易
做人难,做个国王更难,做个岌岌可危王朝的国王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公元前145年,德米特里二世历经千辛万苦在安条克城登上王位。但是,当安静下来审视手中控制的这个国家,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在王朝看上去似乎宏大的疆界上,到处是林立的割据政权,许多地方只是对塞琉古王朝的名义归属,大片的领地早就归入别人名下。现在,犹太人独立了,每年除了象征性的供奉根本不用再向王朝缴纳税收;安息人不但大规模入侵了大夏,更在占领玛代的基础上,对整个波斯高原所有幸存的省份展开扫荡,并且一直在攻击巴比伦;罗马人的大军已经驻扎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幼发拉底河以西,也对河东的巴比伦虎视眈眈。
德米特里二世开始理解父亲的重担,体会亚历山大的压力了。
如果说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工作机会,那么这个职务名称一定是“国王”。
人是一种群体动物,自然希望在群体中生存,自然规律表明:只要是群体总要有个头领。因此,即使在人类劳动分工之前,与“国王”职位类似的诸如“首领”、“酋长”之类的工作机会也是最早出现的。那么,即使是百业、千业、万业普遍萧条,世界回到原始状态,这对“国王”、“首领”或者“酋长”位置的争夺也肯定将会继续存在。
正是因为如上的原因,古今中外宫闱之争的故事绝少不以流血杀戮为手段的。虽然最后的胜利者总会把自己装扮成手拿橄榄枝、身披雪白圣袍的天使,但终究难以掩盖血泪过后的仇恨与纷争。于是,新一轮的反抗与镇压势在必行。
最困扰德米特里二世的东西还不仅仅是眼前的政治乱象。已经习惯于战争的君王们对于天下大势的分分合合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今天土崩瓦解,明天说不定就会凯歌高奏。关键是要看你手中到底有多少底牌,其中又有多少可以为你的明天赢得机会。
坦率地说,德米特里二世手中的底牌不多。他身边的主力军依然是从克里特岛带回的希腊雇佣军,虽然数量有限但是战斗力超强。至于说亚历山大和托勒密那里招安过来的余部,无论是忠诚度还是纪律性都差强人意。因此,即使手中握有一支大军,德米特里而是国王依然对抵御外侮、恢复王朝秩序毫无自信心可言。
之所以会有如上的问题,其瓶颈是王朝糟糕的经济状况。
现在,表面至高无上的国王陷入所有贩夫走卒都会遇到的困惑中:没有钱就没有实力,而没有实力就会更没有钱。
当然,与平常百姓相比,国王的“实力”概念自是不同。对于一个以武力立国的王朝来说,如何建立并且维持一支强大的军队,是他们能否打败政治对手的关键。但是,这钱从何处来呢?希腊马其顿帝国的先行者腓力二世及其后继者亚历山大大帝,是依靠举债弄到了第一桶金;当年强大的雅典人,则靠着上帝给他们城边安置了一座银矿和海外贸易的收入。可如今除了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一部分还有税收能支持王朝庞大的机器带病运转之外,德米特里的国库几乎要见底了。遥远的丝绸之路大部分已经为势同水火的安息人所控制,地中海上的贸易则受到埃及人和罗马人的打压。连年内战外战,打得国困民穷,即使凶悍如虎狼般的税吏也压榨不出多少油水……王朝未来的出路何在——这个问题时刻困扰着德米特里二世。
公元前143年,安条克城,御前会议。
高大的屋顶,阴森森的房间,喋喋不休的大臣……年轻的国王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这每隔几天必不可少的所谓“御前会议”。
曾几何时,这会议变成了各方大员讨价还价的利益市场,王朝危机的通报平台,各种令人头疼数据的发布会……这里所最缺乏的是令人鼓舞的好消息。
今天的御前会议格外冗长。德米特里二世兴致索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似火的骄阳下,石头砌成的街道闪着耀眼的白光。
在安条克城,德米特里二世深居简出,他实在不知道亚历山大和托勒密六世各自留下了多少眼线、多少阴谋家和暗杀者。
天知道眼前这些夸夸其谈的大臣们,明天是否会拎着嗜血的屠刀向自己走来?想到这里,年轻的国王禁不住轻轻摇头叹息:这座塞琉古王朝世代辛勤建设的繁华都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正张大着嘴、准备吞噬任何企图登上王位的人……
国王的叹息显然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正在汇报的大臣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言:
“……耶路撒冷的守军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犹太人的日夜攻打令他们筋疲力尽,我们刚刚收到了撒玛利亚总督的急报……”
“耶路撒冷城堡中的守军不是已经撤出了么?怎么又在被围攻?”思绪被拉回的德米特里二世不耐烦地问。
“刚才已经说过了陛下”被忽视了发言的大臣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鉴于犹太人支持过篡权的伪王亚历山大,所以先王给予他们的优待政策取消,您的军队又一次驻扎到那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从犹太地收缴纳赋税的报告?!”年轻的国王十分不满。对于他来说,王朝的财富收入是压倒一切的大问题。既然有军队驻守犹太地,赋税自然应当保障。
“这正是我要汇报的事情,陛下”大臣毕恭毕敬地接着说道,“自从军队重新驻守耶路撒冷城堡之后,犹太人的围攻就没有停止。现在,不仅犹太地的税收不能保证,甚至于先王同意划拨给他们的三块土地:以法莲、吕大和亚利马太的税收也都征收不上来了!”
“为什么没有派兵去清剿?!”德米特里二世怒火中烧。
“我们也曾经这么打算,可是……”大臣欲言又止。
德米特里二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大臣的发言。后面的话他已经不打算再听,无非之还有多少库银、多少兵将之类的话。结论一定是:我们不是不想清剿犹太人,而是眼前的状况不允许,云云……
国王的目光再一次投向窗外。这一次,他没有端详街道,而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射向天边。
此时,无论是波斯和玛代也好,地中海边的强邻也罢,都不是自己可以操控的。而如果捉襟见肘的王朝经济走向破产,则自己连手中这点政治资源也会失去。现在,纵使犹太人有千般理由,塞琉古王国有万般难处,犹太地方的经济控制权也不能放弃,即使放弃了也必须有相应的经济回报。
想到这里,德米特里二世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目前糟糕的局势并非从犹太人开始,但必须是在这里结束!”
“给我召集军队的指挥官,”德米特里二世猛地站起身、把喋喋不休的大臣们抛在身后,他一边走一边向贴身侍从交待着。
突然,他转过身,直视着面面相觑的王国元勋们。
“请原谅我的唐突,不过诸位,请你们马上做好准备。明天我们的司令部将要迁往托勒密城,在那里我打算召见约拿单。”
耶路撒冷圣殿,约拿单在会堂中来回踱着脚步。在他身边,是一群长老和祭司组成的“公会”。在他们面前摆放的,是德米特里二世国派人送来的信件。在信件中,这位信任的国王命令约拿单停止围攻堡垒,并且马上前往托勒密城与自己共商大事。
远处,攻打堡垒的呐喊声、喇叭声响成一片,间或传来有人被弓箭或者标枪射中的惨叫声。看来对堡垒的攻坚战正处于白热化的状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西门疾步跨入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向他投去。
兴奋洋溢在他那张汗津津的脸上。
“今天晚上”他两眼放光,“最晚明早,我们就可以攻占堡垒了!”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多少年矗立在身边的阴森堡垒即将被攻破,犹太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会堂内一扫刚才的沉闷,人们在兴奋地议论着,喜庆的情绪几乎感染了所有的人。
每个人都在微笑,只有一个人——约拿单是例外。
约拿单审视着众人的表情,紧缩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有多少舒展。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
约拿单转过人,面对西门:“通知部队,停止进攻,但不要停止围困。”
所有的人突然间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
“为什么!”片刻的安静之后,不知是谁高声问道。
随着发问声,整个大厅沸腾了。人们无法接受自己的领袖居然要放弃眼睁睁即将取得的成功!
现在,连约拿单的兄弟西门都无法理解他的决定意义何在,向哥哥投来疑惑的目光。
面对激愤的人群,约拿单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这里,是德米特里国王的亲笔信!”他挥动着手中的信件。
“是又怎样?德米特里国王的命令于我们有什么关系!”有人高声呼喊,引来一片附和声。
“是的!”约拿单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安条克城的主人不是我们的主人!”
约拿单的声音令人们开始安静下来。
“可是,一旦德米特里的国家被推翻了,就与我们有关了!”约拿单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大家。
“现在,塞琉古王朝的四面都是敌人。”约拿单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只要这个王国崩溃了,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埃及人,都难以保证我们的自治权利!”
“因此,我们一方面不能放弃自治权利,另一方面也要维持与这个王国的关系……”
约拿单注视着陷入沉思的会众,接着下了第二个命令:“明天一早,请各位长老和祭司们随我出发,我们去托勒密城。”
地中海边,托勒密城的行宫。
一大早,年轻的国王就穿戴好威严的礼服,等待犹太人使者的觐见。使者送来一封约拿单措辞极其谦卑的信件以及贵重的金银礼物。并且使者还告知:晚一会儿,约拿单将会带领他的大部分属下抵达。
敞开的窗子正对蔚蓝的大海,海风送来地中海上的清凉,但却无法阻止衣衫的汗湿。德米特里二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显得相当坐立不安。
一名贴身侍者轻步走入房间,小声对德米特里二世说道:“陛下,他们到了。”德米特里二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说实在的,约拿单的来访绝对是一个大好消息。尽管调动了全国的兵力在托勒密城蓄势待发,但是德米特里二世非常清楚:一旦发兵犹太地,很可能会引发身边背后一系列敌人的偷袭。届时,或许犹太人会被征服,可自己却没准会失去整个国家。
宽敞的大厅里,文武官员早已经排列停当,威严的仪仗一直延续到宫门外。国王恢复了端庄,缓步登上宝座。落座之后,他微微向侍卫点了一下头。召见仪式开始了。
在礼宾官员的引导下,约拿单率领的来访团队鱼贯而入。每个人都庄严地身着礼服,约拿单则为国王准备了更加丰厚的贡品……一片风光之中,塞琉古王朝的文臣武将终于得以重温遥远年代里“藩属来朝”的热闹场面——尽管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这实在是虚假的过场而已。
在欢迎的酒宴上,德米特里二世对犹太人的所谓“归附”表示了赞扬(事实上,现在除了犹太人可能也没什么人来归附他),并且将亚历山大曾经给予约拿单的爵位、礼遇同样加给了他,以此为回报,约拿单代表犹太人接受德米特里二世的统治——尽管是名义上的。
宴会过后,约拿单陪同国王走进一个房间,在那里,他们各自贴身的参谋要为许多重要的事宜进行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了。
当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大厅中每一个等待的人都一言不发。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等到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从国王和约拿单二人满意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看来,和谈成功了。
德米特里二世将草拟的文告交给手下官员,让他当庭宣读。
这是一封写给撒玛利亚总督的信件中公开抄写给犹太人的部分,德米特里二世以这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保住了自己作为国王的面子。因为他至少没有和一个名义的藩属国签订什么平等
的同盟条约。
文稿内容如下:
德米特里国王向尊贵的拉斯特海尼致意:
我已经决定给与犹太国某些利益,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忠实盟友,并恪守著条约的义务。
我肯定了他们对犹太地区以及以法莲。吕大和亚利马太三地区的所有权,这三个地区及其一切附属土地前不久从撒玛利亚合并给了犹太人。此举将有益於每个到耶路撒冷献祭进香的人,因为这些地区所提供的物产和果品的年税已经不再交给国王,而是交给圣殿。
我还批准他们免除目前从什一税。通行税。盐税以及特殊税中提取出来交给我的那部份款额。
信中提到的上述条款将来永远不会取消。
请你亲自过目,将这一敕令制成完整抄件,派人送给约拿单,令其贴在圣殿山上显眼的地方。
为了获得这封公开信的承认,约拿单拿出了300多他连得的白银,贡献给德米特里二世国王。这些银子换算成今天的重量大约是10吨。
此外,他还精挑细选了一支3000人的犹太卫队派往安条克城,直接听候国王本人的调遣。
原以为这些部队不过是摆摆样子的约拿单也没有想到,这支部队后来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兵变
“人生不是一种享乐,而是一桩十分沉重的工作。”
这是俄国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言。许多人不理解这位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俄国贵族子弟、优秀的作家、荣誉不断的思想者……在他数不清的光环下,到底有多少苦难,以至于让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对于那些食不果腹的农奴来说,这位老爷纯属矫揉造作。但是,不,我们不要轻视思想家的痛苦,他们所看到的也许正是我们所忽视的,他们所痛苦的可能正是我们已经麻木的东西。
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伟大的人,这正如同不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国王。
然而,即使是所处的地位不同,伟大的思想家与君王之间往往也容易沟通。当然,这种彼此了解会难以避免地带来两种可能的结局:惺惺相惜或者彻底决裂。前者很可能会出于互相理解之后的同病相怜,后者则可能是因为缘于伎俩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不过,当我们假设,统治着千疮百孔的塞琉古王朝的德米特里二世与托尔斯泰能有机会把酒言欢的时候,相信两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一定是主旋律。之所以我会有这样断言,正是因为此时,这位年轻国王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而更富于悲剧色彩的是:德米特里二世这辈子的生活也基本上没有舒心过——这肯定难以避免地会引来悲天悯人的托尔斯泰老先生的一通唏嘘。
令德米特里二世头疼的事情又是出在钱上。
这位国王一辈子花钱都不痛快,因为总是捉襟见肘所以也难免小小气气。
如果花出一分钱都会让你感到痛苦,那么上帝绝不会再增加你的烦恼。换言之,小气的人会更没钱!
这是一句可怕的格言,虽然冰冷但也还真说不定隐含着某种世间的真理。现在的德米特里二世好象就被陷在这样的一个怪圈里——国库空虚的国王花钱越来越小心,但财政来源却开始面临枯竭。犹太人给的那笔钱虽然不算少,可也已经不知不觉中被花得精光……
波斯高原上的战况极其糟糕,王国派遣到那里的各省省长或是向安息人投降,或是失魂落魄地逃到安条克城。各地的起义烽火更是接连不断。一时间,波斯告急、巴比伦告急……当然,这段时间告急的地方不多。并非是因为天下开始太平,而是因为很多地方已经沦陷,没有人再向国王陛下传递求救的文书了。
面对各处的告急求救,德米特里二世心烦意乱,他很想赶快组织起一支精兵强将,派往前线增援。但如何组织并且武装一支部队呢?关键的障碍还是钱!
无奈之际,国王不得不施行“精兵简政”。他计算了一下:安条克城中的守军一共超过12万人之众。这些人中,除了自己身边的希腊雇佣军之外,大多数都是装备落后、训练水平不高的投诚部队。这些人每天在都城周边寻衅闹事、徒糜粮饷。不但搞得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到处鸡犬不宁,还成了王国最大的安全隐患和“烧钱机器”之一。出于国家安全和经济的考虑,德米特里二世颁布了敕令:除了希腊雇佣军之外,遣散所有安条克城中的军队。
文告一出,满城哗然。
此时的王朝已经是百业凋敝、民不聊生。许多人以当兵为职业、将打仗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视死如归的猛士,但好歹也经历过刀头饮血的日子,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即使遣散也总得给点转业津贴之类的吧。可是,从扣扣索索的国王手中拿出的那点钱,经过各级长官们一路盘剥之后,给老兵们留下的已经寥寥无几。这一点点钱甚至不够让这些出生入死的军人们喝一顿酒,就更别说想把他们打发走了。于是,愤怒而失望的军人们聚集在王宫前,高呼口号向国王讨个说法。按照咱们中国老百姓的俗话,这叫“闹饷”。
有人闹饷,对于一个国王来说实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他开始彻查事情的原委,并且逼着贪污官员把钱吐出来。这样一来,国王在贪污已成习惯的王朝上层掀起了一场“廉政风暴”。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高喊着要钱的士兵们才不管你的廉政建设如何,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吃饭问题。揪出贪官大鳄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惹恼了官僚集团。
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必须要有自己的阵营。要么走亲民的草根路线,要么维护着一个官僚阶层。如果两个靠山都没有,那么这个政治人物注定是失败的。即使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权从外部支持,其统治也难免土崩瓦解。
被空前孤立的国王感到十分苦恼。
“苦恼” 和“困难”往往不太一样。
“困难”一般是有形的,至少是有目标和对象的。而“苦恼”就不同了。这往往是一种发自人们内心的情绪反应。面对困难,只要有信心和解决手段,人们一般能够冲过去,至少是有机会坚持到最后。可一旦被“苦恼”这个朋友缠上,那可就糟糕了。苦恼的人如同挥舞着长矛的唐吉珂德,不知道自己在与谁作战,更不知道胜利的曙光在何处。
大多数人面对苦恼都选择逃避,即使是托尔斯泰老先生也难以脱俗。他晚年选择了远离已有圈子的流浪生活,最终在一个小站上停止了心灵的跋涉。或许他真的找到了脱离心中痛苦煎熬的办法,只是旁人并不知晓吧。
如今的德米特里二世尽管苦恼,但他绝对不如托尔斯泰幸运。因为,即使是他想要逃避、躲出安条克城也已经不可能。因为——兵变了!
正当士兵们聚集在王宫前吵闹着要钱的时候,一个传言在中层军官内部开始蔓延:国王将会调集在外的士兵,甚至向罗马人借兵,包围安条克城、将所有“闹饷”的人抓起来杀掉!
坏消息就像长了腿,一转眼传遍了全城,士兵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们愤怒了!
天刚刚黑的时候,闹事的官兵迅速封锁了城门、占领了街道,德米特里二世国王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在宫殿城堡中瑟瑟发抖。
我们知道,安条克城是当时地中海沿岸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其中街巷纵横、楼房林立。兵变者们不但占领了街巷,进而还进一步攻占了与王宫近邻的各所楼房,他们在征集武器,打算对王宫发动进攻。
此刻,德米特里二世手中只剩下两股部队可以调遣:希腊雇佣军和犹太人士兵。他急急忙忙给这两支部队送去求救信息,等待他们火速前来。
首先到达的是犹太士兵。这约拿单选出来的三千人,个个都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他们并没有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与叛乱者展开攻坚战,而是爬上王宫楼顶。以这里为跳板,他们迅速占领了临近较高的房顶。
犹太人开始了他们的独特战术。
这些人并没有四处放箭,也没有寻找登上楼顶交战的敌人。他们开始将用油浸透的木头、火把点燃,一股脑地投向下面的街道、低矮的棚户中。
一瞬间,临近王宫了民宅大面积起火,躲藏其中的叛军在火海中痛苦地翻滚。其他人纷纷逃离王宫旁边的建筑群。德米特里二世的藏身之处成了火海包围的堡垒。
透过窗子看到这一切的国王简直是既惊恐又痛心。他不知道这座几代人艰苦兴建的城市在大火过后将会是什么样子,大火将会使得那些早已经在对他不满的人何等愤怒。
大火继续向街巷中蔓延,大批叛乱士兵夹杂在逃难的百姓中退出街道,向城边涌去。火光的映衬中,这些灰头土脸的人活像是一群从地狱中逃脱的幽灵,蹒跚着向城门涌去。
然而,当打开城门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地狱之门刚刚打开——就在他们面前,一支装备精良的希腊雇佣刚刚从城外不远处赶来!
一时间,安条克城——地中海上的明珠,成了恐怖的人间地狱。杀声震天中,希腊士兵冲入城中。他们与追击过来的犹太人一起形成夹击之势,对从火海中逃生的人们大开杀戒。
严格地说,这不能算是一场战斗,而更像是一次屠杀。杀红了眼睛的人们已经分不清谁是犹太人,谁是雇佣兵,谁又是叛乱者了。在黑暗中,所有的人都抡起刀枪,借着火光大砍大杀。最可怜的是老弱妇孺,在乱兵手中、他们无数人被误杀。
混战进行了整整一夜,安条克城几乎被烧为平地。早上清点的时候,得胜的犹太人和希腊雇佣军才发现:他们一共杀死了差不多10万人,还有大量的叛军投降。这伤亡者中,平民又有多少呢?不得而知。
面对眼前这场所谓的胜利,德米特里二世对平叛部队虽然又是嘉奖、又是表彰,但心中的愤怒与怨恨却难以抑制——这是他自己的都城,但却被糟蹋成了这样!在重用雇佣军和犹太人的时候,德米特里二世忘记了:这些人对这座城市是没有多少感情的,他们只要能够忠实地完成任务、执行国王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说对城市投鼠忌器般的爱护,可能在他们心中压根就没有形成什么观念!
为了平息同胞的愤怒,德米特里二世赦免了造反的投降官兵,并将他们遣散出城——这场叛乱就在各方都不怎么满意中结束了。
接着,国王又做了一件比较令人不解的事情:他掏了一笔钱,将对平叛有汗马功劳的犹太人也遣散归乡,尽管对这些人赞赏有加,但他同时通知耶路撒冷城堡中的守军——暂时不要撤出,继续坚守……
这都是为什么呢?答案就在发生叛乱前由叙利亚总督发来的紧急战报中:安息人已经攻入巴比伦,这座王国最大的粮仓和财富宝库易主了!
现在,德米特里二世必须迅速组织军队远征美索不达米亚,将站脚未稳的安息人赶出去,否则自己的王朝肯定会崩溃。军队容易组织,可是这经费从何而来呢?他无奈地将目光再次投向犹太人、投向耶路撒冷的圣殿。
不久前约拿单的慷慨实在太让国王惊讶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自己的藩属那里居然有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不仅如此,犹太人对金钱的积累能力是出名的。这个民族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奶牛,只要给它一点水和草,就可以挤出营养丰富的奶水来。
为了搜刮聚敛钱财,德米特里二世决定恢复他已经放弃的、对犹太人的税收。因此,耶路撒冷城堡的军人将是这项政策的推行监督者和震慑力量。
既然已经如此决定,德米特里当然不敢继续把犹太士兵留在身边。不管他们立过多么大的战功,如果愤怒的约拿单某天振臂高呼一次,这些犹太人完全可能在第一时间把国王本人解决掉。
难以评判德米特里二世国王的决定是否明智。但他的确给一个人留下了机会。
这个人叫做特里夫,亚历山大的旧部,本次兵变的主要谋划指挥者和谣言散布者之一。如果不是国王的赦免令他一定会身首异处。
正当犹太人在会堂里对国王出尔反尔的文告咬牙切齿的时候,随着从安条克城中被遣散的熙熙攘攘的人流,特里夫向阿拉伯旷野走去。此时在他的心中,正酝酿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老朋友
只要太阳还升起在沙漠里,就没有人敢于忽视阿拉伯人的存在。只要阿拉伯人营帐驻扎过的地方,就没人不知道伊马尔克的威名!
阿拉伯人是巴勒斯坦地区一个强大的民族。这个民族人数众多,但也同样部落林立,互不统属。今天你强大了,可以统治一部分部族;明天他富强了,同样征服一些部落……多年以来,他们与塞琉古王朝的君主们关系一直十分复杂,时战时和。即使是作为一个民族,其内部不同的部落也对塞琉古王朝的国王有不同的政治倾向。
当初被托勒密六世打败的亚历山大国王就是被一个阿拉伯族的酋长杀死,而亚历山大的儿子——安条克王子(史称安条克六世)则被托孤于他在阿拉伯人中的坚强盟友——伊马尔克那里。
作为一支强大部落的首领,伊马尔克根本不在乎现在的塞琉古王朝到底是谁在执政。反正他手中的雪亮弯刀,身旁的彪悍武士们能够确保他对老朋友许下的诺言:抚养和保护安条克王子。
公元前142年的一天,就在德米特里二世平定安条克城叛乱之后不久,伊马尔克的营帐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我们前面交代过的老朋友,特里夫。
由于是亚历山大旧部将领,特里夫与伊马尔克颇为熟悉。因此,两人见面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寒暄,就开始了切入主题的谈话。
“现在,”特里夫瞟了眼前满脸狐疑的酋长,“安息人在围困着巴比伦的塞琉西亚城,整个巴比伦就要彻底沦陷了。”
“至于说犹太人,”特里夫观察到伊马尔克脸上掠过一丝敌意,他决定抓住这一情绪做点文章,“他们倒是为对德米特里国王心甘情愿地卖命,但还是被国王抛弃了……”
“现在,只剩下我和我的人,在为了正义而战斗……”特里夫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的光芒,尽管不久前他才刚刚从安条克城中落荒而逃。
“可是,据我所知,”伊马尔克揶揄道,“你和你的人好象正是被区区三千名犹太士兵打得落花流水的!”
“……”特里夫一时语塞,他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似昏馈的老头居然有那么灵通的消息,不过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连忙闪烁着双眼解释道:“是的,但这并非我们不够强大勇敢,而是我们实在不愿意伤害太多百姓,更想不到这些凶残的犹太人会放火焚城!”
“哦,是这样……”伊马尔克看着特里夫的眼睛,暗淡的眼神却分明跳动着狡黠的光,“年轻人,既然连你的十多万人都不能取胜,我又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这个老狐狸!”特里夫心中暗骂,但是脸上却带着真诚的笑容:“我需要你把安条克王子交给我。”
“什么!?”此言一出,刚才还面带长者般慈祥微笑、斜靠在座垫上的伊马尔克突然猛地直起上身,如同发怒的狮子一样青筋暴起地怒视着特里夫,眼睛中精光大盛,根本看不出半点苍老的迹象,“难道你认为我会把老朋友的儿子交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么!”
这种愤怒的表情是伊马尔克特有的招牌形态,在暴跳如雷的态势下,心怀鬼胎者会轻易现形!
“狡猾的老东西”,特里夫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但脸上却露出更加会心的、从容不迫的微笑:“亲爱的伊马尔克,我的老朋友,请你别激动,我们不是在商量么?”
“你我的出发点是一样的,”特里夫表情真诚地说道,“德米特里杀死了我们共同的老朋友亚历山大陛下,”他的神态凝重起来,眼睛中似乎有泪光在闪动:“而我,则要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哦?是这样?”讽刺的微笑从伊马尔克浓密的胡须从中爬上了眼角,“可是这又和安条克王子有什么关系?”
特里夫实在反感被别人嘲讽,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他简直有冲上去跟对方厮打一番的冲动。不过,此刻他还是强压住怒火,尽最大的努力保持着脸上僵硬的微笑:“如果没有安条克王子出面,我们就没法名正言顺地为亚历山大陛下争回名誉!”
“真的?”伊马尔克连话语里都带着讽刺的意味,“恐怕是你的名誉要出问题了吧,而且”他欠起身,用食指戳着特里夫胸口的铠甲“这里面盛放的野心也会随风而去,对么。”他夸张地做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
“朋友,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特里夫的怒火已经难以压制,“我是一个有尊严的将军!我宁愿选择死也不会被你羞辱!”他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这马上引起周围伊马尔克侍从的骚动,几柄长矛对准了特里夫的胸口。
伊马尔克的眼睛里迸射出鹰隼一样的光芒。他直视着特里夫,缓缓地说道:“如果我不把他交给你呢?”
“真的有人相信你是一个忠诚于朋友的人么?高贵的伊马尔克?”这回轮到特里夫冷笑了,“失去了我和我的人的支持,难道你真的可以从王子身上谋得什么好处?”
这句话倒是正好点中伊马尔克的要害,他抬起手挥退了身边的卫士,恢复了微笑的常态:“那么,特里夫将军,我的老朋友,如果你不跟我合作不就更不会有什么好处了么?”
“不见得,”特里夫自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心计多多的酋长,“请别忘了亚历山大陛下是以什么身份当上国王的。”
“按条克国王的私生子……”此言一出,伊马尔克顿觉异样。因为他看到眼前的将军已经微笑着坐回到座垫上。
“你能保证亚历山大陛下除了你攥在手里的安条克王子,就没有别的私生子么?”特里夫直视着眼前的老头,他已经看出对方的鬓角在微微冒汗。
的确,亚历山大模糊的背景尽人皆知。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夺取王位的正当性。正是在与德米特里一世的争斗中,他取得了胜利,虽然后来受到德米特里二世的打击而失败,但那是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以后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德米特里二世国王虽然算是正统一些,但如果没有埃及人和罗马人或明或暗的支持,也肯定不是亚历山大的对手。假设德米特里二世不是远遁克里特岛,而是藏身于沙漠之中,那么他恐怕早就遭到亚历山大国王致命的打击,而凡敢于收留他的部落肯定也会被连根剿灭——王朝虽然衰落了,但要是对付区区一个部落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假设一心“勤王复国”的“爱国元勋”特里夫突然在什么地方又挖出来一个“亚历山大的私生子”。那么一旦他们复辟成功,恐怕第一个遭到围剿的就是伊马尔克的部落。因为如果登上王位的不是安条克王子,那么他肯定会对阿拉伯人收留的竞争对手毫不留情!
根据沙漠民族的传统,凡有投奔到自己这里的避难者,一旦被主人收留,那么收留者就要完全担当起保护对方的责任。即使是面对强敌,也要为尽义务拼到最后一人。如果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恐怕就不好办了:向新国王交出小王子吧,自己的部落马上会受到彻底孤立,大批部众会离开,自己的家族会遭到唾弃,到那时候恐怕自身安全都难保障;誓死抵抗吧,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政治价值的小子,有必要拼上自己多少代攒起来的家当么?
“只要我们找到一个亚历山大国王的私生子,”趁着伊马尔克沉思的当口,特里夫决定继续加一把火,“除了你之外,会有大把的人愿意为新国王效力……比如说……犹太人”。
伊马尔克的面色马上变得凝重起来。
事实上,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之间的竞争一直十分激烈,他们在很多领域都存在摩擦。如果真的知道自己扣押安条克王子不还。那么犹太人就彻底主动了:他们或许会与特里夫合作,再次推举一个背景模糊的小国王;或者,干脆来个勤王护驾,联合一批民族和部落来攻打自己——真要是那样,伊马尔克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别当真,我的朋友”伊马尔克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人们又看到了那个豪爽、宽厚中夹杂着粗旷的领袖,“我当然要为亚历山大陛下复仇,更要为我们尊贵的安条克王子争回应有的尊严!”
他斩钉截铁地挥动了一下左手,右手顺势端起了一杯葡萄酒:“来,让我们为重新找回王国的公正干一杯!”
“不过……”话锋一转,这位酋长的语气开始变得暧昧起来,“我们是否可以就一些细节问题好好聊聊……”
歌舞盛宴彻夜在伊马尔克的帐中举行,两位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对手,现在成了热烈拥抱的兄弟。看来,他们谈得很顺利。
第二天一早,在伊马尔克派出的士兵护卫下,特里夫带着。哦不,应该是保护着安条克王子踏上了归乡的道路。他们一路募集被遣散的散兵游勇,迅速组织起一支大军。
这支大军调转马头,一路向刚刚平静的安条克城杀去。
广结盟约
公元前143年—公元前142年,可以被称作约拿单的“结盟年”。这一年里,他与各方势力签订了数不清的盟约,其同盟者包括新上台的安条克小国王(史称安条克六世),也包括大叙利亚地区诸城帮,还包括罗马人和希腊半岛上的斯巴达人。
这段时间的犹太人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在以往被征服的漫长的岁月里,犹太人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但即使是他们表现出十足的诚意,依然难以获得其它民族、国家的认同,就更谈不上结盟了。多少次,他们巴巴地跑到人家那里,却无可奈何地空手而归。可如今,即使强大如罗马,也很愿意与犹太人重续盟好了。有句很权威话说:“弱国无外交”——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经验总结。
首先向犹太人伸出橄榄枝的是安条克六世。这位被特里夫拥立的小国王,实际上是那位野心勃勃将军手上的傀儡。
安条克六世首先授予约拿单各项荣誉和爵位,确认他大祭司的位置,同时下文免除犹太人各项税收。不仅如此,他还将犹太地区正式交给约拿单统治,将腓尼基海滨直至埃及边界册封给约拿单的弟弟——西门管理。
从政治角度上来说,特里夫授意下的安条克六世的决定是高明的。
此时,被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拥立的小国王,一没有钱、二没有地、三没有国际支持。除了一个堵着耳朵,喊得震天动地的所谓“正统”的口号之外,特里夫一方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既然如此,新国王上来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搜罗人心、建立统一战线。客观上说,他给予犹太人的各种权利,纯属拿别人的东西送礼。但是即便如此,犹太人也因此而获得了反抗德米特里二世暴政的某种政策和理论依据。正是因此,通过这傀儡小国王的授权和盟约,约拿单带领的犹太人开始赢得了独立自主的地位和尊严。那么反过来,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利,犹太人当然要尽最大努力帮助安条克六世获得真正的王权——这还真是个双赢互利的事情。
在得到安条克国王的授权之后,约拿单正式加入到了反对德米特里二世的阵营中来。这大概是公元前143年到公元前142年之间的事情。
加入同盟之后,犹太人投入到一系列对被授权土地的征服战争中去。
首先是死于犹太地的收复。此时,在约旦河西岸的犹太地方,有一部分依然为德米特里二世的人马占领。比如说,伯珊。
这伯珊是加利利湖南面、连接大马士革和埃及的重镇,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也是一座历史极其悠久的古城。早在公元前3500年左右,这里已经由半游牧民族定居。到了公元前1479年,埃及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将其占领,并切统治了300年之久。掐指算来,这座城市的历史距今超过5500年了。
在约拿单的时代,伯珊是巴勒斯坦地区十座希腊化城市中唯一一座处于约旦河西岸的。正处于塞琉古王朝的国王们交给犹太人的土地范围内。
国际条约往往是这么回事:答应给你的土地,你不可能拿着一份两国间的协议或者通知就可以收回来,如果当地人根本不买你的帐,那么无论土地出让方还是被让方都无可奈何。
如今这伯珊的情况就是类似。习惯于城邦文化的希腊人,对于自己被人划拨来划拨去从来都是很少无条件配合。犹太人名义上拥有了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实际上是获得了征服权,至于说如何征服、如何攻打,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伯珊如此,别的地方也是如此,这座重镇拿不下,别的地方也就不用多想。于是,犹太人把伯珊作为自己攻击的重要地点。
对伯珊的攻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最终,掌握了重型攻城武器的犹太人获得了战争的主动权。伯珊居民提出和谈,负责主攻的西门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将大批犹太人迁入城中,将这里作为犹太定居城市之一。不过,伯珊城中浓厚的希腊文明特色很快影响了这些新移民。不出几年,伯珊的犹太人再一次被希腊化,几十年后这里的犹太人与希腊人已经基本分不出来——这都是后话了。
平定伯珊之后的犹太人迅速扫荡了地中海沿岸诸城帮,甚至征服了一系列叙利亚地区的城市。不过,约拿单没有在这个国际热点地区冲动地搞什么屠杀、灭城的愚蠢举动,而是与这些城邦普遍签订了同盟条约——这一希腊化的外交手段获得了成功,虽然犹太人不可能对这里形成什么实际的统治,但至少可以宣示自己的国际存在——对于一个新兴的独立国家,这也就足够了。
德米特里二世的军队没有坐视犹太人的反叛,双方确实打过两仗,只不过远道而来的叙利亚人两仗均以败北告终。但是,德米特里二世并没有继续加派兵力对付犹太人,因为他的后院——安条克城已经快保不住了。
那个特里夫实在算是个人才,他带领着一群装备不算精良,训练也非有素的散兵游勇,居然成功地奇袭了安条克城外的战象部队。通过这次奇袭,安条克六世一方缴获了全部的战象,并将其配备到自己的军队中。这战象是古代中东战场上绝对的大规模杀伤武器。普通的骑兵和步兵阵列,在战象的冲击下根本站立不住。因此,当安条克六世拥有了战象部队的大军与德米特里二世在安条克城外决战的时候,德米特里的军队一触即溃。安条克城为特里夫控制的小国王占领——纷乱的王朝再一次改朝换代了。
失魂落魄的德米特里二世纠集残部,逃往美索不达米亚的两河流域,希望在那里以巴比伦为基地展开新的抵抗。
然而,他的运气实在不好,此时的巴比伦已经基本上被安息人占领,除了其首府塞琉西亚尚在其控制下,德米特里二世对这片地区的统治根本无法施行。于是,德米特里展开了与安息人竭尽全力的攻坚,直到公元前141年,安息人攻占塞琉西亚城,并于第二年——公元前140年在一场大战之后俘虏了德米特里二世。这位国王暂时退离了政治舞台,开始了他为期11年的囚徒生涯——这也是后话。
在取得了一系列胜利之后,公元前142年,犹太人的使者再一次抵达罗马共和国,他们受到了与前次大不相同的款待,被邀请参加了罗马元老院的会议。
如今,强大起来的犹太人终于赢得了一点在国际舞台上的话语权。罗马人愿意与他们共结盟好,重续前约。
此时的罗马,刚刚结束了第三次布匿战争(公元前146年结束)不久,将地中海上的明珠、腓尼基人的城邦——迦太基夷为平地。同时,公元前146年,罗马人打败了希腊诸城邦组成的旨在与外来征服者对抗的亚该亚同盟,并在此基础上设立了亚该亚省。这个从台伯河边发展起来的国家,已经成长为作为地中海沿岸最强大的国家。
犹太人与罗马人的结盟不但震动了巴勒斯坦,还为他们引来了一位远房的亲戚——斯巴达人。
俗话说得好: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威震天下的希腊勇士斯巴达人居然和犹太人是亲戚——这实在是令人感觉出乎意料的事情。
说起斯巴达人,大概我们一点都不陌生。
大多数对世界史稍有了解的人,都难免被这些勇士们视死如归的精神所感动。从温泉关前坚守诺言的三百壮士,到不负盟约毅然单挑马其顿帝国的斯巴达勇士——这个尚武勇猛的城邦国家留给世人无数广为传唱的英雄故事。
但是,如今他们居然和一度默默无闻的犹太人攀上了亲戚!这倒是实在令人惊讶。
事情要从一位斯巴达的国王写给当年的犹太人大祭司奥尼亚的信件说起。这位斯巴达国王的名字叫做阿利乌斯,他写信的时候大概正是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的帝国分崩离析,塞琉古和托勒密两大王朝剑拔弩张的时候。与此同时,希腊半岛的亚该亚同盟(又被称为“希腊城邦联盟”)
正与马其顿人积极对抗。一向不满于自己在希腊半岛充当二流角色、希望恢复往日霸主地位的斯巴达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马其顿人驰骋的广阔亚洲。如果能从背后争取到一支震慑塞琉古人或者埃及人的盟友,那么在希腊半岛上的马其顿人不就失去了强大的外援了么?
这个想法固然很好,但是在陌生的亚洲,哪里去找坚强的同盟呢?思前想后,斯巴达人翻开了历史书。也不知道经过多少论证,他们居然得出如下结论:斯巴达人与犹太人都是亚伯拉罕的子孙,所以有同胞之义!
于是,阿利乌斯寄给奥尼亚大祭司的信件中这样写道:
“斯巴达国王阿利乌向大祭司奥尼亚致意:
我们发现一份关于斯巴达人和犹太人的文件,这份文件指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我们两国同是亚伯拉罕的子孙。
既然我们发现了这一情况,那就请你们送给我们一份关于你们现状的报告吧。作为回答,我们将送给你们一封信,申明: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同意与你们结成盟友……”
当然,信件的后面还有斯巴达国王宣称要与犹太人利益共享的话,等等。
总体来说,这是一封寻求结盟的信件,但是理由却好像多少有点牵强。威震希腊的尚武城邦居然和当时龟缩一隅的弱小民族攀上亲戚,这是一件令很多人大跌眼镜的事情。恐怕看着这封信件的奥尼亚大祭司都暗自摇头苦笑。虽说是血浓于水,可这遥远的血缘关系怎及得上当时的形势逼人?于是,奥尼亚没有回信,双方的交往就这样迟滞了一个世纪。
一个世纪的时间够长了,整个环地中海地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默默无闻的罗马人成为世界的主角,斯巴达人消灭马其顿的夙愿被这些来自于亚平宁半岛的外来人实现。当然,捎带被打败的还有他们自己。
此时,亚该亚同盟刚刚解散不久,各个城邦尚处于独立状态,斯巴达依然还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日渐强大的犹太人开始回忆起当初那个跟自己拉关系的远房亲戚,约拿单甚至幻想他们会与自已南北呼应,对塞琉古王朝形成震慑。
然而,与一个世纪前的情况正好相反,此刻的斯巴达人尽管表面上还算强大,但实际上已经走向衰落。此时他们能够自保已经实属不易,根本不可能奢求什么渡海远征。
尽管如此,当听说多次打败塞琉古人,又与罗马人新近结盟的犹太人也要来欧洲串亲戚的时候,斯巴达人还是大喜过望。
以下,是约拿单写给斯巴达人的信件:
“大祭司约拿单。民间长老。祭司和全体犹太人向我们的斯巴达兄弟致意:
早先,你们的阿利乌王曾经派人给我们的大祭司奥尼亚送报一封信,其中谈到我们两国的亲密关系……奥尼亚隆重地接待了你们的使节,欣然接受了你们的信件,信中申明了我们的友好同盟。
现在,尽管我们并不依赖这种同盟,因为我们已经从我们的圣书中发现了力量的源泉,但我们还是要给你们写信重申双方业已结成的兄弟友。我们不希望成为全然的陌生人,自从你们最後一次来信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你们,在节日里也好,在其它恰当的日子里也好,当我们献祭和祷告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忘记对你们的祝福。我们为你们的荣誉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可是我们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严重困难,不得不打许多仗,因为我们遭到周围邻国的连续不断的攻击。在战争期间,我们并不想麻烦你们或其它盟国以及朋友们。因为我们确有上帝的帮助,是上帝打败了敌人,把我们从敌人手下解救出来。
所以我们……重申我们与罗马人缔结的友好同盟条约。同时还吩咐使者带著我们的问候去你们那里,转达这封关於重申我们兄弟友谊的信件……”
很多人都会把这次远房亲戚之间的互认当作很荒唐的事情,可很少有人真的知道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民族迁徙和流动的证据。
事实上,希腊半岛复杂的民族结构,直到现在还令众多人类学家理不出头绪。可是在2000多年前,斯巴达国王与犹太人之间的通信,似乎给我们提示了一点点遥远年代里的故事。
种种历史考证表明:斯巴达人的祖先是多利亚人。这是大约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占领希腊半岛的古老民族。多利亚人于公元前12世纪之前就已经定居于巴尔干半岛,并于公元前1200年左右开始侵入希腊半岛。作为多利亚人的一个支系,斯巴达城邦由五个部落联合形成。此后,经过一系列的风风雨雨,这些外来的蛮族居然成长为希腊半岛上最强大的战士。
对于多利亚人的最早发源地,一直众说纷纭,但是从人种分类来看,多利亚人属于高加索人种南欧支系。他们的体貌特征除了多毛之外,还有圆颅、头发与瞳孔皆黑,身材不高大,肤色相对较深,毛发很多弯曲……这些体貌特征与同时代的希伯来人倒是比较相似。从种种迹象上来看,尽管历史资料大多空缺,但是多利亚人似乎是发源于于亚洲,而且不能排除出为闪族一支的可能性。那么,斯巴达国王与犹太人大祭司之间的通信是否可以成为这种推断的一个注脚呢?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好啦,让我们结束冗长枯燥的的人类学考证,回过头来看看我们的主角——犹太人。
尽管已经广结盟约,但是一个民族的生存可不是由盟约保证而是来自于自身的实力。犹太人此时虽说开始走向强大,但与塞琉古王朝依然存在的一副“大骨架”比起来,依然尚属弱小,约拿单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以求民族的利益最大化。
有一句古话: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
有时候,你不招惹别人并不等于可以远离麻烦。这不,约拿单的麻烦要来了。
约拿单之死
公元前142年的雨季很古怪:天气一改地中海式气候的特点,变得十分寒冷。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整个世界,间或还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古人认为,天象的突变、气候的转化、谶语童谣的散布,其背后往往都有神明的指示。天气这么反常,各地的谣言也就毫无疑问地开始活跃起来。有人认为是战争造成的冤魂作祟,有的则认为是当政者不得人心、触怒了众神所致。
也许这些话说的都是对的,至少特里夫常常对身边的侍从这么说。
混战在塞琉古王朝残存的土地上持续着。
如果说此时的王朝政坛上还有什么标准的话,那么“强者为尊”成了这片血泪浸染土地的唯一法则。至于说“是”与“非”,“善”与“恶”,“好”与“坏”……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对于这些“利益第一”,“原则第二”,“道义第三”的政治强人来说,简直是令人发笑的迂腐之物。
公元前143年底到公元前142年初,正是犹太人与安条克六世国王订立盟约、共同反抗德米特里二世国王暴政的时候。然而,约拿单他们却着实忘掉了一件事情:合法的发言人不见得是最有话语权的人。“强臣摄政”或者“垂帘听政”的事情在历史上从来不乏其例。约拿单对小国王的效忠着实惹恼了一个人——那位“忠君爱国”的权臣特里夫。
在安条克六世登基这件事情上,功劳最大的人确实是特里夫,可最大的受益方也同样是他。特里夫的阿拉伯沙漠之旅给他带来了人生的转变,把他一夜之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将军,变成了权倾朝野的护国名臣!
然而如果你认为此时的特里夫应当满足,那就错了。塞琉古王朝亚历山大一世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统背景给这位权臣带来的启发可不仅仅是辅助小王子登基、当一辈子护国名臣那样简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唤在几十年前曾经响彻过遥远中国的大泽乡,似乎也穿越了千山万水抵达了战火遍地的地中海畔——特里夫实在想再争取一个更高一点的职位:国王。
世界上没有一个风光的职位是不存在竞争的,不管这个职位背后有多少负担与痛苦。
事实上,现在国王的职位就是如此。
受人恩惠当然要感恩戴德,安条克六世已经尽可能给予特里夫封赏。但作为一个国王来说,安条克六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王位拿出来做报达,而这却恰恰正好令对方很不受用。所有贪婪的人都不会仅仅满足于从别人手中获得有限的报达,他们需要对方资源的全部——这也正是安条克六世与特里夫注定要走向敌对的原因。
对于特里夫来说,颠覆自己宣示过要效忠一辈子的王朝的最大障碍,并非来自身边,而是来自于犹太人。
久经动荡的叙利亚政坛,早已经是强人的天下。乌合之众聚集起来的“勤王大军”跟本人谈不上多么崇高的世界观之类的东西。这些在几位国王手下或降或叛的军队,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无论谁当政,只要给他们派发足够的粮饷,他们就拥戴!
这是一个经济性的暴力组织而不是一支纯粹的国家军队。于是,一切以利益为导向的政治举措都是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
现在,让特里夫有点头疼和不放心的只剩下犹太人。
约拿单与亚历山大一世和安条克六世父子两代之间,建立在传统友谊和彼此尊重基础上的同盟关系,可不是以利益关系轻易可以离间的。
况且,如果特里夫造反,跟随他的各级官僚将校似乎都会有所收获,唯独犹太人:特里夫实在不知道如果想换回他们的支持,到底给他们点什么。
独立?犹太人早就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了独立自主的生活——这可不是任何人可能恩赐的;
财富?现在捉襟见肘的王朝政府在想尽办法搜刮民财,倒是犹太人的府库里财富堆积如山;
土地?连安条克城都快保不住的特里夫居然可以给人分封土地么?拿什么封?
据说凡是高明的资本运作者,都有一个原则诀窍:对待商场上的竞争对手,上策是兼并他;如果做不到,就采取中策:与他和平共处,分享市场;如果还做不到,就只好采取下策:打垮他。
在这三策之中,上策和中策只一般适合于财大气粗的大老板、大公司——就像特里夫时代声势赢天的罗马人。
而采取下策的,则往往是手头没有多少资源可以调动者。当然也不排除那些崇尚“霸王硬上弓”的鲁莽者——这类人头脑一般有问题。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意思是说:治理一个国家,就像烹饪细嫩鲜美的食物,掌握火候、注重方法是制胜的关键。如果无论什么菜,拿过来都是大火爆炒,估计端上桌的会尽是一些暴殓天物的零七八碎。
这治理国家、开办公司就像炒菜差不多,禁不住折腾,瞎鼓捣几次就会乱了套——因此,动不动就想要充满霸气地征服人家,或者来个可笑的“虽远必诛”的宣言,都基本上是用双刃剑一边切割别人的脖子,一边谋杀自己的气管。
特里夫不像老子那样对烹饪有深刻的理解,而且他一定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如果每天下厨做饭,估计他也能自己领悟出点什么。大凡家庭妇女一般性格比较温和,除了爱唠叨点、心眼小些没有大的问题,恐怕这都与她们成年累月“烹小鲜”有关——所以,性别歧视很可笑,做个家庭妇女也是蛮不错的事业。
远离厨房的特里夫对待犹太人一筹莫展,思前想后他实在觉得没什么可换回犹太人的支持和好感来。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消灭犹太人——而这,绝对是所有决策者都应当避免的事情,属于两败俱伤的愚蠢打算。
特里夫决定行动了,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约旦河西岸的伯珊。
我们在前面介绍过伯珊这座城市。这是约旦河西岸的一座希腊化城市。沦陷于塞琉古王朝之手后,一直作为朝廷直接控制的殖民点。如今,约拿单攻陷了伯珊,虽对于犹太人来说属于收复失地,但在王朝来讲则是大丢面子的事情。在朝野的抱怨声中,特里夫似乎找到了出兵攻打犹太人的借口——这个事情,还是要尽快办,免得刺激新近与犹太人结盟的罗马人。
雨季对于大军行动十分不利,所以一般来说,这个季节的大战不多。但此时的特里夫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组织起一支大军,直接向伯珊攻去。
当特里夫踌躇满志地攻到伯珊城下的时候,他傻眼了:
约拿单一点都没有疏忽对新收复城市的保障,他正带领四万大军驻扎在城边!
此时的犹太人和多年前那些逃遁于约旦河谷的造反者可不一样。他们已经配备先进的重型装备、接受了正规化的军事训练。总之,这四万人可不是乌合之众,而是当时一支很正规的现代化大军。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手,特里夫退缩了:他实在没有把握打败对方。而且,一旦发起攻击,自己这个风雨飘摇中的脆弱小朝廷,马上又会毫无意义地树起一个强敌——只有损失,没有收益的买卖谁会去干呢?
两军在伯珊城外对峙,双方都没有撕破脸皮,但也大致对彼此的想法心照不宣——就这样,双方就这么在淅淅沥沥的冬雨中僵持着。打又不打,撤又不撤——对于双地方将士来说,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苦差事。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特里夫,他主动向约拿单伸出了橄榄枝——盛情邀请约拿单前来谈判。
以下,我们看到的都是有史料记载的事情:
特里夫以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约拿单,并且与他举行了会谈,会谈的具体内容犹太人没有透露,我们也查不到塞琉古人的记载,但是双方达成的协议却是:特里夫将地中海边的重镇托勒密城交给犹太人。
如果没有更深多的信息量,我们会觉得双方的这个约定实在是太过奇怪。好几万军队拿刀动抢地僵持几天,居然是为了让王朝的重臣巴巴地跑来割让国土——这不仅仅是莫名其妙,简直是令人颇感滑稽。
后面的事态发展不仅仅是莫名其妙和滑稽了,已经演变成一场闹剧:
出于信任,约拿单遣散了身边的数万大军,只留下3000精兵,其中2000人继续戍守伯珊,剩下的1000人则跟随特里夫前往托勒密城。
在托勒密城,约拿单中了埋伏。1000士兵尽数被歼灭,他本人则成了特里夫的阶下之囚。
……
整件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双方从剑拔弩张的对峙到把酒言欢的和谈,这个转折过程也太短了!而且,这一系列转变后,居然还带来约拿单自断手足一般的绝对信任!这都是出于何故呢?
经验告诉我们:每个人评判一件事物的能力相差并不大,之所以会有误判和误解,主要原自于对信息量掌握的缺失。
约拿单对特里夫的态度由敌视到好感,又从好感到彻底信任,这一情绪转变一定有一个关键因素在起作用。这个作用是什么呢?
既然没有多少史料以资考证,那么我们只好来一番推理和假设:
真正向我们露出一丝事情真相的关键点,是特里夫承诺交给犹太人的托勒密城:这托勒密城是大叙利亚地区在地中海上的重要城市,如今拱手送人肯定有重大利益交换。而这个利益交换的标的是什么呢?
关于这场交换的标的为何,我们必须从交易双方的身份来看。现在,犹太人正在日益强大,约拿单虽然拿下了约帕、获得了通往地中海上的重要港口,但是与托勒密城比起来,约帕的经济、政治地位显然不够。如果在北面的大叙利亚地区同样拥有一座海滨港口,那么犹太人通向海洋的富强之梦还真就的实现了。由此可见,获得托勒密城实在非常符合犹太人战略利益需求。
与获得托勒密城这样的大事情等价,对于特里夫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们会毛瑟顿开:托勒密要求犹太人支持他夺取王位!换句话说,就是希望约拿单加入到他的阵营,起来反叛安条克六世!
在那个战乱频繁的年代里,背盟反叛的事情司空见惯,简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约拿单此番同意与特里夫合作其实也不见得不能理解。问题是,这个合作者是公认的叛徒,而背叛的则是犹太人的传统朋友——这件事情,在犹太人中肯定反响挺大,许多有良知的人士估计都会嗤之以鼻。如此一来,在史家的笔下,这段历史很可能被刻意模糊、淡化,甚至隐藏起来。于是,就弄出这么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来。
既然双方已经合谋造反,那么特里夫又为什么把约拿单抓起来呢?
其实,这个王朝的权臣从一开始对犹太人就不信任。这倒并非单纯的种族主义思想在作祟,根本原因是他对江河日下的王国信心不足。
如果站在特里夫的角度上,我们完全可以想见:
造反之后的特里夫虽然登上王位,却肯定遭到全天下诸侯以及众多邻邦的反对。而在这样纷繁复杂的情况下,已经掌握托勒密城和相当多数大叙利亚地区城市控制权的犹太人会站出来跟自己同舟共济么?不,这根本不可能!犹太人才不会傻到连自己的民族安全都不顾,而冒天下之大不韪,跑去跟反叛者搞什么统一战线。相反,他们很可能加入到出兵“勤王”的大部队中,对这位昔日的盟友捅上一刀。这样一来,特里夫不但丢了土地,还成了资敌的傻瓜——从阴谋诡计里打滚出来的将军会做这样的事情么?从这个思路出发,不管犹太人对特里夫采取什么态度,他们的领袖约拿单都必须被拿下——也就是说:当约拿单在踌躇中接受特里夫建议的时候,他已经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此次约拿单如果不跟特里夫谈判,对方充其量会羞愤撤兵,两家从此结了梁子。可是一旦约拿单同意谈判,他的末日也快就到了。
可见,不管多么英明的人,一旦被利益蒙住了眼睛,难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利令智昏,这是对他们的客观评价。
约拿单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到耶路撒冷,堡垒中的希腊士兵开始加紧骚扰犹太人。特里夫的大军带着俘虏约拿单正在赶来——这次,他打算用这个犹太人领袖的“鱼饵“钓点大鱼上来。
约拿单被俘,犹太人遇到非常尴尬的局面:一旦对方带着代表神圣职权的大祭司来到耶路撒冷城下,那么犹太人到底是应该奋起一战还是开城接纳远道而来的侵略者呢?
经过反复考量和激烈的讨论,他们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由玛喀比一家仅剩下的兄弟——西门,接替哥哥约拿单的位置,全权管理犹太军民,应对危局。
在威严的圣殿台阶前,西门接受了犹太人的简单而隆重的授权仪式——所有的人都很着急,因为特里夫的大军正在向这里开进。
西门指挥犹太人修整城墙、搜集武器,调动各地大军,在各个要道上与特里夫及其呼应的同盟者们对峙。
此时,特里夫的使者给西门送来一封信,其中提出了苛刻的条件:
1、 犹太人给特里夫100他连得白银(约合3吨)
2、 犹太人将约拿单的儿子送到安条克城作为人质
在满足以上条件的情况下,特里夫可以考虑交还约拿单并且撤兵。
面对如此局面,西门犹豫了。
他实在知道特里夫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如果按照他划出的道道走,犹太人十有八九又会被欺骗。而与此同时,特里夫的信件内容已经被他的眼线们散布得全城都知道,只要西门稍作反对或者公开提出质疑,很快就会遭到各界百姓的质疑甚至谩骂。对于犹太人来说,只要稍有希望就必须不计一切代价解救同胞——这个传统也是此后几千年繁衍不断的根源。对同胞如此,对于亲人更是这样。所以,尽管明知道将要遭到欺骗,西门也不得不接受特里夫的条件,否则全城肯定不战自乱。
此外,现在西门的兵将基本都派出去了,他们散布各地,抵御和特里夫联合的、趁火打击的各个部族的袭击,耶路撒冷城十分空虚。如果此时特里夫大军杀来,犹太人确实难以抵挡。
思前想后,西门接受了特里夫的条件:将约拿单的两个儿子和100他连得白银交给了对方。
不出所料,特里夫根本没有停止进攻,而是一路向耶路撒冷攻击过来。
特里夫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他调动全国所有兵力,力图一战而下耶路撒冷。
如此危机是西门从未见过的情况,耶路撒冷的百姓陷入愤怒和绝望之中。
此时,西门唯一可以做的一件事情,只剩下如他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们在危机到来之前、于绝望痛苦之中所常做的事情:祷告。
他彻夜祷告,痛苦流泪。既为了自己的亲人难过也为了自己的民族担忧——可是,耶和华何等遥远,他能抵挡马其顿人的刀枪么?
奇迹出现了!
一场史所罕见的大雪突然飘落在特里夫进军的崇山峻岭,整个部队全部瘫痪。步兵由于从来没有穿过粗厚衣服而出现大面积冻伤,骑兵的战马则在泥泞之中无法前进。
无奈之际,特里夫带队回撤,耶路撒冷转危为安。
犹太人迅速集结兵力展开追击,力求从敌人手中夺回约拿单父子。
这也恰恰是特里夫所最担心的事情:一旦约拿单父子被救走,自己的脸面无存暂且不说,单是这死里逃生的大祭司也肯定会把自己打算篡权的图谋喊得全天下都知道。到那时候,且不说自己会在政治上陷入被动,一旦再让觊觎已久的罗马人找出王朝漏洞,打着主持正义的旗号前来讨伐,特里夫本人恐怕连性命都会难保。
思前想后,特里夫只好再做一件令全天下唾弃的事情:杀死人质。而且是自己的条件悉数被满足的情况下。
在回军安条克城的路上,害怕夜长梦多的特里夫干脆将约拿单父子三人悉数杀害。事后,他煞有介事地向犹太人道歉,宣称这是由于种种原因造成的误伤,云云。
西门并没有多争辩,只是充满悲愤地将自己哥哥和侄子们的遗体归葬摩顶城的祖坟,与自己的父亲和其他兄弟合葬。
他们在那里修建了宏伟的墓碑和精致的金字塔。算是对死者的缅怀。
战争岁月容不得儿女情长,烽火硝烟中也没有太多时间流连于悲情之中。擦干眼泪的西门必须真正担负起民族的重任,完成父兄未竟的事业。
就在葬礼结束后不多久,西门下了第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塞琉古王朝在耶路撒冷留下的堡垒。
在犹太人不顾一切、前赴后继的攻打中,守卫官兵的精神彻底崩溃,尽管他们抵抗到最后一刻,但已经失去了反攻突围的勇气。犹太人突然停止了攻击,把堡垒团团围住。被困士兵彻底与外界隔绝了联系。
此后的包围旷日持久,城堡中的物资全面告罄。首先是粮草断绝,越来越多的人饿得连刀枪都提不动。紧接着是流入城堡中的水源被全面切断,整个堡垒很快要遭到灭顶之灾。大批被困守军因为饥渴而死。抵抗越来越弱,死人越来越多——高耸巍峨的耶路撒冷堡垒变成了一座投下可怕阴影的坟墓……
终于又有一天,残存的守军向约拿单提出最后的条件:停战,他们愿意交出城堡、全体撤离!
这是武士为了保守自己最后的尊严提出的请求。因为只要犹太人不理会守军的要求和条件,再过些日子,堡垒内的守军会统通饿死。到那时候犹太人再去收拾堡垒岂不是轻而易举!?
然而,西门并没有采取这种方式,他接受了守军的请求,允许这些被饿得几乎挪不开脚步的战士们身着军装,手拿自己的武器,抬着同伴的遗体,艰难地抬起武士的头颅,带着最后的尊严离开了这座他们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堡垒。
望着这些战士们蹒跚远去的背影,西门的知道——从此,他与塞琉古人彻底决裂了,犹太儿女必须面临一个全新的时代,他们能坚持住么?
基色之战
公元前142年,塞琉古王朝170年,基色城下。
“德米特里国王向大公爵大祭司西门,犹太国及其长老们致意:
我已经收到了你们送来的金冠和金质棕榈枝,我准备与你们订立和约,并通知我们的税务官准许你们免税。我们从前与你们达成的协议仍然有效,你们建成的城堡归你们所有。
对於你们时至今日的违约行为,我给与赦免,我还免除你们应付的特税。以及目前还在耶路撒冷征集的其它税。凡有资格的犹太人都可以列人为朝廷服务的名单。让我们和平相处吧……”
营帐中的西门坐在篝火边,一遍遍默默阅读着德米特里二世国王送来的信件。这位被阴谋赶出都城的君主正带领部队在大叙利亚、巴比伦一带转悠,希望获得一块反攻倒算的根据地。虽然他已经不再真的控制这个国家,但他至少还拥有名义上的法定发言权。因此,就在约拿单父子被害之后,西门马上派出使者前往德米特里二世那里,宣布承认这位被赶下台国王的正统性,并且借助他的发言权来获得犹太人的真正独立。
此时,众叛亲离、焦头烂额的德米特里二世居然迎来了归附者!这可是令他喜出望外。反正国家的大部分早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犹太人要投靠自己虽然有所图但好歹算是给自己大大撑起了门面。既然如此,给这些早就难以控制的人们以独立,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同盟,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同盟关系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首先,犹太人地区的几座希腊化殖民点就必须放弃。这几处包括伯珊、基色和耶路撒冷城边的堡垒。其中,伯珊和耶路撒冷堡垒已经先后被攻破,德米特里二世只是承认其合法性,现在只剩下基色需要进一步攻取。
放下德米特里国王的信件,西门抬眼向帐外看去。
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一座巨大的活动围城台已经建好,基本上与高高的塔楼持平。犹太士兵们正在忙忙碌碌地调试着攻城设备,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攻击。雨中的基色城显得孤零零的……
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基色城被塞琉古人出卖了。
围城台被推到基色城下,随着巨大的震动声,登城旋梯被重重地靠在一座塔楼上。守城士兵拼命用手中的长矛推阻推上来的器械,但在如此强的重型装备前,人类的力量显然是弱小的。火把与火箭纷纷从城墙上向攻城器上倾泻,但很开便被彻地连天的雨水浇灭。基色城笼罩在恐怖中……
“父亲,”雨雾中奔进一个高大矫健的青年,他是西门的儿子,前线指挥官之一约翰,全名叫做约翰•胡肯奴。
“攻城部队已经做好准备,请下达攻击的命令吧!”兴奋与自信洋溢在约翰年轻的脸上,那一瞬间令西门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哥哥们……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下达了命令:直接进攻塔楼,攻取塔楼之后,暂停进攻!
一丝疑惑掠过约翰的双眼:他有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拿下眼前的城池。
西门看出了儿子的疑惑,他微笑着向眼前的年轻人解释:“为了今天,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如果可以平安地取得胜利,何必还要拆散更多的家庭?”
望着儿子匆匆奔向城下的身影,西门的眼神变得深邃。
西门已经厌倦旷日持久的杀戮与攻坚,他原本就是希望过上平静祥和生活的——这一点,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兄弟们与他是一致的。然而,当侵略者的铁蹄踏上自己的国土、强迫他们改变信仰的时候,这一切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二十多年的征战,西门见到了太多的鲜血和眼泪。
如今,这座希腊人留在自己国土上的最后据点就在眼前——阶段性的胜利快要到来!
现在,即使犹太人对基色城进行最残酷的杀伐屠戮也不会有人来指责他们,因为这位大祭司已经获得了塞琉古人国王的授权。然而,在这位玛他提亚剩下来的唯一儿子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乐。作为一个从战火中走出的弱小民族的领袖,他非常理解遭到抛弃、出卖的感受,更能体会望眼欲穿等待救援却一无所得的心情。而如今,这些已经在基色城生活了几十年的希腊人,他们能够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么?
……
对塔楼的占领在毫无悬念中开始和结束。守卫的希腊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匆匆地逃到了内城。西门的大军迅速控制了塔楼和外城的城墙,只等统帅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对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展开最后的打击了。
“父亲,请下命令进攻!”约翰再次匆匆赶来。
“……”沉默,西门望着营帐外的雨幕。
“父亲,战士们已经表示不怕牺牲……”约翰的话头被西门打断。他缓缓摇摇头,如炬的目光继续盯住城头。
“父亲,父亲!”年轻人的耐心总是差一些,约翰的呼唤引来的却是西门神秘的微笑。
“约翰,通知战士们准备战斗,”西门缓缓地告诉儿子。获得攻城命理的约翰兴奋地转身向外面奔去,“不过……”西门接着说,约翰不由得停住脚步,“不过告诉你的战士们:别真的战斗。”
“……就这样传达给他们么?”约翰实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今天到底怎么了。
“对,”西门的回答突然斩钉截铁,看来他是真的主意已定,“就这样传达命令!”
城头上,据守内城的希腊士兵们血红着眼睛,手持刀枪站立在已经毫无防护意义的掩体之后。这些几十年前来自于爱琴海边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们耕种田地、放牧牛羊,与南来北往的商人们讨价还价做生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当地小伙子,同时也娶进本地人的女孩做儿媳……当他们的祖辈、父辈手持武器来到这片富饶土地的时候,恐怕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后代居然失去了祖先尚武的遗传,而“沦落”为温顺和平的庄稼汉和牧羊人。
因此,当这些庄稼汉、牧羊人重新在尘封的仓房里找出祖先的刀枪,毫不熟练地拿起武器,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誓死战斗的时候,他们的失败命运在训练有素的犹太士兵面前就已经注定了。但也正是在这一刻,从他们的眼神中,西门看出了自己的父亲、哥哥们二十多年前的神情——这种绝望中的战斗精神,从一开始就是令人感动的。无论他们是多么羸弱不堪,多么恐惧颤抖,单只是这一抗争到最后的精神,就已经足够令人敬佩。
雨幕中,双方在僵持。犹太士兵开始骚动,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他们跃跃欲试。
希腊人彻底横下一条心:他们准备誓死坚守,直到最后一人……
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穿透雨幕,所有人奇怪地四下观望。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匆匆跑到一名希腊人的头领耳边轻轻说着什么话。片刻,刚才还因为仇恨与恐惧结合而扭曲的脸孔舒缓了,他禁不住脸上的喜悦——一种复杂的喜悦,向周边同胞用希腊语高喊到:“祝贺我吧,我妻子给我生了个儿子!”
根据古代希腊人的传统,父亲要怀抱新生婴儿围绕着家中的灶神走上一圈,以表示这个家庭对于孩子的接纳。可是如今,这位父亲还有机会怀抱自己的儿子,代表这个家庭来接受他的到来么?
祝贺、欢呼、由于恐惧而突然爆发出的嚎啕大哭……汇合成一幅矛盾百出的真实画面冲击着近在咫尺的犹太士兵的神经。在西门的时代,犹太人已经普遍掌握希腊语,希腊人的交谈他们大致是可以听懂的。一时间,这些从乡村旷野、海边和遥远商道上聚集过来的士兵们,手上的武器开始放松——他们实在不知道,现在是应该向对方报以祝贺还是舞动刀枪。
雨幕渐渐褪去,天空中泛起鲜艳的晚霞。
不知什么时候,大批百姓站在城头。他们披头散发,老人干瘪着嘴唇,女人怀抱着婴孩,大家纷纷登城来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城将要破,也许他们打算死在一起。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用希伯来文发问——乌黑的头发、暗色的皮肤表明她是个犹太人。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个老太太在用希伯来语念叨着,身边是她的儿子,一个双手发抖的混血男孩。
对峙的人群开始骚动,犹太士兵的目光开始游离,他们不忍心再去看眼前这些与自己看上去已经没有多少区别的人们。当初他们从旷野大漠中聚集到玛喀比的身边,不正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家人面临同样的痛苦么?
犹太人手中的武器开始低垂,拉满的弓弦开始松弛……人都是有良心的,如果是在混战之中的胡乱砍杀或许一些人还能为自己找到开脱的借口,可如今在这样的场面下,稍有良知的人都是难以下手的。这就使我们想起二战时期以屠杀俘虏和和平居民为乐的日本人,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用无辜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的生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说服自己下手的。常言说:子不教,父之过。那些来自于平常家庭的日本青年,居然能够发展到以虐杀为乐的地步,恐怕不单单是父母教育的失误,恐怕与整个民族的世界观、是非观、人性观大有关系,这一点直到如今恐怕变化都不大——这是题外话。
迟疑中,城头上的希腊人头领缓缓放下手中的长矛,“请告诉大祭司西门阁下”他对犹太人喊道,“我们愿意谈判!”
仿佛得到大赦的命令,约翰急忙转身奔下城墙,向西门的营帐奔去。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他希望自己成为自由的战士,而不是屠戮无辜妇孺的魔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和谈”只是面子上的事情,希腊人根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们的城池其实已经被打破。
西门没有问他们的任何条件,只是直接下了命令:城中的希腊人,以及所有愿意与他们在一起的犹太人,立即打理好自己的财产、离开本地——犹太人宣布收复了这座城市!
卫国之战
公元前142年,西门登上犹太人领袖的位置,这一年在犹太人的历史上,被称为玛喀比王朝西门元年。其中,“玛喀比”是对于玛他提亚之后西门的哥哥、犹大的称呼。这个称呼此后被沿用为对这几兄弟的共同尊称。因此,也有人称西门为西门•玛喀比。而他的本名西门•太西也在被同时使用。由于玛喀比兄弟几个均来自于哈斯摩尼家族,所以也有历史学者将这个犹太人的独立时期称之为“哈斯摩尼王朝”。
对于犹太人的独立,塞琉古王朝无可奈何,特别是特里夫,简直成了众矢之的。由于他的愚蠢鲁莽行径而激怒了犹太人公开决裂,并最终使得王朝陷入雪上加霜的被动之中,这位摄政权臣遭到空前孤立。
为了镇压反对的声音,特里夫干脆大开杀戒。这就进一步激起了各方的愤怒,尤其是忍无可忍的国王安条克六世,简直被眼前这位杀人魔王折磨得痛苦不堪,他身边的大臣们开始商讨如何除掉这位可怕的同事。然而,外战外交一塌糊涂的特里夫是个权谋的老手,趁着对手尚反复谋划的当口,他迅速出手,消灭了反对派,进而将刀剑举向小国王本人。
公元前140年,是个多事之秋。远在巴比伦征战的德米特里二世国王被安息人打败,做了他们的阶下囚。在安条克城,饱受摧残的小国王安条克六世终于成了觊觎王位已久的特里夫的刀下之鬼,结束了自己虽贵为君王却凄惨无助的一生。同年,特里夫在安条克城登基,成为这个千疮百孔国家的新国王。也有人将其翻译为“戴奥多特斯”,不管怎么翻译,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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