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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邮旧梦(吉川幸次郎文,钱婉约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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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ng_121 发表于:08-04-06 23:57 [显示全部帖子]
高邮旧梦(吉川幸次郎文,钱婉约译)

由镇江过江北上,乘汽车到达扬州市区,我寻访的第一站就是南牌楼的古书店。书店名不记得了,店主的名字则记着,叫丘绍周——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穿着马褂的矮小老人。我把从苏州古书店得到的介绍信给他看了,他马上说“:先生,吃点心罢!”就带着我穿过小城几十米的街道,来到一家小茶馆的二楼。就像在北京东安市场所感到的情景一样,胡琴的拉奏声从对面的二楼上飘扬过来。
所说的点心,是包子。包子是扬州的名产,确实好吃。吃完点心,又穿越小城,回到他的书店,给我看书。书价非常贵,但不好辜负包子的好意,买下了二三种。买的什么书,记不得了。却记得因为嫌太贵终于没有买的,是吴翌凤的《吴梅村诗笺注》原刻本。
挑高桌上煤油灯的火苗,我临行前给了他回日本后的地址,日本、京都市、左京区……老人读出声来,语音比起这一个月来让我犯难发愁的、扬子江以南的诘屈聱牙的吴语来,店见到邹君时,邹君取笑地问:
“你吃了丘绍周的点心了吗?”
但那次到江北,访问扬州并不是我的目的,因此行程在扬州并没有结束,而是要去扬州以北沿大运河北上30公里的邻县高邮县,这才是更重要的目的。
这里是18世纪末,清朝的古代语言学大家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的故里。《广雅疏证》、《经义述闻》、《读书杂志》、《经传释词》等等著作,大多以父子共著的形式流传下来,而以成于父亲之手的,更为准确、清晰,如有神明,纵横排闼,阐释了古代语言中的诸多问题。高邮是否还有他们的故宅?这里是否还住着他们的后裔?我曾在北京、在苏州,向一些似乎会知道这些事的人打听过,但结果都不得要领。因此,就想自己亲自来高邮访一访。
从扬州沿运河北上,坐的是小蒸汽船。四个小时,尽管看不到外边的景色,我还是横躺在船舱里,直到到达高邮。登上小小的船码头,宽阔的湖面在眼前展开,扬着白帆的渔船,像快艇般轻快,湖上的风鼓着风帆。这就是高邮湖。高邮县城就在这湖的东侧,内城、四郊,沿着湖边平衍展开。
我在夫子庙前的小客栈放下了行李,稍作休息,就到斜对面的县教育局去。说明了来意,一个教育委员,忘了他姓什么,也是小小个子,给人和善感觉的老人,告诉我说:王氏的后裔确实仍在此地,但他也是县里的教育委员之一,正好去下面的小学校巡回视察了,一周以内回不来,请你等到一周以后吧。态度很是亲切、周到。
我当然不可能在此等待一周,至少,去看看他们的故居吧,就朝城里的这个方向走去。道路比起扬州来要宽阔而清洁,还不时有空地。
这里好像就是了,像北京见到的大官家的宅第一样,大门上涂着颜料,里面可见高高的乔木。念孙的父亲叫王安国,官至吏部尚书,是雍正、乾隆朝的大臣,其子念孙,努力于学问,对仕途却不感兴趣,只做到永定河道这样一个官,其子引之,在学问上完成父亲的事业的同时,在仕途上也步祖父之后,累官至工部尚书。由此推想,有这样豪华的宅第是当然的。从刘盼遂最近编成的《高邮王氏父子年谱》中可知,王念孙是王安国的长子,在这“高邮的里第”出生,是1744年即清高宗乾隆九年三月十三日,所以名叫念孙,是因为已 经去世了的祖父一直想早日见到孙子的降生。而此后22年的1766年,王引 之出生,作为念孙之子,也是在这“高邮里第”面世的,时在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十一日。念孙长得非常瘦,便自号“石癯“,引之也非常矮小,做大官后,人们戏称他“袖珍大人”。
这些事,我当然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是在其故宅前徘徊而已。因为知道主人不在家,也就没上去与当值的看门人说什么。转了一圈后,就向西走去,果然就到了西边的城墙。城墙不高,出得城墙,就看到大运河中河水荡漾,泛着茶色。在它的对面,高邮湖的水却呈现出清粼粼的光洁,远远地闪烁在遥望的视野中。这风光真是明媚之极。
对于高邮明媚的风光,我早有所知,那是因为读过清代代表性诗人王渔洋的作品的缘故。所以,我最早知道高邮这地名,倒不是因为王念孙父子的学问,而是因为王渔洋的诗。渔洋山人王士祯,是比王念孙父子早约100年的清顺治、康熙朝的人,据他的年谱,顺治十六年即公元1659年他26岁到康熙四年即公元1665年他32岁之间,他任扬州府推官,此间经常来游高邮,留下了赞美此地风光的诗篇。
寒雨秦邮夜泊船
南湖新涨水连天
风流不见秦淮海
寂寞人间五百年
这是王渔洋从北京到扬州赴任的途中所作的,秦邮是高邮的别称,秦淮海是宋诗人秦观,他也是高邮出生的,所以,在诗中追念他。
盂湖萧萧风色秋
神鸦竞食啸渔舟
夜半湖心明月上
还疑神女弄珠游
这是题为《秦邮曲》二首中之一首。
夹岸人家竹篱短
鸭头新绿雨如丝
几年寒食秦邮路
拂面杨花被酒时
还有:
露筋祠前水拍村
平湖水暖兰荪生
灵风斜日画旗卷
时有神鸦归庙门
以上是《秦邮杂诗》六首中的二首。
眼前的风光明媚而纤柔,宛如渔洋山人诗中所吟。
话回到学者的王氏上来,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的著作却并非是在这美丽的故乡完成的。父子虽都生于故乡“里第”,但为官后的生活则主要是在北京度过,去世也是在北京,在北京的杨梅竹斜街的“京邸”。又据刘氏的年谱,父念孙在乾隆四十年冬32岁上,进士及第后授翰林院庶吉士职,请求休职,回到家乡,一住四年,到乾隆四十四年36岁,一直埋首于先祖的祠堂旁边的湖滨精舍,谢绝人事,专事研究和著述。湖滨精舍总在这湖畔的某个地方。当时,他的《广雅疏证》已经动笔,但据其子引之所作的父亲的“行状”,有一个关于作此书的有名的逸话:即念孙视此书为毕生的大著作,故慎之又慎,每天只作三个字的注释。这逸话后又有发展,说:每天上午作三个字的注释,下午则泛舟湖上,与友人悠游。这是从北京的友人处听来的。
我在高邮的客栈住了两晚,第三天早上,搭上汽车,驶向更北的一个县城——宝应县。我想去拜访《论语正义》的著者刘宝楠的后人。这次是完满地达到了目的。时在昭和六年,民国二十年春三月。几天后,在宝应更往北去的淮安府,过了我27岁的生日。

1957年10月


附:吉川幸次郎简介

  吉川幸次郎Yoshigawa Kōziro(1904~1980),号善乏,日本神户人。1923年,考取京都帝国大学,选修中国文学,师从著名汉学家、“京都学派”创始人狩野直喜教授。狩野直喜与清帝宣统退位时亡命日本的国学大师王国维有深交,经其传授清儒的治学方法,因而奠定了“京都学派”的实事求是学风。
  1928年,吉川幸次郎留学向往已久的北京大学,拜杨锺义为导师,从马裕藻、钱玄同、沈兼士,专攻中国音韵学。平时喜逛琉璃厂,成了古书铺的常客。杨杨锺义精通考据学,对吉川的治学和行为有很大影响。吉川幸次郎难忘中国,喜穿长袍,一口北京腔,与中国学人结下深厚的友情。
  吉川幸次郎1931年回国,最初任教于母校京都大学,讲《韩昌黎文集》。京都大学附设东方研究所,从天津藏书家陶湘氏购进了将近三万册的明清线装古籍,吉川负责整点。他用四部分类编成《东方研究所汉籍目录及作者书名索引》,一鸣惊人。东方研究所是用中国人民的血汗,即清朝对日的“庚子赔款”开办的学术机构,是硕学鸿儒荟萃的学府。年轻的副教授吉川幸次郎主讲《毛诗正义》,并加校勘,表现了雄厚的功底。此外,每周还以定期“会读”的方式,研究《尚书正义》,探讨中国帝王主持君臣会议以及历代鼎革放伐之诏勒,一时成为学术热门。吉川幸次郎为自己的书房题名“唐学斋”,后来由于会读《元曲选》,书房又改称“诂典居”,着手主编《元曲辞典》。“会读”是吉川的发明,废止从来死板的单独授课方式,师生共聚一堂,集思广益,公开讨论,相互低砺。吉川主讲惯用中国语朗读,因而研究员都必须懂中国语,且学者们上课多着中国服装。
  1940年前后,太平洋战争方酣,京大学人多因反战而被投狱,吉川幸次郎因亲华而受监视。他闭门写作。1947年以《元杂剧研究》著作,获文学博士学位。1967年,吉川幸次郎在人文科学研究所所长任内退休,改聘为名誉教授,获国家文化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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