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电影
情 咒
意浓情深之中往往藏着大不安,山盟海誓的结果是,海未枯石未烂,这段感情已经过期了。赌咒有时很像赌气,人们未必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以发誓是家常便饭,把责任推托给一片烟云缥缈的天空,耍一点白马非马的小聪明。不是每个人都是气象学家,观测天相似乎是无限期待中的股市风云榜。
好莱坞出品的新版《罗密欧与朱丽叶》说不上有什么反文艺之举,莎士比亚看了会撞墙,他恨自己太落伍了。我不知道这世上稍有名气些的爱情模范为什么总有一个悲剧的收场,也许绝望的笑容可令人回味更隽永。推出午门斩首的英雄人物常拍着胸脯为未来规划锦绣,二十年后他又是一条汉子,比较文艺腔的男主角也时常上演这一幕,只是面目苍白了些,身体羸弱了些,但他懂得眼神运用,殉情的刹那也能把戏做足。
一对美少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识,证明一见钟情不能不与色相无关,五讲四美只是婚后生活的规范,可能罗密欧觉得她骂三字经也是格外美艳动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据说动乱年代的婚姻十之八九不能到头,慌乱中能抓住一点什么也是意外之财。等到风平浪息,才有空暇细究,就像《绿野仙踪》里的翡翠城,跌破眼镜后只有灰心的失望。最初人类吞下那枚苹果,并非出自蛇的诱惑,只是因为那苹果有着犯规的刺激,活得太正常的人,罪恶有时也是一只施了咒语的苹果。罗密欧这时候太年青,所有的人都说他必须爱朱丽叶,只有这样悲剧才能幕启开场。
朱丽叶平静的生活终于等到了出轨的机缘,后花园的月夜隐喻着甜蜜的危险,可是她已做好飞翔的准备,就在今晚,她要乘着小夜曲的旋律越过寂寞的十四岁。莎士比亚总算有了一点安慰,至少台词还是照本宣读,所谓的经典也是一种固定的模式,可口可乐也有经典版上市了,只是仍旧要喝进现代的胃囊。临去时,罗密欧许下誓约,明早九点再见。
恋人们通常睡眠不足,精彩的夜晚过后换来白天的疲顿,如果不是要趁热打铁,罗密欧会说,晚上,晚上再说吧。天荒地老是等不到的,如果明天不下雨,如果朱丽叶的爱尚未过保质期,罗密欧决定与她不见不散比翼双飞白头到老,顺便把结局也修改完满。
情 奔
一场海难成全了一段恋情,当那艘“不沉之船”驶离南安普敦港的时候,纽芬兰海上,一座随流漂移的冰山正静静等待着什么,日光眩目,整座冰体呈现出莹蓝的死亡之兆。一九一二年的这一天,萦绕着低徊扑飞的弦音,一如即没的甲板上那支有些煽情的乐队。
我在一家报纸征集关于这艘船的续篇时,看到的大多是些劳燕分飞的结局,一个美梦的建筑,许多人更愿意看到一处残垣断壁,就像2.5英里深海水下的船骸,只是不知道这段爱有没有2.5英里那么深。这次的征文活动就像设置了一只大鱼缸,每个人都放上一只船,用手指轻轻拨弄它的命运,安全抵港或者即刻沉没取决于一根食指的兴趣爱好。
重新让我回到电影院去看这个为情而奔的故事吧,我应该料到人潮如涌的场面,所以我把自己想像成一枚贝壳,只是听听苏格兰风笛的呜咽,席琳.迪昂的声音。我的座位不是很好,只能从一对恋人略有保留的狭窄空间勉强坐视。这场据说是二十世纪最轰轰烈烈的爱情,对我来说只是一次恶梦连连的偷窥,希区柯克式的意念呕吐。当用数台摄影机反复重现冰船相撞的刹那时,我出奇的平静,更大破坏还在后面,我们的世界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破坏,有一天,我们的感情或沉沦或升华,这些灾难都只是云烟过眼。如果一定要让一段恋情覆灭,我喜欢小情小爱抽丝般的游魂散去,再大的富丽的背景,只会让这情爱变得惶惶不安,我已经被报刊上铺天盖地的沉船事件胃口败坏。
我小学时代有一位教音乐的女老师,年轻,美丽,她爱上了她姨母的丈夫,两个人决定私奔,他们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终于遭遇了追击队伍,解押而归。许多年以后,这场情奔最终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话。我坐在电影院里将这两个文本稍加比较,发现它们其实是一首歌的不同演绎版本,所要面对的只是不同的世间态度,人们可以原谅赞同穷画家爱上一位富家小姐,未必肯对本地的那一对私奔者释怀。
熙攘的南安普敦港,送别的人群中,我站在一个带着爱尔兰口音的中年男子后面,我闻到雪茄烟的气味,还有他身上淡湿的伦敦雾雨。人们上了舷梯,汽笛响了,我听一个声音,快跑,那个声音说,快跑。
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