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爱情，不说话

不谈爱情，不说话

网上聊天的时候，常常有人感叹地说，我们离得太远了。其实，如果她不来，是不远的。我没有必要邀请一个人来参观我的住处，那么小的一个房间，多一个人也是一种痛苦。所以我很少到某一个人的家里，在拒绝别人的同时，我应该做我自己的形象典范。这样的结果，就使得自己在他人的记忆中变形走样，从模糊到清晰，他们终于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个不爱交朋友的人。

我们的朋友都有哪些用途呢？吃饭、游逛、打牌、聊天，如果只有这么简单，这个朋友还是可以做下去的，就像做梦一样，不同的时段就会出现不同的朋友。做梦就是睡觉，朋友当中也有几个是可以睡觉的。和朋友睡觉？听上去有点乱伦的意味，可是所有的爱情都是为以后的乱伦作准备的，我们终于和我们的感情上了床。

这一天里究竟有多少话是需要说的，是自己想要说的，千万句说过的话里，和爱情有关的似乎没有多少，那么多的人都在谈恋爱，只有蔡明亮的《爱情万岁》用沉默取代了一切声音。当初写过一个剧本，开始五六分钟一直没有人说话，有人疑惑了，这怎么行，不说话让人怎么看啊？我无话可说，我能想象那样的场景，一个嘴里塞满各种零食戴着卷发器的女人拍了拍电视机，她以为是她的机器生病烧坏了。

我不能自私地用一台电视机的代价，换取我的剧本不说话的权利。我让他们咳嗽、打呵欠、叫喊、呻吟，发出一切我认为应该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台人体收音机，走到哪里，就把聒噪带到哪里。我解下鞋带对着流星许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愿望，以至于直到现在我都执著地认为，是我的堕落造成了它的坠落。这颗流星一定对我的愿望极其难以启齿，因为我希望这个世界出现一千分钟的词聋症，那刚好差不多是一部二十集电视连续剧的长度。

没有爱情的《爱情万岁》，就是这样迟钝痴呆地实现了我部分的愿望。陈昭荣尾随杨贵媚在街头行走，这场早已各自挑明的跟踪，也终于在一张床上结束了。我记得床前那块白色的绒毛地毯，想象它的质感、触觉。当李康生躺在床下自慰的时候，最迫切的想法，就是拜托他千万不要把它弄脏了。很奇怪，我总是对这个电影的各个细节念念不忘，我想知道李康生的机车是不是还是《青少年哪吒》中的那一辆，我想知道杨贵媚那场长达六分钟的哭泣到底用去了多少纸巾，我还想知道陈昭荣在那个电话亭是跟谁聊天，也许什么人也没有，那只是他虚空的假设的一个姿势。

当我们在街头走过，发现自己真的是沉默的，我们没有和交错而过的陌生人交谈的欲望，连历来哄托气氛的背景音乐也没有。我们只用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企图发现一个可以用来说说话的猎物。也许就是杨贵媚那种寂寞到干燥的神情引起了陈昭荣的注意，这一对似乎不可能的男女，就在眼神的拉扯中迅速攀上了关系。然后，李康生出现了，并且出现在同一间房子里，这个几乎是唯一的一个戏剧情节，慢慢撑起了整个故事。

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复述蔡明亮的电影，日常的人物关系在这里突然失效了。我无法借助一个人物带出另一个人物，李康生、陈昭荣、杨贵媚他们都是各自出现的，洁净得在此之前互不相识，而在此之后，他们也必定各奔前程。也许下一部电影里还有李康生，但这个李康生已经不是那个李康生了。每一次我都会把《青少年哪吒》、《爱情万岁》、《河流》拼接成一个故事，我希望以揭秘的方式使得这个故事变得完整，可是我发现最多的是他们在每一部电影中的眼神，那种陌生感都是不同的。

　　　　　　　　　　　　　　　　　　　　　　　　　　  2002．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