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我又要漂向另一个城市了。
我知道:哪里都一样,
可是我还是要漂向另外的地方,
去寻找我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开放的江花,
我相信春风吹过就一定会开放的江花。
我要从这里走到那里,
从那里走到另一个那里,
一直寻找那朵注定会开放在我路过的路上的江花。
(一)
水声在浆下慢慢荡起的时候,月光已经没了。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墙壁上的草丛丛地在暗影里一动不动。有道斑驳的红漆木门,就在拐弯的第一户人家。上面是磨光了铁锈的环,摸上去是凉的,撞一撞会听到如同宿命般的声响。手还没推,门就吱吱地开了,像阿婆半张的嘴,往里看去一半是黑洞。
风是凉的。楼很高,木梯爬上去的时候灰尘在脚下静静的呼喊,楼门是镂花的上好梨木,推手边也裂开了细细的痕,手还没推,门就无声无息地开了,月光呼拉地撞在地板上,黑暗里有顶轻轻地飘动的帐子。整屋红木的家俱,暗暗地矗着,没有空气可以流转,一切都是死寂着的。
窗外的江面上浮着江花,花是红的,有烈烈的光影,水是静的,映着仅余的月光像阿婆织出的缎,江花从缎上慢慢慢滑走,却怎么也追赶不及。
----鱼,藻藻,回来。帐子慢慢拉开,有个声音从里边幽暗的喊我的名字。
庙在山顶,山腰上没风。
我和藻藻三步一歇,路两边都是葱茏的树丛和氤氤的草。阳光明晃晃地,就是没有风。我口干舌燥。藻藻留着过腰的长发,肤色净得如同透明的瓷。她挥舞着手臂,拉着我要跑,我嚷嚷着累不肯动。正是春天,草长萦飞。藻藻问我,听到钟声了吗?我说没有。听到木鱼声了吗?我说没有。空气里只有懒洋洋的因子,我的耳朵捕捉不到丝毫声响。
庙很小,有红的墙灰的瓦,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左右两边各种一棵高高的桂花。藻藻绕着桂花树转了几圈,从旁侧的厢房里出来灰衣的老尼,领我们去高大幽深的殿堂里参拜佛祖,我仰头,发现佛祖的肩头落满灰尘。藻藻抱来签筒,跪在佛祖的脚下一下一下地抱着摇,啪啪啪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啪打着寂静的空气,仿佛人的宿命就装在小小的筒里,等着跳出来将昭示的蛛丝蚂迹。直到很多年后我依然在奇怪,为什么向来马马虎虎记性奇差的我,竟然对那天签筒的声响记得如此清晰?以及后来求完签吃完斋下山时,老尼出来送我们,她捻捻手里的佛珠,微微地说:施主,执着是苦。我愣愣地听着,然后藻藻拉着我飞跑下山。
后来不止一次地问过藻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总是不解也不耐地摇头。
我一直记得那庙,却从十三岁那年那次之后,再也没去过。直到很多年后,我遇到江花。只是有时在异乡的城里,我会突然地想起那个下午在幽暗的殿堂里签筒啪啪啪地声响。
我打了一个冷战,从梦里醒来。又梦到阿婆了。虽然她已经过世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岁月。在那座弥漫着无边无际过去的房子里。红木的家具堆里穿透着冰冷而凝固的空气,那顶无风也会微微飘动的帐子从不拉起,阿婆隔着账子轻轻地喘息。可我分明听到她对我说:“鱼,藻藻,你们要好好的活着。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好好的活着。”我站在床边,颤颤地点头。
阿婆总是像一朵枯萎的花。我没见过花开的时候,我见到的时候花已经萎了。然而那色泽却还残留了几许。阿婆叫淑惠——她三十岁时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流光。那年上她的婆婆丈夫长辈都终于全过世了,所以阿婆写的笺纸上就开始留下流光的字迹。我三岁那年阿婆就开始一段一段地讲她的故事,我想我那时还不懂事。所以我现在总记不起阿婆的那些话语,唯一清楚的是她总在坐在午后的檐下的暗影里,慢慢的讲起,用长长的调子讲起,那话尾会留在空气里很长时间的回味,然而我还是记不起内容。后来我常揣想,她是否是从哪个古旧发黄的书页里找到流光这样句子的灵感?自从十三岁做了童养媳之后,她并没有真正接受过教育。但我记得,她像一朵枯萎了的江花。开在月色快没了的夜里,顺着江流慢慢慢地漂下,却怎么也让人追赶不及。
藻藻说,我也是一朵江花。她的眼睛明亮清澈,我却在里头看到了最源头的泪腺。然后,一切,轰然而倒。藻藻如瓷般透明的面孔一片片碎开。
醒来之后我再睡不着。午夜静的可怕。一切东西都被这种空白的寂静掐断。
(二)
那时是真的青春年少。流光似水。
藻藻说自己是快乐的人,我说我也是。于是我们在一起笑。藻藻十八岁以后就是漂亮的女人,二十三岁以后成了风情万种的女人。我对肖说起来这些的时候,肖只是笑了笑。我知道他不信。他说世界上有无数漂亮的女人,却不一定能够找得到几个真正女人中的女人。
肖二十八,穿休闲装,是干净温和的男人。他的唯一一个死党也就是我的高中同学繁介绍我和他认识的。繁是走路都风风火火的人,已经有点发胖,开个电脑公司,说起话来十足痞子味。我们三年同学,却有着八年深厚的友谊。有天繁说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然后就在那个当地文学社开办的自助水吧里,我见到了冷月一样的肖。很吝啬笑的一个人。然而却说自己是快乐的。我突然想起藻藻。于是对肖说起,繁在一边不停地喝水,却一言不发。因为我从没有对他提起过藻藻。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上是如流的人潮和如潮的车流。因为上的是夜班,所以能悠闲的走。路过水吧,拐进去坐了坐,要了杯冰水,上次在这儿见肖时繁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冰水,我看着他喝下去痛快的表情,竟然生起也想尝尝的滋味。然而我此刻能回想起的却是肖难得一见的笑容。
午后的水吧里人很少,除我之外只有靠窗坐的一个长发女子,只看得到侧脸,看不出面貌,却可以感觉到某种气息。因为同时招手叫服务生,于是我们得以相视一笑。我突然感到被震撼,因为她让我想起藻藻。我对自己说你不要再想藻藻了,不要再想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了,然而我却像着了魔一样坐到这个女人的对面。
她微微地愣了一下,接着却展眉笑了。然后说我没见过谁像你这样笑。我的心紧了一下。她又笑笑:“很独特。”我摇摇头,让自己摆脱藻藻的影子。我问她从哪儿来?她说,北方。我说我叫鱼,她叫她江花就行了。她接过服务生递上的水果盘,递给我一个,然后自己拿了个梨啃着。我习惯性地从袋里翻出刀来削。看到她吃惊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地微笑。后来,不知怎么才发现手被割破了,血象温暖的红色花朵一样开了出来。她看着血的样子又让我不可遏止地想起藻藻,我知道我逃不过这个女人了。
我想睡了,电话却来了。我接起来就听到哭声。像压抑了几辈子从最深的地方发出来的。我知道这是江花。然后电话就断了。很多年前我听到一个人这样哭泣过,那时候很多人都还年轻,樱花盛开的季节,夏夜里风凉如水,吉他声动听。
那夜,藻藻的哭声让我撕心裂肺的痛。
再次睡着后,居然又梦见小时的我们:十三岁,她接着我的手去那座在山顶上的小庙,校园后山坡上斜斜的小路,两边是葱茏的树木和茵茵的草,阳光明晃晃没有风,她过腰的头发荡来荡去。灰衣的老尼捻着佛珠说,施主,执着是苦。然后是十八岁的夏夜,月色快没了的时候,藻藻新剪的发还刺着我的眼,那些发脚都有着新鲜而陌生的别离味道。我听到她说鱼你和他好好的在一起,一辈子都不要分开。我想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但我却只是拉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船开的时候她站在风里,没有了飘飞的发。我蹲在岸边开始大声的哭,声音被风一吹就散,眼泪冲下来只是沾湿衣服却没掉在水里。
我就在这时醒过来。今晚又没风,闷。天边隐隐有雷声。也许马上要下雨了。我呆在床上想外边有没有晒着衣服,脑海里却只能浮起藻藻走后,下的那场雷雨。什么也看不清楚,雨像砸下的石头,连成了一片的灰线。雨里,我突然看到了他的脸和那件湿透的白衬衣。雨真的很大,我这一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雨,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能感觉得到是他,甚至,能感觉得到那双透着一片绝望与疼痛的眼神。这种感觉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直刻骨铭心。
就这样,我和藻藻一起早早地告别青春的年代;我留在这里,藻藻,去了北方。
老板对于我的迟到仍然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至于奖金,扣就扣吧。我不在乎。和从前的自己相比,对比真是太大。当年听着学长们聚会时说起的生活感慨,种种无端无由不知觉的变化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时,我还在蒙胧着。
而现在,应聘在这家公司做技术人员,领的却是中级领导的薪水,上班又常常迟到,老板却还是沉默着,虽然奖金自然是一分也没有了。但,仍是有流言蜚语。却懒得管。这是个什么都暧昧的时代;而且,我的老板,还算是比较不错的男人。
只是很多个夜里还在做着那些零碎的梦。都这么多年了,我在生活里苍白如开到快要荼靡的花,可那些久远的过去却还是不肯放过我。半夜里醒来总看到快要没了的月色。前个星期去逛某个偏僻的小店,居然见到有木制的童俑,很是精致的做工,画眼画得极是灵
动,一口气全部买了下来,回到家放在高高的橱台上。八岁的时候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后来送给藻藻。十八岁她离开的时候是唯一带走的礼物。继续再睡的时候居然梦见了肖,及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是幽蓝深遂的湖水,从她脚踝向上漫。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一片冰冷的绝望。她的眼神明得像最透明的天空,却有晶亮的液体从她的眼里涌出。也许那是泉眼。肖看着她在湖里溺下,黑色的长发象海藻一样飘浮着,却一根也抓不住。我在梦里都能感到肖那样的疼痛。不能动弹的疼痛。如同我,也只能看着肖看着她沉下去的疼痛。我们都没有办法,所以注定要接受命定的沉沦。她透明的面孔渐渐的沉入蓝色的黑暗里,我感到冰冷的水气顺着她的发延伸到肖的眼,然后让我猝然醒来的,是他最后绝望而冰冷的眼。
我只见过肖一次。可是为什么我会梦到他?那样熟悉的眼神,同样绝望和冰冷,在恍若前生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
只是我已经忘了。我知道。很久以前,我就让自己不复记忆。
清晨的空气很好,只是天还没亮。屋子很空。我不能唱歌。
我跟自己说:“你并不寂寞。”但还是翻了半天电话号码本,能聊的朋友都是长话,终于放弃了聊天的想法。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藻藻的声音又恍然响起:“鱼,要好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不!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藻藻和鱼在一起的时候,鱼哪怕是笑容,都只能是配角。窗户外边一片明亮,草坪上的草像我无法理喻的情绪一样蓬勃生长。当年我们手牵手走在青石板铺的街道上,把空气也踩得啪啪作响时,阿婆曾坐在屋檐下的暗影里说,鱼,藻藻,走路的时候不要打闹。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藻藻比我美丽。可是我相信我比她聪明,无论如何,我都让自己毫无疑问地相信这点——这样,我才得以在悠悠的石板路上,和她一起把明亮的阳光踩在脚下,走得同样骄傲和美丽。
(三)
早上意外的醒得早,而且再也睡不着。坐在公交车上右眼开始狂跳。昨夜没有做梦,所以不是疲累的缘故。没有皇历,料不到今日是吉是凶。
到公司离上班还有十五分钟,却算是比较晚到的了。老板凌祺见我进去,就示意我去办公室谈谈。他今天穿了蓝花格子布的棉质衬衣,有某些男人永远也穿不出的味道。阿婆曾经说,只有三代以上真正的富足之家才能培养出一个有气质的人,而五代以上才能出现贵族。我照例地在心里不以为然,然而阿婆还是常常地提起她的从前,十三岁之前那些繁华如梦的日子。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成为过去的,荣华富贵这样,青春也这样,灿烂的日子如果不能珍惜,就是白白蹉跎,过去了的,无论如何也捡不回当时明亮的阳光。阿婆如是,藻藻如是,我如是。只是她们的过程已经一目了然,而我还在蹉跎着罢了。
推门进老板办公室,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同事们的眼光盯在身后,当下在心里暗跳:不会是坏事吧?
结果虚惊一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事,不过昨日的某个文件出了点问题,汇报完后。凌祺明显地沉吟了下,才问我认不认识肖?我有点惊讶,还是点了点头。凌祺笑了,面部表情一下柔和起来,轻松地和我说起,肖向他说起过我,而肖是他的大学同学。我心里飞快地掠过肖那张吝啬笑容的脸。然后凌祺说,肖想请你吃饭。我没有说话。凌祺接着说,因为肖不知道你的电话。凌祺很细心,已经为这样细小的唐突打了圆场。的确,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带名片。走的时候凌祺说,他让肖给我打个电话。
肖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忙着上网聊天,电话里肖的声音一贯的沉静,定下了地点,说七点过来接我。我说好。就匆匆挂了电话。七点差十分的时候,肖已经到了楼下,老板凌祺亲自下去接了他上来,公司里只剩三两个人。沉静如冷月的肖和温和的凌祺站在一块,就像月亮和星星,一边是冷静皎洁,一边是安然闪烁。收拾好办公桌,一起下楼,坐我对面的同事小李用奇怪的眼神一直送着我们的背影,我想明天早上大概又起生起一片风雨。下电梯的时候,也只有我们三个人,于是肖说起和我的第一次见面,说起繁,原来繁与凌祺也是认识的朋友。于是只余下我在说世界其实很小。
道别的时候,凌祺半开玩笑地对肖说,可别把咱们公司的这条小鱼给拐跑了啊。肖冷静地笑笑,不置一词。我突然想起他,灌灌说,你们要好好在一起,一辈子不要分开。他也是这样的笑,却还有更多的汹涌藏在底处。我就藏在那堵墙后,听他们说话。藻灌和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藏在他们身后的墙后。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有许多很好的东西,有的人不想要;而许多不好的东西,有的人要不到。例如他,或者是爱情这东西。
坐在水吧里不到三分钟,从外边走进来的热已全部裉去。肖要了冰水,我要了柠檬汁。气氛开始陷入沉默,我们都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忆及那个下午和那个梦见肖的梦,我开始说起那天遇到的女子。
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对理想坚持得近乎残酷。肖很聪明,也很敏锐,他问是藻藻吗?我摇摇头,是另外一个女子。却像极了藻藻。于是我的心里又掠过藻藻的影子。有些人总是在飘泊,不停地寻找,肖说这是宿舍之旅。我说那天我见到的女子让我想起了行云流水这个词。她说来这个城市找一个叫木鱼的人。我说我叫鱼。她笑笑说:海里总是漆黑一片。于是拿出笔和纸来,在纸上写;
我沉没到海底
变成礁石
找一艘沉船。
然后变成鱼
我说你是来找沉船还是找鱼的。她说我找的是木鱼。我说木鱼可不在海里,而是在庙里。然后我们都笑了。我问木鱼是什么样的,她说木鱼长得有点胖,不过样子很好看,说起话来很动听,像梵音的低唱。我说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找木鱼,她说我爱上了木鱼。我叹了口气。我的心里又跑过藻藻的影子,为什么人总要爱上另一个人呢。她说我知道这儿附近的山上有座庙,我想去求支签。我相信这样我就能找到木鱼了。
……
肖沉吟了会儿,问我你们有没有去呢?我摇摇头,对肖说还是不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肖点点头,并不追问。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无数的灯光像一双双沉默而明亮的眼睛。我突然感到有某种沉湎的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恍惚。于是我告诉肖我曾做过的那个梦。深蓝的湖,透明的面孔,海藻般的发,和绝望的眼。肖的沉默像凝固了似的。说完了我抬起头看肖,肖的脸像雕塑一样坚硬。我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远的痛楚重新袭来,好象有道密封的门突然被重新开启了,门外是惊天的波涛,汹涌而入。我把头埋入手心,感觉不到有大颗大颗的泪从眼里涌出来。半天后肖问我怎么了,他的声音也同坚硬。半天后我才憋出一句话:“没事,累了。”——终于想起肖像谁了,肖像他,那一瞬间,肖的脸像藻藻对面他的脸。我从墙后窥见的脸。我以为已经忘记,然而却从来没有。
送我回家的路上肖说他是一只荆棘鸟,只有在最痛苦的时候才能发出最动人的歌唱。而且一生只能经历一次,从此心就会死掉,再不适合爱人和被人爱。可惜他从前并不知道。我说很多人都不知道,比如我,比如很多人。
十八岁的时候,在那个县城里读高中。繁是后来才成为死党的。也是我唯一的最要好的异性朋友。那年的春天,樱花照例开得烂漫,学校后花园里有无数的树,花开的时候一片片的灿烂着,花瓣在阳光下透明,在没有风的空气里也一片片的落下。繁只会在操场上踢足球,无论多热。他眼里的球是从不会消失的,但他可以整个春天眼里都看不进一片樱花。
他与繁是不一样的。他会久久地坐在樱花下看书,樱花一瓣瓣落在他的肩上,许多女孩子在他身边飞来飞去。藻藻有时拉着我去和他三个人一起去樱树下散步,那时候我只能看得见他们两人身上落满的花瓣,却看不到自己的。后来他只找藻灌一起去,藻藻却死活要拖我一起,那时候我们三个人的脚步都走得有些挂碍。
直到后来,藻藻走了。他不再找我。有时候夜凉如水的晚上,我站在球场的这一端,能够看到他坐在树下弹吉他给一大群的女孩子听,欢声笑语像樱花瓣一样透明。然后我的面上一片湿濡。
流年如水。我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波澜不惊,就像我相信我会比藻藻聪明一样。
江花仰脸避着一边的阳光对我说:你其实早已不想要了,只是为了得不到才想要。
我不能成言。
我问江花,你相信爱情吗?她说我信。
我说也许遇不到,她说能爱一次,算自己命好,一字一生。
我说能知道自己要什么真好。她微笑着说,我知道我要什么。爱情对我永远是第一位的,胜于一切,也涵盖一切。接着又略略一晒,就是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所以一直不停的要,一直要。
我说要不到怎么办?她静了一会才回答,得不到的东西,我不会让它继续完整。我说你很自私,她说是的。
她的面孔在阳光下透明而苍白。我想起那年校园里阳光下樱花的花瓣。
繁说,什么时候嫁给我?我照例不动声色地笑。说等下辈子吧。心底里却是一片冰凉。这两天做梦一直在梦见肖,我想繁你不该介绍肖让我认识的。
我问繁:“公司现在怎么样?”繁照例地捱捱眉头,说真想好好躺下来什么也不想的睡上三天三夜。
繁把生日蜡烛一根一根的点上,然后再把灯关掉,他熟悉地做着这一切。不知从哪年开始,我的生日就只和他一起过,因为也只有他最记得我的生日。父母倒常常忘记。
和繁一起吹灭蜡烛,照例的不许愿。繁又重新把蜡烛点燃,并不开灯。接着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盒子。说没有期待是假的,毕竟每年的生日礼物繁都会让我不大不小的吃惊,今年会是什么呢?恍惚中是那东西扎了我一眼,然后藻藻用洁白的手指捻起来让我戴了试试看。我飞快的躲开。烛光闪过,没有藻藻,繁坐在对面。盒子里装的是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我摸摸耳垂,不知道自己的耳洞还能不能戴得进去,荒了很多年了。果然,针扎进去一半就有点卡住,我叫着疼,繁笨手笨脚的想过来帮忙,却把我的耳朵更硌得生疼:我说把灯打开。灯光下,我去照镜子,看到耳朵已经有点红肿了。把耳钉摘下来,就看到一个小小的洞,其实这应该算作是人的伤口,用来挂上冰凉的繁华,洞一旦打上,将无法愈合。如同心上开出的伤口,江花曾说,我的胸膛不能剖开,一旦剖开就会看到灵魂千疮百孔,在花一样洁白的身体下,空洞而绝望。
十八岁的时候,藻藻也曾捧着他送给她的礼物,小小的银耳钉,要让我戴上,我不肯,藻藻最终就把它扔到了床底下,而第二天晚上,我却悄悄地捡起,放入抽屉的最底层。
繁说,你不能不戴啊。我说很疼呐。繁说那好,只戴一天,行吧?我说好吧,戴三天。
补充日期: 2002-07-25
18:29:25
贴了个老贴过来,算是自己比较喜欢的一个文吧。来茶馆的时候不长不短,一般是发了贴就走,很少跟贴,很少回,上网的时候不多,又无定时,所以只能抱歉。很喜欢这儿的氛围,谢谢你们的热情和真诚。
我照不亮别人的期许但照亮自己的生命也好,
活下去就是为以冷笑面对世间的讽刺。
历史会记下我这一次,
龙战于野,
其血玄黄,
天桥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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