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相信”和爱玲的“不信”

很多人问,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其实,如果李安把这个故事诠释到一个“爱”字上,就失败了。
这本不是一个特务爱上汉奸的故事。这是一个纯粹的关于“人”的故事。一个人的行为受时代影响,受环境支配,
受形势教唆,是天的意思地的意思,旁人的意思,独不是自己的意思。人在天地中何其渺小,哪一件自己的事是
可以自己说了算?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无数无数这样的体会。而她放了他,是她的意思。很多人说她自私,意气
用事,葬送多少人性命。而她在那一刹那,是真空。
她放走他,走上街,这时她想到自己会死,多少人会死。而导演在此处却给出了一组全剧最唯美的镜头,以王佳
芝的主观视点看出去,转动的彩色风车,涌动的往来人潮,就连橱窗里的木头模特,都像被忽然施了生命。
紧接着封锁了,有人在摇铃。“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
断了时间与空间。”王佳芝茫然坐在黄包车上,刚才惊心动魄的“放人”像没有发生。隔着身子有大婶在跟警卫
讨价还价,“能不能放我过去?我要回家烧饭。”警卫说,“看毛病就可以,烧饭就不行。”大伙儿都乐了。封
住的是路,是车,是时局。封不住的是人,是世,是人间调笑。——“整个的上海像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
的梦。”
黄包车上的王佳芝忽然记起了什么,从衣领里取出那颗药。。
如果电影有温度,结局就是温度计,衡量影片基调的温度,衡量导演血液的温度。李安常常不太冷漠,这是他的
珍贵,也是蔡康永这次说的“对于人世最根本的东西的相信”。而李安太聪明了,一个太聪明的人,温度通常不
会高。饮食男女、人间喜宴,竹林间的隐忍,羊群边的寂寞,独他旁观。而李安又是温和的。《推手》的结尾老
朱问陈太太,“你下午有事吗?”陈太太答,“没有。”影片结束了,即便暗涌,也有温度。李安又是难舍的,
难舍李慕白临终跟余秀莲表明心意;难舍断背山小屋里一双血衬衣。于是李安不很冷,也不很热,微微温暖,绝
不一沉到底。李安约莫摄氏10度,初春和风,也刺骨也抚面。
所以——镜头里王佳芝并没有吞下那颗药。她在想,他也会放她。但她料错。
易先生回到公寓,太太们还在打牌说笑——“不吃辣怎么胡得出辣子”。他黯然走开。张爱玲的《色戒》在这里
结束,但李安没有。易先生走进王佳芝曾经小住过的客房,坐在床边良久不语。易太太是从头到尾心里都有数
——不说而已。先生拈花惹草她不吃惊,她吃惊的是眼前现在的先生,坐在床边,忍不住泪。他几乎用哀求的语
气艰难地说出,你先出去。随后他才起身,镜头推上去,一床起了皱的哀伤。又是一件“血衬衫”。李安一定要
加这一笔。他不是张爱玲。他的心有温度。这是他的“信”。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写胡琴是名句,“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
凉的故事--不问也罢!”接着又在《谈音乐》里说小提琴是西洋的胡琴,“我最怕的是凡亚林,水一般地流着,
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虽然也苍凉,到临了总像是北方人的‘话又说回
来了’,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而真正写起故事写起人来,她几时“回过人间”?《封锁》的结尾是“他
又开了灯,乌壳虫不见了,爬回巢里去了。”《第二炉香》的结尾是“火熄了,灰冷了”。《金锁记》的结尾
不说也罢。胡琴回得来,她回不来。这是她的“不信。”
易先生的形象塑造是体现这两个人“信”与“不信”最明显的标记。李安的易先生血肉丰满,梁朝伟亦演出了人
物内心的无奈与压抑。身在乱世日伪政府,一个世人眼中的汉奸。他是坦然的吗?有一场戏,王佳芝在车里等他
很久,他从办公处出来,讲了一段血淋淋的台词。“抓住几个特务,严刑逼供,脑浆流在我的皮鞋上,我擦了很
久……”不能不说梁演得到位。一番话把人物内心的苦、闷、慌、恐、厌…什么都逼了出来,却依然声色不动。
影片里还把易先生塑造成有性虐倾向,目的也是将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所以床戏的内涵是多层次的,并非外界
所说的单纯为“博眼球”。
王佳芝是末世之人,同一时刻的易先生又何尝不是?也许真的只有在每次交欢的黑暗中,两人心灵才有片刻的安
静。这安静来自于身体的放空,可悲也可怜。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是一个影,电影里的易先生是一个“人”。所
以即使很多人认为影片的结尾降低了电影的整体分数,但确是符合李安所塑造的人物性格。若是像小说一样“只
黯然走开”,多少有点“前后不一”。
最后回到最开始的一个问题。“麦是否真爱过易?易有否真爱过麦?”
回答是,不知。因人生是短暂的不确定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