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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今年56岁,属兔的,算起来比新中国小一岁。新中国似乎日见昌盛,父亲却日见衰老。我喊父亲“爸”,再拖曳一点,后面跟个“啊”——“爸啊。”小时侯这么喊的时候多带着几分亲昵,长大了挤进一丝生涩。从小到大,不管是上学还是上班,都这么喊:“爸啊,我家来了”,“爸啊,我走了。”而他们这辈人喊他们的父亲,总是“父啊”。似乎更深沉些。
想写父亲,由来已久,迟迟不敢下笔,许是怕写不好的缘故,又有点象写信的时候纸短情长,怕不能表其万一。或者觉得这是最珍贵的东西,不舍得拿出来暴光,还不如就这样藏着掖着。就象小时侯,好吃的东西总是藏在柜底,是不舍得跟伙伴们分享的。
父亲个头不高,比我矮上半头,不过他总是吹嘘他有一米七。我想,我垫着脚尖,也不过才1米七五,暗中不以为然,却并不点破。不过有时候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劳作,象一只巨大的虾弓立于田间,却有点相信了,记忆中父亲的背总是躬着的,美其名曰“伤躬腰”。背背佳流行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要买一个背一背。
但我总以为,父亲的个头比文化要高些。父亲小学肆业,因交不起八元钱的报道到费,中途辍学。但据他自己说,他那时学习是相当好的,初中的校长到家里来请了好几回。小时侯我有点不大相信,以为这不过是他借机刺激我上好学的噱头。不过,小学的时候,我当了六年的班长,父亲总是说“这点你比我强,我没当过干部。”现在,长大我还是不太相信,那时候对教育重视到这个程度?但是,我知道,父亲所说的大致是属实的,至于有没有添油加醋,使之听起来更象传奇故事,我想,即使有,这也是符合父亲的性格的。
父亲虽然只有小学毕业,却读过不少书,诸如《水浒》、《三国》、《平南》、《扫北》,尤其是《三国》,前些年我零碎的通过书、电视、电影完成了大部分阅读的时候,他跟我聊起来,兴味尤浓,对书中人物历历如数。不过这都是他年青时候的事,现在,大概可以说,他不看书已经很多年。最晚的是我上小学时,跟我一起看过一本《月唐演义》。我小时侯听来的奇闻逸事,神怪志异,多从他那来。
父亲尚有一绝,在这个鸡犬相闻的村子里,可算是拉二胡的一把好手。父亲是宣传队的,小时侯我家里,有鼓,有钹,有锣,有二胡。但这些,大部分被我当作玩具糟蹋了。我能记得时候,父亲总是于夏天的傍晚,饭后,撮一小板凳,支棱起腰,坐于星天月辉下,琴声悠扬,音韵铿锵。许多老头老太,摇着蒲扇,招打着,倾摆着,面带着笑容晃荡过来,自觉的撮个小板凳围坐成一圈。那时候父亲的手上有很厚的的老茧,但并不影响丝竹之声的柔和、漫长。偶尔来个滑弦,由上至下,倏忽之间,更是让人觉得满心里熨贴。父亲拉着些不知名的曲目,面有得色,而我也在人群之中,一脸的自豪。小时侯,我有两个夙愿,父亲的二胡,还有外公的那一手毛笔字。但是现在,身无长技,庸庸碌碌的混迹于人群,早就将当初梦想遗忘殆尽。
但是,现在即使有本书给他看,大概也看不清了。即使有一把上好的二胡放在他面前,亦已无力拿起了。前几年,他记一些琐碎事的时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要折腾老长一段时间。后来从箱底偶然找到奶奶以前用的老花眼镜,如获至宝似的,柄都掉了,便用线拉起来固定在头上。后来无意中丢失了,时常提起,颇有一点懊丧和惋惜的意思。
我有点相信人是一寸一寸死掉的了,父亲先是眼神不好了,接着是牙齿摇落了,半边身子中风了。我这次回去,他有点兴奋,说是把最前面的门牙换掉了,我问在哪换的,多少钱?就在家门口,二十块钱。说着,还大呼换贵了,后来了解到东边一老太太才换了十五。我心里边不太好受,二十块,不就我抽一包烟的钱。
父亲以前也抽烟的,而且是往狠里抽的那种,一两块钱的劣质烟,现在市面上已经绝迹了。那时候,他经常说,我这一年要是不抽烟,该能省多少钱,边说边将手里那根烟吸至最后一口。但现在他已经不能抽烟了,与烟唯一的接触就是,在他们盼望了很多天,咸鱼干肉挂了很多天后,我难得回家吃一顿饭,饭饱汤足之时,看我点燃一跟烟,悠悠的吞云吐雾。
如果不是中风,他可能抽一辈子的烟。那年我还在上大学,父亲在洋口做硬质渠,为我在学校里的风花雪月加砖添瓦。白天出卖廉价劳力,晚上鼾声如雷,恢复力气。就有那么一天,早上醒来之后,半身无力,想爬也爬不起来,这一切都是毫无征兆的,以为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于是在那边怠工一天,可是第二天依然。觉得不对劲了,工地老板请人送他回来,被他拒绝,一句“我没事”给顶回去。也不肯给母亲打电话,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担心。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的往家赶,后来,实在支撑不了,就推着往回走。整整六十里路,就是被一个后来诊断为脑阻塞中风的病人撑下来了。这些我当时全不知情,都是事后很久才从母亲陆陆续续拼凑中渐渐知道的。我想,称之为奇迹,也毫不为过。这里面,一部分跟父亲的品性有关,就是自己累死,也不扰人。想起来,我当时,我都二十几岁的人了,总是隔三岔五的打电话回去,张嘴就说:“爸,我没钱用了。再寄点给我。”“钱”,我想父亲当时能以最大毅力一个人支撑到家,拒绝别人相送,也是为了省钱吧,怕多花一分一厘。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还有几分体力呢?
又有一次,我再学校里弹尽粮绝,挂个电话回家催促。正好当时狂风肆虐,父亲没办法到银行汇钱。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我们再家里再怎么穷都有柴烧火,有米下锅,伢儿在学校里,少一份钱都没饭吃啊。”其实他不知道,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我已在狐朋狗友的接济之下,依然大鱼大肉,鼾声依旧。
现在父亲有病,我偶尔带些营养品给他,当别人问起他的病情,并带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关心,让他多补充营养的时候。他总是说:“伢带了很多补品给我,天天吃呢。”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我所给予他的,比起他所给予我的,何足万一。但是,他这么说的时候,话语之间,分明侵润着一种满足感,让我得以寻到一点安心。其实对他来说,又何尝期待过什么回报呢。不过是希望我不再吃他们那么多苦,能过得舒服一点。
我上学的时候父亲常跟讲的几句话:“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使人贫”,所以现在虽然我为人不小气,但也没有挥金如土,使钱如流。当然从客观来说,我也没有那样的资本。父亲每开学,甚至周日返校,必必叮嘱:“伢儿啊,我钱不是给你去耍子的啊。”这句我没有记住,所以现在混得潦倒。
我上班后,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把本职工作做好。”在我难得回家的时候,从没有忘记叮嘱。
病了之后,父亲的脾气渐渐坏了,旧日开惯了玩笑的老相识再跟他开玩笑的时候,便惹得他破口大骂。母亲感到不理解,这样,你还不把天下人得罪光了?我心里知道,他是郁积于内,不得宣泄。
我渐渐的成人了,也觉得责任一日重似一日,父亲正在老去,是不是他肩上所担着的,正在默不作声的一点一点向我肩上转移?
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