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伟大首都生活了近九年。像所有外地人一样,我常被人问起,你是哪里人?我就非常自然自豪的回答,山东人。遇到好奇的,会继续问下去,山东哪里呀?每当这时候,我就要琢磨一下,我家住的三个地儿,我该说哪里呢?在我自小的概念里,山东就是山东,哪块界儿不都是山东么。再好奇的还会问,来北京几年啦?通常这样问的人,有以下几种心态:一,判断一下你对京城某圈的熟悉程度及某些谋生实力;二,探听一下你的年纪及经历;三,以北京人或过来人的身份,随便找个你只能装乖的话题开聊。说实话,每到第三个问题时,我才能清醒,噢,我属于外来人口。还有另一种情况,我会心生外地人意识,就是听北京当地土著们念叨他们中小学生涯的时候,他们通常论片儿划拉身份,就像一群特务在对暗号,你哪儿?我104
,我101的……随即发出几波高声浪语。这种情况,真只有听的份儿,这座庞大城市被这些不同群落的孩子们分成了东西南北城,随便哪个角落,都有他们混大的痕迹,没法不听着。除了这两种情况,我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是外地人。我这么说,绝非因为自己具有向北京人看齐的主人翁精神,绝非已经把北京当成家乡。我这么说,因为我一直就没有所谓的故乡情结,没有强烈的家的概念。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恰好住进了北京。我估计我住在别的任何地方,也不会意识到自己跟土著有多大区别,不就是在一个地方呆下去么,即便是广东那片鸟语汤香,我也会自得其乐的自在着。这算不算傻头傻脑?
当然,我以自己是山东人为荣。我的家族流了几代山东血,还很重要的是,当我说起山东,就说起了山东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各种涵义,比如豪爽、义气、实诚等等。感谢祖宗的文化遗风赏了小的脸。
就算我要在北京呆上一辈子我还会说自己是山东人,此乃“天然”。可我依旧不觉得山东人跟北京人有啥差别,就是出生地不同么。如此说来,我也并非全无地域意识,只是觉得人大可随便住随便活。讲个没良心的事实,我从来不思乡,而且觉得思乡是件奇怪的事情,人皆被惯性牵扯着,死也不肯放开。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也许与我儿时被到处搁置有关,先跟着在上海工作的爷爷,上海人觉得我们是山东帮,后回到山东跟着奶奶姑妈,山东人又觉得这是外面长大的孩子,总算跟着父母上了中学,我爸出差走哪儿带我到哪儿,我老觉得只要离开家就会很新鲜好玩儿。偶尔,听见别人说“根”,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在说鸡鸡么,而后恍然大悟,噢,他们是在说故乡啊。其实,我非常羡慕那些真切的深情的有“根”的人。那些情怀,类似信仰般坚不可摧,类似血缘般不可动摇,被焕发成力量,又被怀念酿成了烈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啊。我感觉不到“根”,我打算日后把我老公当我的根得了。(
说到这里,我仿佛听到我老爸痛心的声音在头顶炸响,你丢人不丢人!)
再讲个没良心的事实,我从来没觉得北京有啥好的。尤其每次回山东探亲,总有人打听“你在哪里工作啊?” “北京”
“哟,在北京啊,有出息,真不错。”然后,问话人的眼中会流露出各种情绪,羡慕嫉妒恨,总之,有点什么。我就会觉得简直太无聊太无趣了,为什么我在北京就有出息?为什么我在北京就代表拥有了体面生活?因为这座古老都市就像一个象征性符号,挺立在中国良民的心头。它有最霸道的话语权“北京时间”、最集权的机构“北京中南海”、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最长最宽的街道“北京十里长安街”,最大的空地“北京天安门广场”。说到天安门,同大多数来到这个城市的外地人一样,我也想到拜拜那个大广场和那张大油画,这件事情被太多人做过,从而变成了一种非做不可的仪式。可我几乎立刻就被地铁吸引住了,我坐着地铁兴高采烈的到了天安门西站,上来一看,真大,这一圈走起来多累人。扭头再看,咦?有公厕!我花了五角钱屙尿尿,就又下去坐地铁了。我的同学晓龙,调至北京工作,他说王府井,跟我们大棚一样,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大棚好卖,比大棚的人还密。他的形容,简直是对王府井的完美颠覆与解构,这两个词已经被文化人用得像稀泥一样烂,我也跟着再烂一回,顺便解释下,大棚是我们当地一个有名的自由集贸市场。
我六岁的暑假,第一次进京。我爸出差稍带上我。我奶奶把我交到我爸手里,很不放心的说,你可看好她。我当时跳舞扭伤了胳臂,很乖顺对我爸说,我可听话的。我爸吃惊的拿这句话到处炫耀,意为我懂事。这些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爸带我到了北京故宫,我走累了,一屁股坐在一位解放军叔叔的大包上不动弹。我爸一直以为我跟着他呢,后来在故宫博物院里到处找我,解放军叔叔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着我,最后我爸虚惊一场。从此,我跟解放军的深厚缘分就算结下了,我跟北京的虚实基础也算打下了。
多年之后,当我拉着行李来北京报到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类似激昂兴奋悲壮不安的情绪,自然的就象我要吃饭睡觉,真的,我感觉不到那些个情绪,也许我太迟钝,也许我太自以为是。我从来就觉得我应该离开山东生活,我没觉得我一个人有什么不对,我从来没想过无依无靠这些字眼,也从来没觉得我会过不下去,更无意识这便是独立的成人礼。直到今天,每当有人说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啊,我依然隐约奇怪,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不容易呢,于是我很配合的点点头,是呀是呀挺不容易的。我心里会琢磨,北京人不也需要工作挣钱,他们究竟有多容易呢?这个问题,我后来好奇的问了问我北京前男友,他象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哈哈大笑。他在香港回归后专程开车拉着我在天安门广场绕圈,算是补足向北京致敬的仪式,耐心讲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权力机构的运作体系,算是对外地人的负责。我心下感觉,关于划分外地人与北京人,都是所谓天子脚下的老底子北京人优越感的无意所为。只有那些对北京人身份充满认同感的、对北京城充满非正常热爱的北京人,才有意无意提及外地人思维方式与他们的不同,源于外地与北京的坏境不同,也只有他们才会认为外地人的奋进努力,是由于某些自卑造成的一定要比北京人牛逼的渴求。我觉得这些全是扯淡,至少放我身上是扯淡的,我凭什么因为生长在外地就自卑啊。
北京唯一让我惊艳的,只有两件事儿:一,京片子;二,地铁。
我记得,我从积水潭坐小巴回学校。中间好似转车还是怎么的,小巴售票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一边招揽客人,一边骂街,一边卖票收钱,一边跟司机聊天,我旁听得目瞪口呆,天老爷,首都人民的语言真丰富阿。我被那个女人的口音彻底迷晕了,我猜我是男人一定会因为她的语言粗野诙谐而爱上她的。什么丫挺发小什么混事勺着,北京城立刻被这个惊心动魄的女人具象了,难道北京人人都在说相声?我没舍得转车,一路听下去,于是乎迷了路,只好打车回校,这钱花得真值!我第一次坐地铁,比第一次坐飞机快乐多了,才一块钱,却可以绕着整个城市呼啸。想象一下,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王国里,规整迷幻的轨道,黑暗阴沉的隧道,人类寄生于机器,就像只能寄生在大动物身上的小动物,可是我们却可以操控这个愚蠢的乖巧的怪兽。每隔几分钟,它就吞吐出大量的人,满眼都是人啊,从地下冒出来。这些人来自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又散落到同一城市的不同角落,多么神奇神秘。谁还没坐过小轿车啊,但是你坐过地铁么?我在地铁里坐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怀揣着秘密的艾丽丝,心头小鹿快乐的蹦跶。地铁是我的大玩具,陪着我消磨掉一个下午。地铁是我的宽银幕,黑暗与明亮之间,上演着一出出悲喜剧,我就安静的坐着,静悄悄的看着。哗!一站。哗!又一站。哗!只要一块钱!
北京的确与众不同,但每个城市皆与众不同。虽然它们表面看起来越来越一致——高楼车马与人龙。经济高速化无规则的单向发展模糊了每座城市的个性化差异。北京付出了失去古貌的代价,换来古都现代化的狗屎美誉,和杂乱无序的狗屎一样的不断开发。在王瑞智先生编的《梁陈方案与北京》一书中,收集了梁思成和陈占祥先生于1950年对北京古城完整留存的整体规划,史称“梁陈方案”的完整建议书,我摸着那几幅泛黄的规划图纸,心如刀绞,中华民族错过了一个全世界最伟大最美丽的北京城,五千年的文化都活在狗身上了,我真替你们北京人委屈。算了吧,牛什么牛,今日的北京不再是昔日的北平,那些温良细致滚烫的时代都过去了,现在的城市生长在这个没心没肺的时代,最适合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卑鄙。北京人欣逢盛世,新北京新奥运,更高更快更强,更粗更硬更长。(
这后半句不是我说的阿,是北京作家张弛说的)
有人一定会问,你觉得北京不好,干嘛还来?我只能说,因为我没别的选择了。
感谢北京接纳了我,一只不知好歹的猪头。
感谢北京人对我的容忍及不容忍。虽然这些我没太在意。
有人一定也看出来了——
北京,我喜欢你,嗯,你我相处了这么久,我才吐露心声。我终归还是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