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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座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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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1  [第3版 10-05 07:22↓] [只看该作者]

《好一座浮岛》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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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惑——四十岁“不顺眼”手记(2楼)
2、肉身启示录(3楼)
3、难以启齿的生活(4楼)
4、相会麦当劳(5楼)
5、圣境出巡——菜市场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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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房事恐怖片(6楼)
7、那个星光灿烂的所在——献给永远站在第一线的老师,兼记教改随想(7楼)
8、漂泊的新台湾人之母——写给外籍新娘(8楼)
9、台湾蔬果恩仇录——一个蔬果爱好者的“不消化”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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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个政治不正确者的针孔书写(9楼)
11、真理的死亡证明书——记一场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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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看见了吗?——城市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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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尚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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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浮生咸咸(后记)(1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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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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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惑——四十岁“不顺眼”手记
  那感觉像捅了一窝虎头蜂,从此被大大小小的“惑”螫得不成人形。
  事情很简单,说起来有点复杂。
  虽然至今仍会背诵:“吾十又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段孔老夫子嘉言录,自己眼看也要扬步跨越四十门槛成为千禧年一枝花,偏偏不知怎地开始有惑。首先,觉得孔老夫子骗人,四十岁就能不惑,道行未免高了点儿。不过,古人寿短今人寿长,四十之数依“年龄汇率”兑换约值八十,换言之,今人活到八十若能不惑即是圣人。依这算法,现时的我尚未“弱冠”,血气方刚乃是正常。
  现代人一旦捱近四十边儿,不仅有惑,还以惑养惑,惶惶然踏入中年叛逆期,造自己的反。在事业上静极思动,跳槽、转业或创业,成功者立即有财经杂志专题报导,冠以“跨世纪接班人”或“大师”、“教父”、“天王”等狗项圈般的封号(不过,数位时代绝对是史无前例具有“弑父情结”的时代,四十二岁的人只能给二十四岁电脑鬼才当警卫),失败者则不必赘言。感情上也不安静,二度单身、汰旧换新或兼容并蓄,抽屉里不乏“悔过书”或“离婚协议书”,最糟的是“验伤单”。身体也开始闹事,该软不软,该硬不硬,遂一夕之间从美食享乐者变成生机饮食的狂热信徒。若无以上事例,必然另有玄机;要不是年纪一大把才生个小孩(或又生一个)藉此注射“中年危机”疫苗,即是三更半夜忽地将红尘看得半破,天一亮成为慈济志工。
  四十岁很麻烦,学问、修为固然有点积蓄,但那本钱只够摸到上帝的腰围,没多大长进。年轻像一件薄薄的花衬衫,即使是恶寒天气也能招蜂引蝶把春天骗回来。四十岁不是,像穿着别人闷了两个冬天没洗的厚大衣,再怎么谈笑宴宴,就是有霉味。
  我的惑是自找的,没人惹我。先是两只眼睛觉得干涩、灼热,接着看什么都不顺眼了。原本清楚明白的事物,忽然变得面目模糊;昔日真金不换的道理,于今与破铜相类。我查遍各大医院眼科,有看“白内障”、“青光眼”的,但没有一位医生专治“不顺眼”。这病发作时又不限眼睛,几乎是全身不舒服,即使把门锁得紧紧地,也觉得门后有一百只虎头蜂嘤嘤地等候。
  趁我“顺眼”时,记下数惑,那是最常让我“不顺眼”的过敏原。以供我辈“四十族”参考。说不定哪一天,可以找到顺眼秘方。

一惑 肥软工程
  这是个软绵绵的时代,这也是个肥滋滋的社会。是以,凡我“有钱男女”皆应慷慨解囊、揭竿而起,同心协力发动“肉体革命”,推翻满清——不,推翻“脑满肠肥”的专制统治,以“势”如破竹的战斗精神,从“根”救起,再造硬朗飒爽的新世纪!
  所以,减肥药是我们的青年导师,威而刚乃民族救星。
  我真不明白,时下的世间男女到底着了什么魔道,怎么一天到晚在肥软两项里撒银子下功夫?只要持遥控器朝电视快扫八、九十个频道,就会被五花八门的减肥广告与壮阳奇迹逼得“鬓边吓吓叫”。若加上报纸、杂志长年刊载的,一天到晚塞入信箱的邮购目录……,我不免在瞬间陷入恍惚:不去减肥就像不孝,是有罪的……。
  还好我立刻清醒,像刀子般锐利地看穿陷身于肥软工程里的男男女女不只把钱捧出去连脑袋也一并进贡了。运用理智是一件寂寞且辛苦的事,不如盲从热闹。偏偏这社会活蹦乱跳到这节骨眼儿,似乎不鼓励理性,不鼓励知识,不鼓励多元价值与独立思考,不鼓励内在追求,不鼓励做自己的主人,只鼓励一窝蜂成为时尚潮流的奴隶。
  可怕的是没完没了。举例说,若你真的奉天承运在腰腹、腿侧有点赘肉,“他们”要你减肥。若你果真瘦了,他们说你身材比例不匀称,臀部太大走在路上妨碍交通,必须塑身,你只好躺在那儿面团似地让人捏揉捶打。好不容易把比例弄对了,接着他们嫌你胸部太小,得丰一丰,要不然无法“提振”办公室士气。好吧,套句股票族行话,弃“微星”改投“华硕”,信用卡拿去刷吧,果然从A罩杯“产业升级”到D,成为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女人。接着,他们又说你皮肤不好,T字带会出油两颊又干干的,必须做脸护肤。等你不择手段把肤质照顾好了,他们说你不够白。“你知道我每天花多少时间让自己白皙无瑕吗?让我算一下,二——十——四小时!”广告如是说。等你有办法白回来的时候,很抱歉,你也肥回来了。
  重来重来,再去减肥!
  旧社会用“子孙满堂”诱饵让女人陷入子宫深渊一辈子无暇抬头看看天,看看天空飘过的任何一朵云。现代女人不生多或不生,似乎摆脱子宫魔咒,却仍然陷入肉身泥淖不能自拔!有什么比在女体上标示“36、24、35”让她学愚公移山(塑臀)、精卫填海(丰胸)忙一辈子更利于管教的呢?到底这副身躯隶属于谁?谁有资格为它定美丑、评高下?我不禁一头雾水。
  我承认现今往街道一站,打量过往行人,会发现体重超过标准的人愈来愈多。连幼稚园、小学都处处可见小胖子。工商社会、速食生活把我们变成脂肪受害者,因此,基于健康或美姿而寻求减重乃时势所趋、人之常情。我只是不明白,任凭医师、营养师及专家大声呼吁“饮食控制、生活规律、勤加运动”乃正确的减重途径,却依然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那么多钱购买来路不明、甚至掺毒的减肥药或进行无底洞般的减肥塑身课程?到底是为求己悦或是悦己者倾家荡产?恐怕后者占的成分多些。女人一旦痴迷,简直无药可救。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女人,拥有超强的吸引力(或诱惑力、降魔力、伏妖力……)乃物种演化舞台上的致胜关键。像我们这种只会耍嘴皮子、脑袋瓜胡思乱想,三围逐渐“一统”江山的女性,居然能在演化锁链上存活下来乃是奇迹。有个著名的实验是这样的:给男性受试者一堆女性照片,要他依据自己受吸引的程度分类。照片里有很多是同一位女性的复制照片,结果,受试者会把复制的那张放入“受吸引”类,而原来那张被列入“不受吸引”类。两张照片看起来一模一样,唯一差别是复制那张的瞳孔被修饰得较大。这些男性受试者在无意识中把瞳孔大小做为衡量是否具吸引力的要素。十九世纪的女性为了让自己更具魅力,便藉着服药制造出瞳孔放大的反射动作(参《大脑小宇宙》)。像我们这种体态平铺直叙的女性能通过残酷的演化律则,或许该归功于我们远古远古的女祖先没别的长处,就是瞳孔比别人大吧!
  回到减肥这档子事。我相信金字塔不是一天造成的,同理,那忠诚的、如大蟒般盘踞在女人腰臀的脂肪也不会在一日之内叛逃。你得折磨它,每日黎明即起,跑操场、打太极拳、跳有氧舞蹈、游泳、摇呼啦圈、练气功……,让那条大蟒受不了,以为你不爱它了。如此数月,时候到了,那蟒肉留下字条,说你好坏哟,它再也不想跟你勾手指头山盟海誓,天涯何处无芳草,它要追随新欢而去。末了注明,为了惩罚你,它把你腹部的弹簧床也一并带走,只留下“两粒电灯泡”给你。
  当女人成为身体的奴才时,男人也忙得不得了,“头头是道”差可比拟:管得了上头,管不了下头;治好了秃头,却治不好……。因此,我英勇的三军弟兄不得不为“军事重地”打一场“硬仗”,大势所逼之下,威而钢统治了我数百万后备军人的下半身。
  去年实在可以称为“威而钢年”,每日黄金时段电视新闻必谈蓝色小丸子。性学名嘴、泌尿科权威说得口沫横飞,又提出惊人数据云每几个人当中就有一人“萎靡不振”,闹得男性同胞人人自危,一听到“你有问题吗?”即拍桌跳起要与对方决胜负、比长短。唉!人间是问“晚上留下来开会吃便当,你有问题吗?”谁有闲工夫管你闺房业绩是否下滑!
  男人的自信不便宜,未上市前小小一粒水货叫价七、八百元,可见“昂扬”的代价甚为“昂贵”。这年头做什么都是有理的,女人赚钱为了减肥,男人打拼为了铁锤。只是,“一柱擎天”到底巩固了幸福抑是仅仅为了拾回被残酷社会辗压得不成形的自信与快乐?得由男人自己回答。历来都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男人们更是奉为圭臬。在黑猩猩时代或许如此,到了人的社会则未必。至少,有一个最有权力的人是死在春药这小丸子上的。这人叫刘骜,西汉成帝。他没什么名气,可是两个老婆却名震古今: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据载,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服用春药过量而暴毙的帝王(参阅柏阳版《资治通鉴》第九册)。刘骜跟大多数“膨风”皇帝一样为了照顾“后宫佳丽三千人”不得不变成机器人,就这么活生生把“铁杵磨成绣花针”。于是,御用方士大炼仙丹好让皇帝“东山再起”。据说只需吞服一粒,立即骁勇善战、咆哮龙床。讲究“情欲强度”的赵合德得知她的皇帝老公拥有精良的“硬体设备”欣喜若狂,不仅夜夜索求甚至得寸进尺,要求刘骜一次吞服十粒以同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云雨仙境。十粒仙丹的药效果然令人腾云驾雾;当其启动,顶头风超过二十三里、正侧风至少二十五里,眼看就要抵达仙境了,突然间,一阵劈啪之后,赵合德女士活下来,而皇帝真的“成仙”了。唉!从“微软”到“中钢”,为了转换跑道,男人视死如归。
  再也没有比这两年更明显地看到“情欲药丸化”现象的了。塑身锭、FM2、威而刚、RU486……,世纪末的情欲国度已丧失美感,只剩一堆药粒。社会走到这一步,谈情说爱这回事,大概像逛西药房了。
  我相信自然律是极温柔且最残酷的主宰者。不管男性以何种手段让自己成为“风流皇帝”,老了以后,难逃两种宿命:一是成为“床头柜”,二是变成摄护腺有点小麻烦的“摄政王”。而狂热地献身减肥大业的女性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瘦下来,当看到恐怖的账单而“瞳孔放大”总算有点迷人也无福享受,因为接下来就是不省人事了。

二惑 有染
  身为女人,你得随时随地保持觉悟。不论多么擅长保养肌肤防止老化,有些残忍的事儿是连果酸、维他命E、活细胞、胎盘素都帮不了忙的。那就是,三十岁以后,只有眼镜行会寄生日卡给你;三十五岁以后,必须贿赂自家姐妹才有可能在情人节收到署名“秘密客”致赠的玫瑰花,藉以向办公室同事证明自己尚未退出“情坛”。到了四十岁更惨,唯一想跟你“有染”的只剩下美发师,他以纯熟的手势撩拨你,若无其事地问:“小姐,要不要‘染’一下,我很快!”
  “啊——?”你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发出毫无诱惑力的声音。你立即框上眼镜,甫自八卦杂志里痴情男女的恩怨秘闻中抬起的眼睛正好与镜中他的眼睛相遇,“啐!”你暗骂一声:“染你的头咧!”
  没错,他要染你的头。当他开始介绍什么品牌、什么颜色时你才恍然大悟,人家真的只想染你的头。
  “唉!好可惜,”你心里暗想:“这么诚恳的人……!”
  毛发专家说,头发含有二十多种氨基酸及铁、铜等十几种微量元素。一叶知秋,一根头发可以让罪犯无所遁形。可见,头发就是人这棵树的叶子。秋天到了,叶转黄,年纪大了,发变白。
  如果白头发象征性能力高人一等,大概没人会拔它。若它代表智商一百五十,那也会让人崇拜得不支倒地,坐公车时说不定有人会让座。偏偏它没出息,只代表老化。小时候,每个人都希望快快长大;长大后,又希望慢慢地老。白头发之所以惹人嫌即在于它抓不到“节奏”,该慢却快,它以为自己在参加孵豆芽比赛,拼命长。
  人与时间拔河,以白发为绳。老,本是自然律里的事,挡不了也无须挡。一派天真自然,反而能使“老”这件事显出美好的部分。我不讨厌白发,有时还觉得有些人的白发长得真好看。如果一棵树的叶子绿得像帮派,看久了会腻,若泛起霜红色泽,美就来了。人亦如此,浑身上下要一起老才好。白发是落雪天气,人生走到这一步,离暴动份子的时代远了,较接近沉思的智者。
  所以我搞不懂,怎么满街老少男女都在染发?从七、八岁到七、八十岁,原本的黑白头颅突然变成红绿灯,配上在我看来极度缺乏创意的狂乱、不规则发型,真是令我欲“瞑目”。“染”字本是用来制造惊奇的,偏偏碰到不怎么样的染术与有颜色无光泽的染剂,使一头红、黄发在阳光下像干草堆般难看。每当有人染发后问我好不好看,我一律答以“你自己满意就好!”上天给的发色固然不够俏丽,但是有光泽。
  那位想跟我“有染”的美发师批评我的头上有黑、棕、白三色头发,最好染一染比较好看。我说:“我这是民主时代政党政治,时间到了就该政党轮替,别搞一党独大的把戏!”
  虽然没给美发师染成功,但心里还是很感激他基于职业需要所做的言词挑逗。因为,身为女人一定要有觉悟,四十岁只剩美发师想跟你“有染”绝不是最惨的,过了四十五岁,唯一会轻声细语地叫你张开嘴巴,而他自己慢慢凑上来的,只剩牙科医师了。

三惑 绯闻就像烤香肠
  这真是悲哀,现代都会穷极无聊的城市人已经快到没绯闻就活不下去的地步。绯闻就像夜市里烘烤香肠的那一摊,你老远就闻到,吃的时候极其过瘾,吃毕又抱怨油烟把你的衣服、头发熏得好臭。
  记不得最早把绯闻炒成全国焦点的是哪两造?只觉得这两、三年来媒体记者跑桃色新闻的功力已登峰造极,下笔如参加小说竞写,丝毫不输年轻时的马奎斯(只不过人家跑的不是绯闻)。而那些“苦主”更不得了,简直是编剧培训班出身的,一个比一个更懂得“玩弄媒体”的技巧。如今,绯闻肥皂剧的模式已然确立:一个名男人或名女人(以政界、企业界为佳)、一段畸恋、一个或多个伤心的女人(男人)、一些证物(照片、光碟、情书、录音带、信物、毛发、洋装、雪茄、床单……)、一或多宗罪。于是,大家精神抖擞如服用吗啡之类陷入梦幻氛围,津津有味读着报纸刊载的录音记录(读空难的黑盒子通话记录都没这么认真),记者“写”红了眼,连“嗯啊吔”这类口语叹词也不放过,读者则虔诚肃静如捧读总统文告。这排山倒海的淫声谑浪就这么淹没每一个人,从清早的报纸、开车时的收音机、聊天的电话或E-mail、晚餐时刻的电视新闻、饭后的晚报、临睡前的叩应节目……,每个人被强迫浸泡在绯闻大澡缸内,强迫逼视那两个(或多个)男女的裸体及他们浴后漂浮在水面的毛发、黏附于缸壁的污垢,还有非常令人不舒服的体液。
  这就是我的感觉,这就是如我这般孤僻者被按头沉入澡缸内强迫观看世间男女那庸俗不堪的“排泄情欲”画面时的感受,我只能说深恶痛绝!
  接着,一表人才、精明干练的电视主播们在没绯闻的日子里赛给我们胴体——别人的不是他们的。忽然间,“丰乳肥臀”变成不可或缺的重要新闻,女星、女学生们的写真消息不绝于耳,她们的胸围比一级古迹还受到重视(难道胸部的振幅可以提醒我们地震的可怕?)。有一晚,我决定谁要是报写真消息我就转台,就这样,持遥控器跳过戴忠仁、沈春华、李四端、张雅琴……随即关机。当电视画面消失的那瞬间,我感到沮丧,想问问这些当家主播:“你们自己,真的喜欢吗?”
  沮丧尚未治愈,猛男秀又来了。
  当你无法改变世界时,你只有三个选择:一是改变自己,二是服用抗忧郁药剂,三是到行天宫收惊。我选择第一项,但至今仍不知从何改变起?

四惑 爱情里的渣滓
  在我看来,世间有七关:情名利权病老死。一辈子忙这七件事:求情、争名、逐利、夺权、防病、延老、怕死。七关都过了,老天赏你一口棺材。
  其他六关不谈,只“情关”最是波澜壮阔、摄人魂魄,也只有“情”字里见得到晶莹剔透的灵魂。这一关难过,可是最美。
  什么时候开始,现今爱情变成渔港边曝晒的一盘盘丁香鱼干,那样地招染灰尘与苍蝇,那样地散发一波波腥臭?
  什么时候开始,爱情国度里必须管制枪械弹药,必须设立关卡检查有无携带禁药、针孔摄影机及西瓜刀?
  什么时候开始,自由恋爱、好聚好散变成“绝对不准分手”的独裁统治?而分手之后,又伺机在媒体面前揭人隐私,一副洋洋自得模样?以前遇到一个情感上的小混混就够惨了,现在,小混混算什么?怕就怕碰到“人渣”!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蒸发的过程,当其结束,只留下一股自己才能辨识的独特香味及将在日后浮现或消隐的记忆。爱情要走的时候,如持小刀划开两臂,让栖息在肉里骨里的小蓝雀一一飞回天空,恢复自由。伤口虽痛,但不出恶言、不留秽字。
  如果不是真正的爱情呢?那么,就像啃甘蔗吧,甜虽甜,却有永远吐不完的渣渣。

五惑 让猫当党主席吧
  有一只猫叫kitty,唉!
  这只猫还交了男朋友,唉唉!
  看到数不清的群众为了一只布偶猫在速食店门口大排长龙,彻夜等候甚至演出火爆场面时,我吓呆了。立即在脑海里奔窜的念头绝非如文化评论家指陈的“商品化”、“物化”现象,而是只有自己才了解的惊悚:我.老.了!
  不止老,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大脑皮质区域可能有些问题,若非哪一条神经“突槌”,必是前额叶皮质部分曾被树上掉落的苹果击中却不像牛顿那么幸运反而造成永久性伤害。我回想从小至今的“物质经验”,冷汗直流,我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无法产生偶像崇拜、恋物痴迷的人,是个令资本主义商品社会信徒感到“不齿”的人。
  没有人了解这种不能成为“狂热的恋物癖者”的缺憾有多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智与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正考虑该找脑神经内科医师还是挂精神科门诊时,没料到看见一位学精神医学朋友写的批评猫迷的文章,更加令我头痛欲裂、义愤填膺,差点想去他的办公室丢鸡蛋。
  “好可爱的猫啊!若能拥它入怀,该有多幸福!”我心里这么想,可是感情升不起来;我想若能在家里找到无意间买得的Hello Kitty用品,说不定能让潜意识驯服,继而产生欢愉之情。一件也没!我立刻上街,从自动提款机提出三万元现金,决定买下我所见到的任何一件Hello Kitty商品。可是天晓得怎么回事儿,我就是“无能”——没办法掏出钱买它,即使只是三个十元,烤成Kitty形状的鸡卵糕。
  无情的电视主播报导抢购Kitty猫风潮愈来愈热烈,沉醉于幸福氛围的猫迷们的表情天天刺伤我的心。一个人若连一只猫娃娃都无法爱,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我即将丧失自信、坠入沮丧深渊时,一个念头救了我:我应该写封信给“那个党”。
  那家百年老店最近闹“精神分裂”,黑猫、白猫互相挠抓,吵得不可开交。看到Hello Kitty迷那么万众一心、精诚团结,我真的觉得“那个党”应该重金礼聘Hello Kitty当党主席,以重振党威,再造新纪元。
  最重要的是,Hello Kitty没嘴巴,从此以后不怕党主席乱讲话。

六惑 文字谷仓长霉了
  我讨厌一个字。
  对这个字的最早印象是从电视广告上看到的。一位妈妈正在准备火锅晚餐,桌上摆了数个盘子,每一盘都是丸子——鳕鱼丸、香菇丸、花枝丸……之类的火锅料。小男孩高兴地跳起来,大叫:“ㄅㄤ!ㄅㄤ!”
  严格说,它不是字,是个音。严格说,那妈妈也有点混,哪有晚餐全吃丸子的!
  就这么,“ㄅㄤ”像街头枪声随时随地折磨我的脑袋。真是邪恶,满坑满谷的人似乎得了“文字幼龄症”,一窝蜂“ㄅㄤ”来“ㄅㄤ”去的。譬如:今年最ㄅㄤ的手机,最ㄅㄤ的情人节礼物,最ㄅㄤ的人物,最ㄅㄤ的选择,最ㄅㄤ的歌,最ㄅㄤ的美白护肤组合,最ㄅㄤ的个人写真集,最ㄅㄤ的超值全餐,最ㄅㄤ的秋冬服饰八折起……。当一个字(或音)流行到这种程度,不管背后隐含何种社会学意义,在我看来,完全不能否认是想像力贫乏、修辞能力退化的现象。
  “非常”也是让我头疼的。自从某位DJ以其特立独行的风格窜红之后,电视节目名称像得了流行感冒,处处可见“非常”行踪:“非常娱乐”、“非常写真”、“非常男女”、“非常城市”……。唉!着实非常非常地没有创意。
  然而,如我辈对语言文字敏感至神经质地步的人,活在符号乱世里注定是落伍且不快乐的。我们就是“炫”不起来,无法成为“劲爆”的资讯猎人,对“酷哥辣妹”也失去兴趣。
  说来悲哀,我们只能在“ㄅㄤ ㄅㄤ”声中发现自己被闷在发霉的文字谷仓里。

七惑 政治人物的口水
  如果没有选战,如果禁谈政治,三十五岁至六十岁的台湾男人大概有一半会去跳海,原因是:人生乏味;另外一半还活着,唯须遵照医生指示按时服用“百忧解”。政治之于男人,犹如口红之于女人。
  过去,政治是一小撮人的禁脔;现在,政治像柴米油盐是民生必需品。这当然是好的,我不怀疑。我只是困扰,怎么这年头的政治愈看愈像综艺节目、工地秀?而大多数的政治人物除了一张嘴巴之外好像没剩什么?
  “口腔期”的政坛有个现象,那就是:口水多过汗水,汗水多过泪水,泪水多过血水。(自从立法院不打架之后,泪水与血水便只见于受苦受难的大菩萨——也就是老百姓啦!)时运至此,正义公理、民之所欲全扫到一边儿去。偏偏政治人物最爱高声呐喊:“我爱台湾,爱这块土地!”不论何党何派何方神圣,我一听这话便头皮发麻,心里猛打哆嗦:“又来一个政治爱人啦!”看看台湾被这些爱人爱成山川变色、垃圾盈谷、世风败坏、官商勾结,就明白为什么我这么怕政治爱人。其实,最爱这块土地的是黑道及不肖民代,一块地剥三层皮,最后回填有毒金属、医疗废弃物及垃圾。谁比他们更爱这块土地?肯定没有。
  恐怕,政治人物最爱的是媒体,有镁光灯的地方才有政治生命。“政坛”与“媒体”称得上“绝代双骄”,相互维持恐怖平衡,谁也不敢得罪谁,可是彼此都具有“制造业”特质,不时又要互相撩拨以制造惊涛骇浪,让“烧喷喷”的群众卷入风潮、推波助澜,无形中将某人拱至巅峰。于是,全国知名度打开,民调上升,那人接着宣布选议员或立委,而且让很多人想咬舌自尽地高票当选。
  权力是春药、迷幻药、兴奋剂,仿佛只要沾一点“权力渣”也是高人一等的,因此政治人物总是受到封建余绪的庇护而得到过分的礼遇、尊敬、崇拜,加上他们擅长寻找(或制造)流动舞台如内急者擅长嗅闻流动厕所的方向,于是,“致词文化”轰轰然如蝗灾。结婚关他们什么事?丧礼关他们什么事?仿佛没请政治人物说几句话,这婚姻便会破裂、人也死不瞑目。民风若此,于是从幼稚园至大学毕业典礼,处处可见政治人物穿梭其中宛若穿花蝴蝶。这还不够,道教庆典,他们来了,说道教是我国第一大教。佛教法会,他们也来了,说佛教净化人心非常了不起。客家祭典,他们都来了,说自己是客家人,本着硬颈精神要为台湾打拼到死。这还不算什么,政治人物是“乌鸦嘴,黑蕊蕊”,啥话都能讲敢讲会讲,“牵拖到有一支柄”(意指“无中生有”的功夫)。走访某县,就说这县是他的第二故乡;再访一县,说这县是他最有感情的地方;又走访一县,说他是本县的女婿,看到各位乡亲父老,就亲像看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同款;后访一县,则说退休之后要来这里居住,跟大家做厝边啦!
  也许,把政治人物当作一群分泌谎言的“工蜂”心里会好过些,也就不必苦苦追问政治抱负、施政理念之类了。而经过一群辩论政局、拆解阴谋、推演策略、预测胜负的男人身边时,也无须瞪视,当作他们正在屈臣氏开架式化妆柜前搽口红就是了。

八惑 无知欲
  求知欲是文明跃升的原发力量,它刺激我们拨云见日,掌握真相。“无知欲”正好相反,无论源自对现代社会的柔性抵抗或仅是个人一时糊涂,它一旦发作,力道远大于求知欲,让人立即丧失判断退回蒙昧时期,傻乎乎如一只鹅。
  譬如,报载“免出国、拿学位”的“普士顿大学”经查乃是一场骗局。上当者大约把“普士顿”当成“普林斯顿大学”分校或姐妹校之类,遂不曾联想其音仿似bullshit damn,再怎么说都——不太吉利的。
  又譬如,刮刮乐大骗术,电话通知你中了六十万,须先缴九万,他们再奉上奖金。被骗的人便傻傻地汇钱,再痴痴地坐在家里等六十万掉下来,准备办桌请厝边头尾。我熟识的一位数学家摇摇头,说这些受骗的人怎么连加减都不会,只要跟对方说:“你们自行从六十万扣除九万,寄五十一万给我就行了。”此法确实高明。刮刮乐应用题应纳入小学一年级数学课本,当作范例。
  阿公阿嬷被金光党骗了,还情有可原,怎么连大学生、研究生也会在网路上凭一张照片被胖妹骗情骗钱?网路本是躲猫猫的游戏场所,遇到“漂亮美眉”的机率不会大于在路上捡到一万块,因为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姐忙着约会没空当“电脑观世音”普渡众生,这是普通判断。再者,下回请那些自称帅哥或靓妹者把小学照片也贴出来佐证,虚拟世界也得讲究真凭实据。
  天真本是这社会极缺乏的品质之一,但一味天真则有变成“无知”的危机。而无知最容易跟自私成为结拜兄弟。
  澎湖海边有一百多只小绿蠵龟孵出,脆弱的小生命正奋力爬过沙滩欲返回大海。对人类而言不过几步之遥的路程,于这些小龟却是生死关键。任何一个稍有感情的人看到一只小龟为自己的生命奋斗都会动容,任何一个稍具知识(或慈悲心)的人都知道自己应该退出沙滩远远地走避,让它们凭藉本能回家。毕竟,这海滩表面上属澎湖县境,实归大自然管辖。人占据地球一隅,为求生命存续;龟族在沙滩埋卵,为的也是生生不息。在大自然眼中,两者平等,故应共享这有限的地球。然而,在电视画面上,数不清的游客扶老携幼挡住小龟爬行的路径,高声嬉闹、恣意叫嚣,原本平滑如镜的沙地被踩出不计其数的坑洞,徒增小龟爬行的困难。更令我难以置信的,竟有人故意伸出一脚阻挡小龟,欲享受它爬过脚背的感觉。
  接着,有人以龟为长寿象征,伸手抚摸小龟,藉此取得长寿之秘,现场众人纷纷响应,此起彼落抚触小龟……。这种对生命的恶意令人毛骨悚然;人,怎么可以这么坏而自己居然不觉!
  对一群不碍着什么的小乌龟尚且如此凌迟,充斥于里巷街衢的流浪犬便不足为奇了。我不禁感叹,我们对动物的认知尚未脱离食物范围“口腔期”,以至于无法将它们当作完整的生命予以尊重。
  不知像我这样罹患“四十岁不顺眼症”的人如何解惑?或是,如何训练自己变冷变硬以至于无惑。怯懦如我,通常遁入梦境自求纾解。某夜,梦见自己站在海滩边,持扩音喇叭对戏龟者大声疾呼:“觉醒吧,你们这些不知悔改的人,请不要再摸小乌龟了!绿蠵龟是濒临绝种的保育动物,摸它们的话,你们也会濒临……。”最关键的两个字尚未说出,发现数名大汉持棍棒向我奔来,我二话不说,拔腿便跑……。
  就这么跑出梦境。醒来,发现连“作梦”也无法解惑,那种感觉真的很像被饥饿的虎头蜂“针灸”过。于是我知道,我往后的人生免不了要发炎、红肿了。

  原载于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作者补“气”:
  〈我有惑〉发表五年后的今天,当然,我已经顺利跨过四十门槛成为资深“四十族”一员,不再为青春流逝做无谓的挣扎,已能与自然律和平相处。
  然而,我的惑并未减少,反倒随着五年来经历两次总统大选、社会剧烈翻腾而更加困惑,继而感到困顿、无奈。
  不!应该说是生气!
  这五年来,我们无一幸免地被政治人物推入族群分裂的深渊中相互憎恨。这一套操弄技巧十分粗暴却有效(显示社会的理性能量不足),无非是先一刀切割本省人、外省人,扣以爱台、卖台大帽,初步形成本省人爱台湾、外省人卖台湾两方。只要这种切割法二分逻辑“洗脑”成功,一切公共议题、政策、计划、未来发展完全不必经过说理、辩论等理性怀孕期,直接连上意识形态脐带,各怀各的鬼胎。两胎永远为敌,蓝胎说蓝话,绿胎说绿话,狺狺然每天各派代表在数个谈话节目针锋相对、叫嚣开骂。五年来如一日,谈话群不变,谈话内容不变,收看的观众不变。
  变的是整个社会的心智。我极不愿意用“智障社会”来形容我的感受,但我找不到更精确的词汇。
  我生气的是,理想、公义之荡然不存。
  我气那些不择手段操弄族群牌却享尽民脂民膏的人。
  我气这社会怎么走到视神圣如粪土的地步?
  我气那群制造憎恨塞给人民去吞咽,以保持两方敌对状态的人。
  我气这社会智者噤声、贤者埋没、圣者隐遁,只剩造神运动者大张旗鼓。
  我气没有真相、不讲道理、不问是非。
  我气只有清算过去的能力,没有远瞻未来的魄力。
  我气自己生不逢时、成为后代子孙数罪这一段台湾历史时的沉默共犯。
  啊!只有如我般本是“黄金四十族”却眼睁睁目睹社会进入沉沦期的人才能了解,再多的惑也比不上今日之“气不过”啊!
  二○○四年六月增补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3 [只看该作者]
3
肉身启示录
.谎言是最温暖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带来灾难的中午。
  照例,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便当大王”鸡腿便当,旁边依序是一瓶优酪乳、一粒脑袋瓜般大的泰国芭乐,最后是八粒健胃整肠的“表飞鸣”。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又二十分,我像一到固定时刻就自动发誓的学生,扫瞄桌上的国语、数学、自然……作业,发誓今天一定要把功课做完。于是,一鼓作气打开保丽龙便当,一只卤成蜜褐色的大鸡腿以煽情姿势趴在白饭上,好像歌舞团里穿洞洞袜的舞娘。我叹口气盖上便当,呆呆听着旁边传来清脆的吃饼干声。
  她,我的同事,正专心看影剧版,右手像插了电的机器手臂勤快地将苏打饼干往嘴里送,一下子去掉半包。我跟她是办公室里最焦虑的两个人,她每天选择在出清存货、剥光衣服时上磅秤,严格监视指针“痉挛”的幅度;我喜欢饭后秤体重,只有这时候指针才会快乐地抵达四十二公斤。
  那是我决心增胖的第三天,由于前两天失败,在当天必须吃光大鸡腿便当的压力下使我毫无警觉地说出不可原谅的话:“欸,你干脆把你每天吃的‘饲料’列一张清单给我,我看你轻轻松松就胖得好快!”要命的是我又用愤恨的口气说下去:“上帝真不公平,为什么有人连呼吸都会胖,有人再怎么努力还是瘦,你知道吗,瘦是很痛苦的!”
  突然,她翻出死鱼般的眼珠瞪着我,当我警觉自己失言试图转圆是,来不及了,只看见“一坨”浑圆的臀部快速扭动,消失在“碰”然的甩门声中。从此,我不仅失去一个朋友,更多了一个敌人。
  相信我,永远不要在女人面前提“胖”,哪怕她笑呵呵承认自己“胖得连睡觉都翻不了身”,你也不要附和,在逼不得已要对她的身材发表意见时,尽量使用“丰腴之美”、“雍容大度”、“福泰之相”。
  唉,在追求真相的时代,谎言还是最温暖的。

.一切都为了“圣母峰”
  起初,事情很单纯。
  在物资匮乏的农业时代,女人固然也爱揽镜自照、临水端详,但鲜少埋怨自己太胖,反而巴望更加壮硕。丰胸圆臀俨然是美的标准,但绝不是为了观赏用,乃为了在农渔牧生产及人丁兴旺的繁衍事业中发挥实用效益。那些没事便聚在庙口大树下闲嗑牙的大伯婆、三叔公,打老远就能从黄沙滚滚中一小点人影的走路姿势,掐算她是“六男四女、田园十甲”抑是“膝下无子、克夫败家”的婚姻运途。
  于是,你可以从阿嬷口中倒推一幅画面:摇晃的五烛光灯泡下,一个女人坐在板凳上,擒筷追赶满桌剩菜残羹,拣光盘中的每根菜梗、每块碎骨,嚼得齿牙铿锵、唾液汹涌,最后索性端起盘子,连汤汁也“咻咻”饮了。为了什么?为了养一副地母身躯以增产报国。
  我们忍不住浮出泪花回想这一幕,在女性身体觉醒史上,那是酱瓜色的“牲口时期”。
  后来事情开始走样,随着口袋里的国民所得逐年增加,一辆辆插秧、收割机快乐地在田野间奔跑,女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在竹仔脚从容地掏出“天然的尚好”的自动奶瓶喂哺婴儿,或在成衣厂轰隆的车衣声中聆听收音机内正在介绍纯中药制成的姑嫂丸。
  一方面,像遗传密码般,女人的胃口继续保持“牲口时期”对粮食的亢奋情绪,但因失去大量体力消耗的机会,于是像攒私房钱、来会一样,脂肪层渐渐厚了起来;另一方面,钳制女体美丑标准的那一套魔咒,吃饱饭没事干,开始眨巴着色眯眯的眼睛,搜巡丰满的酥胸、浑圆如蜜桃的俏臀,把一双眼睛看得炭火般红。如果你曾经面对墙上从一月到十二月都是穿着比基尼的美女月历写功课,你此刻不难忆起家家户户都把清凉月历挂在客厅,宛如酬神供品的情景。而如果那一户恰好有小男生,你更会发现每位美女身上都被戳了三个洞,形成那年代最流行的性教育。
  女人的压力来了,她很快发现脂肪这玩意儿像调皮捣蛋鬼,叫它待在楼上,它偏偏喜欢到处兜风,就是不肯到楼上那两间房间“身心安顿”。于是,奉天承运广告诏曰:×桃牌通乳丸,一时之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运动唤醒每一个有自卑感的女人投入建设行列,矢志让“圣母峰”穿透肥脂、高高地耸立在世人面前。为了帮助女性抵达一切的峰顶,道具多了起来,吃的、吸的、戴的,五花八门在女人身上盖违章建筑。一个恶作剧的小男生用橡皮筋把阿母的胸罩扎成皮球状,用力一甩,居然弹跳甚高。唉,那玩意儿本是为了抵挡地心引力的防弹衣(防止剧烈弹跳),曾几何时变成导弹演习!
  城市里敢作敢为的女性爽快多了,干脆找整型医生。没多久,果然挺着“矽谷”(两个矽乳之间必有一谷)晃来晃去,好不得意,仿佛女人的脑容量已下滑到那两团肉球里。
  那真是个忙碌的年代,男人找密医“造势”,女人一天到晚想“登峰造极”。

.曲线完雕的时代
  现代生活中,处处埋伏打击女人身体信心的狙击手。每一季流行服饰以one size帮你体检,在明亮光洁的穿衣镜前,你就算“死鸭子硬嘴皮”也不得不承认,同一套衣服穿在塑胶模特儿身上如此迎风飘逸,套在你身上怎么……怎么……那么像“义美肉粽”?另一种人在one size戒尺下也是伤痕累累,不幸“先天不良、后天失调”的“平脯族”女性(胸脯平坦者也,跟原住民无关)在试穿衣服时,勤劳的店员小姐会搬出垫肩、垫胸等“海绵组织”美化你的视觉(你真想发给她一块匾,上头写:恩同再造)。流行服饰设计师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值得研究,他们在每件衣服内夹藏垫肩,暗示女性“只有某种标准身材才配穿这件衣服”,衣服穿人还是人穿衣服?可笑的还在后头,如果是寒冬,你要出门赴约,穿上垫了肩的衬衫,垫了肩的毛衣、垫了肩的西装外套再加上垫了肩的大衣,往镜前一站,吓!好一个双肩高耸的三军总司令!
  在我们蜗居的都会,企图将“女体规格化”的阴谋无所不在。影视版以煽情照片大幅报导脱星要大家注意她的演技不要盯着她的身体;女性杂志用悄悄话口吻告诉你身体某部位“一瞑大一寸”之后,他如何欣喜若狂;华洋杂处的写真集提醒你失去青春、弹性、曲线等于失去爱情;连巷口的摊贩都以“波霸珍珠奶茶”讥笑你那走样的身体。长期处于神经战、疲劳轰炸中,于是,十个女人有九个半承认自己的身体是瑕疵品,有必要进行“老厝改建”。你若问她们理想中的身体是什么模样?大约不脱明星、模特儿加上选美协会公布的标准。这真是令人愤怒,为什么拿别人的尺来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体的发展史来评定现在该有的样子?假使连看自己身体的眼光也要向别人借,那么女人的身体与心灵永远是独裁者的殖民地了。
  唉,也许一切的阴谋就是希望女性在三围争霸战中忙碌一生吧!
  虽然很刺眼,我们还是接着谈谈“肥”这个字吧。
  既然九○年代以后,像流行疾病一样,大部分女性得了“肥胖焦虑症”,那么在八○年代居主导地位的瑜伽、韵律操等以运动、健康为诉求的机构瞬间被塑身美容中心取代也就不足为奇。在年度广告预算达数亿元的宣传暴力下,业主成功地动员各阶层女性,一改过去以年轻小姐为主客层的惯例,你开始看到广告片里,年近五十的女主角用台湾国语诉说以前忙于家庭、孩子,没机会好好疼惜自己,现在孩子大了,该多疼自己一下,而××塑身中心让她觉得更年轻、更漂亮。
  于是,在“最佳女主角换你做做看”、“做个让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女人”、“Trust me,you can make it。”的口号声中,事情变得复杂起来,“肥胖焦虑症”者不只要寻求减肥之道,她们的志向远大起来,要塑身,不惜浪掷千金要订做一副魔鬼身材,哪怕是“肉崩”多年的老女人、不满腹藏两桶战备油的中年女人或是大腿可以跑马的上班族、尚在就学嫌自己是“太平公主”、“小平同志”的年轻女孩,携手轰轰烈烈踏入塑身中心的大门。
  唉,爱情跟塑身像两盏白花花的灯,让女人飞蛾扑火。
  为了对付上百亿的脂肪细胞,各个瘦身美体商品无不使出浑身解数。瞧瞧这些名堂:会思考的瘦身圣品、纤体精华露、燃脂瘦身咖啡、健康减肥茶,还有看起来像香肠灌制厂的“醒肤、排毒、化脂、紧实”一贯作业塑身课程。这得花不少钱吧!钱不是问题,现代女人多多少少有一套经济能力。
  是不是该在追求曲线完雕的潮流里讴欧“女体觉醒”时代的来临?恐怕还太早,只要那套女体规格化标准还阴魂不散,阻挡每位女性去观察、阅读自己身体的发展史并且从中发现美之所在,觉醒之路仍属遥远。
  肉身是灵魂用来探险的船,胖的人像航海战舰般沉着稳重,瘦有瘦的轻盈,似云端小风帆。只要精神科心脏胸腔内科大夫认为你没问题,何不站在镜前,重新观赏这尊独一无二的肉身艺术,把它当作大师最满意的雕塑品。
  套句广告词,Trust me,you can make it。
  原载于一九九六年三月《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作者有惑:
  光阴荏苒到了二十一世纪,重看这篇文章感触有二:一、八年前此文预告女性进入肉身十大建设时代,堪称小有见解;二、现今,女性肉身建设未因政党轮替减缓脚步,反而追加预赛、扩大编制、加紧进行,可见百无一用是作家,呼吁无效。
  二○○四年六月增补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4 [只看该作者]
4
难以启齿的生活
.大哥大时代
  刚开始,事情没那么复杂,你只不过发现半条商业街的上班族流行佩戴“哔哔扣”——男生别在腰际,女生比较含蓄,放在随身背包内。你渐渐习惯在电话簿上除了登录朋友的公、宅电话外又追加哔哔扣号码,一串阿拉伯数字好像小蛇们的园游会。你也习惯在咖啡馆谈得兴高采烈时,忽然四处哔哔乱叫(仿佛母鸡的冤魂回来了),同桌的客户或朋友,纷纷检视腰侧的黑色方形“小器官”,深情地按下,迎着光线辨识来电号码,陷入思索。你看在眼里,觉得那模样像在看验血报告。“对不起,我回个电!”那人离桌,好不容易打完电话回桌坐下,哔哔哔,又来了,“公司找,我先回个电,对不起对不起!”如是数回,咖啡凉了,话题忘了,交情……大概也没了吧!
  所以,大哥大的时代来了。
  我们还是再缅怀一下“哔哔扣”吧,长得那么像炸焦的鸡块,还会发出呼唤声,虽然不算悦耳,但整体来说颇能激起想像的乐趣。想想看,它逼迫多少人每天出门前一定备妥铜板,以防必须打公共电话回电时身上断粮,还得找便利商店买口香糖换铜板。还有,它教会很多人“履行回电义务”,从此戒掉敷衍、推托、消极等坏毛病,“有‘扣’必回”成为“哔哔族”最高行动指导原则,要不然任何人都可以大声抗议:“‘扣’你不回电,带‘哔哔扣’干吗?简直欺骗我们的感情!”一个腰缠“哔哔扣”的人,要是连续十天没人“扣”他,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因此,他必须努力创造“哔哔业绩”,让腰间的小器官响个不停:在车上、电影院、高速公路、厕所、餐厅还有偷情的床上。
  “哔哔情结”就这么形成了,一方面抱怨它剥夺了失踪的自由,另一方面又偷偷享受从别人略带欣羡的眼光中获得的一种英雄感:你看,这么多人找我,他们需要我,不能一刻钟没有我。
  自从“大哥大”来了之后,“哔哔扣”变成上不了台面的小卒,很快地被认为只有基层业务员才用它,社会的确翻脸无情,这枚风行不久的小器官就这么失去尊严。你还是会在电话簿登录朋友的号码,这次,你添了一行大哥大的。
  第一代大哥大非常像不识字的土霸王,又笨又重,圈在手上,好像圈一把黑折伞,怎么看都不会引起别人的尊重。现在不一样了,大哥大塑身成功,机型轻巧时髦,折叠式的下巴轻轻一抖就滑出,通话完毕往上一收“剥”一声,非常干脆。想想看,什么人配得上这么性感的科技产品呢?他一定是菁英份子、意见领袖、成功的企业家,他头发油亮、西装革履,常常上高尔夫球场及中正机场,家里养的宠物是名犬,不太可能是巴西小乌龟。
  “哔哔扣”倾向男女通用,“大哥大”似乎以男性使用者居多。这一点,印证了它的命名及权力归属,做决策的一向是大哥,不是大哥身边的女人。
  可是,如果我们认为手持大哥大的一定是意见领袖、企业高阶主管又未必过于偏执;对台湾而言,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花钱买什么款式的“象征”。
  南下的巴士里,忽然听到前座正在使用大哥大,是个男人,他的谈话内容是这样的:
  “喂,刚过杨梅啦,下雨了,台中有没有下雨?……叫他到车站接我,……我看一下,还好,没赛车,三点半应该可以到,你叫他在家里等,我会打电话,肚子痛有没有好一点?好,我再打,再见。”
  没多久,他再度使用,拨另一个号码。
  “喂,有没有人找我?嗯,没事吧!好,小陈那边你去了没?去之前先挂个电话,他常常不在公司,签单要记得带回来。我明天就回来,好好好,再见。”
  没多久——也许打一个呵欠的功夫,他又拨了。
  “喂,肚子还痛吗?没下雨了。蛋糕订了没?跟上次一样的?那家不新鲜,换一家。好好,小美在做什么?嗯,好,快到了我会打电话,你叫他在家里等。好,再见。”
  在另一条往山坡住宅区的路上,BMW车内十分宽敞,男人一面驾驶一面用大哥大跟太太报告路况,旁边坐着他的同事,刚吃过晚饭,到家里泡茶聊天的。他吩咐太太准备茶组,把柜子最右边那罐优等茶拿出来,当然,还有烧水。
  抵达最后一个红绿灯,他打电话:
  “喂,我们到了7-11巷口,水滚了没?”
  啊!大哥大带我们进入琐碎的、不安全感生活。

.婚纱照的归宿
  从街头到巷尾,你不难发现垃圾堆,像农业时代乡间小路上的牛粪,一个飘荡江湖多年的浪子也不会迷路,他只要沿路嗅,就会嗅回自己的家。
  垃圾堆当然只收留被丢弃的东西,没人会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把存折、印章、信用卡、车钥匙、房屋权状连同垃圾桶内的空瓶空罐、剩饭残羹拎到垃圾堆去吧!而且,到现在也没听过哪一个强盗集团专抢垃圾的,如果将来有,他们不但不会被处以重刑,可能还会当选十大好人好事代表呢。
  有一堆垃圾吸引路人的眼光,一反掩鼻速行的习惯,大太阳下,有人撑着洋伞特地绕过来看一看,骑摩托车的也暂停,观赏几眼,带着难以分辨的表情扬长而去。
  主要是些废桌椅及过期杂志、报纸组成的垃圾堆,看样子是整修房子或搬家,椅边竖着一帧巨大的艺术裱框彩色照,就是这帧照片让来往的市民流连不已,那是结婚照。
  你一定喝过喜酒,通常在签名及缴交礼金处会看到用高架展示新娘新郎的艺术婚照,那一帧一定是无数婚纱照中最令新人满意的,才放大裱框公然在宴会现场迎接宾客。由于双方友人不见得都事先见过新娘新郎,也为了预防糊涂人送错礼金喝错喜酒,因此,那帧婚照大多是半身特写,连脸上的痣都看得出来,你大老远就知道往这走,签名、送上礼金、入席。
  这帧照片通常会挂在新房,床头墙壁为正位,重古礼的还在旁边帖个“囍”字。
  “关上房门,听着,你们给我白头偕老!”月下老人一定这么恐吓。这几年,他的脾气愈来愈不好。也难怪,听说去年每十六点五对就有一对离婚,显示他的业绩严重滑落,影响在天庭的升迁机会。他一度异想天开,想用瞬间接着剂把一对对夫妻黏得死紧。
  照片中,新郎有一股英气,两眼炯炯有神,仿佛眺望着未来人生中的峰顶,那是个伸手即可触摸蓝天温度的境界,众鸟停栖,音乐的盛宴夜以继日;新娘媚如春季遍野的茑尾,但含着笑意的嘴角有一抹天生的执着,看来不是顺水推舟、随波沉浮的人。
  路人的心里想什么呢?也许懊恼自己当初为了省钱没拍婚纱照,也许徜徉在照片众的甜美时刻而遗忘自己,也许想到年华老去却为生活栖栖惶惶而叹息。有人半蹲着,仔细审视照片框,琢磨能不能抬回家换上自己的全家福照,才发现雕花木框有刀砍的痕迹,也许心里嘀咕:真可惜,连框子也不能用了。
  午后的雷雨滚落,一只城市弃狗躲在桌下咬破垃圾袋,全心全意享用食物,那帧照片恰恰好帮它挡住豪雨。

.请按你该按的
  至少,刚开始你还蛮好奇的,耐心听完娇滴滴的女声指示你:“××公司,您好,请直拨分机号码或按‘9’由总机为您服务,谢谢!”你按了朋友的分机,“转接中,请稍候!”听了一小段等候音乐,接通了,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接着,金融机构、公家单位、学校团体也装了语音服务系统,事情变得简单起来也复杂得令你不耐,譬如:“查询余额请按1……,查询汇率请按5……查询美金汇率请按1,查询日币汇率请按2,查询马克汇率请按3……”如果你要查询的项目很不幸是界、门、纲、目、科、属、种的最后一种、最后一项,原本只要一句话:“法郎汇率多少?”现在你得聆听一长串“上帝指示”后才能等到答案。
  要命的是,你要找你的朋友,偏偏忘了他的部门与分机号码,语音服务强迫你听完:“业务部请按1,编辑部请按2,企划部请按3,财务部请按4,研发部请按5,总务部请按6……或按0由总机为您服务。”你非常生气地按下“0”。
  有一天,你做了个恶梦:心血来潮打电话约你的情人共进晚餐,语言系统噜哩噜苏一大堆,你不得不乖乖依照指令按键,终于接到他的部门。语言系统不放过你,下令:“找王×国请按1,李×胜请按2,柯×秀请按3,林×雄请按4……”你按下你该按的键,没想到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请按下您的性别,男性请按1,女性请按0,谢谢!”你心头一把怒火升起,按了性别,还是语音服务:“请按下您的姓,赵请按1,钱请按2,孙请按3……”你发誓非找到他不可,按捺怒火听完“百家姓编号”,用力按下号码,再不接通,明天一定到法院控告这家公司精神虐待,终于公布结果:“现在电话正在忙线中,您要等候请按1或按2取消服务!”等就等嘛!王宝钏寒窑十八年都等了,你不差这几分钟宝贵时间,总算天地良心接通了,你一听到对方“喂”,毫不考虑大吼:
  “我跟你吹了!”

.迁徙中
  无数次搬家,就这一次搬得狼狈不堪。
  新房子大略整理了,电话也牵了,这阵子宛如身陷地狱,没多少心思料理新居。你疲惫地坐在地板上,掏烟,只剩两根,不免焦虑起来,你不能忍受断烟的感觉,好像最后一个知心朋友也要离你而去似地。
  客厅堆满纸箱,装衣物、书籍,再来就是电脑、音响、运动器材。你顿时发现女人的室内繁殖力比男人旺盛多了,平时这间三十多坪的房子挤得跟二十来坪似的,她的东西一搬走,一个家的规模便垮了。你吐烟,夹带深沉的叹息,发现自己的所有物件堆起来,像住宿舍的学生或分租套房的都市浪人,没根的。
  也许,男人在女人经营管理的空间里也不过是个房客。她们天生就有一种能力霸占卧室、厨房、储藏室、前后阳台,漆上自己的色彩或气味,男人被赶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玩弄电视遥控器。可是另一方面,女人又斥责这位不易着根的房客像风一般在外野荡。
  你承认,问题是你荡出来的,婚是她提议要离的。所以将来这房子出售后二分之一净利归她,附带那辆BMW。可是她删掉车子,擒着笔又删去其他几项收藏品。那时候,你才发现共同生活五年,你完全不了解她。这女人顽固得像千年化石,怎么哀求都无法活起来。你心底愧疚,希望在物质上补偿,她愈要得多,你愈减轻心理负担。但她说,分享房子是合理的,当初也付了房屋贷款,算是投资收益,其他不必了。她最后一句话是:“人生很短,能遇到另一个人重新激起你的爱情,很不容易。我祝福你们。”
  你一直以为她是水族馆里的七彩鱼,现在你怀疑她是深海巨鲸。最后一根烟,大哥大响了,嘈杂的声音,搬家公司说会晚到一小时,没办法,上一趟客户刚结束。你焦躁起来,胸口仿佛被巨礁压住。
  你想到另一个女人,一个月前她说:“等你解决所有问题再说!”她刻意不接电话不见面,让双方都静一静。你不愿意失去这个重新为你点燃恋火的女人,她修改了你的生命航道。此刻,你渴望听到她的声音,想告诉她在这间宛如荒漠的屋子里,孤单的感觉像凶恶的潮浪一步步吞噬,你感到整个人生正在陆沉。你打开大哥大。
  大哥大没电了,你用力朝墙壁扔去,破裂的声音刺激你的耳膜。掏烟,空了,揉成一团也扔了。这是个什么世界,见鬼!你吼着,冲出门,好像跟谁有仇。
  在巷口的7-11买烟,顺便换零钱,你拨了她公司的电话,一个僵尸似的女声响着:“××公司,您好,请直拨分机号码,企划部请按1,研发部请按2,公关部请按3,……”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装这种玩意儿,转到她的部门后,接电话的人告诉你,她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一阵响雷,天色阴暗,沛雨如进攻城市的突击部队,你站的位置正好完完整整见识它的暴力。
  然后,你看到那堆垃圾,早上你一个人抬出来的。那帧艺术婚照里的人,在雨雾中仍然坚持其灿烂与甜蜜的笑容。你空洞地凝视照片中的你,忽然羡慕五年前的自己曾经相信“爱永不渝”。
  一条弃狗从婚照旁窜出,无牵无挂地,在豪雨中行走。
  原载于一九九五年七月《自由时报》“自由”副刊

作者补记:
  看完这篇旧作,我惊呼:“天啊!那时候的生活好纯朴!”
  可以想见,科技帝王如何变幻莫测地统治我们?
  先说手机吧(现在不叫大哥大,这称呼阻碍商机)!抗拒数年之后,我的背包里多了一支形似手榴弹的手机,由于只要通话超过两分钟电磁波即让我头痛、脖子僵硬,故其装饰性比实用性高。因此,我幸免于更换手机比换网路情人还快速的手机情欲浪潮,不必如在捷运车厢、餐厅、街头所见,一个个e世代年轻人玩弄手机如数位婴儿吮吸奶嘴般如痴如醉、不惜代价。
  (奇怪,他们的通话费都是谁缴的?)
  我最惊悚的两次手机经验:一次是与朋友约在百货公司正门口,超过十分钟未见人影,只好拨手机。
  我说:“你在哪里?我已经到了。”
  对方说:“噫?我也到了,十分钟前就到了!”
  “我怎么没看到你?你站在哪里?”
  “门口呀!”
  “我也在门口……!”
  一回头,果然见到了。我们俩背对背,中间隔着几条逛街人影,而非战乱年代的茫茫人海。
  到底,应该感谢手机让我们找到彼此,还是抱怨这种生活害我们看不见对方?
  另一次,在途中。大太阳,我撑伞,走在前面的一位六十出头欧巴桑也撑伞。
  她穿着乡下阿嬷才会穿的衣裙,趿拖鞋,手提一个包。
  走着走着,忽然她高声讲话,诸如:“……这叫做灵感啦,你若是诚心求,神会保庇啦!……别讲那么多啦!好了啦!……”语气急躁,似骂人。我愣住,难道欧巴桑因暑气逼人刹那间精神疾病发作自言自语?偏偏路狭,她又走慢,我尾随在后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忐忑当口,欧巴桑的伞稍稍一歪,我才明白原来她正在讲手机。
  唔!虚惊一场。我立刻检讨自己的反科技心态,阿桑用手机用得这么行云流水,可见这玩意儿不是时髦奢侈物,乃是生活必需品。从此,行路所见独自一人却自言自语、高声嘻笑、手舞足蹈者再也引不起我注意,在手机牧神面前,他们都是健康子民。
  手机,做为现代人外加的第三“性征”器官(个性象征之谓),不论采震动韵律、响铃呻吟、乐曲节录或娇滴滴女声:“电话来啰!电话来啰!”不管外形是方、圆,颜色镏金髹银,悬挂或掏出,这妖娆的“性器官”也该有一本专属的“手机文学”选集才对,以彰显现代生活数位情欲之面貌。
  那么,西班牙小说家胡安.荷西.米雅斯的〈地狱〉、〈手机〉极短篇必得选入。前者写葬礼进行到一半,遗体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后者描写一个捡到手机的人,接听来电,听到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寻死寻活。数位文明摧毁了人与人之间原本如铜墙铁壁的边界,拜科技之赐,我们竟然能恣意窥伺、窃听或光明正大耳闻他人的生活实况,不知不觉沦为嗜食“八卦”的动物。可是,人心并未靠近。即使我们听到隔座的人讲手机而得知他的不幸,我们的心还是远在天涯之外。
  至于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有人发明防电磁波帽子、外套如抗紫外线洋伞之类,让我的脑神经不再受折磨。
  二○○四年六月增补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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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会麦当劳

  有个笑话是这样的:
  早些年,几个台商到大陆勘察市场,舟车奔波甚辛苦,天一黑,莫不期待酒肉大餐,若能再到“灯火通明的地方”续摊、醉卧美人膝那就太“天堂”了。当地地陪为了宣导“本市已经全面建设起来”了,答应无论如何一定带台湾朋友去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咱们就去‘牡丹楼’!”地陪说。
  台湾男人闻言心痒难耐比得了带状疱疹还痒,直嚷嚷:“赶紧来去!”走了九拐十八弯终于来到那家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一个叔叔的店,麦——当——劳!
  第一次,台湾男人觉得“语言确实需要给它‘统一’一下!”
  对像我这种生于二十世纪六○年代长于穷村、被归类为“四年级跟屁虫”的“五年级前段班生”而言,一九八四年麦当劳渡海来台时,我们已是受过阿嬷阿母的“煎匙”严格管教、养成“本土化肠胃性格”的青年了。既便如此,我记得当年在文学杂志上班的我,每日中午步行到麦当劳“朝圣”,深受宽敞明亮干净的用餐空间、卫生迅捷的供餐速度、年轻亲切的服务态度感动,每咬一口汉堡就嚼出对自己社会恨铁不成钢的激动情绪,基于这份感动与激动,我不知不觉连吃一个多月汉堡竟腻到翻胃,导致此后数年不敢碰。就这样,我通过麦当劳自一九四八年在美国加州设第一家店后速然成为美式文明代言人并挟带跨过资本至全世界各地社会所进行的“文明体验”,自此脱离“麦当劳口腔期”,证明地瓜稀饭、菜脯打下的肠胃地基不可能被薯条打败,我伟大的阿嬷阿母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近二十年来,遍布台湾各乡镇市区的麦当劳分店以其标准化规格刺激其他餐饮业进行体质改造,此其功也。除此外,它最显赫的功绩在于:一、奠定社会之“速食文化”基础;二、培养一元独大的“美式文化”接班种籽。关于后者,若追溯现今在幼稚园及小学极为风行、不可缺漏的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大型庆祝活动源头,恐怕得记麦当劳一大功、美语补习班一小功。这就是让我深感困惑之处,小学每周一小时的乡语课程设立目标应是生活沟通、认同本土、传承文化,却因课程内容脱离实际生活、着重课文读唱而引发教材上的文字与标音争辩,喋喋不休。反而是,动辄运用数堂课布置、制作道具还得家长协力的西洋节目办得热闹滚滚,莫不以数位录影挂在班级网站,达到亲师生同欢效果。这算是多元文化水乳交融还是文化认同错乱?值得探讨。去中国化浪潮里“中国文化”式微,“台湾文化”面目模糊(或可称之尚处鼻青脸肿阶段),“美式文化”顺势独霸。于是乎,我见高高悬挂于铁杆上的麦当劳“M”字,觉知那就是繁殖力旺盛的母体象征。
  然而曾几何时,以儿童、青少年为主要客层兼及上班族早餐生意的麦当劳逐渐露出老化现象。在民众的健康概念普遍提升之下,油炸速食开始背负原罪,首先动摇的是儿童客层,加上行之多年的生日餐会、才艺教学趋于平常且游乐区老旧、生育率降低,小客人减少了。青少年扣除上学、补习,剩余时间用来追赶新鲜玩意儿尚嫌不够,泡麦当劳已褪流行。而年轻上班族总喜欢沾染一点都会时尚气息,举手投足之间暗示别人“我是走在时代前面的”,所以,一手提笔记型电脑、一手握Starbucks咖啡杯,踩着尖头鞋过马路,迎风甩发的样子确实看起来比较有前途。
  是的,我有一点失落感。十年来,存在于通衢大道或僻静小巷,极具个人色彩的咖啡馆一家又一家化成泡沫,疆土任由Starbucks作主。十九年前我恭逢其盛赞赏过的麦当劳也跟着我一起老去不再善战。同样的拿铁咖啡,它就是做不出Starbucks的绵密香浓,做不出那种微烫的温度。
  当价差成为唯一优势时,这店就注定向下沉沦成为“柑仔店”。
  柑仔店通常只能取悦老主顾——那些日常生活按表操课、每十天买米半月买盐的人不在乎货品是否多样只求方便兼及情感依赖。是以,柑仔店经营者无需观测社会新趋势,不必开发新产品,只需固守传统。殊不知历史的诡计常常是,当年你靠什么得天下,当今那玩意儿也能叫你失天下。更何况,吃乃是人类文明中最复杂的活动,吃,最无情。
  所以,像我这种前中年期、崇尚健康饮食的人踏入麦当劳抬头一望,望不到适合我吃的食物,总是草草点一杯降温的拿铁或肉桂粉黏于杯盖的卡布奇诺咖啡,视作入店门票。
  既然如此,为何还来?这问题有趣!
  几乎有一年半之久,我像个街头观察员,巡逻于文教区某三家麦当劳分店之间;它们是我的流动板凳,用来打发一至三个小时空档。尤其在酷热夏天,麦当劳不失为一处无烟、舒适的歇脚亭。我躲在角落,写稿写报告、看书阅报或拨手机联络事情,过着半e化的游牧生活。
  我发现在这宝贵的早上时间,与我一起泡麦当劳偶尔必须忍受孙燕姿后来换成王力宏“I'm lovin'it”疲劳轰炸的主力顾客包含:携带三岁以下幼童的袋鼠妈妈或阿嬷、怀抱婴儿的奶爸、跷课国中生、年轻业务员、大学生、菜篮族、银发族、失业中年人。
  其中,以把麦当劳当成里民活动中心的银发族及视作待业加油站的中年人最令我好奇。我悄悄支起耳朵,观赏一出浮生戏,宛如置身小剧场。
  四五位平均年龄逾七十岁的老先生每隔一段时间相聚于麦当劳,点最阳春的汉堡、松饼及玉米汤,我猜是牙口不好的关系。老先生们显然身体都有状况,瘦的瘦、驼的驼,或拄杖慢行、或不时咳嗽清喉,然兴致高昂。四五杯玉米汤热烟腾腾,浮升一阵暖雾,我偷窥着,见爷爷们彼此吩咐小心烫嘴,撮口虎虎吹风又咻咻吞咽,热汤唤醒口腔,口腔一旦暖了就有谈话欲望,爷爷们聊得尽兴,操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乡音。
  这时候,我这多管闲事的观察员不免如是想:晨间麦当劳实在不宜播放听起来像嘴里含一粒贡丸开唱、不断“噢哦——噢哦,耶也耶”之年轻歌手流行歌,来点轻音乐会更受欢迎。此外,麦当劳实在应该花心思研发新产品,别跳不出汉堡油炸类魔咒,虽已推出酱盖饭系列然种类不多,为什么不能卖什锦热粥或麦片粥?为什么不能研发咸松饼、水煮蔬菜、水果切盘、沙拉?让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人多一些选择?
  随着社会老化的脚步加快,身体状况不错的银发族群在外活动,分店林立的麦当劳“奉天承运”成为最佳的约会场所。对银发族而言,友情、恋情、亲情乃三大支柱。亲情通常被分配到晚上,亮晶晶的白天从清晨四、五点揭开序幕撑到晚餐时分见到儿孙,十多个钟头的空档必须“排课”,于是友情与恋情这两根钢骨结构发挥作用。喝汤老爷爷们属友情聚会,另外有两组代表属“恋情”支撑。
  一组是老夫老妻。老先生超过八十,高瘦、脚力不健需拄杖。老奶奶微胖,七十多,手脚尚灵活,不戴眼镜还能看《联合报》。几乎每天早上,老奶奶端托盘上楼,两份松饼、两杯热茶。老先生入座等着,奶奶忙着添糖倒奶油球搅拌,又仔仔细细将松饼抹上奶油、切小块,让老先生取用。她自己另占一桌,摊开报纸一面吃一面看,每版都不放过。老先生吃完就没事了,枯坐等着,偶尔发一语:“走了吧?”奶奶头也不抬:“我还没看完!”老先生继续等着,也不愠,甚温文和气。等奶奶看饱了,一块儿步行到市场买一两把蔬菜再回家。有一回,在路上遇到他俩,我本能地微笑点头,老奶奶也笑了笑。相会麦当劳多次,竟也培养出类似同班同学的感情。
  说真的,做夫妻能像他们这样白首偕老、一起吃麦当劳早餐乃大福气。生活中再也没有恩怨情仇,无遗憾、渴望,两人脸上皆安详、平静,每一天都是完整的一天,就这么走到终点,形影不离。
  另一组应该是秘密恋情。七十多岁男士、五十多岁女士,惯常坐在隐密角落,两人应该不住附近,搭几站公车相约于此也是可能的。他们的相会模式十分有趣,男士津津有味地聆听,女士如长江挟泥沙而下、滔滔不绝地说。所言皆生活细节,如纪录片之影音重现,诸如:“……昨晚我刚洗好碗,手还是湿的,他打电话来,八点多吧,说肚子痛到不行……”、“我给我妈松被套,摩托车才停好,啪!一块这么大块浪板掉下来差点砸到我,三楼的,上次台风吹坏的,他就是不修……!”我们必须承认,有些人具有叙述魅力,能化腐朽为神奇,引人沉醉。七十多岁男士期望于这位女士的,无非就是《一千零一夜》式的言说乐趣吧!
  当中年失业成为二十一世纪伊始之头痛议题,遍布都会主动脉街道的麦当劳见证了这波社会现象;大多是男性,三十五至五十岁出头,穿着举止都像有过职场经验,单独坐,餐盘上一杯四十元咖啡或加个蛋堡、满福堡,他们翻阅报纸人事栏,做笔记,联络事情,停留时间超过一小时。
  当然,我不能铁口直断他们都是失业者,但相较于携带笔记型电脑、一眼即可辨认的游牧上班族,他们身上毫无配备,使我不免推测在早晨大好时光中怏怏独坐麦当劳吃早餐的男人应有失业困扰。有一天,在我停留的早上九点至十一点两个小时内,我数了数,共有八位中年男子与我同在。我解读这一社会切片,心隐隐然受苦。彼时,活泼的嘻哈音乐流荡着,夏秋之间阳光慷慨地透窗而来,市声时而喧嚣时而静默,在这明亮的处所,我与这八位一家之主相会于日渐老化的麦当劳,各自吞咽心事。我在小纸片上记录他们:
  一号:9:15进入。红格子衬衫、胖、头微秃、肤黑,约四十五岁,看报。
  二号:9:20进入。穿T恤短裤拖鞋,约三十五岁,平头瘦高,抱七八月大婴儿。
  三号:9:35进入。发色灰白,中等身材,约五十岁出头,隐在角落,上头有“避难器具”牌告,不知在剪贴什么?
  四号:10:15进入。四十五岁左右,黑瘦矮,手机铃声乃轻快舞曲。他打开药袋取药,喝咖啡吞服。我心中暗叫:“欧吉桑,你真正不惊死呢!医生若知,一定用拖鞋打你!”
  五号:10:25进入。约四十岁,常客,坐固定位置,看报。穿着干净俐落,戴眼镜,身上仍留有上班族味道。
  六号:10:28进入。约五十岁,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三号旁,掏出手帕铺于桌上,趴睡。
  …………
  我宁愿相信他们只是处于转换职场的短暂空档而非失业,若真是失业,但愿家里还有人有收入,若无,我只能希望家里没孩子或孩子够大够优秀有奖学金、能打工维系学业。……我在小纸片写着:“两脚各系一石磨,浮生里举步维艰”。遂怔怔地想,这社会、这时局、这年代是我完完全全不认识的,刹那间竟无半点亲切感乐观情绪热血精神,我仿佛被急冻了,僵坐于浮世一隅不知身在何处?抬头对着回收柜所贴“一般垃圾”四字谛视,惶然有所思:后代子孙会不会批判我们是把上一代交付的经济奇迹挥霍殆尽的“败家一代”?会不会仅更动一字称我们是“一代垃圾”?那么,我与这八位男子及街头为三餐奔波的人身处自己的社会现场束手无策,日后又要共同背负败家骂名,岂非是不可承受之重!
  我几乎是仓皇逃离麦当劳。走时,六号仍在趴睡,二号的婴儿哭了起来……。
  每天傍晚以后,麦当劳摇身变成“教育中途之家”,“收养”赶着上才艺班的妈妈、孩子们;国小居多,国中次之,草草吃完汉堡,妈妈先送孩子到附近补习班再回来等候。更精进的,待孩子下课还继续泡麦当劳,帮他补习英文、练习对话或演算数学,连铺盘餐纸都被翻面写上算式。
  妈妈们绝对是教育的誓死工兵大队,任何教育理想或政策若不能让工兵大队心悦诚服、凝聚共识化成行动,皆不免事倍功半甚至倒戈要了主帅一命。妈妈若觉得阅读非常重要,她会每天念床边故事,若认定英文决定一切,她会帮家具贴上英文名称连马桶也不放过。每个妈妈都领到一口“压力锅”,里面烹调“孩子前途”且以焦虑、躁郁调味。若掌控教育大计的“男人们”(从教改委员会、教育部官员、学校校长)既忽略以女性居多的前线教师又漠视押阵的妈妈工兵大队,再恢宏的教改蓝图皆难逃变成教育版的薛西弗斯神话。
  暑假某日,人声乐声交融的麦当劳里,坐着几桌写暑假作业、复习英数的母子档。有一桌坐了两位大嗓门中年妇女,从对话中得知一位是保险人员,另一位显而易见乃“资深妈”也。那时大学指定考试刚考完,媒体还在评议出题难易,资深妈的儿子正是应届考生。在她述说每日六点起床为儿子现榨新鲜蔬果汁添加提神补脑秘方如今终于松一口气之后,保险女酝酿一会儿代周边妈妈问了一个心坎上的问题:“考得……不错吧?”
  “唔,”资深妈一派轻松,仿佛购物频道卖快锅所言材料放入锅内开火后即可去客厅看电视:“我都没管他啦,靠他自己念比较有用对不对!成绩还可以啦,推甄台大、清大第一志愿都上了,看他自己怎么选啦!”
  “这叫成绩还、还、还可以!”想必众妈妈闻言,血压窜升、手心微汗、嘴唇微微颤抖而心里莫不呢喃这句足以让人嫉妒、愤怒的话语。刹那间,红尘俗事如利率下降、蓝绿对决、同事交恶、丈夫阳痿皆抛诸九霄云外而心中暗想:“资深妈长得也不怎样,穿着皆市场牌,皮肤也不保养,天啊!恨就恨在为什么她的儿子那么优秀!看看我们家这个,一副无所谓,念小学就这种态度,以后还有救吗?”遂不知从心坎哪个角落擦出无名火,横眉冷眼对儿子凶:“要吃快吃,你没骨头呀坐没坐相跟你爸一样,今天不把作业写完你休想打电玩我告诉你!”心绪十分复杂。
  我猜,从未有人像资深妈一样离开麦当劳时获得那么多双眼睛注视——除了朱自清父亲的背影,就属她的最动人。
  一桌桌写作业、背单字、听会话、看书的母子档恢复平静,继续一面捏薯条沾番茄酱一面“充实学习”。这是都会文教区麦当劳的暑期现场,任何一个非教育本行的人都看得出,何止英语有双峰现象,教育也有多头马车——其中,最凶猛那匹马的缰绳握在妈妈手里。
  除了里民活动中心、待业加油站、教育中途之家等社会功能,我们的好邻居麦当劳也渐渐变成免租金的流动办公室,充分满足“二机(电脑、手机)在手、无远弗届”的游牧上班族需求。
  当然,Starbucks仍是大本营,如果时间碰对了,不难看到犹如笔记型电脑展示区的游牧族扎营现场;他们逐“水草”(咖啡店)而居,升起小小的炊烟(坐在露天篷伞下,抽烟醒脑),或专心敲键,或约人洽公,不一会儿手机响了、再响、又响、还响,谈笑间接了四通电话,臀部没挪动半寸却已拓展业务千里。在麦当劳,这样的游牧族也多起来。他们的共同特征是穿着休闲装备轻便举止优雅,神不知鬼不觉戴起比助听器还轻巧的单耳耳机通话中,令邻桌的我误以为他的精神状态突然不稳正在自言自语洽谈商务还会说拜拜,心里有点儿迟疑要不要离他远一点?待他摘下耳机放桌上,才明白自己是落伍的旧人类跟不上科技舞步实在应该留在二十世纪当堆肥算了。这真是一个封闭的e化社会,提供肉体与心灵解离的游乐场,虚实难辨,万事万物失去清楚的界线。这种社会气候不断袭击抱持真假善恶是非基本教义观念的人,且攻击的速度与力道越加强大,自此界到彼界,无缓冲期,而是强迫立即接受。我猜,像我这种中年旧人类之所以活得不快乐,必定跟时常饱受惊吓遂哀嚎如孤雏有关。
  游牧男人又戴上耳机“嗯哼、嗯哈”自言自语,我不再大惊小怪了,即使他说:“死火星人,你不要再纠缠地球!”我也会继续吃蓝莓焙果,不过问私人恩怨。
  在文教区的麦当劳,最让我惊讶的是看到缺乏生活基本素养的现象:携入外食大剌剌吃盐酥鸡、肉粽的女人,吃完不收拾餐盘的妈妈、小学生、中年男人,不做回收的大学生,居然敢抽烟的男人,只会在涂鸦区留电话号码写“干、爽、爱”满墙密密麻麻名字却看不到一行有意思文字的中学生,把湿淋淋的雨伞往桌上一摆的年轻小姐,旁若无人玩扑克牌的国中生,放任孩子尖叫追闹的妈妈……。在麦当劳,我目睹无道德束缚者享受无边无际的自由,那种荒蛮,可惊可怖。
  但是有一天,那时我的麦当劳游牧生活中最动人的一天。十几位就读特教实验学校的大孩子、小孩子,在老师与爸妈带领下到麦当劳聚餐。可想见,对心智、肢体障碍的孩子而言,来一趟麦当劳堪比出国旅行。每个孩子背后都有一个垂泪家庭,妈妈们脸上写着疲倦、无助、谦卑却又坚强,或牵着块头比自己大的喜憨儿子,或搀扶不良于行的女儿,或由爸爸抱着重度瘫痪的心肝宝贝,一一入座,服务人员高呼“对不起让您久等”端上热腾腾的汉堡薯条鸡块,孩子们或开心地自行取用,或由妈妈一口一口喂食。拿相机的老师猛按快门,呼叫名字、看这里、笑一个,兴奋之情洋溢着,仿佛这是国宴,是良心发现的神所允诺无数盛宴的汉堡第一餐。
  仿佛也是我的第一餐汉堡,因为慈悲与爱同时降临,就在麦当劳。
  首刊,写于二○○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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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事恐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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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开始之前
  几年前,我的朋友小莉莉露出一张苦瓜脸,央求我讲个跟房子有关的故事,我敷衍道:“一定一定”,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风水轮流转,轮到我被房子折磨得濒临疯狂,想起小莉莉哀凄的表情遂良心发现,立刻拨她手机:“有空吗?讲个故事给你听!”
  小莉莉说她正推着推车在“大润发”购物,耳机戴得很稳,多的是空哩!
  我凝视天花板,说:“房子有二状,一嘛房屋所有权状,二嘛房事惨状。”
  “哈哈,对对对!”小莉莉笑得花枝乱颤。
  “房事呢,又分两种,”我继续说:“一种关着门做,一种开着门做。两者之不同,关门做的免费,开门做的得花很多钱,相同是,把你累得半死!”
  “哈哈,对对对……!”小莉莉放声大笑,像一只兴奋的火鸡母。
  我没好气地说:“真是的,你除了对对对难道没别的话说吗?”
  她想了两秒,答:“有,要不要顺便帮你买什么?”
  为了安慰小莉莉受苦的心灵,我决定打起精神,好好把故事说完。

2、时时刻刻
  一位精于房地产的厉害成熟女性曾传授独门心法,她说:“买旧房子前,至少看三遍,白天看、晚上看,最重要得下雨天看,雨愈大愈好!”
  我呆呆地问:“下雨天看房子不是很不方便吗?”
  果然她骂我呆,接着压低嗓门像要谈论八卦:“抓漏呀(还伸出五指用力一抓)!我跟你讲,一下雨呀,那个屋顶有没有积水、窗户会不会泼雨、排水管通不通畅啊一清二楚你懂我意思吗?”
  都是她害的,要是她不那么鬼鬼祟祟(还用力一抓),我也不会贼头贼脑地窜改她的语句:“一下雨呀,那个老公有没有外遇、老婆会不会偷情、‘排水管’通不通畅啊一清二楚……”而暗自窃笑以致忽略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前辈通常拥有过人的江湖智慧。等到自己买第一栋透天厝,果然从未巡视屋顶防水、摸清进水排水管线这种隐形之事。住了三年糊里糊涂跟着左右邻居加盖三楼顶楼也从未思考铁皮屋顶与水泥屋顶衔接问题,加盖一年后,三楼多出来的那间房天花板角落开始浮出一株悠游的、比水草粗壮的昆布。由于房间是多余的,人迹罕至,故关上门眼不见为净,倒也相安无事又过了两年。这期间,看书看电视看窗外竹影摇曳就是没空看天花板——偶尔心中掠过漏水阴影,意识马上变为鸵鸟,而且是一只乐观的鸵鸟,相信上天会等我们准备好了才降灾祸。于是,一天天过,果然,“那一天”踩着优雅的华尔兹舞步来到眼前。
  某晚,我从沙发起身要到厨房倒水。忽然,一滴水落在肩头。瞬间,我以为是动念寻找、上苍便应答的神迹显现而心中微喜,继而理智出动:神迹怎可能在这么乏味的晚上发生?遂生起不祥之感而觉得有必要戴上眼镜抬头看一看——其实不太想看,于是,头在将抬未抬之间卡住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效法文天祥“抬望眼,仰天长啸”,是的,我尖叫了。
  那是我有生以来所见最惊悚的装置壁画。这么说吧,裹糖粉的杏仁薄片、芝麻酥、高冈屋海苔四处垂立,收一收可装满一桶饼干盒;受潮的面粉、莲藕粉、可可粉凝成块状、屑状正等待一阵微风或一支发怒的扫帚。而横梁内侧则是精华所在,昨晚必有一千只蜗牛分属民进党、国民党、亲民党在此举行激烈选战,它们互相辱骂、彼此唾弃又相濡以沫,以致留下口水战的痕迹。
  我又尖叫了。
  逃避多年得到这种结果越发证明“天理昭彰”不假——这节骨眼,我居然还有心情自忖“天理者乃天花板的道理”而颇觉逗乐,真真是个没出息的人。这晚上报废了,我叹口气,一面握手电筒察看地下室、一楼、二楼、三楼天花板,一面心里跟杜甫诉苦:“茅屋被秋风吹破算什么?您来瞧瞧透天厝漏水,这才壮观哩!”四层天花板之下分属大书房、小书房、卧房、客厅、厨房、书库(库存一家短命出版社的近千册退书)及储物间,只要天花板咳嗽,飘那么一片芝麻酥下来,粉身碎骨于枕头上、布沙发上、稿纸上,足够让一个视灰尘如寇仇的洁癖者累到狗趴,更何况,它还滴水呢!
  “既然这么洁癖,为什么拖到现在才面对?有种你再拖呀!”第一个我说。
  “洁癖的人往往具有逃避倾向,这是不可逆转的宿命吧!”第二个我说。
  “想写作的女人必须拥有自己的房间,维吉尼亚.伍尔芙是这么说的,她老人家错了,应该是自己的、不漏水的房间!”第三个我说。
  “说不定再拗一阵子会发生大地震,这里变成灾区,县政府接管、安置灾民、专款重建……”第四个我想。
  “没出息的家伙,吃饱没事干只会胡思乱想,你干脆搬到澎湖趴在海边当缩头绿蠵龟算了!”第五个我破口大骂。
  三魂七魄被第五个我——那个悍妇给骂回来,速速整合服膺领导。我的视觉渐渐接受鬼画符图案,就像接受皮肤病一样。又寻纸笔记录各层楼灾情,画出几种因果关系表,接着,恢复“破军坐命”者疾风烈火的行动风格——宁愿战死沙场不愿坐困愁城,宁愿把生命用在铲恶除奸之上而非数算伤口。
  接下来的三、四小时近似一部卓别林默片。我吹风似地飘上二、三楼搜罗道具又飘下来,迅速于主战区铺上报纸、架稳高脚梯、旁置大口垃圾桶,再在扫把头用胶带捆黏一支铁铲当武器,自己戴上浴帽、口罩、手套,室内灯光全开,爬上梯,持那柄改装铲子如同乌兹冲锋枪死命地铲那片壁癌——慢着,这么做岂不满室飘灰?当然不,我这颗脑袋虽不聪明却也不是装饰品,厨房里有个大锅盖不是吗?只要握住盖纽倒对天花板就好比揪着一头河马叫它张大嘴巴,用力一铲,细灰粗砂铿锵入盖,盛够了直接滑入脚下垃圾桶。从发动攻击到处理战俘自成一条作业线,不多时,天花板恢复平坦,利于日后观测漏水流程。我换持乌兹冲锋枪另一头——是支扫帚还记得吧,以媲美达文西在米兰圣玛利亚教堂绘〈最后的晚餐〉手法痛快淋漓地挥洒一阵。末了,发动吸尘器如道士持拂尘向四面八方收灰尘小妖。收拾毕,窝入沙发喝口水,握杯的手微微发抖,却仿佛一切没发生,刚刚只是走错路弯到高山瀑布取一杯水回来才这么累。
  当晚,在腰椎敷一块“贴利康”才能稍减酸痛,深感“房事”确实兹事体大,抓漏如同抓奸,皆非一人应付得来的。
  铲了一晚的恶,我以为第二天暂时应是崭新的一日。讵料,一大早隔壁妈妈哭丧着脸告“状”,她指控我家屋顶或盥洗室蓄积的水秉持“往低处流”古训涎至她家客厅、和室作恶多端,她说:“你来看看那款场面,生眼睛没见过哩!”此时,我正拖着昨晚干下的特大包黑垃圾袋欲往院子放,隔壁妈妈惊恐地问:“是啥?敢是尸体咧?”那阵子犯下弃尸刑案的恶徒都偏爱这款垃圾袋,以致善良老百姓认为工厂因应市场需求专门生产这种袋子供歹徒使用。我泄气地说:“差不太多!”遂告以实情。她哈哈一笑:“难怪,三更半夜我还以为哪个肖查某在炒‘死人骨头’,有够刺耳。”一笑泯恩仇,隔壁妈妈反倒生出菩萨慈悲说:“哎哟,你这双手是要写轰轰烈烈文章的要是扭伤筋骨怎办?铲壁癌这款粗重工作交给我这个‘无路用老人’来做就可以了!”刹那间,她把“我”与“我的房子”分开,又把“我的房子”与“水”分开,再把“我的房子”与“她的房子”合起来,遂得出结论:万恶不赦的“水”攻击“我的房子与她的房子”等于攻击了她,攻击她等于攻击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脉道统里的大禹,于是乎,这位同属“杀破狼”命格、善征战的老妈妈一时灵感澎湃、宛如大禹灵魂附体,以权威口吻下令:“你去写你的稿子,我现在就找个人抓漏!”
  短短数日,老妈妈一连换掉两个自称抓漏专家其实连管线都摸不清楚的水电师傅;数日短短,屋漏状况也起了变化,仿佛各自窝藏于屋梁、墙缝的小水妖、小水怪得了日月精华之启发、天地灵气之蛊惑而踊跃汇集,淙淙然合体成一条忽隐忽现的水蛇。这蛇精变化莫测,天花板也从下雨天漏升级到不下雨也漏,忽而此漏忽而彼漏忽而都漏,很快地,连我自己也看不懂亲笔记下的漏水路线图及时刻表。我忽然觉得抓漏这等事犹似降魔伏妖,须靠强大的直觉能力才行。我忙得不得了,搜尽家中各式容器,在地上放置小勺中盆大桶,又垫以报纸破布旧衣,隔一段时间得依循水路变化稍稍挪动脸盆水桶以免漏接。好好一个家破相了,外出归来进门一看,错觉家里饲养鸡鸭猪狗牛羊且六畜兴旺故餐盘各异。人生至此只能问天,偏偏梅雨季来了,老天自有生理期管不了凡人。我领悟到一件事,所有传世成语(或名句)乃无数先民之血泪结晶,因而每个人一生中一定会分配到几个成语去经验、演绎、宣扬,替这些成语充电使之继续传世。我一面倾倒满溢的水盆一面想,我这辈子分配到的成语已知有:“抽刀断水水更流”、“魂牵梦萦”、“藕断丝连”,三者加减乘除,得了个“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很欣慰自己有这番领悟,这意谓已练就一身功夫能将难题客体化、玩弄于股掌间而非陷溺其中、心浮气躁以致崩溃。我重新观测滴水位置,将容器一一复位,听到滴水声“嘟”才放心。忽然灵机一动,说不定应该找灵媒或乩童来抓漏才对。
  (会这么想,到底算疯了还是没疯?)
  意志坚强的隔壁妈妈兴冲冲说她有法子了,找源头么——当初替这排房子安装水电管线一个叫小高的人,他应该最清楚脉络,治起来最快。寻人过程堪称“瞠目结舌”——指次月的电话帐单。总算老天施恩,小高还活着,而且尚在这行高就,最感动是,他来了。

3、不可能的任务
  高高瘦瘦的小高踩着O型腿步伐进院子时,老实说,我对他的第一直觉不太好。他看起来不像专业能力很强的人,更糟是,他像那种心不在焉、固执己见且记性非常不好的资深三脚猫。
  小高捻熄烟,以自豪的口吻说:“找我就对了,这排房子都是我配的!”
  老妈妈陪小高四处巡视、简报漏水病史。我躲进书房写稿却一个字也呕不出来。地上两个大脸盆,水“嘀嘀咕咕”急响,桌上小脸盆八分满,水滴声有那么一点暮鼓晨钟的禅境。我折一只小扁舟放入,有了第二个领悟:凡人得耐烦(或凡)。即使半路上已知这段情是糊涂帐、伤心簿,也得耐烦了帐;即使登高望远、觉悟“可怜身是眼中人”,也得下山循个规矩把人事了结。即使明知那个叫小高的人不高明,也得耐烦让他从错误中学习。
  “福尔摩斯”小高推断:我家三楼天花板漏水肇因于屋顶防水涂料已腐,二楼天花板漏乃因三楼热水器进水管破裂,一楼天花板漏则因二楼热水器进水管破裂。诊治之道:两家屋顶防水重做,四万元;二、三楼热水器进水管由原来的暗管(埋入墙壁)改为明管(穿墙沿壁而行),一万元。钱当然不是问题,我们只能奉小高为最高领导,他说了算。
  小高道士施法抓漏那个月,我变成吉普赛人浪迹各家咖啡馆写稿,把房事丢给隔壁妈妈监督。好消息是,“不漏了耶!”坏消息是,一周后,一楼天花板又开始垂泪。而小高进入工程旺季,早出晚归,找不到人。
  有一晚,我的朋友H教授来电,讲不到两句,他说:“你晚餐吃臭豆腐吗?怎么口气臭臭的?”
  我说:“吃你这头山猪啦,我家漏水治不好你高兴了吧!”
  他沉吟一会儿,答:“嗯,满值得同情的。根据统计,自杀原因前三名是:破产、离婚、房子漏水!”
  “×××××(删去秽语五字)”我说:“你放心,我要上吊一定顺便帮你买一条跳绳圈你的鸡脖子!免得你因思念我太深变成废人!”
  两人大笑,大约同时想到一只老鸵鸟伸长脖子奔跑状。
  (事隔一月,我才知道那日是他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来电想找老友倾诉,不料反倒成为出气筒。他修养佳,没说出自己的困扰还安慰我一番。其实他该说的,至少让我有机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的痛苦上——他家也在漏水!当我为那日的粗暴言语向他致歉时,他说:“一点也不!我自己骂不出口,你那样骂好像替我仗义执言,我觉得舒服多了!”)
  “福尔摩斯”小高终于拨冗前来,站在一楼客厅两手插腰、仰头张嘴观测约五分钟,开了金口:“一定是二楼盥洗室浴缸漏水!”于是,小高在浴缸周边涂上俗称“速你空”的防水胶,嘱咐我洗澡时“尽量不要淋浴”。我做得更彻底,根本不用浴缸了。如是一周,仍然漏。小高又被请来,他说:“一定是浴缸底下积水太多喽!”我咬牙说:“换浴缸!”于是小高敲掉旧浴缸,收取八千元后拍胸脯保证:“不会再漏了!”
  愈是有人向你保证“不会再……”你愈要提高警戒,有些语言具有变异特质,如:“永远”、“不朽”、“不变”、“不会再”……这一挂语言尤其容易凸槌。“不会再”很快当了妈妈生下“一而再”,“一而再”有个亲弟弟叫“再而三”。
  还是漏。我下定决心跟小高恩断情绝。

4、浩劫余生
  世间事的进行方式有时跃进、有时蠕动、有时也会打个盹儿。漏水病根虽未治愈,然只剩一楼天花板仍在微汗,与之前相较已是病症舒缓,况且隔壁妈妈家不漏了减去我的罪恶感;我身心俱疲,想必窝藏于屋梁间的那条水蛇也气息恹恹,两者皆需休养生息、择日再战。紧接着,我被命运调至另一战场,为公务奔波早出晚归,几乎忘记漏水之事。日子过得仿佛被一长串噼啪乱炸的鞭炮追赶,我结了婚、怀孕,想必那条水蛇也忙着它自己的思春期。
  趁我挺着六、七个月大肚子行动不便,水蛇出游了,豆大的水珠从天花板滴下。隔壁妈妈天天叫我忍耐,声似歌仔戏苦旦许秀年:“现此时大身大命,不可抓漏哦,动土伤胎你后悔就莫及喽!”我盱衡局势,只能忍孕妇所不能忍,咬牙与蛇妖共处一室,却常常做惊悚的梦。这一忍,忍到孩子出生四个月大,地上恢复小勺中盆大桶、报纸破布旧衣状。料想,母蛇也产了一窝小蛇,母子皆安向我叫战。
  可怜的孩子爸爸每日上班前、下班后得倾倒水盆如大宅门老仆倒各式痰盂尿壶,好好一个归国学人沦落至此令人不忍。偶有国外回来的朋友来家探视婴儿,见地上的水盆八卦阵,以为是本省人或原住民求神保佑母子平安的特殊仪式,还问:“跨过去没关系吧?”我平静地回答:“没关系,别踢翻就行了!”
  然而,夜半不寐,下楼独对数盆水声,我险险乎如站在“做或不做”的悬崖边——想借一把巨锤,先敲烂这栋脆弱房子,再朝天庭掷去,毁其屋顶,叫众神尝尝屋漏滋味——却又转念,做妈妈的怎可如此暴烈跟张飞一样,成何体统?
  一个月后,我托付隔壁妈妈:“孩子放您这儿,我要报仇了!”遂速速搬运奶粉尿布至她家,场景颇似风萧萧兮易水寒,荆轲要去刺秦。
  (就是在这节骨眼,我的思绪澎湃、紊乱又沾染感伤成分,想起好朋友小莉莉多年来仍住在“微闻粪味”的屋子未能脱离苦海,同属天涯沦落人,遂拨她手机口述房事惨状情节以资安慰。她一迳哈哈哈别无他说,大约是被房事弄傻了。购物毕,她特地开车到我家,搬来一箱泡面、矿泉水,说是“两军未发,粮草先行”么。看来,房事也让她能干起来。末了,她告诉我一个牢靠工头的电话。)
  中年工头带水电师傅来,听完简报、上下巡视之后,两名壮汉加上我,三人仰头观测天花板仿佛参什么天机。我铁了心,说:“把天花板拆了才看得清楚!”他们迟疑,我两手插腰说:“这种地步还在乎难看吗?给我拆!”
  半个钟头后,露出水泥本体,湿答答一片,水路一目了然。问题出在二楼盥洗室。浴缸才换一年多,应该不是祸首,马桶、洗脸台嫌疑最大。约定一周不使用以判定祸水出处。
  一周后,判断水蛇窝在进水管。我说:“仅管挖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电钻轰隆作响,简直像钻掉我胸中仇恨块垒般痛快。没多久,师傅喊:“找到了!”埋在墙里的一根进水管裂了,喷着水雾。照这种没日没夜、经年累月的喷法,我快要可以站在客厅做SPA了。
  一不做二不休,整间盥洗室翻新,排水管也由暗管改为明管。竣工那日,我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对这么一栋出自黑心建商、糊涂师傅之手的房子而言,政府主管单位除了盯紧房屋所有权状、土地所有权状以资收税之外,毫不关心建商是否提供建材使用凭证、水电瓦斯管线配置图、防灾防震设备、维修保固保险等真正关乎居住安全之事项,加以坊间从事房屋维修者良莠不齐,既无执照又不必考核,环环相扣,扣出每一栋房子一旦出状况,绝对是钱坑。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暂时不漏了。
  一日三餐,日子在碗里筷间被吃去两三年,故事又萌发新枝节。某次台风来袭,隔壁屋内下着倾盆大雨,老人家一脸青狂喊我去看灵异场面。“哟!花果山水帘洞吔!”我大惊。除了安慰她“遇水则发”也只能趴在地上帮忙“铲”水——用小儿的玩具小铲。她家是边间,工头诊断:外墙泥砂本就偷工减料,加上地震使之松动、风雨侵蚀,致使四层楼、三面墙无一不漏。当然,工程浩大,得派吊车、搭鹰架,一层层做防水,十多扇窗户、冷气孔一一灌入发泡剂填补缝隙。我家也有窗户泼雨困扰,干脆加入养颜美容塑身行列。根据国民生活须知,花钱救存图亡(肥刀按:疑似“救亡图存”),本是屋主的神圣使命。
  工头看了我家室内景观,问:“要不要顺便装潢?大作家住这种房子会被笑的!”
  我说:“如果你肯帮我搬那些书,我就装潢!”
  但他察看大、小舒服及书库之后仿佛吞下一粒摇头丸,频频摇头,我问他:“有没有可能规划一下,我们搬一层做一层?”
  他答得气派:“我做装潢,一向要求人畜物净空!”
  顿时,我的瞳孔放大。他把人、物与畜并列,对我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忽然明白,在他眼中,我这个买书、读书、写书的人恐怕比不上畜,鸡鸭猪狗牛羊只要一吆喝就自行“走”到外面了,那些书只会“囤积”在那儿动也不动。而我,我被书困住了动弹不得,如白娘子永镇雷锋塔。
  当我告诉美女K书灾之苦,她说:“算什么!你没看见我老师为了搬家烧书,那才悲哀咧!”
  我叹口气:“说不定几年后有人烧书,当中就有我的!我们这一行是在跟梦幻泡影搏斗啊!”
  美女K答得轻松:“你该高兴你预先知道这种结果!”
  “奇怪,”我说:“我造了什么孽,怎么有你这种朋友?”
  拖延数年,终于下定决心室内装潢,且依工头所嘱:人畜物净空。隔壁家尚有空房可供收容我们一家三口,家具杂物亦可暂放。我事先规划搬书动线、丈量空间,堪称无误。这回,非装潢不可的理由是:三楼天花板又漏水了,意谓着当年加盖的铁皮屋顶到了该推翻的时候。再者,孩子上幼稚园、孩子爸上班,减去老小男人纠缠,我这个破军可化身为黑衣刺客,刀尖对着表面上披着书香墨华、实际上乃贪痴成病的自己,大卸八块。
  整理之日,先找一只纸箱,内装塑胶绳、刀片、剪刀、麦克笔、胶带、纸条、湿纸巾、干抹布、闹钟等工具,备旧报纸一叠、茶水一壶,高脚梯撑开,从三楼藏书逐柜下山:搬下、分类取舍、擦拭、十多本一堆上下铺报纸捆紧、编号。室内闷热,无语、无杂念,遂恍惚觉得自己是个鬼魂,正在知识的坟场开棺盗墓,洗那些尸身。这么多书,到底是用来安慰不长进灵魂的视觉依赖,还是为了实践一个更理想、更美丽社会故智能贫乏的我必须茁壮以跟得上主宰社会方向的政商队伍的脚步?或其实是一种动物本能,储存砖头,为了造一座岩穴过冬?还是一座生命纪念馆,收藏各阶段与书纠缠的浪漫情怀,这些情怀已难容身于我现在的荷尔蒙、胆固醇系统里。不论如何,当书合着、没有眼睛爱抚它时,它就只是一落纸,一落沾满灰尘在蟑螂蠹虫口中犹以人之洋芋片的美味零食,它就只是累赘。
  想起美女K的年迈老师为了搬家烧掉没人要书籍的情景,当了一辈子读书人最后放这么一把火,份外悲凉。
  如此花费十多天、拆掉半条命总算清理妥当。把工头喊来,威胁请托哀求恐吓,要他在一个月内完工。他叫我自行翻查黄历择吉日持锤头恣意敲打算是开工,他带着大队人马三两日内必定进驻。
  于是我又化身为总务兼小工,听凭水电、木作、油漆师傅差遣,按捺邻居、协调警卫、指挥车辆停放又补给茶水,如此卖力配合,终于在第二十日大功告成。当清洁公司做完细部清理正待收工之时,我也差不多靠着两脚两手搬运大半物件回巢且迅捷恢复卧室、浴室、厨房、客厅功能。我想我必有一世当过工蚁,而且得过终身成就奖。
  至于书房,所有的书册都提回来了,散放一地。每整理一柜,我就忍不住躺在木质地板上,幻想千手千眼观音指派五个小鬼(也许十五个比较恰当)搬书归档。我猜恐怕得用一年时间才整理得完。
  就在不知是第四十次或第五十次整理书房时,忽闻轰然巨响,我赶紧开窗一探,位在我家后面的透天厝被大怪手劈去一半,水泥墙如苏打饼干被掰得粉碎,钢筋扭曲变形像炒得太干的米粉。不得了!真的在拆房子!怎么事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我火速搜出相机自拍墙壁存证要是房子伤了筋骨唯他是问,一面打听屋主行踪。
  当晚,屋主黑眼圈夫妇登门致歉,哀哀申述不得不斥资五六百万、拆掉重建之百般艰难理由,我听到严重漏水情节,一时慈悲心起,不再怒目。
  我告诉小莉莉我又得到一个重大的领悟:“邻居的房事也跟你有关,你嫌他太吵,却不能叫他小声点儿!”
  “得盖多久呀?”小莉莉问。
  “不知道,大概一两年吧,忍一忍很快就过了。换个角度想,我们应该感恩才对……!”
  “感什么恩?”小莉莉不解。
  “因为,”我终于露出十多年来第一个跟房事有关的微笑,说:“毕竟拆房子的,不是我们!”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小莉莉的亢奋笑声,好像我刚刚给了她一个高潮。

B、精彩片断

1、美女K的咒怨情结
  我完全原谅美女K对我说的每一句毫无同情心的话,她那乖舛的命运也不是他人能承担的。
  美女K的老公是个台商,换言之,“人不在,钱常来”。她的婚姻常常陷入“包二奶”恐惧及“白金卡”保证之中忽冷忽热。不管怎样,她怀孕了。随着肚子愈来愈大,老公往返的次数愈来愈少——不是变心,真是太忙太忙了。就在大肚婆还差一个月就要生产时,好戏上场,她家厨房的水管裂了;只要一开水龙头,哗啦啦流水从橱柜、抽屉涌出,流了一地,还波及客厅的长毛地毯。她从老公发什么鬼神经买地毯开始骂起(遭受打击的人通常有离题倾向),又骂楼下邻居平常多没公德心现在才几滴水滴到她家就一天来按两次门铃。绕了几圈话,终于骂到重点:“我快生了,厨房不能用,叫我怎么坐月子?吃7-eleven奋起湖便当配台湾啤酒吗?”美女K哭了。
  就这样,她挺着大肚子以企鹅步伐陪水电师傅上下楼跟邻居解释、吵嘴,花了好大功夫才从各家改建的紊乱格局中摸出水管配置图,结论是:厨房得敲掉大半才能根治,流理台、瓷砖重换。美女K这位高龄产妇变得脾气暴躁,做产检时躺在床上还凶巴巴地对医生说:“快一点好不好,我还要去选瓷砖!”
  由于她胎位不正必须采剖腹产,美女K盘算趁她与婴儿住院七天期间,找她的同事帮忙监工,让水电、泥水师傅赶工抓漏。如意算盘打好了,偏偏天不从人愿。临进手术房,泥水匠打她手机:“歹势啦,我喔三重埔那栋大楼赶欲开张临时叫我去支援,差不多六、七天以后再做你家,真歹势真歹势!”美女K全身发软,回拨都只听到:“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美女K哭出来,一把抓住护士的手:“拜托,让我住院半个月好不好?我没地方去了,没人帮我坐月子、带小孩,求求你,三人房、两人房、通铺都可以,拜托拜托!”
  “通铺?”护士高声说:“你以为这里是民宿呀?”

2、H教授和他的秘密房间
  温文儒雅的H教授年近五十却一直保持优雅的不婚姿态,固然不乏才貌双全女性愿意承欢其膝下,但没有人进得了他的“香闺”。
  问题就出在香闺。
  有一晚,H教授在主卧房内的按摩浴缸泡香氛澡,正当筋骨舒活、肌肉松软之际,忽然有人大按门铃,按得如乱箭攒心。H教授只好披袍、戴上眼镜,一肚子火气开门;门外站着三人,一位外佣,两位年逾八旬老夫妇操着浓厚乡音争先恐后喊着:“天天洗澡!”“楼睡了楼睡了!”“你不要讲话我来讲!”
  H教授当然认得他们是楼下的老先生老太太,耳朵有点儿背、嗓门不小,老太太还中过风,需拄杖而行;老先生脾气不好,喜骂李登辉。H教授干脆用英语问阿佣苏克玛怎么回事,苏克玛说:“水从卧室天花板流下来如此恐怖,所有的事情都湿了,先生和夫人认为是你的错!”
  的确,所有证据都指向H教授的浴室漏水,他必须像个男子汉负起责任。问题是,研究室型男人是最缺乏生活技能的,离了研究室,根本就是一尾无用之虫。H教授不会洗衣烧饭不会存支票更不会填报综合所得税,世俗杂务均仰赖助理代办。偏偏,他那能干的助理出国深造去了,正是手脚俱断时期,叫他怎么负责?别说进水排水管线这等高难度玩意儿,他连他家的电表、水表在哪儿都不知哩!
  老先生很来劲,起早睡晚,每日坐在警卫室旁的阅览室给H教授晨昏定省:“朽了没?”意即:修了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压力的,何况老先生年事已高、爱生气,要是惹他动怒爆那么一条小小的血管,H教授拿什么赔人家一个这么……这么……这么“保家卫国”的爸爸呀!老先生也很技巧地暗示了,他儿子在法院上班,女儿在电视台服务。
  H教授开始早出晚归。这不难,难在于三更半夜偷偷洗澡——当然,他再也不能享受消除疲劳的泡泡澡。由于问题可能出在排水管,所以他只能接一小脸盆的水按部位清洗,再把脏水倒入有点儿阻塞的马桶,再接一盆换另一部位,状甚猥琐。老实说,任何一个家庭主妇搓洗贡丸的用水量都比他痛快淋漓。H教授快疯了。
  大楼警卫介绍的抓漏专家来勘察灾情,这给H教授带来第二个打击。专家说,旧大楼管线朽坏,牵一发动全身,工程做下来两个月、一百万跑不掉,当然包含帮老先生的卧室换天花板、壁纸。老先生觉得专家的话很“专业”,频频催H教授“快朽呀快朽呀!”亦步亦趋跟在H教授背后,好像他爸爸。
  就是那天晚上,H教授打电话给我,却被我骂得满头包。他心情糟透了,出门透气。一个人喝咖啡、吃消夜、看午夜场电影,凌晨时分站在大马路边不知何处是儿家。就在这当下,不远处一块妖光闪烁的霓虹招牌吸住他的目光,于是,H教授进了宾馆。
  这真是美好的一夜,两小时四百五十元的“休息”时段里,他重拾泡澡乐趣,还奢侈地洗头、润发、刷牙。
  H教授决定把一天切割成“研究室”、“宾馆”、“家”三区,在不同的处所做不同的事。从此,子夜时分,他离开研究室,带份晚报上宾馆休息两小时。从他轻快的步伐不难想像,他到那间秘密房间绝对不像朵丽丝.莱辛笔下〈十九号房〉女主角那般寻死寻活;相反地,他享受着比任何一个同处境女性所能找到的自由更胜十倍的生理解放。他先刷牙,再来洗头、将头发吹干,而且为了配合生活巨变,他的大肠蠕动节奏也由快板转成慢板,恰恰好在头发吹干之后才有需要去坐一坐,一面摊开晚报浏览。接着,当然是满满一缸的香氛泡泡澡,他瘫躺着,如重回母亲的子宫。
  你不得不佩服研究室型男人,他们拥有常人缺乏的定力及“消化、内化机转”,这是我自创的语词,意即:他们能分泌独特的“精神消化酶”将原本的突发状况、尖锐困境快速消化、消化、再消化,接着深呼吸,将之内化为生活肌理的一部分,于是“困境感”消除了,生活恢复常态。这种高超的化解能力,在一般智识平庸者眼中,称之为“逃避”。
  要不是我的朋友撞见H教授三更半夜步出宾馆,电告我,我也不会追查进而得知他那“水深火热”的房事实况。我果然像一般数学不好、没什么见识的平凡人劈头一骂:“有毛病啊?不好好修房子去宾馆洗什么澡?白白花钱,你长这么大了不会盘算吗?”
  “Actually,我算过,”H教授慢条斯理地说:“扣除寒暑假我一向人在国外,所以一年大概只需十万元宾馆费,五年才五十万,比修房子便宜、单纯。”
  “慢着,”我问:“为什么只算五年?”
  “嗯,这是一种资料判读的技巧,”H教授非常有把握地说:“我保守地估计,老先生老太太,应该活不过五年!”

3、小莉莉的强迫症
  年轻的小莉莉跟老公住在龙蛇混杂的国宅,小俩口有个梦:努力赚钱换一间环境清幽、住户单纯的高级住宅区。
  美梦还在热身,噩梦先来报到。
  首先,几个太太抱婴携孩在中庭聊天:“你们家有没有闻到臭味呀?”小莉莉正好路过,听得太太们纷纷说:“闻到了,是不是死老鼠?”“没,像化粪池出问题!”
  当晚,连小莉莉那管长年鼻塞的鼻子都闻到一股极其恶心的恶臭;小莉莉老公确定那是粪味,找管理委员会总干事,怎么找都找不着,气得扬言罢缴管理费。
  不出几日,整栋大楼一百多户全被薰得跳脚,有几位太太愤怒地说连炒出来的菜都有怪味整盘倒掉喂猪猪都不敢吃呢!委员会动员住户义勇军逐户清查,几个月过去了毫无进展。又找水电专家会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住户大会开了又开,总是有意见没共识,有共识没结论,有结论没行动,有行动没效果。几个月又过去了。
  某日清晨,小莉莉被恶臭的便溺味薰醒,思及“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遂悲从中来。好死不死,她老公正巧翻身,一条大腿跨在她小腹上,接着伸来一只毛手。小莉莉的脑海布满化粪池影像,岂有闲情跟他鱼水合欢,遂嫌恶地推掉一只毛手一只毛脚,丢了一句:“只会想这些!”
  这句话很伤人,她老公顿时一跃而起,气得去晨跑了。
  冲突发生在早餐桌上,小莉莉把土司烤焦了,她老公面无表情地说:“吃烤焦的东西会得癌症,小心点儿嘛!”
  这话激怒了小莉莉,她嘴里仿佛含着鞭炮,一开口就炸:“吃大便就长命百寿不会得癌症啦!”
  “你很凶哦!”老公瞪大眼睛。
  “你要是张忠谋住帝景水花园,我就不会对你凶!”
  “你什么时候变成拜金女?”
  “总比住在臭国宅‘呷塞’(吃粪)强!”小莉莉边喊边哭。
  (注意到了吧,她三句不离便溺,从那时起,她的“有机肥强迫症”发作了。)
  老公也受不了她三天两头“卤”这件事,一时情绪爆发,千不该万不该站起身拍桌“啪——”一声话未出口,身手敏捷的小莉莉抓起流理台上一颗生鸡蛋——他们习惯在早餐吃土司夹炒蛋——不偏不倚“蛋洗”老公身上的亚曼尼衬衫,还大叫:“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她老公气得脸红脖粗:“你你你一大早跟我吵,难难难道不怕我待会儿开车出车祸死了?”
  小莉莉失去理智:“我就怕你没撞死,保险公司不理赔!你放心,我会帮你找金宝山灵骨塔,闻不到大便!”
  两个小时后,小莉莉跟我碰面,哭得像小花猫,擤完鼻涕,央求我讲个跟房子有关的故事。
  后来查出祸首是某户屋主将原本三房两厅双卫格局改成六房六卫以便出租,施工的工人竟然把增加的四个马桶排粪管接到一般排水管,导致臭气冲天。
  小莉莉看过精神科之后病情改善不少,但偶尔仍会闻到疑似之味。从此,她养成喜欢刺探别人家“房事”的癖好。我不怪她,因为——我也是。

  原载于二○○三年十月号《印刻文学生活志》

C、幕后花絮
  电话铃响。
  “喂!”我说。
  “是我啦,小莉莉!”
  “怎么样,”我说:“这期《印刻》杂志登出〈房事恐怖片〉看到没?写得够好吧!”
  “……”
  “喂?小莉莉,你听到了吗?”我说,本能地拍打那支常常“秀逗”的话机。
  哭声。
  “喂,怎么搞得?你干么哭呀?”我说。
  “你写得太好了,把我的委屈都写出来了!”小莉莉说。
  “好就好,哭什么?吓我一跳。”我说。
  “不过,有个请求,”小莉莉说:“我的朋友托我问你,他家住一楼连续淹两次水还得动员国军弟兄来搬那组意大利缇花布沙发呕得要死,你愿不愿意把他的故事收进来?”
  “可以考虑。”我说,在备忘录上写下“水沙发”。
  “还有一个朋友,”小莉莉恢复一贯的嗲声:“好可怜哟,她花了三百万装潢,什么都是原木做的,不到一年居然被白蚁啃得面目全非,你帮她出出气好不好?”
  “考虑考虑。”我说,写下“白蚁凶手”。
  “还有一个更夸张,”小莉莉口若悬河:“她原本预算八十万装潢,结果设计师一直追加一直追加,最后居然交给她三百五十万帐单你说可不可恶?现在在打官司!”
  “哦,”我说:“是蛮惨的!”写下“暗算”二字。
  “还有一个……”小莉莉抢话。
  “嘿,”我说:“你到底是仲介还是老鸨?管太多房事了吧!”
  “没办法,人家天生就是做菩萨的料嘛!”小莉莉加重语气:“这个你一定要听,我有个朋友好惨好惨哦,花大钱装潢得富丽堂皇,结果有一天他身体不舒服回家当场抓到老婆偷人就在那张很贵很贵的水床上吔!”
  “嗯,水床的确不适合快速整装才会被抓到,那个野男人一定是个中年胖子平常缺乏运动才‘挣扎’起不来……”我大笑,写下“临床证明”四字。
  “你正经一点行不行,人家很痛苦的咧!”
  “‘早发现’的痛苦比‘晚发现’的痛苦轻,不是吗?”我说:“不过,这个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房事’呀!你们作家就应该帮我们‘探讨’这些怎么讲……这些利害关系、这些……”
  “纠葛。”我点头:“也对!我们为什么必须背负债务买房子、装修房子?想在房子里实践什么?房子代表安顿还是牢笼?这问题触及人的社会职能与生物本能的对立、冲突,值得探讨。”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太好意思问……”小莉莉得寸进尺。
  “你就说吧!”
  “有个女的朋友问,H教授在哪家宾馆休息?”
  “干什么?”我反问,觉得很诡异。
  “没有啦……”小莉莉吞吞吐吐:“她……她想跟他‘邂逅’!”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6 [只看该作者]
7
那个星光灿烂的所在——献给永远站在第一线的老师,兼记教改随想

1、光亮
  即使离开校园已二十年,我从未质疑从七岁踏入学校那天起整整十六年校园生活我有幸聆听其教诲的老师们向我证明的信念:教者,乃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教过我的老师恐怕都已收起教鞭甚至有的已步下人生舞台。当他们站在讲台上对着昏昏沉沉的学生授课时,不曾想到有一天,万千学生中的一个会在咆哮社会一角静静追忆老师们赛给她像塞私房钱一般的光亮。
  这光亮,收敛如苍苍时间巨木上的一只骚蝉,在四季风雨中沉默着。然而只要动念搜寻,蝉蜕,瞬间光芒万丈。
  即使是老师也想像不到,若得爱与信任助燃,火柴头那一点星火足以一辈子燎原。

2、记得
  我记得那位废寝忘食的小学校长,在民国五十年代饱受水潦之苦的穷村小校,给了我们树荫下的“林间教室”,给我们一只两个男生才抬得动、只装几本课外书的“活动书箱”(于今回想,即是推动阅读),给我们订晚一天到的《国语日报》。我记得大台风次日,水淹至膝,我坚持做一个“尽责”的学生必须上学,涉水行路半小时到学校,见到一个同样“尽责”的校长站在校门口亲自向我宣布停课。我鞠躬:“谢谢校长,校长再见。”他点头回礼:“走路要小心。”
  我记得唯一一位外省籍老师视我们如子女。我记得为了“为校争光”,那位平日笑容灿烂板起却足以吓跑鸦雀的老师不知从何处借得录音机,陪我一字一句修改演讲稿、纠正发音、定抑扬顿挫,烟抽掉大半包。
  我记得别扭、叛逆的国中少女时期,那位年轻未婚老师如失散多年的大姊,时常趁假日带我们单车出游,唱歌、谈心、赏风景、尝小吃。她对我们的关爱延长到上大学仍未停歇;大学联考放榜,我收到生平第一本厚重如砖的辞书,她祝贺我“开启人生新页”。
  我感谢另一位懂得尊重隐私的老师在千钧一发之际为我保留退路。那是个糟透了的寒冬早晨,连日来我心中积累愤怒、怨憎几乎只要一点小摩擦即能引爆,于是我在纸片写上憎恨语句,更指名道姓写了数遍某某老师“我恨你”。朝会铃响,我匆匆折好纸片塞入外套口袋。唱国歌、升旗毕,校长例行讲话后,只见训导主任气急败坏上台,训斥近日连续发生的破坏行动,愈说愈火,竟要搜查口袋。那年代,发禁、衣禁、情禁当道,搜书包查口袋算不得什么。所有学生必须掏出口袋内物件让老师一一过目。宛如天意,她竟负责检视我这一列。我的手上除了手帕就是那张折成四方形的纸片——四角微开,谁都能判断里头写了字。她好奇地拿起纸片问:“这是什么?”我勉强答:“没什么!”她似乎想看,略一迟疑,还我。我猜测她一定以为那是男生写给我的纸条,遂在不破坏少男少女情怀的善念下不窥视。我感谢她的善念使我与她不至于陷入可怖的泥淖。因为,她恰恰好就是纸片上所写数遍“我恨你”的那位老师。
  有时,不拆穿比拆穿更具力量。
  我也记得离乡背井只身来到大屯山城的高中时期,那位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老师在课堂上诵读我的作文仿佛赞赏我不是孤女是缪思的女儿。我记得北方口音浓厚的爷爷级老师主动问我:“你今天要问什么问题呀?”我记得那位看出我的文学倾向的老师送我托尔斯泰作品隐含一份深沉期待,他说他愿意给予一切奥援直到我自立。
  光阴流逝,物换星移,温暖的语句如钻石,不减光芒。
  若有人说,教师只是一种工作、一份薪水,我怎能同意?若说老师只是照本宣科的机器,我更不能接受。
  十六载青青校树、萋萋芳草,我带着老师们塞给我的光亮独自穿过命运派给我的黑暗密林,带着爱与信任,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到星光灿烂的所在。

3、选择
  有三个场景一直困扰我。
  首先是,一个无祖荫庇护家业单薄的孩子有多少余裕可以无忧成长、快乐学习?如果坐在他隔壁的同学恰好是豪门子弟,这两个同龄孩子各阶段求学目标也相同吗?
  不,一个企图未来进入对方的位阶,而另一个,恰恰好必须巩固既有利益阻挡阶段流动这种恐怖的事发生。
  贫者求富,富者求贵,贵者求权,权者求神圣,好一条漫漫长路!对清贫小户而言,打破阶级锁链的终南捷径是知识能力。若一对劳动夫妇所生子女都得博士学位,在各行业皆是“总”字辈人物,则短短一代时间这家门楣发光,一门豪杰传为美谈。若劳动者生养劳动者依此轮回,三世五代翻不了身。
  将这场景换算成小门户台湾,两千三百万人一座岛,余皆海水咸咸。若这小国出了十位诺贝尔奖得主,八位麦可乔丹及老虎伍兹,六位史蒂芬史匹柏,四位比尔盖兹,我们还需要向别人解释Taiwan与Thailand之不同?需要去国际高峰会场外拉布条摇着仿佛不能见人的旗帜抗议?需要“重返联合国”吗?
  第二个场景比较轻松。
  这位清贫小孩不喜读书、胸无大志,一心讨好豪门同学,伺候他听他使唤,最大志愿是进豪门当佣人。
  第三个场景像个梦。
  小孩的父母是哲人,认为阶级、竞争皆肇因于群聚,若离群索居隐入山林,即能斩断其宰制而恢复天宽地阔的自由。他们真的自成世外桃源,日日在绿草如茵的山坡放牧牛羊,渴则饮涧水、饿则摘野果,从早到晚唱歌跳舞,入睡前数星星。唯一的忧虑可能是太快乐了。
  我跟帕里斯一样困扰。他面对赫拉、雅典娜、阿普洛迪三女神各开出优渥条件命其选择谁是配得金苹果的“最美丽女人”时难以决定,最后情不自禁选择爱神阿普洛迪开出的“娶最美丽女子为妻”,金苹果由阿普洛迪夺得,后来帕里斯果然抱得绝世美人海伦归,却也引爆特洛伊战争。而我,却无法从三个场景中做出选择。
  第一个太苦,第二个太差,第三个太不切实际。
  我还在想,有没有第四种选择?

4、治国蓝图
  简言之,教育既是展现国力也是储备国力。教育,不止是教育部的事,更系乎治国蓝图。
  然,一个罹患精神分裂、领袖级人物皆陷入选战杀红了眼的国家,一个换教育部长比家庭主妇换拖把还快的失智政府,能擘划治国蓝图、定教育百年大计吗?
  一个“理想”崩裂、“尊敬”蒙尘、“热情”流逝的教育岗位,能教出像我这样的学生吗?
  像我这样,想念老师的好,视老师为暗夜星辰的学生。

5、不公平
  社会是不公平的,最血淋淋的不公平在教育。
  大有为政府尤其必须平衡教育天平两端,缩小其差距所引发的痛苦,打破阶级宿命原理以捍卫社会正义。因为,没有正义的社会是没有体温的。
  存在于我们眼前血淋淋的教育天平两端是:贫与富,城与乡,资优与平凡。
  这么说好了,一个生于都会区、父母属高社经地位、其资质也不差的小孩,其实不太需要教育部。他的父母打从怀胎开始即有能力供应一座无围墙学校任其躺着、站着、跑着学习,身边的资源多到不在乎学校能提供什么协助,只求既定的教育路径能拓宽,别把国语达六年级、数学五年级、英语七年级程度的孩子硬生生绑在四年级教室。
  因此,教育资源趋于优势的孩子需要政府给予一份更丰实、更优异、更灵活的学校企划书。
  相反地,一个生在偏远地区、贫户、资质中等的孩子绝对需要政府大力协助才有可能获得较好的发展。所有趋近于教育资源劣势的孩子面临同样困境,他们太弱小,小到尚未踏入竞技场就被决定胜负甚至被淘汰。他们是每学期开学后,报载“××国中二千五百多名学生中,有三百多名没有缴学费”、“××国小,有四十几位小朋友缴不起午餐费”的那一群想来令我心痛的孩子。
  林金源教授依据行政院主计处“家庭收支调查报告书”,分析自民国六十五年至九十年间台湾家庭所得不均度的变化,发现在过去二十年间,教育支出占家庭消费支出的平均百分比节节上升。若依所得高低将全台湾五百多万户家庭划分为五个等级,对最贫的五分之一家庭(一百三十万户)而言,“教育支出”占“可支配所得”的百分比,已由民国八十三年的百分之八上升到九十年的百分之十二点五。同样地,最富五分之一家庭的教育支出所占比重也呈上升趋势,然至九十年其教育支出也只占可支配所得的百分之六点八而已。
  资本主义社会的定律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若以年度可支配所得为二百万与二十万的两个家庭加以相比,前者每年的教育支出可达十三点六万(依百分之六点八计),后者为二点五万(依百分之十二点五计),相差约五倍。若前者只有一个孩子,后者有两个小孩,则富家小孩一年可花十三点六万,另两个孩子每人只能分配到一点二五万,差以十三倍计。每年差十三倍,十年差一百三十倍。请问,哪一个孩子能获得较高的教育成就呢?
  我们的社会数十年来变得翻天覆地,但始终没变的是:教育成就高低决定勤劳所得高低,高学历等于高位阶、高收入、高保障。面对这项冷酷现实,最贫五分之一家庭拿什么跟最富五分之一家庭比?
  这两极家庭加上中间层五分之三家庭,各自需要不同实质内容的“教改”政策。教育部有必要设教改一部、教改二部、教改三部、
  如果把每个孩子视为国家未来接班人,不论资质如何均需栽培。那么,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仍属最高指导原则,在此之下,菁英培育、普及教学不可偏废,各有归途。大有为政府必须做的是让人才适性学习适所发展,且不论哪一条学习路径最终汇入其就业市场时,彼此的勤劳所得、社会位阶不致有天渊之别。
  当社会之阶级差距被控制在合理范围时,我们才有可能“奉劝”焦虑的父母:别牺牲自己人生只为浇灌孩子,别命令大象资质的孩子学花豹奔跑,别训练猫头鹰像黄莺高歌。
  因为,我们有一个崇尚公义、追求理想的社会,是以,大象有大象的乐园,猫头鹰拥有明月高悬的森林。

6、流动
  回到教育现场,有没有可能开发现有既定的教育时程表,允许“学区流动”及“学力流动”?
  假设“教改一部”专责资优种子培育,那么从小学中、高年级开始,针对单一科目(国、数、英、自然、美术、音乐、体育……等)资优孩子规划另一张功课表,再以行政区为单位,将辖区内各小学(彼此距离不远)的专科资优学生每周安排一下午汇集在一起上课。换言之,跨年级、跨校甚至跨师资上课。除了专科之外,这些孩子的其他科目仍以原校原班为主要学习场域。
  资优之拔擢需有一套公平合理的筛选机制、辅以巧妙设计各校员额比率,这两项相加,可能首先打破行政区内疯狂挤入某一、二所明星小学的现况,使各校学生人数得以均匀分布。
  如果让邻近数所学校的老师们也可以依规划相互流动,那么追随名校名师(据说有所谓“红牌”之称)的家长们或许能自行放弃,对老师而言,也课增加新的刺激元素。
  我想像在这套资优种子培育计划下,一个小二即已具备书写英文句子能力的小孩不必每周忍受两堂课听同学们念ABC,一个小三即已阅毕法布尔《昆虫记》对昆虫如数家珍的孩子不必在自然课时枯坐座位只好学青蛙叫自娱,一个具绘画天分的孩子不需要玩叶子拓印游戏。
  在都会区,尤其是家庭普遍重视孩子教育的大都会区,学校的教学进度与内容显然不足。一个班只要有三分之一孩子程度超前,即意谓我们迫切需要另一张功课表。教育的精神不应该是压抑前三分之一、放任后三分之一,使之与其他人齐头平等。
  我还要谈处于后段的那三分之一孩子。他们的学习挫败感绝非表面上的常态分班能掩盖的。他们需要类似“教改二部”专责辅助。
  这些孩子的难题可能是:来自低社经地位家庭、问题家庭、学习障碍、身体或心理疾病、行为偏差……。不论哪一项,他们的学习速度较慢、成就感偏低。从小一开始,一路愈来愈低,低到国中,能不中辍吗?
  当他们的家庭失能无法解决难题时,他们唯一能冀望的不是慈济也不是家扶中心而是学校。若学校忽视、放弃他们,他们的一生也就被放弃了。然而,依学校现有的编制、人力、权限与专业,恐怕无法应付各种难题。这些孩子的问题岂是帮他们缴交学费、午餐费或排入资源班即能全面解除?必须有专责单位具全面且长期执行能力,统合教学(如课辅)、心理辅导、就医、安置(当原生家庭失能时)、金援、宗教等功能,针对每一个孩子做专案伴读(可动员大学生人力),依序训练其独立能力、盯紧学业程度甚至安排工读机会,直到高中、高职毕业,直到这少年少女的背部冒出翅膀而你相信他会朝光亮的方向飞。
  当孩子踏入小学的那一天起,“教改二部”就应该发挥功能,而非等到问题严重甚至不可逆转,才来插手。
  只要社会上最贫五分之一家庭的子女未被完整照顾,只要班上末段三分之一孩子未被加以补救打捞,这教育,就是不完整、不公义的教育。
  在我眼中,社会是为了造就最大多数人的幸福而存在的。教育,正是实践这理想的最重要场所。若缺乏这些,那么社会无非就是宛如非洲大草原一个血淋淋的杀戮战场而已。

7、小学城
  就经营一所小学而言,有没有可能更大胆、更灵活、更具开创性?
  我很好奇,如果交给高清愿、张忠谋或王永庆先生所风评不佳的小学,他们会怎么经验。
  会经营得事事窒碍、人人抱怨?还是宛如一只浴火凤凰、灿烂夺目?
  现行小学的运作模式,恕我直言,脱离社会实况太远。
  首先,小一、小二只上半天课等于:一、鼓励父母皆在职场的家庭每个月花八千至一万元将孩子送到空间狭隘、标榜勤教严管完全与学校教学理念相逆的安亲班。二、鼓励家中有人(通常是祖辈)的孩子回家后玩电脑、看电视。
  为什么拥有宽阔校园的公立学校不能像7-11不打烊?好吧,至少开到下午七点再打烊,为什么不行?
  从三岁起即已适应全日班的小一、小二孩子根本不需要回家找妈妈(若需要,应是妈妈到学校陪他),若学校能设计比现行课辅内容更积极、丰富的课程,引进夏令营、才艺班概念,延聘校外师资(那么多流浪教师),订定收费标准,我相信做父母的宁愿让孩子留在学校至少有较宽阔的活动空间也不愿送去安亲班吃高糖高油脂食物写测验卷。
  如果“学校”的概念与生态重新设计,想想看,小学生的生活可能是这样的:
  上午上主要课程,午餐午睡,下午有一段功课时间,接着可选修:阅读、围棋、明视气功、唐诗宋词、演说、法律、运动、绘画、音乐、书法、科学医学、舞蹈、电影动画、电脑……。学校有各式各样的中西式餐厅及休闲区,最晚可留到七点,自成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学城。
  回家后,乃完整的亲子时间,没有任何功课打扰。
  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胜过关在安亲班被严管?(若字写得不漂亮会被某些缺乏教学素养的安亲班老师擦掉甚至整页撕掉,写完功课再写国、英、数测验卷,待在学校四小时吸收的灵活精神被安亲班六、七小时的僵尸精神克死了。)是不是也胜过阿嬷午睡、做家事,任由孩子吃零食看电视打电玩?
  为什么大学生拥有的自由、开放、多元生活,小学生不能拥有?为什么人类开始梦想火星旅行的二十一世纪今天,台湾的小朋友不能梦想一座更丰富如金银岛的学校?为什么三十年前做不到的事二十年前还是不行?为什么二十年前的苦恼到十年前还存在?为什么十年前的梦想到今日还是只有梦想?若如此,只有两种可能:一、问题复杂到超越人类智慧必须靠外星人方能解决;二、我们一直没抓到问题的核心。
  教育何等大事,不能教育部管一部分,安亲、才艺班管一部分,家庭再自力救济一部分。三者之理念、方法严重冲突,于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补教抓住家庭的“竞争焦虑”,填鸭进补观念一致,遂形成结盟,与现行的教育理念隔空对作。
  为什么十年前路上的大石头到现在还是大石头?原因无他,每个路过的人不认为这是他的事,最重要,不相信自己能移动它。

8、“一世人无路用”箴言
  妈妈的焦虑,像教育现场此起彼落的鞭子。
  即使家庭经济能力不算宽裕,努力榨也要榨出一笔钱送孩子上才艺班——尤其是英文班。
  她们的焦虑全无道理吗?不,有道理。若非亲身经历教育高低影响勤劳所得,她们怎会焦虑若此?遗憾的是,教育界领袖们批判这种焦虑多过理解与纾解,她们往往被打入舆论地狱。
  有一天,在公园一角,我无意间听到一个看起来肩挑重担的妈妈训斥小六或国一年纪的儿子,我清清楚楚听到她说:“你不可像你老爸,一世人无路用!”
  会如此大胆数算丈夫的通常是个单亲妈妈,她的外貌显示她的工作报酬不会太高,而那不大不小的儿子看起来不像能在智育竞赛占优势——他的问题可能是基础没打好、自信心不足、容易被老师忽略、运气不佳但绝非资质不够。做母亲的计算补习费、私立高中学费、私立大学学费……,好大一头口吐乌烟瘴气的教育怪兽坐在这一对母子身边。我伪装成来回走动、踩健康步道的不健康陌生人,却经由那灰暗的语句掉入他们的痛苦现场!我反省过去因自己不必经历她的愁苦所以能以高姿态批评奉“升学主义”如圣经的妈妈们的焦虑,如果角色互换,在缺乏光明的第二条路、优渥的第三条路的情况下,我,能不训斥儿子一定要挤入唯一的第一条路吗?
  (很惭愧,回想我与几位同样来自偏远乡下的台大同学,若非靠升学考试杀出重围,凭我们的家境是不可能栽培我们的。既是受益者,我有何资格批评“升学主义”?)
  如果这社会崇尚多元价值、尊重适性发展,各行各业皆有合理报酬与保障,如果技职教育获得一流规划、经费挹注与国际级培训,那么,那些在标榜教学五育并重却独以智育选才的升学现实里因智育成绩不出色遭受挫败的孩子同样会有一条光明大道,有一个亮彩人生。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临!

9、困扰
  有几个名词困扰我。譬如:“常态编班”、“一纲多本”。
  日前立法院审查通过国教法第十二条文修正草案,明定国中小学需实施常态编班,否则记校长过。可见,常态编班是对的,不这么做,是错的。
  常态编班的对立面是异态编班,如:依性别编男生班、女生班,依省籍编客家班、福佬班、外省班、原民班,依贫富、美丑、体重、EQ、成绩……等分班。显然,依其他项目编班不受拘束,独以能力(成绩)分班乃罪大恶极。
  何以罪大恶极?成绩好的前段班占尽好处:老师好、教室新、教学佳、资源多,成绩差的后段班(以前称为“放牛班”)宛如弃儿,一班只要有几个牛魔头叫嚣作乱,教室立即变成梁山泊“聚义”抗官,老师花在吼叫、训斥的力气大过教学。是以,校园内一国两制,寄希望于好班,行弃权于坏班。所以,问题出在资源分配与教学品质。
  如果,事情颠倒过来:成绩较优的高级班被依平常心对待,而成绩低落、学习挫败感重的基础班得以享有较多资源,依个别状况加以补救、集训,检定通过则升“中级班”,若学习绩效不错,再升高级班。换言之,当资源分配、检定机制、教学品质兼顾且合理运用时,能力分班还会是罪大恶极吗?若能力分班是错,那就表示因材施教也是错的。如果能力分班导致的最大恶果是不公平,那么,我们怎能用表面公平掩盖既存的种种不公平?我们怎能两面、三面讨好而不面对教学及学习现场的困境与痛苦?
  如果划分时程表,视“常态编班”为终极目标,“能力分班”为必要阶段,在中学一二年级采能力分班原则,三年级合流为常态如何?是否比较符合把每个孩子带上来的宗旨?
  开发教科书民编之后,一纲多本顺势而行,本是好事。然而,在联考妖怪附体作乱影响下,竟有学生必须斥资买齐各种版本啃读的情事出现。民代因此批判一纲多本造成家长负担,意欲恢复馆编本,以求“公平”。
  这其实是考试沙文主义心态下的“保险”技法,类似“有烧香有保庇”,K遍各版本,以求心安。
  要破这心结,只要问:数年来试题是否偏袒某一二版本?还是依“课程纲要”所揭示的能力范围出题?若是后者,岂非明示莘莘学子,考钓鱼能力,不考吃鱼多寡。
  再说,若有好学、好奇学生愿意搜罗其他版本教科书(也是一群专家学者的心血结晶)参酌,有何不好?视之为课外阅读,也是美事一桩。倒是,班级或学校若能采购其他版本教科书放在教室、图书馆供学生翻阅,应该能减去某些学生家长的经济负担。
  会不会有一天,团团转的教育部迫于强压走到馆编、民编共存或干脆只存馆编以求耳根清净?不知。但我猜测,即使回到馆编,那课本也不会是印象中“薄薄一本”的样子。
  我猜,课本一定很厚,加量不加价,令各界满意。至于试题,推动数年的试题改革走回头路的可能性很低,想用死背填鸭谋高分的学生,恐怕很难吧!

10、一个城市小孩的童年
  根据台北市教育局和补教协会提供的资料,台北市一九多万名小学生放学后有百分之七十四(即十四万多名)参加校外补习,一周超过六小时,一年的补习大饼约值一百二十亿。
  补什么?外语占五成以上,学校功课约占三成,余者为音乐、舞蹈、绘画、书法、珠算、棋艺、运动、电脑……。
  以上数字透露的讯息是:
  一、英语的双峰现象从小学就开始了。其次,英语、中文、闽南语有可能将来成为台湾的官方语言。
  二、城市父母的教育支出颇重。
  三、城市孩子的童年室内化,补习可能是为了“补偿”童年。
  四、补教界可能吸纳(或消化)大量的流浪教师。
  五、我们有两个教育部,一个管上学(日间部),另一个管放学(晚间部),两部之教育理念天差地远,值得主管当局及有责任感、危机感的父母深思!
  所以,城市小孩的童年像一只在室内飞舞的蝴蝶、在他与天空之间永远存在一道玻璃。

11、阅读
  我认为每个孩子养成吃麦当劳习惯的同时也应该养成阅读癖好。
  然而,阅读真的很难,难在于:一、必须关掉电视、拔掉电话,二、大人必须爱读、
  为什么大人必须爱读?很简单,好比不吃肉的父母、老师,能期待他们烧肉给孩子吃吗?所以,阅读真正考验的是被联考弄翻胃口,只读课本不读课外,一见到书就反胃的大人们。所有离开学校之后不买书、不读书、不思考生活以外事情的人,都是阅读跑道上的绊脚石。
  只要家中有一个人对报纸、电视保持警戒,不受连续剧、谈话节目宰制,这屋檐下的孩子就有福了。从念床边故事开始,接着大人念九小孩念一,再来一人一半,不多时这孩子未学注音符号已能识字泰半,接着不知不觉甩了注音,所有入眼的文字在他的小脑袋里产生意义,顺势发展,你发觉他常问“为什么”,有时闷在书堆里找答案。你带他进书店、图书馆,发觉原本活蹦乱跳的他仿佛进入秘密花园,打开一本书,整个人安静下来。你成功了。
  (大人啊大人!如果你爱陈水扁、李登辉、连战、宋楚瑜、马英九、李涛、陈文茜、赵少康、张菲、汪笨湖、吴宗宪……胜于爱你的孩子,如果你奉献给他们的时间、感情超过念一本故事十五分钟,那么你就没资格在阅读这件事“望子成龙”,因为龙生龙啊!)
  数年来经过有识之士倡导,阅读风气在小学校园吹开,每周一次由故事妈妈或老师读一本绘本以为引导。然而,这还不够,对低年级孩子而言,一天一本也不嫌多。听故事是人的本能欲望,如同说故事也是人的天性,在愉悦的氛围中,倾诉者与聆听的人一起沉浸于欢乐的故事、悲伤的故事、恐怖的故事……,一起坠入另一个时空经历事件、萌发感受乃是奇幻之旅。你难道不曾有过那种经验,说者被故事牵引竟哽咽起来,而听故事的小脸也红着眼睛……。此时此刻,感动你们的是什么?当合上书页,小孩如梦初醒,抢书翻看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嚷嚷:“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你难道没这种经验?
  阅读这剂“补品”对孩子成长的最重要功效在于:锻炼思考能力。而思考能力是建构自我、提升思想深度的必备法器。一个阅读量超过同侪的孩子不见得考一百分,他的兴趣早已超越分数评量被更高深的事物吸引。父母应该训练“慧眼”,看懂孩子走在他人之前或落人之后?看懂他到底朝分数胡同挺进,还是试着开垦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一个从小养成阅读爱好的孩子,等于交往的都是巨大心灵(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帮派);智者对他启蒙,哲学家拓其眼界,理论家教他思辨,科学大师收他为徒,如此一二十年熏陶、调教,这孩子站上人生舞台必定虎虎生风。拨一拨算盘,从小推他补齐各种才艺重要还是一步一脚印引他进入阅读国度重要?
  那些担心孩子爱看课外书不爱课本的爸妈其实是多虑了,试想,一个会烘焙三层蛋糕的孩子,不会煎荷包蛋吗?
  父母真正该提神的反倒是,孩子是否读成一个没信心的人而变成只会死读的书袋?这就走岔了。阅读能量累积到临界点,其实是为了叛逆。
  不叛逆,不能开启一个新时代。

12、双翼
  英语的重要性无庸置疑,但做父母的需要紧张到送孩子上全美语幼稚园吗?则应慎思熟虑。
  学习新事物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如同穿一件新衣服,这种“愉悦”经验加以累积形成宝贵的“求知欲”,欲望愈强,未来自主学习、独立探索的能力也愈强,不出小学三年级,一个懂得提问、查证,学会使用图书馆的孩子向你显示他体内的“求知欲”长得很好。
  求知欲之养护像娇贵的兰花苗,需要父母细腻培育,每个孩子具有不同资质及学习速度、方式、情绪,每个孩子的好胜心、成就感、自信心亦相异,是以“求知欲苗”的照料方式也不尽相同,别人的菜单不见得适合自家孩子的体质,一窝蜂追赶容易掉入表相陷阱。
  我总觉得“求知欲”与“自信心”是孩子身上的学习双翼,与其竞逐起跑点先后,不如把羽翼养壮。
  因为,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13、带走什么?
  当我回想年少时的学习所得,课本与老师给予的养分占三分之一,课外阅读占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一来自生活历练;三者相互冲激、融合、支援而促进了思想的成熟。
  国中课程内容我已全部忘记,但我记得国三时下定决心离开小村去探索更宽广世界的澎湃情怀,高中课程我也全部忘记,但记得立定文学梦想的狂喜,且准备好为这份梦想而甘心吃苦。
  我带着梦想地图、勇气与自信离开校园,走人生路。我得到学校所能提供的最好培育,得到老师所能给予的最珍贵教导——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关怀的眼神、充满感情的声音、细腻的诠释做舟做桥,把渴望精神食粮的我引渡到巨大灵魂面前,任我尽情吸取、提问、解答,进而想像与巨人等高,见其所见、感其所想、疑其所疑,逐渐茁壮,更旁食课外读物、文学巨著,得到磨刀练剑的机会,印证人性层面与终极价值。行路至此,回头看为了联考而设计的考卷,焉能不失笑:何其简单啊!
  也许,所有还在校园的人都值得一问;老师问:我的学生离开学校时,带走一叠考卷还是一份梦想地图?那些身上光芒十分耀眼的少年亦应自问:青春时光里,最值得争取的是一张一百分考卷还是藏宝图?
  要问,不问,怎知人生会浪费在什么事物上?不问,怎能找到这世界这人生理应为“美好的你”专设的那个——
  星光灿烂的所在。
  首刊,写于二○○四年二月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7 [只看该作者]
8
漂泊的新台湾人之母——写给外籍新娘

  适合散步的秋日午后,空气中桂香蒸腾,阳光不减反增,散步的人被逼着脱衣。
  走在前面的一位牵孙老爷,停步,替三四岁小儿剥外套,加上他自己的,像捧着衣冠冢,形貌更见佝偻。
  朋友说,老先生住她家社区,那小孩是他儿子,太太来自越南。
  我们只是路过之人,就算瞧见别人家餐桌上甚窘迫能说什么呢?毕竟,我们看到的只是缺口碗,人家尝的是碗内的美滋味。七十老翁三岁儿,要算迟来的家庭幸福还是早到的人生重担?
  二十世纪末开始,这岛上吹起一阵外籍风,过去只能在异国旅游或国家地理杂志见到的东南亚女性容貌渐渐出现在台湾街道上、超市里。她们大多没什么笑容,张着异乡人才有的怕犯错的眼睛,或推婴儿车,或扶轮椅,谨慎地跟在女主人后面。你可能见过假日在某处聚会所她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快活雀鸟的样子,但大多时候,她们脸上只流露出离乡背井挣钱的单一表情。
  外佣、外劳的称号让这个布满千奇百怪阶级意识的社会视他们如不见。他们的故事与情感都留在自己国家,只带着体力来台湾赚钱;台湾也只看重他们的体力不准备交朋友,急于教他们中文、台语要求在最短时间内融入一个庞大的异文化,却对他们所知甚少。强弱位阶依然主导人与人、国与国、文化与文化之交流。一个移民社会与新来的移入者到底哪一方展现较强的容纳潜力?恐怕,付出努力的总是弱势那方。
  接着,身量娇小、肤色黝黑的异国女子渐渐进驻台湾屋檐下的卧房。双人床头上悬挂婚照,年轻美娇娘身戴琳琅金饰,艳妆,华服,一辈子恐怕只有这一天跟喜字沾上边,照片里新郎倌看起来春风得意,恐怕一辈子也只有这天站在喜字旁边。
  世间千疮百孔,一张婚照做补偿,扯了这端补那端,还是千疮百孔。
  我们到了必须加紧脚步认识她们的地步,因为,跟她们有关的事情愈来愈多。
  关于她们的仲介广告(原文照录):
  1、保证:保证乡村处女。跑一位,赔一位。
  2、娶老婆的好处:每月工作收入二万,一年收入二十四万。可睡——省去找女人一年可省十万。可做家事一年省十二万。生小孩——传宗接代,爱生多少个凭你决定。
  3、越南姑娘优点:面貌漂亮、身材苗条、三围匀称,胸部坚挺,凹凸有致。教育程度高,多初高中以上毕业。
  4、大陆新娘优点:皮肤细白、美丽大方、品种优良、同文同种,语言、文化相同。教育程度高。
  5、婚后注意事项:找工作给太太做,可赚钱最好,不会无聊。防止太太避孕,不生麻烦很多。给娘家钱一年三节即可,每次不可给太多又不可太少,吃太饱会愈吃愈多,吃太少又太饿,视情况而定、量力而为。如以斗争论,夫妻相处之道,你斗赢,她听你;她斗赢,你就得听她。
  关于她们的市井消息:朋友的弟弟,智障,娶外籍新娘。同事的亲戚,精神官能症,娶外籍新娘。邻居的儿子,娶大陆新娘,做婆婆的称之为“那个女的”……。
  关于她们的新闻:
  “最近十年,一波新的‘过台湾’热潮兴起,主角换成南洋及大陆女性,来台湾作台湾新妇,她们正在书写一页台湾新移民史。今天的台湾,每个月增加一千名越南妻子,每年增加一万七千名外籍配偶……,台湾外籍及大陆配偶已有三十一万人。”
  “根据统计,每三对新婚夫妻中有一对属外籍配偶。外籍婚姻中,百分之五十二有夫妻沟通问题,百分之二十八出现婆媳问题,百分之七十五婚后不到三年即有小孩。”
  “台北市‘××山庄’是近千名荣民老兵的家,上百间单身荣民宿舍现在却成为部分大陆淘金女的落脚处,除了有地方可以住宿外,也顺便分享老兵的退休俸。这样的‘好康’让这里在短短五六年间从原仅几十位大陆新娘暴增到三百多人,成了‘大陆新娘村’。……老夫少妻是必然的,年龄差距从三十起跳,差三十岁是基本数,差四十多算刚好,差五十岁的也不在少数。”
  “台湾的异国婚姻日渐普遍,外籍媳妇(含大陆配偶)的生育率逐步上升,平均每八位新生儿有一位是外籍新娘所生,这一群‘新台湾之子’被认为是未来学校的关键族群……。”
  “高雄长庚医院医师经四年研究发现,外籍和大陆配偶可能因不适应及部分台湾丈夫是社经地位较弱族群甚至有精神疾病或弱智问题,她们的孩子出现成长迟缓的比例比本土宝宝高四至六倍,且易罹患先天性异常或罕见疾病。医师担心台湾提倡多年的优生成果会受到不利影响。
  “医师指出,外籍和大陆配偶婚嫁对象,不乏社经地位低的台湾弱势国民(如失婚有小孩、智障、残障、疾病、老人),怀孕期间普遍产检次数不足,妈咪们尚未适应台湾现况即初为人母,语言、生活习惯和夫妻关系未必调适,常有教养和照顾上的隐忧。外籍和大陆媳妇怀孕期间,普遍感到无助,心情沮丧,易受家庭暴力侵犯,其台湾婆家基于传宗接代或抱着找名看护妇心理才渡海娶妻,有些外籍和大陆配偶形同卖到台湾,处境艰难。
  “新台湾之子易罹患先天性异常疾病,如心隔膜缺损、呼吸道等病变,且因病情延误而导致肺核脑膜炎、小脑癫痫等罕见疾病。
  “长久以来台湾提倡优生观念,如今因外籍和大陆配偶的处境特殊而发生变化,医师担心长此以往会使台湾新生代竞争力下降,建议政府应提供娶外籍配偶男子遗传咨询,缓解传宗接代的心理压力,并且培养外籍配偶优生观念,辅导她们养育子女的能力。”
  “……外籍新娘所生子女开始进入就学高峰期,未来几年,部分县市学校外籍新娘子女占新生比例预估将高达五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教育的新弱势族群隐然成形……。这群‘新台湾之子’普遍存在语言、课业及人迹障碍,亟待政府重视。”
  日子转动着,在被政争与族群分裂操弄得元气尽失的这岛上,一个新族群日渐成形,将在所谓闽、客、外省、原住民四大族群外另添一支“外籍”共成五大。这一支以母系命名的外籍族群势必在二十一世纪台湾史占重要一页,我无法预测历史学家将如何下笔,但我担忧,这一页将写得艰辛。
  外籍新娘(含大陆配偶)与一九四九年外省大移民最大不同在于经济动机主导这条迢遥的婚姻迁徙路。二十五万对婚姻(势必与日俱增)固然不乏两情相悦之佳偶,然大部分取决于对方之经济考量。男方以较低成本取得“物”美价廉(如仲介广告所宣扬)的“女人”——其涵义完全推翻人权意识,将女性主义论述、妇运成绩倒退至奴役时期。“女人”就是动产、合法妻子,传宗接代工友、家事机器,长期看护妇(对象是生病的公婆或本身即需长期照护的丈夫),而来自贫困之乡的女方也期待藉婚姻寻求物质改善。现实婚姻中本就潜藏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的不公平成分,当一个女性因寻求生活出路而婚嫁时,她注定要雪上加霜地背负物化印象而难以洗脱。社会通常对男方宽容,不会指责他是使之物化的推手,甚至合理化其婚姻动机(例如,当因病需长期照顾时);于是,传统婚姻观念中最恶质的元素有可能借尸还魂返回二十一世纪落在这一群异乡女子、文化的吉普赛人、身负重轭的外籍新娘身上。她们的背后恐怕或多或少有几双歧视眼睛盯着。未来,继某些高级餐厅、俱乐部明订“禁止外佣进入”后可能愈来愈多场所禁止“外”人进出。她们是现代版“童养媳”,但受制于语言、文化隔阂,境况比童养媳更恶劣。
  一社会之阶级意识有时如铜墙铁壁难以撼动且令人齿冷,弱势与弱势结合产生新弱势,这群新台湾人之母及其子女很有可能在社会位阶中敬陪末座,在缺乏奥援下陷入困境、衍生问题。要知道,台湾此一移民社会潜意识里的“械斗”本质并未真正朝多元熔炉方向演化,连共存数百年之久的汉人、原住民纠葛,超过五十年的本省、外省问题都未能摒除敌意与对立,我们有什么力气期望执政者抛却选票考量(也是另一种“物化”),体贴民瘼预见外籍新娘及其子女将遭受的困境加以防患、支援,而非等到外籍第一代、第二代遭逢不可逆转的难关时再动用社会成本“收拾”。
  我们能期待有远见的政府吗?若不能,那么,外籍与高龄难题恐怕将成为未来社会的“破财”项目。
  每一桩婚姻都应该被祝福,每一桩带着缺憾与酸楚的婚姻更应该被协助。我们不能过问何以成婚,那是宪法所保障的自由,但是文明社会理应准备齐全的支援力量,具涵养的现代人理应展现包容胸襟,接纳每一个正正当当走入家庭的外籍姑娘。让她们在这块土地生根,养育健壮的新台湾之子,为这社会接枝而抽出新芽。
  (啊!我多么希望活在这样的理想社会!)
  然而,我总是戒慎恐惧。经过那一家家屋檐、目视一个个背书包走入校园的新台湾之子时,因不知其未来是否九拐十八弯而忧心。
  我只能深深祝福。如同,遇见七十老翁牵三岁儿子的秋日午后,我祝福那天真无邪的小男孩在这岛上快乐长大。
  快乐长大,不必经历上一批移民后代外省子弟的幽愤与委屈,在这岛上,永远被当成家人对待。
  写于二○○四年四月,首刊稿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28  [第2版 10-05 07:29↓] [只看该作者]
9
一个政治不正确者的针孔书写

  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不知受了什么打击,头昏脑胀数日后,看到的事物都不一样了。
  【爱台湾】:最新流行之齿列矫正器,不锈钢制,百年不坏。矫正后牙齿成锯齿状,吃牛排不用牛排刀,且能对不“爱台湾”者啮颈吸血。
  【泛蓝泛绿】:情趣用品,乃新型保险套之别称。使用前、后颜色会变。
  【教育部长】:坊间流行的魔术拖把,可扫除陈年积垢。唯需经常更换,平均寿命一至两年,用完即弃,不可回收。
  【发言人】:发明一些言论塞入别人嘴巴的人。
  【中华民国】:包装袋之一种,起因于二十世纪中叶一桩有名的商业纷争。“中华民国”原为洋芋片包装袋,公司收购地瓜饼工厂后亦以“中华民国”包装贩售,引起消费者混淆。后洋芋片改包装重新上市以作区隔,“中华民国”遂成为地瓜饼专用。此“借牌变专用”引发地瓜饼业极度不满,发起换包装运动,方兴未艾。
  【枪击】:奥运新增之竞赛项目,二人一组。参赛者一人立于行进之吉普车上,另一人站在指定范围内持枪射击,以一发子弹为限,凡被射击者血渗而不流、肉绽而不开、子弹穿而不落者为冠军。目前冠军保持者为台湾。
  首刊,写于二○○四年三月
曾经的肥刀 发表于:06-10-05 07:30 [只看该作者]
10
浮生咸咸(后记)

1
  没有人声。窗外是望不断的杂树林,夏日午后,台风冤魂未散,雨雾游荡于林间。天色更暗,又被点点不知落在何处发出声响的雨滴敲亮了些。
  离开台北观点,在琉璃花莲宁谧的大学平原漫游,眼睛被山脉撑开,毛燥思绪被雨水浸得光滑柔软,一切看来美极了。讵料,遇上一个纠缠台风,数日反覆,终于从花莲登陆。夜半,狂风暴雨,凄厉之声不绝。躺在客舍床上一夜难眠,料想十八层地狱放出一半妖魔、厉鬼,大约就是这场面。次日,琉璃圣境现出裂痕,这多树校园约有六、七成树口需拖吊、掩埋、截枝、扶正。大树被连根拔起不算惨重,那些拦腰折断或从主干中间被劈成两半的才有资格记录台风出手之残暴。惊魂未定,停水断电威胁之下,一个个考生进场应试;磨刀练剑三年就在今朝,试卷面前,来不及议论何以他方阳光普照此地风雨交加?何以边陲永远被主流牺牲?一切的一切,只能概括承受,一一作答。
  我见这群狼狈不堪的十八、九岁年轻人,心里想的是另一种景象: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要移交给他们的台湾,就像这场风灾现况,而他们这一代别无选择,只能概括承受。我冀望他们届时能像今日考场学子,暂时收起怨声怒气,以兵来将挡的气魄为前途奋战。
  果真如此,我对他们的愧疚将与日俱增。果真如此,今日朝野掌大权、决方向的人,将来有何颜面替自己诿过呢?
  经这场风雨搅局,重看这本书稿,不免有浪人之眼指认城市游民报告的感触。也因为窗外满目疮痍的杂乱树林尚未收拾,雷声又匆匆预告下一场豪雨,我回想写作过程与心情,特别能感受:即使边陲呐喊,也进不了核心的耳朵。

2
  这叠书稿远远近近长达十年。由于经营《女儿红》(一九九六年出版),《红婴仔》(一九九九年出版)、《天涯海角》(二○○二年出版)占据数年之久,致使原意接续《胭脂盆地》(一九九四年出版)第二部城市观察的这书延宕至今才结案。浮世沉浮,看来是命中注定的。
  然而,相较于《胭脂盆地》再怎么残脂馊墨也还有洒红丝绸质感,我感觉这书进入黑色麻衣时期;入味,乃动了肝火之故,某些篇章甚至有焦味。
  串烤时代,浮生咸咸,笔尖流出的墨水甜不起来。
  是以,借“浮岛”一景以喻台湾现况。宜兰双连埤为一堰塞池,池中长着众多水生植物,经岁月累积,水生植物发展成浮岛,表面看是坚实草地,但人走上去,岛会慢慢下沉。
  以“浮岛”为戒,若台湾陆沉,必属人为。

3
  极不喜欢我的中年生活,随时充满“坠毁”感。宛如攀岩者,手心一滑又坠落数布,抬头一看,离岩顶尚远。正要奋力攀登,跨坐在你肩上的一头“政治妖怪”忸怩作乱令险象环生,你以纳税义务人身分“吼”他两句,他安静一分钟,又来了。
  角色、任务错置,负责攀岩的,怎会是纳税义务人?
  最令我感到坠毁的,乃我辈养成过程中引为最高价值的社会正义、理想、美德纷然瓦解,所仰慕的典范人物、智者、大师退隐沉寂,放眼望去,只见一群政治角头耍着刀斧活生生将社会劈成对立的两边,竟日砍杀;围观者不劝和反倒极尽鼓噪、挑拨之能事,仿佛不全面残杀不罢休。是以,一边愤愤然愈见偏执,另一边面目狰狞以捍卫者自居以致对粗糙政策、无理作为、偏激言论视为当然,即使批评也以“非常时期非常作为”轻声细语地包容了。
  政党轮替的风火轮底下,焚化了一批知识份子与中道人士,当政治成为最高存在价值时,当同志与敌人的分野重于是非善恶时,当死不认错取代坚持原则时,这社会焉能不坠毁?
  像我这样生于一九五○、六○年代堂堂跨入四、五十岁门槛的“前中年人”、“准中年人”、“资深中年人”,将来垂老时回想一生恐会老泪纵横。我们都有吃苦耐劳的父母,所以成长过程除了吃苦就是耐劳。好不容易熬到中年,却眼睁睁看着社会进入暴风圈,因找不到共同理想而以互骂为本业、空转为常态。我们的手边只剩一点积谷存粮(我判断,各颜色台面人物手中的存粮一定多过我们,且不会在危急存亡之秋与其死忠支持者分享),家国前途又未卜,国事蜩螗,干脆集体嗑药,嗑选举药,恍恍惚惚飘飘欲仙以为获得全面的胜利。我们这群无奈中年人到了老年,就算战争没发生不必白发送黑发,也会直挺挺撞上第一波老化社会问题土石流,成为第一届“顾人怨”老人,遭到类似日影片《楢山节考》的对待……。
  借用马奎斯《预知死亡纪事》眼光扫瞄一生之后回到中年现场,眼所见、耳所闻、心所感不免掺杂沉重,事事阻止不了,却又事事身在其中。

4
  身在其中的这个社会,我愈来愈不想认。
  斯土斯民,在我想来,争论谁是台湾人、谁爱台湾之前(若操弄族群议题到剥夺某一族群爱台湾的资格,致使其不能、不敢说出口,这绝对是精神迫害),必须先固守“斯土”、宝爱藉以容身立足的这块唯一的土地。
  一个纠缠不清的台风引动山洪爆发,土石流奔腾而下,走山、崩路、溃堤、埋屋、夺命,这不是地狱是什么?
  想想啊!父母交到我们手上的台湾不是这模样,我们要交给下一代的台湾却是这副样子,颜面何在?
  可是,无力感却是如我这般善良、守法老百姓的共同感受。近十年来,我们能做的只是盯着电视实况转播震灾、风灾、洪灾画面或失学挨饿孩童容颜,含泪寻纸笔记下捐款帐号,拨一日粮尽一份心而已。庞大的国家机器轰然运转,以民脂民膏为燃料,却朝一条听不见平民百姓呼救的道路前进。人民的每一种痛苦,只存在三分钟,专家之呼吁、批评,犹如冰品放置室温半小时即溶化,只要摄影机一移开,所有的问题即没发生,不存在。这是一个破碎的镜面世界,你盯着哪个镜面看,决定于灯光聚集在哪一片?当灯光凝聚于公主第二胎性别、王子恋情时,你就渐渐遗忘其他镜面上的故事,那些仍在传染、接续的绝望故事:失业、单亲母亲携子女自杀一条红丝绳系三人腕至阴间亦不离,一天只能吃一餐的孩子,家毁人亡的原民部落……。
  处在这个社会,我,心如刀割!

5
  只能用文字抵挡种种坠毁,即使所有文字仅只是持柳条搏猛虎之举,敬爱的读者,我也必须握紧柳条,迎面而战。
  别无选择,遂成此书。
  写于二○○四年七月一日~八日,敏督利台风期间
金世遗 发表于:06-10-16 22:29 [只看该作者]
11
有些文字是曾见过的。还有一些似曾相识。
买还是不买~
风远云间 发表于:06-11-16 09:36 [只看该作者]
12
请问这书哪里有得卖?
fengzhi8 发表于:07-08-29 02:32 [只看该作者]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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