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民族都有专门用来对付无聊的故事,咱们的故事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我都已经忘记了最早听到这个故事时的反应了,大概是失望居多。听故事,总会期待点什么的,无论如何,我们总会在故事里找出一个角色——依各人的口味而定——来让自己站好立场和调好角度,去面对扑面而来层出不穷的细节。但两个和尚的故事会让所有听众都失望,因为你,被不可救药地还原到听众的位置。话说白点,就是你除了当听众以外,别的什么也不能做了,你不能想象,无法感动,不去期待,忘记猜疑。这是一个和你完全无关的故事,你可以无所事事地打打哈欠,伸伸懒腰。
只去或只能观看,我们把这种状态美其名曰:超越。超越总是很无聊的。
在观看金基德《春去冬又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这种无聊。让我们仔细来看一下百无聊赖这个词语。它的意思是,没有什么可以依靠或者寄托。但它的缩略语——无聊——几乎已经被丑化成贬义词。它一般用来描述超女、无极等等,一切无趣的或貌似有趣的无意义都归入它的名下。实际上,这个状态很有意义。它很强悍地说明,某刻,世界和你完全不相干。这个词的意思大致相当于萨特那里的恶心。不过,法国人的胃大概比较敏感,当他们无聊的时候会觉得恶心,而我们东方人,起码庄周,好象就强多了,无所依凭不但不令他倒胃,反因之可以逍遥游。
假设让萨特们来看这部电影的话,他大概不仅会恶心,还会头晕脑涨到吐将出来。因为这个电影就象那个故事一样,是这样讲述的:从前有面湖,湖中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循环了,瞧金基德干的什么:开头将被观众看着长大、变老、死亡的小和尚和后来观众不再看的那个小和尚是同一个演员,而且做的是一样的缺德事:把石头绑在蛤蟆、蛇、鱼的身上。我怀疑自己简直是误操作了以至于又在看电影的开头。在这个大循环中还有另外两个循环: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死;春—夏—秋—冬。循环套着循环,想不吐都难。果然,很多观众都和萨特一个下场,说:人生真荒谬,世事太循环。然后,就吐了。
无聊,就非得感叹或者吐吗?——感叹实际就是一种呕吐,都是突然有某些东西急遽的涌将出来。当然,你要不怕恶心的话,可以反驳我说,那么感叹也是一种排泄吗?我得告诉你,排泄是一种正常行为,而感叹和呕吐都或多或少有点不正常。
别指望我象你所熟悉的影评者那样去分析这部电影的主题、结构、细节之类。面对狡猾的金基德,我不上这个当。对一个循环进行分析是件愚蠢的事情。金基德在这个电影里放进了太多具有象征意味的东西了,这让许多观众忙死了。整部电影里充满了让人想入非非的符号,非常能满足有分析癖的同志,例如湖中小岛、佛像、心经等等等等,你可以让它们象征什么就象征什么,只要你愿意,象征就是这么个玩意,反正无所谓对错。但在无聊的大循环面前,我觉得明智的办法还是,只看不想。所有人物,所有情节(本来这个电影的情节就被尽量淡化)都让我们找不到借力处(无聊),再去耗尽心思,抓耳挠腮得找些鸡零狗碎的细节符号来给自己依凭,那就太不从容了,歇着吧。
无聊让我们知道,这些,是和我们不相干的,再想有所联系也是罔然。我们必须接受如此这般的一个事实:有时候,世界和生活都不是我们想进入就进入的。我们只能呆在一旁看着。或许这样,在无奈之中还能看出些美丽来。
把人活生生逼到一个观看的位置,据我所知,方法大致还有这么两种。一是没有任何情节的A片,但这种观看是不彻底的,你的眼睛将只停留在咪咪或者私处,其他都可忽略不计。这种不彻底更体现在,你无法察觉到自己只能观看,无法察觉到那种万事不相干。许多时候你还会以为在瞎搞的人就是你自己呢,联系就这样在性幻想中被捏造出来了,世界,或者说许多美女因此就好象和你紧密相联。还有一种方法是张艺谋式的,例如十面埋伏,里面的情节那么虚假,即便你起初把自身投射到片中的一个人物身上,但没多久你就会发现你所依靠的竟是一个假人,仿佛一拳打空,让人憋闷死了。接下来的时间你就只能要吗破口大骂,要吗就看看张导所骄傲的大块大块的红红绿绿,妈的,我还不如去看画展呢。
金基德在电影里还是故意留了个破绽,杀妻,服完刑期的中年和尚回到了那座小庙,冬天的寒冷已经让整面湖水结成一块冰。他在冰雪中用拖拽着一尊沉重的佛像爬到了可以俯视那座庙,那面湖的山颠。把佛像安置在那里就下山了。是的,可以观看整个循环的似乎只有佛,或者不如说,只观看的就成佛。观众因此得道了。
电影看到这里,我原来以为大概到收场的时候了。但出乎我意料,新的小和尚要来了,循环永不止歇。没有停顿,我们只能无聊,无聊地继续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