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记[坑]_南京情感论坛

青衫磊落发表于：06-05-20 14:02 [第2版 12-26 00:49↓] [只看该作者]

茶人记
青衫磊落

　同治三年，垂垂没落的大清帝国在经受了百五十年的风雨后，对于挑战它统治地位的长毛发起了最后的攻击。春三月三十日，微寒熏面，清兵攻破杭州，长毛军失去了对这个城市脉搏最后的控制力。嗣后，清军满城搜捕长毛余孽，为时两个月余，一时百商颇受影响。
　但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相当多的杭商是见过大世面，后数十年间的胡雪岩是一位，而此时的杭州茶会会长姚胜祥也是一位。于是，杭州每年一度的茶会还是在五月的中旬按时的进行。在杭州，老百姓早已习惯大方伯、清河坊、候潮门、羊坝头、盐桥、涌金门茶馆上门板，他们要喝春茶，而这时节熙来攘往的外地掮茶人，担着背负穿梭在乾泰记、古水轩这些个大茶铺，报的不是天津卫的有泉祥，正兴合、敬记，就是北京的有鸿记，又或者是大连的源顺德。杭州的茶商迎来送往，都只告诉他们一句话，要进茶，等五月半茶会大日子，进茶的是水客，出茶的是山客，山客们就快到了。
　水客们耐着性子等，他们等的是南星桥、海月桥进帆的日子，他们等的是新茶。

　五月半这一天，姚胜祥早早的起了。他净了面，让小厮取了新熨的海罗长衫穿上，坐着人力车，早早的奔着东青门外坝子桥过来了。车还没进候潮路，就听路旁有人喊了一声：“姚世伯”。姚胜祥忙叫住车，就见路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怯怯的向他张望。
　 “你是……”姚胜祥瞧着少年眼熟。
　 “姚世伯，先父洛图承，小侄洛逸川。”
　姚胜祥心里一沉，“你说先父洛图承，难道图承他…过世了？”
　 “先父去年立秋染了风寒，延请了几位名医都药石罔置，腊月十九那天……”少年洛逸川说到这里，已经语中哽咽，头也垂了下去。
　姚胜祥仿佛一下被掏空了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握紧了拳头，握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好象他和洛图承四十年的交情都在这薄薄的手掌间隙里，可以换洛图承的复生。
　 “先父临终遗言，他培育的这几棵茶苗今年但出得茶了，一定要带到杭州来，请姚世伯品看，说莫叫埋没了好茶。”说罢，洛逸川从怀里拿出一个旧熏花竹茶筒，递给姚胜祥，“世伯，这是茶样，其他的都在客栈里，回头我给您担过来。”
　姚胜祥缓缓但有力的点点头，接过茶筒，拧开蜡封的筒盖，一股扑鼻的茶香立刻将两人氤氲了起来，“好茶！这茶，上茶会，太平洛家茶要看它的了。”

　 “廖老哥，你说你这壶好，兄弟我眼拙，倒要请教。” 姚胜祥领着洛逸川进茶会大厅的时候，便只听到这一句，但他知道，斗茶已经开始了。
　杭州茶会比茶、竞茶，还要斗茶，斗茶不止斗茶叶，还要斗茶器、斗行活，这是茶会年年不改的规矩。
　 “品茶者，品水也，器也，境也，心也，我等日日与茶打交道，便知点茶绝要器合的道理。林老弟，你来看我这壶，上圆而下方，壶口圆紧，提把轻扬，正是老茶里说的璞器，再看这壶上的牡丹，是否如那舒元舆《牡丹赋》所说‘向者如迎，背者如诀，诉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哀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惨者如别’……”话没说完，正好扭头看见进门的姚胜祥，便打住了，恭了一个身，“姚老哥，小弟我刚才和林老哥狂言几句，让您见笑了。各省各会各铺的老板们现在都聚在乾泰记，就等您过去点茶呢。”
　姚胜祥点点头，笑着对洛逸川说，“这两位都是茶行的前辈，一位是圣德泰的廖叔叔，一位是林记茶行的林叔叔，快去见礼吧。”

　乾泰记是杭州有名的上厅，厅前挂了一幅对联“何以忘忧”“孰能解茶”。四平中正的茶厅里一摆二十二张大太师椅，倒好象一个“而”字铺排，居中供了一幅陆羽图，乃是杭州茶商的老乡、当朝大儒孙冶经绘制。作为谢礼，杭州茶会送了四封龙井“软新”。茶厅两边的墙壁上分挂了元代王振鹏的“仙阁凌虚图”和柯九思的“石竹图”，两人既是永嘉乡老，又是茶界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