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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信报采访10 余位南周旧臣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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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欢 发表于:05-11-09 17:33 [只看该作者]
 

118,记者节。

在我们看来,这一天的意义不仅是可以上街庆祝,也不仅是可以因此多领到一笔特别奖金。在这一天,思考一下什么是记者,我们可以做什么样的记者,将有助于我们的职业获得更多尊严。

你可以不当记者,但是如果当了记者,你必须是个好记者。〈南方周末〉这样教育它的记者。于是,这份报纸一度成为了中国报纸当仁不让的精神指针。这是一个神话般的报业孤本。

在这个记者节,我们萌生了这样的念头——追踪寻访南方周末走向鼎盛时期的骨干记者,他们在南周的光辉岁月,他们的个人变迁,他们对时代与新闻的思考......以他们这个群落的历史,来述说转型期中国的故事和中国新闻的演进。他们虽然现在大多已不在南周,甚至有些已经没有在媒体,但是他们在中国新闻史上的符号意义,却历久弥新。而他们的困惑与尴尬,也逼视出性格与时代的矛盾。
 
 作为与南周有着近似定位与追求的区域新兴媒体,我们无意于以此攀龙附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印记,试图复制是愚蠢的。我们仅仅作为记者,以这些文字向那些优秀的同行致敬,并对个人新闻价值观,做一次提醒和梳理。

感谢10余位受访者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同时,由于时间与资源的局限,我们遗漏了很多重要的采访对象,谨此致歉。

 

        一群记者和他们的时代

       ——寻访南方周末黄金一代

重庆时代信报记者 田间 吴鹏 黄大赛 杨冰

 

 

 

 

之一

 

《南方周末》前著名记者——现任《南风窗》总编陈菊红,写了一篇后来在网上广为流传的文章——《离开》。在文中她这样写道:“那些金子一样的日子,闪亮得让人不敢相信。”

正是在这些金子般的日子里,一群追求理想的人,带着一张报纸,走入了中国新闻发展的黄金时代……

          那些金子一样的日子

 

“南周”记忆

1995年,这个年头是南周的第一个分水岭。此前的《南方周末》是一个以刊登文摘稿件以及娱乐八卦新闻为主的报纸。

但是《南方周末》又不同于一般的文摘报,渐渐有了一些大特写和纪实文学一类生猛的稿件。当时,它在严格意义上只有一个真正的记者,名叫朱德付。

朱德付,现任京华时报总编。1988年中山大学硕士毕业踏入《南方日报》后,就一直在中国报界赶路;到《南方周末》,是他进入报界最初的一段履历。其后在《南方周末》“官至”编委、新闻部主任的朱德付日前在接受信报记者采访时说,自己当初进入“南周”纯属偶然。当时的“南周”还是一份娱乐化的文摘周报,报社当时安排几个年轻人进去,无非是想让其做得更娱乐化一些。谁知这些年轻人不安份,他们觉得在那么如火如荼的改革年代里尽编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新闻”,很没劲。

“南周”的内容及作业方式就此转型,从过去一张靠裁裁剪剪拼凑而成的娱乐小报,迈向一份自采自编为主的综合性新闻周报。跨过1995年的门槛,从此便开始了这金子般的日子,一群自称为“雅典公民”的新闻理想者,开始在“南周”旗下聚集。

前南方周末记者,后来成为国内著名报纸发行人的谭军波以其职业经理人的思维,将2001年前的南方周末分为清晰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左方时代,北大毕业的左方是有着理想主义、自由主义与启蒙主义思想意识的领导。他奠定了《南方周末》的精神基调。

    第二阶段,游雁凌时代,即转型期。从一份文化生活报转型为综合性大型新闻周报。发行突破100万,广告收入几千万。在全国形成了真正的影响力。

    第三阶段,江艺平时代,即鼎盛期。时间为20世纪90年代后期至21世纪初,产品最成熟,广告过亿。《南方周末》成为南方报业乃至全国报业的“黄埔军校”。

谭军波说,那些年,值得珍记的事件很多,如连载《文革十年史》一文差点令报纸停刊,发行过百万,90年代初扩版成功等等。

孙保罗,前南周主力记者之一,在接受本报的采访时说:“这样的日子,从我个人的感觉来说,应该是1995年到2001年吧。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那张总令人有点那么牵挂,或爱或恨的报纸,带着一群人改变了命运,也开始走向她的宿命。”

当记者打电话要求采访的时候,南周当年著名的法制记者郭国松正在北京给中国传媒大学(原北京广播学院)演讲,“面对那些满脸青春如我等当年的年轻人,我忍不住给他们读了一段《南方周末》1999年的新年祝辞:《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郭国松说:“今天在这里读到这样的语言,我仍然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阳光打在你的脸上,温暖留在我们心里。有一种力量,正从你的指尖悄悄袭来,有一种关怀正从你的眼中轻轻放出。在这个时刻,我们无言以对,惟有祝福: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谭庭浩,1991年夏天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分配到当时的南方日报社,历任《南方周末》“人与法”版记者和编辑、“阅读”版编辑,2001年,出任南方日报出版社副总编辑。

谭庭浩告诉信报记者:“上世纪90年代的‘南周’,更像一个家庭作坊,很有家的温馨。现在,每当我回想起‘南周’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感恩的心情。毕竟对一个刚大学毕业的人而言,第一份工作就能够遇到一个没有人事纷争、能够畅快淋漓做事情的媒体,确实是种幸运。加之当时的《南方周末》,在中国还是一枝独秀,一篇稿子发出去,洛阳纸贵的时候很有个人成就感。”谭庭浩说。

中国新闻的黄金时代,就在这种氛围下——拉开帷幕。

人才聚集

“南周”转型期,也是“南周”人才大引进的开始。

19969月,“南周”扩版,报纸稿的源成了很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周末》就通过招聘,欲将全国各地的优秀记者收归旗下。

杨海鹏,1999年被招聘入“南周”记者队伍,在接受信报记者采访时说,“因‘南周’当时积累了一些资本,并要找全国最好的记者,所以才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新闻人的大聚集。”

曾任一版编辑的方三文在“南周”成名之后,被他故乡福建武平的一个热爱《南方周末》的大学生称之为“巨大的传奇”。而方三平说,自己最初加入“南周”时,也有一个这样的“巨大的传奇”在诱惑着他,“当时我觉得,《南方周末》就是中国最好的报纸,最好的媒体,也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到现在为止,我都为当时能进《南方周末》感到幸运和自豪。”

孙保罗加入的时间与方三文差不多。临上去广州的飞机,他被父母逼着吹了个头并且穿上了件西装,这身打扮更象“一个县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大家见了,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但是就是这个“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因为“报道了贵州省的负面新闻”被当时的贵州省委书记刘方仁列为“不受贵州欢迎”的人。

孙保罗第一次到广州报到,沈灏用摩托车接上他,在五羊新城的小街里飞快穿过,到一家酒店聚餐。便很羡慕沈灏的摩托车,后来知道那是公家的。

孙保罗回忆说:“我还记得2000年新年的一天,开完周会,在报社的走廊上的公告栏里,我看到了一封信,信旁边贴着一个手工做成的扇面。信的大意是:我从你们的文章里知道,你们是一群为民请命,不畏强权,铁肩担道义的好记者。我知道你们经常面对各种引诱、压力、威胁,甚至是凶狠的报复,但是作为一个80高龄的老人,我尽管很想,却无法拿着武器跟在你们后面去保护你们,保护你们就是保护这个社会的良心……我无法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情,只能够在这个自己做的扇面上写下你们的名字来祝愿你们健康幸福。”

“在一排熟悉的名字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站在那里,热泪横流,因为感谢上苍,我这一生终于有了可以值得自豪的最珍贵的奖励。”

比方三文幸运的是,孙保罗坐到了陈菊红的对面。“刚到广州的时候,新闻部办公室共五个人,陈菊红是唯一的女性,而我就坐在她前面。我在外面采访,有事找领导或者编辑,总是她先接电话。而这个人最后成为了我的妻子,现在成为我儿子的母亲。”

余刘文199710月份离开《成都商报》,谈及离开的原因,余刘文说,一是“个人感情问题”,其二是自己老想做大稿。他曾经花了42天采访,做了一篇《心香泪酒祭吴宓》一书引起的官司的深度报道。不过日报的生产流程显然不能经常让它的记者花上40多天去做深度报道。

到周末以前,余刘文实际上只看过两次《南方周末》。决定去是因为看到一个由沈灏、孙保罗、方迎忠等做的一个三峡截流的专题,标题是《美丽的三峡我的家》。“当时全国99%的媒体的三峡报道基本都是一个调子,只有南方周末说‘NO,我还有些其他的感觉和想法’。这种感觉俘获了我。”余刘文说。著名杂文家鄢烈山看过他写的吴宓的报道,给当时的主编江艺平说:“不错不错。”第一次出差回来,江艺平就拿来合同说:“签字吧,小余。”

比方三文、陈菊红等稍晚,李玉霄是1999年正式进入《南方周末》的。当1997年《南方周末》黄金时期开始的时候,李玉霄还是北京广播学院的学生,而李玉霄对《南方周末》“感兴趣”,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特别是小平逝世那期,我的印象最深。”李玉霄说。

1998年毕业,李玉霄来到南方周末实习,1999年正式成为《南方周末》记者队伍的一员。

1988年,杨海鹏大学毕业后做了一年的老师,之后还做了4年的法官,在法院研究室工作。

由于研究室还有接待记者的任务,所以杨海鹏经常与媒体接触。

“我觉得他们写得还没有我写得好,待遇还比我高,所以我就进了报社。”杨海鹏说。1993年开始,杨海鹏到《上海青年报》做了四、五年记者,之后便参与创办《申江服务导报》。一年之后,加盟南周。 “南周为青年的我带来很多欢乐,可以实现年轻人那种游侠梦,也包括我对中国形势的判断,这对以后我的生活有很大帮助。”

 

 一个

提起“南周”这一时代,不得不提起的一个人就是江艺平。提起江艺平,老“南周”人总是不吝赞誉之辞。陈菊红在《离开》一文中写道:“江艺平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温和,亲切而纯净的,具有桃李不言的诱惑力。”

“江艺平非常有才华,她和丈夫用文言文探讨国学问题,其文采和思想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但是她很低调,无为而治,每一个编辑记者都可以和他当面讨论稿件得失,甚至忙的时候她可以去当编辑的校对。”余刘文回忆说。

人们惯常称江艺平时期的《南方周末》为“江艺平时代”,李玉霄立即否定说:“不应该这样说,我们一般叫她江艺平老师,提起江老师,想到的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她那种人格魅力,那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感染力。”

说起江艺平的亲和力,李玉霄举了几个例子,在电梯里,出电梯时,江艺平肯定主动让别人出去;在楼道里与江艺平面对面走过来,距离四、五米的时候,就会发现,她肯定有一个细微的“让”的动作。

至今一个细节让李玉霄清晰记得,在1998年实习的时候,李玉霄与从菜市场回来的江艺平相遇,江艺平拎着菜告诉李玉霄,《南方周末》决定吸收他进记者队伍。

另一个重要的人钱刚,时任南周副主编,现任香港大学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亦是“南周”一代人的精神支柱。

在这样的氛围里面,每个人都在自由烂漫的开放。南周人是理想主义者,也都是一些散漫的、晚上不睡觉的家伙。陈菊红在〈〈离开〉〉中写到:摄影记者方迎忠,办公桌以乱著称,基本上是一座小山。你跟他要图片,他就说,我有,但要找。你急,说看你这里这么乱,什么时候找到。他就说,乱不怕,你们千万别动,谁一动,我东西就找不着了。所以当你看到那小山不见了,那猫在小山后面的平头也不见了,叫人半天也愣不过神来。

     陈菊红为了编辑内部刊物〈〈马后炮〉〉一直工作到深夜,为的是第二天的周会上大家可以人手一本。

“我的同事方三文和连清川像两个游魂一样突然在12楼晃出来,帮我把它们订好,然后我们一起去五羊新城的一品轩吃了粥。回来的时候,天都有了亮光。”陈菊红写到。

因为一年到头都在出差,“我一年只有一个多月在广州”,方迎忠说。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氛围很好,但是也经常争论。尤其是半年业务讨论会上,经常拍桌子,不过一下来马上就好了。

“后来有人说南方周末派系林立,我不承认,《南方周末》只有阳谋,没有阴谋。”余刘文接受采访时为自己曾经的团队正名。

 

 

 

之二

他们的新闻时刻

 

朱德付:6年追踪刘秋海事件

朱德付是《南方周末》从一张娱乐小报转型为新闻周报的第一个记者。就是这位“第一个记者”,在南周的岁月中创下了诸多当时新闻界乃至中国新闻史上的“第一”:他操作过建国以来历时最长的一桩新闻报道“刘秋海事件”(前后跨度6年),他离开南周后其他记者还接着进行了追踪,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人说他是“为民请愿第一人”。四万多字的长篇特稿《寒梅苦争春》,在两个月内连续刊发完,这在当时的中国报界也是绝无仅有的;《南方日报》在国内首开新闻连载之先河,以《我不是一个坏女人》为题在25天时间内将这篇特稿与《南方周末》同步刊发。一时间,引得南方甚至全国洛阳纸贵。

 

谭庭浩:“人与法”成了“第二个头版”

 

谭庭浩初入南方日报社,适逢《南方周末》由4版扩至8版,于是,与同期入驻的新人一起被派往了南方周末,“那时的《南方周末》还是一份文化性、副刊性很浓的报纸,‘人与法’是扩版后新增加的版面,决定尝试一下自己专业外的领域,就选择了做‘人与法’的责任编辑。”

谭庭浩与陈朝华其实是轮流做编辑和记者,名字写前面的,才是当月真正的责编,另一个则在外面跑新闻,下个月二人轮换。90年代,法制报道开始在中国呈星星之火,当时《南方周末》的“人与法”,也多是“一些男盗女娼的故事”,可读性是当时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就是这个第五版的“人与法”,被做成了当时“南方周末的第二个头版”,

1995年下半年,“人与法”版出现了后来颇有影响的“西窗法雨”栏目(第一二期名为“西窗法语”),每期一文,一直到1997411日才最后结笔。“文章作者‘一正’并不是我,而是当时中山大学法学系的一位年轻教授,他是学西方法律史的。”以西方的法眼看中国的现象,对那个时代的法律意识有很好的社会启蒙作用。不久,花城出版社就将“西窗法雨”结集成册。

 

 

 

余刘文:很多黑暗超出我的想象力

到《 南方周末》后不久,余刘文就扳倒了昆明恶霸孙小果。孙是昆明黑社会的老大。强奸轮奸案发后被捕。他的势力太大,养父母都是市、区公安局的主要领导,亲生父亲更不得了,在军界位高权重。这样的背景下,具体办案的警察很难熬。如果不是南方周末进行了报道,案子很可能办不下去。采访非常难,昆明市检察院一些负责人很抵触。最后所有内幕捅开以后,他们都锒铛入狱。原来他们帮孙小果修改了年龄,以未成年为由只判了三年,而就在判刑以后,孙依然开着军车和警车到处为非作歹。

19985月南周新闻部内部刊物《马后炮》上,余刘文如此叙述他当时的险象环生:“ 我被告知,孙小果的同伙尚有七八十人漏网,不知所踪。这条消息很快在市公安刑侦支队得到证实。

我当夜没法入眠,满脑子是孙小果那帮漏网“兄弟”,他们隐匿何处?也许就在身边。昆明的同学说昆明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白天小平管,夜晚小果管”。就这样到了12点,突然电话铃声大作,简直要命,这个电话接不接?也许对方就在楼下。我最后还是麻着胆子把话筒摘起来,甚至连台词也想好了,只要对方威胁,我就说‘你们这下真正把新闻做大了’,结果电话里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先生,要不要服务?’”

还有一篇《生者》给人印象也很深。四川泸定县某乡的一个派出所民警赵林,在街上开枪射杀9个村民。9个人里,70岁以上的两个,50岁以上的四个,孕妇一个,青壮年只有 两个。起因很简单,杨家在村里杂货店里欠了600元钱没还,双方发生争执。杂货店老板就找来赵林帮他出气,赵骑着摩托车来到正在赶集的街上,用手枪对杨家人进行点射。被射杀的9个人中,只有一个杨老太太手中握有一块沱茶,其他人空无一物,但是四川某些报纸居然报道说,当地执法环境恶劣,民警开枪是不得已。

  余刘文前后去采访了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已经有招呼不准报道了。于是没法正面报道案情,而是以报道事发后的死者余孤的方法,写出了这篇叫《生者》的报道。赵林最后还是被枪毙了。

余刘文说,我见过的黑暗确实太多。即使这样,有些事情仍然超出你的想象力。

 

郭国松:“买我的人头”绝对是谣传

在郭果松的职业生涯中,让他最感压力的一次采访是在山西运城遭遇的。因为报道假渗灌问题和当地政府报复《山西青年报》记者高勤荣的事件,他曾经连续5次去山西运城采访,一次被人跟踪到所住的运城大酒店,监视其行踪。另一次是高勤荣案件开庭时,郭果松被挡在法院门外,后来,当地某要害机关的人士几次打电话给郭,说是要抓他,让他赶紧离开。他说,凭什么抓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见郭果松坚决不肯离开,他又打了几次电话,其中一次口气很严厉地警告我:“在这里,只有想不到的事情,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坚持到庭审结束,才与北京来的律师一同离开。后来,为推动高案的解决,郭果松又秘密去了运城一次。

郭国松说,在我的印象中,中国新闻界至少有两个知名度很高的记者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有人要出20万或者50万买他的人头。我对这种说法一向嗤之以鼻!身为记者,一切行踪都是公开的,住在普通居民区,又没有保镖,手无束鸡之力,如果真有人出此恶招,哪里用得着几十万?所以,我虽然确实有过被威胁的经历,但我从来都是一笑了之。

 

孙保罗:我在贵州被“斩立决”

   在加入《南方周末》前,孙保罗便因“报道了贵州省的负面新闻”被当时的贵州省委书记刘方仁(后因腐败而入狱)列为“不受贵州欢迎”的人。

孙保罗说,有人说我在贵州的报道与权力对立,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实际上是夸大了。我所做的不过就是按照调查性报道的方式做了几篇报道而已。刘方仁被激怒,主要是我做的《贵州现象》、《让混混干部也下岗》,文章里把贵州基层政府机构的臃肿、低能、无为的情况暴露得很彻底。所以他们给我扣上“破坏民族地区经济建设”、“破坏贵州改革开放形象”两顶大帽子。他们给我的打击报复是摧毁性的,到周末前我是某中央级通讯机构驻贵州分社电视社的新闻部主任,被“斩立决”,扫地出门。他们甚至派人沿着我曾经采访的线路,调查我的黑材料,如果有问题就要“办进去”。

孙保罗还记得他和郭国松到长沙采访传销大本营,被一群狂热的传销人员围堵在出租车里,高喊把假记者拖出来。他们报警,可是对方让他们找当地的警方报案,而他们可以看到穿着警服的人就在包围的人当中。尽管电话已经被挂断,他们还在大声装着通话:“防暴队已经出动了?到哪里了?”

这些经历给孙保罗的感触是:记者从某种意义上讲,仍然是弱势群体。他们的天职时刻提醒他们站到另外一边去谨慎地注视着权力世界,而当他们真正象发出质疑的喉声时,却可能被失控的权力之手捏住喉咙。但青春和热血可以把这种危险的斗智看作刺激的“冲浪游戏”。一代人乐此不疲,引以为豪,造就这张报纸神话一样的孤本。

 

 

 

方三文:谁说城市没有贫民窟?

方三文接受采访时很低调。他说,惊险和传奇在我采访的经历中从没出现过,尽管我也很希望它们出现。至于难度,倒是始终存在的,找不到核心消息源,找到消息源他不肯说,这是最让人苦恼的。

而事实上,无论是蒲田游医、广州火车站整治等调查稿件,还是追踪民工潮、福建因学费上涨而上不起学的同胞姐弟、可可西里野牦牛武装反偷猎队的报道,方三文都为读者留下了揭露邪恶、关注弱势群体、为弱者代言的深刻印象。

就在城市市长们宣称城市没有贫民窟的时候,方三文在对北京郊外大都市边缘人群进行真实细腻的描述后,发出了“这是不是贫民窟?”的质问;就在一些“专家”为教育产业化鼓吹的时候,一篇《两份沉重的录取通知书——学费上涨的背后是什么?》引人深思。

 

赵世龙:我是那只跳得最高的跳蚤

现在国内的新闻界,是十个手指捂跳蚤,谁跳的高,就捂谁。赵世龙可能是跳得最高的跳蚤之一。正是这只跳蚤曾经爬上过三峡大坝亲手摸到了大坝裂缝;曾经登上洗脚城楼顶进行偷窥式采证;曾经潜入地底,趟过南丹矿难中无边的大水;曾经揭出了“长州戒毒所强卖戒毒女为娼案”的天大丑闻。

赵世龙回忆说:“为了写《三峡大坝开裂》,我爬上三峡大坝。当时的三峡公司领导班子正要换届,而三峡大坝出问题是上一届就出了。所以当时我去之前,三峡公司就已经有了一个新闻吹风会。就是说假如若干年之后,三峡公司出了事情,那也是上一届的事情。我去报道这件事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央对这件事情也很重视,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在不同的场合都谈过三峡的事情,说三峡的事情不能出问题,三峡工程是关乎千秋的大事。我当时把握到了一个大的走向。所以才能报的出来,报出来没有捅什么大篓子。”

“《湖南嘉禾高考舞弊案》,那是我自导自演的。当时我想,要揭黑就要揭彻底,既然当时湖南嘉禾已经是黑透了,从教育局到考生都是一致的,我没地方检举也不可能检举。我去郴州教育局检举的话,就象到爹那里去告儿子也行不通。”

“记得当时我光着膀子在某洗脚城楼顶上拍了三天三夜,终于让这起丑闻曝光,确定203名考生作弊并被取消高考资格,嘉禾县各类教育全国统一考试考点资格被取消,包括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长等19人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或给予行政处分。”

 

 

李玉霄:灾难记者的生命意识

由于鸡西矿难、焦作录像厅失火事件等重大伤亡事故的报道,人们谈起李玉霄总喜欢用“灾难性报道记者”来称呼。对李玉霄的工作,南方周末副主编钱刚曾说:“别人写死人人数十从政府报告里面抄的,而李玉霄是自己去数尸体数的。”

但是李玉霄认为,自己对突发性重大伤亡事件的报道是巧合,不是可以偏向这类稿子,对于曾经作过的报道,李玉霄自己的评价是:“还行,还能放得住。”

在李玉霄认为,对突发性重大伤亡事件的报道,一是要贯之以南周理念,即对生命的珍视,其次就是要对事故的原因进行推究,找出偶然中的必然。

李玉霄印象最深的是对焦作录像厅的报道。焦作的一个录像厅在放黄色录像时将卷闸门锁上了,结果由于暖气燃烧失火,74人全部被活活烧死。

“事故发生后清理现场,一开门,呼啦啦一大堆烧焦了的人骨头向门口扑倒而来。”李玉霄回忆说:“这些人是在找出路。这种失火,人是可以跑出来的,但是因为是在放黄色录像,所以老板只有锁门,结果没有人活下来。”

李玉霄发现,死者中大部分为民工,所以他的采访就从录像厅转移到民工工地上了。他给一些民工扛行李,到工棚里陪他们聊天,了解了民工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一面。一些刚到城市打工的民工,由于没有住处,只有花两块钱去看录像,还可以在里面睡觉。

并且,李玉霄发现这个录像厅用的椅子时当地开人大会议退下来的旧椅子,这个录像厅老板与当地政府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迎忠:凌晨3点是拍片子的最好时间

方迎忠在《南方周》6年,几乎没有光明正大的对着采访对象去拍,都是以偷拍为主。他说,我们常常都是被新闻封锁的对象,几乎没有用过正式记者证去采访。比如洛阳大火案,方迎忠和李玉宵联袂出手,但是各做各的,不在一起住,也不一起采访,怕的是被当地有关部门一锅端。拍完以后,不敢去冲印店去冲。

在河南采访艾滋病村,到上蔡县一个村进行调查。村里封锁得很厉害。采访了两三家,匆忙的拍了一些片子,翻拍了一个死亡名单,就听说村干部追过来了,要抢相机。方迎忠与文字记者一通猛跑上车,才脱离险境。

“朔州假酒案,我们是最早报道的。大年初一,山西一个朋友告诉了我这条线索,我拉上郭国松一块去。从太原再到朔州要过一个大山,下大雪,非常冷,零下几十度,车差点翻到山底去了。到朔州后,没有地方吃饭(春节饭馆关门),没有地方睡觉(都满了)。当天拍完就返回太原。大年初四,独家报道出来了,震撼非常强。”

6年下来,方迎忠最大的体会是:重大事件发生后,不能睡懒觉,凌晨300400是最好的拍摄时间,因为那个时候封锁没有那么严,容易进入现场。几个空难和洛阳大火案都是这样拍到的。

 

 

 

 

之三

 

我们是“雅典的公民

 份报纸的价值观是怎样形成并固守的

 

     我们试图为整整一代的“南周”的记者们画一个群像。这批“南周”的元老们曾参与缔造了这份报纸上世纪90年代后至本世纪初的辉煌。

在一纸风行20年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群与“自由而又负责”的新闻界理念最为接近的记者群。一位在2003年离去的“南周”人说: “我们本是雅典的公民”

如果探究处于上升期的“南周”人的精神世界的深处,我们能够发现,在每一个“南周”人的心底,事实上都有着一座圣殿,它以宪政精神为基座、公理道义为立柱,并用悲天悯人的情怀俯瞰和关照着人世间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们的纪念碑,无论离去的,还是健在的。

侠客、扒粪者、揭黑记者、代言人、青天……我们不能用任何一种简单的词汇来概括他们的精神气质。

  

自由的灵魂

1995开始,《南方周末》聚集了一群中国最现实的理想主义

    “你看见我们的时候,我们在纸上,你看不见我们的时候,我们在路上”。郭国松为了调查列车上的不法行为居然被列车员毒打一顿;李玉霄多次深入突发事件现场,已经成了一个“灾难记者”;杨海鹏,受到温岭黑帮的数次威胁;寿蓓蓓,跑到山西采访艾滋病,被人跟踪,笔记本都被迫扔掉了,凭着记忆把稿子完成;赵世龙,寻找驼峰航线旧飞机差点命丧云南;尹鸿伟在金三角屡次遇险。

      这样的孤胆英雄的故事在“南周”已经有了太多太多。不做歌功颂德的伪劣报道,高度警惕权力和市场——这些理念正是《南方周末》的灵魂。

  南周人骨子里的理想主义,是否会造成这些南周人不肯妥协现实的冰冷逻辑?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和这张报纸可能更应当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而不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郭国松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写到:每个人都是有理想的,理想可以被视为一种高度、境界,没有理想的人就不可能达到一定的高度,这从一个侧面,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么多人直到现在还很关心这个媒体和当初的那些记者。

  

 

 

职业新闻人

 郭国松说他反感一种类型的记者,并且不愿意别人把自己和他们归为一类。

郭国松说:“我不是揭黑记者。我只是一个调查性报道的记者,或者说是在法律报道领域有所专长、有所思考的记者。”

另一位记者孙保罗则用“职业新闻人”来定义和当年自己并肩战斗的兄弟姐妹们:在我看来,职业新闻人至少具备这些特质:自由的灵魂、独立的智慧、职业的信仰、专业的手段、生存的技能、平和的心态。这些特点可以使他们在媒体进入产业化时代,既保持对资本运作的不排斥的专业态度,还可以坚持新闻人对社会和人类的责任。尽管总是在剧烈的冲突中。所以可以称得上职业化的新闻人,对其综合素质与能力的要求是非常严苛的。

是将自己定位为时代的单纯的记录者,还是把自己定位为时代的代言人或者是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赵世龙,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有些记者喜欢把自己带进新闻,他们是好记者,但是我要说他们不够职业。我去采访商洛艾滋病人的时候曾经给过钱给那些家庭,但是我后来不这样干了。因为我只是一个记者,我不可能仅仅通过给钱的方式来解救所有的家庭,我的职责是,把这件事情忠实记录下来,让公众知道。我们的国家不是没有钱,这本是国家应尽的职责而不是记者的职责。

   当有人问赵世龙,为什么你在当年报道〈〈湖南嘉禾高考舞弊案〉〉时,在一家洗浴城的楼顶蹲点三天三夜,将考生们作弊的事实拍摄下来,而不去及时制止和揭发这件事情?是不是为了出名?

赵世龙举了这样的例子:一些美国国家地理的记者去拍摄非洲的狮群围攻羚羊的场面,这些人其实都是带着枪的,但是他们就是那样很冷静的拍摄着狮子活活的把羚羊咬死的场面,为什么?他们后来说,我们不能破坏这样的场面,因为我们拍摄的是自然的场景,如果开枪,那么我就破坏了这样的生态链,我在湖南拍摄考场作弊案一样的道理。如果我破坏了这个多年来形成的科场生态链,那么就坏了大事了。要揭黑就要揭的彻底,既然当时湖南嘉禾已经是黑透了,从教育局到考生都是一致的,我没地方检举也不可能检举。我去郴州教育局检举的话,就象到爹那里去告儿子也行不通的。

 

平民精神

 “《南方周末》的记者大多是小城镇出身,都是苦孩子,对普通人有深深的同情。”这是杨海鹏对‘南周’大部分记者的描述。

曾为南方周末首席财经记者的外滩画报主编陈涛也曾说,《南方周末》曾经的一批记者往往具有这样的一些特征:出生于农村或者小城镇,接受过高等教育,有过不幸的童年。

也许,正是这样的出身是成为《南方周》“为弱势者代言”立场形成的内在原因但显然,这还不能完全概括他们的共性。

余刘文说:我是江西农村人,我的出身使我对底层人有天然的亲近感,但是不幸的童年我不认可,我的童年是金色的。我们的共同价值观的形成,主要还是长大以后受到的教育和熏陶。80年代是一个思想非常解放的时代,一些国外的哲学思潮和理念涌入中国,这些东西对我们这一代大学生影响很大,社会责任感的形成,对社会的批判立场和新闻创造力,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萌芽。从新闻的渊源来说,受中青报《冰点》的影响很深。我们的成就感来自于采访对象的认可与尊重,也很看重内部的评论,因为大家都是高手。

不过赵世龙认为,自己并不具有“小城镇人”的特点。他说:我出生在小城镇,但是在长沙长大,我们家还是华侨,我伯父在海外,我们家在1947年就曾经花了3000银圆在长沙买了花园洋房。我小的时候上的是长沙最好的小学。父亲被打成中国最早的右派后,我们家也没过过苦日子,伯父常常寄回来侨汇券和港币,拿着这个我们可以在友谊商店买到一般人买不到的东西。

 “南周气质”的养成,应该是一个互动的过程,一些本身气质比较弱的人进入这张报纸,也可能会在气氛的熏陶下加强这样的气质。这种场的效应实在是太强了。

 余刘文回忆起“江艺平时代”的南周:南方周末 的很多价值观是一脉相承的,从左方——江艺平——钱钢,都秉承“可以不说话,但是绝对不能说假话”的报训,以及“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的平民立场,我们走在中国的大地上,一定要想到那些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不是政治学意义上的抽象的人民,而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周末的这种价值观非常强大,每一个人都高度认同,内部也经常有争论,但是不是观念之争,不是意气之争,只有方法论的争论。采访中见过的黑暗太多。不过见过的黑暗再多,也不能改变个人的价值观。南方周末的记者都有一种大爱在支撑自己——我们为什么愤怒,我们为什么担忧,是因为我们对人,对百姓有一种爱。正是这种爱,让我们对很多事情保持批判态度。

 

 

 

入世情怀

 

对于《南方周末》的这段辉煌,朱德付说:他和他的同伴们根本没有预想过。

他说,他们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尽自己的努力做一个真正记者,把自己置于普通百姓的视角,通过记录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来记录时代的变迁,更多地关注民生、关注社会、关注法治。没想到会得到那么多读者的喜爱,以至于后来有人称《南方周末》为“良心的象征”。

谭庭浩说:“《南方周末》是一张有使命感的报纸。90年代,我们并没有类似于现在‘深入成就深度’之类很明确的口号型理念,当时社会对南周的定位就是正义的代言人、一份敢说话的报纸。其实一份报纸,不是要张扬地戴着标榜正义的帽子四处行走,而是记者在进行选择的时候有一个自身关于道德的判断。无论南方周末如何转变,已经成为一种团体文化的理念,是很难改变的。”

90年代的《南方周末》,象征的是一个侠客形象,但伴随着社会发展,读者要求的提高、媒体生态环境的变化、现代理念的多元《南方周末》需要顾及的报道题材,不能再如同以前那样仅仅基于自身对道德的判断。

谭庭浩认为,任何媒体都得在框框里做事情,但空间终是在扩大的,即使偶尔的约束或者倒退,也只是暂时的。

“那时候,每到交样(样报)的时候,我也会很紧张,怕毙稿呀,被毙了就得重新找稿组版,但通过的比枪毙的多这是自然。”他同时意味深长地説,有些时候,为了报纸或者稿子的生存,必须舍弃或者退让一些东西,这是所处环境所驱,也是对“敢说话”与“会说话”的考验。

“会说话”非常传神的概括了《南方周末》记者们的“业务功底”。

郭国松说:南方周末的记者们经常要面对的,准确地说并不是所谓“社会黑暗势力”,而是一些阻碍社会进步的势力或者因素。所以认为《南方周末》和我们那一批记者都梁山好汉,是不恰当的。事实上,如果南方周末和记者们仅仅是‘社会问题狗仔队’,这个媒体以及那些振聋发聩的报道,又是如何能够引起交响乐般的共鸣呢?这些共鸣者既有草根阶层,也有知识分子、治国阶层——其中大部分属于‘先富起来’的群体。”

余刘文准确的概括了南周所赢得的读者群:真正的知识分子和受过高教育的群体是我们的中坚读者,他们认同我们对很多普适价值观的描述。

郭国松说:如果认为我们过去的报道手法“妨碍了我们在建设性方面的努力”,那么,什么样的报道是“建设性”的,什么样的报道是“破坏性”的?是不是所有暴露问题的报道都是“破坏性”的?所有表扬的报道都是“建设性”的?美国政治家詹姆斯.麦迪逊曾经说过:“如果我们注意到共和政府的性质,我们就会发现,监察的作用体现在人民对政府而非政府对人民的监督上。”撇开意识形态的问题,我们可以作出一个这样的判断——在任何一个民主与法治的国家,上述观点都具有“普适”的意义。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媒体总是盯着政府和官员,以及他们身上所发生的问题。

    他进一步阐释道: 我想借用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先生的一段话来说明中国法治进程中的问题,中国的法治社会要很长时间才能实现,这是因为权利和责任分别是基督教和孔教的遗产,结果产生了个人奋斗和集体合作的强烈对照,这一矛盾是3000年历史的遗产,不会轻易被消除。这当然又是更大的问题。所以,我一直以来的做法,就是通过那些典型的个案,解读制度层面的问题,并且提出解决这种问题的对策,使得我们能在制度设计上,尽最大的可能避免悲剧的重演。

之四

 

理想主义者的后南周时代

 

有聚就有散。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因为种种原因,原《南方周末》的一批主力记者逐渐选择了离开。到2002年,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在这份报纸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了。

《南方周末》依然是《南方周末》,一批新人在为它注入新的血液与活力。但是一个黄金时代的缔造者们已经谢幕。而在另外一些场合,当聚光灯亮起,他们的身影闪烁其中。他们此前的记者生涯虽然也常常直面残酷现实,但是这份报纸却能够提供给他们一个做梦的舞台,在文人和侠客的想象中超越现实快意人生。

离开了《南方周末》,在比新闻更加坚硬的现实中,他们能做些什么?

 

           

 从记者到总编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依然在做媒体。凭借在“南周”积累的才干与名气,他们获得的操作空间显然更大了。其中一些人显然已经功成名就,成为报业中举足轻重的诸侯。

朱德付1988年离开《南方周末》后,参与创办了《南方都市报》并任副主编。后来与昔日的工作伙伴、好朋友谭军波一起进京,参加创办了人民日报属下的《京华时报》,如今的《京华时报》俨然成了北京报业市场的主流力量。朱德付毫不掩饰“南周岁月”对自己现在的影响,他说,由于在广东学习和工作了多年,岭南文化那种求真务实、不尚空谈、勤勉刻苦,以及纯粹的商业精神让他受益良多;还有南方报业集团鼓励创新、崇尚正气、激赏才华的集体氛围也是在北京办报时的精神财富。

沈灏,这个看起来比较腼腆的北大才子,则已经成为著名的《南方日报》集团“21世纪报系”的发行人,笑傲江湖。

谭庭浩于2001年出任《南方日报》出版社副总编辑。

徐列,南方人物周刊主编,将这份刊物在不长时间内操持得有声有色。

才女陈菊红,去哈佛留学,去年回到广州,接手国内著名政经杂志《南方窗》,任总编。

 

                     坚守新闻一线

2002年7月22日,李玉霄从《南方周末》辞职,在21世纪经济报道工作半年,2002年底,与余刘文、杨海鹏等合作创办《外滩画报》,半年后,李玉霄再次离开,到《东方早报》,又辗转到《了望东方周刊》,2003年4月,在原南周上级徐列的邀请下,参与《南方人物周刊》的创办,现任南方人物周刊的主笔。上海办报的一些折腾,一度让人觉得李玉宵雄心不再。不过在南方人物周刊,李玉宵的文字再次焕发出光彩。

在那里,还有他的一个“师妹”刘天时,她擅长用西方小说的叙事方式写她的人物。

著名法制记者郭国松离开“南周”之后,曾经北上参与创办《法制早报》,然而,没过多久,便劳燕分飞。参与过该报创刊的一个记者介绍说:“从他做出来的那个试刊可以看出,报纸的定位确实很有品位,他也很内行,一幅雄心勃勃的样子,同样,大家的情绪也被他点燃起来了,没有想到,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他就突然打电话通知我们,说他的方案被否定了,他也不愿意妥协,于是决定离开。”

而在折腾了一番之后,郭国松又回到了南方报业集团,不过不是《南方周末》,而是《21世纪经济报道》,做高级记者。他说,我现在主要负责本报的评论专栏,一周一篇稿子,主题大多是公法领域的问题。感兴趣的时候,我也会做一点涉及法律制度变革的报道,基本不做常规性的报道。除此外,就是偶尔到一些大学做个讲座,谈谈法律或者新闻。这也符合他长期以来的追求:做一个学者型记者。

赵世龙,离开《南方周末后》到《广州日报》,继续“揭黑”,因为广州戒毒所的事情受到生命威胁,甚至不得不在网络上留下“绝笔”。不管怎样,此事为他赢得了更大的名气,也因此成为中央电视台评选的年度风云记者。200410月,湖北知音集团请他到武汉,组阁《新周报》。赵世龙个人认为“这是我们这一班老‘南周’人重建那样一份媒体的尝试”。《新周报》创刊初期猛料迭出。但是,仅仅持续了两个多月后赵便黯然去职。

目前赋闲在广州的赵世龙接受信报采访时介绍他的现状:“我前段时间在昆明,帮助做一份报纸,对方聘我做为主编,月薪2万五,但是我干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呆不下去了。主要是我觉得没有一个很好的发挥的空间,假如仅仅为了钱,我是不会做这件事情的前两天刚刚从北京回来。也是有一家媒体刚刚诞生,请我过去。这件事情正在谈。”
    著名摄影记者方迎忠,离开周末后先后在广州日报和成都商报主持摄影部,在伊战和泰国海啸等重大事件中,深入险境发回现场图片,再显南周时代的风采.目前还在成都的他透露说,他可能还会回到广州.大概他想念沿江路上的酒吧了.

坚持一种信念也是一种痛,对于杨海鹏来说,有真切体会。从《南方周末》辞职后,进入另一家媒体工作,在一次采访中被当地公安机关扣押,当他向总部求助时,老总的第一句话竟是不信任的一问:“你们是不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杨海鹏旋即辞职。

再次辞职后,杨海鹏与李玉霄等人参与创办《外滩画报》,任副主编;2004年又参与创办《新周报》,后随着《新周报》的解体而离职。

回顾多年的记者生涯,杨海鹏感慨:“现在的记者,不要再像黄继光一样拿着炸药包冲刺,而应该像狙击手一样,既打击敌人,又保护自己。”

目前,杨还未确定自己下一步的走向,但是,对于继续做记者,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热情。

 

 

转型媒体经理人的道路

 

孙保罗离开南周后,便迅速向媒体经理人方向转型。他出任发行人的《华夏WATCH》前后出版了十期,看过的人都对其酷似南周的新闻品格和装帧风格印象深刻。但后来因为投资商“诚成文化”涉嫌经济诈骗,失去资金支持而夭折。此后孙保罗还在〈家庭〉杂志集团做过出品人,现在也已经离职。目前在寻找新的项目,同时在中山大学教授深度报道。

因为《华夏》的定位是“职业新闻人的视野”,因此网上评论将华夏停刊事件称为“职业新闻人的溃败”。孙保罗自己认为,《华夏WATCH》的失败,可以理解为“职业新闻人努力的一个项目的失败”可能更加贴切。一次尝试,一单合作,一个项目,一次冒险的失败,不能代表职业新闻人溃败了,因为溃败更多是指理想幻灭,对现实投降,放弃自己的追求和努力,感觉是精神层面的倒塌。

“而我自己虽然对自己艰苦努力的结果付之东流而痛心不已,但我的精神并没有溃败。反而这些坎坷中的熬炼,使我和合作伙伴们走向成熟。因为我们还没有掌握更多的资源,特别是经济的资源,而依附别人的资本来发展,受到“母体”的连带影响在所难免。”

不过,这件事情让孙保罗明白了,“绝对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

孙信心十足的表示,要办好的媒体,优质的资本是重要的基础。而媒体产业化的必然到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职业新闻人”的春天。

 20028月,《南方周末》头版编辑方三文正式离开。他先是在〈21世纪经济报道〉挂单,然后北上参与创办东方早报,后来又回到《南方都市报》任编委。期间的波折,是理念的冲突还是客观因素的不可抗?方三文说:“主要是合作中的一些元素发生了变化,使我对自己命运的把握感下降了。”

在《南方都市报》的方三文,主抓深度调查,“孙志刚案”等巨作问世与他有直接关联。

几个月前,方已经正式加盟网易,担任网站副总编辑。至于为什么离开纸媒去网络,方表示自己对网络的传播效果和市场前景,都非常看好。“在网易几个月的工作经历,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加强了我的信心。”

被其好友余刘文形容为对传统媒体“过度焦虑”的方三文,表示自己不会再回到纸媒体了:“在网络媒体干过的人,都不会再回去了。”

余刘文现在在南方都市报任行政总监助理。主要工作方向是报社增值的服务和产业。比如网站、图书出版和报社品牌推广活动。

   余刘文告诉信报记者,他在离开《南方周末》之后也曾有一番独立创业的打算。他曾经到过重庆,与朋友合作开了一家商业咨询公司,可是完全没法适应,无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商人,老是在一些事情上较真。觉得自己还是只能做媒体。

后来余刘文与几个原《南方周末》的同事一起去上海参与创办外滩画报。但这一批以做硬新闻见长的人,在上海滩的风情中总觉得格格不入,气质上难以融合。后来程益中力邀余回《南方都市报》,于是回到广州。

但是这个已经在开始转向媒体经理人的记者仍然没有忘情于自己的记者角色。他对中青报的卢跃刚、李大同这样终生不搁笔的新闻人抱以敬意。他说,中国的国情,现在很难产生象西方国家那种职业新闻人,四五十岁还在做最牛的记者。不过这种状况一定会有突破。“至少我个人,随时有可能再拿起笔来做个记者。”

谭军波于199610月从《南方周末》编委调至《南方都市报》任副总编辑。他痛感发行对产品的负面影响,毛遂自荐抓发行。此后他又先后北上西进,在《京华时》和《重庆商报》做发行人。他自认为做产品的人干发行,比许多不懂采编的发行人有优势。“我可以站在比较高的视点看待发行问题,并实现采编与发行的整合。当然,我觉得我骨子里依然是文人,当总编也不会差。”

谭认为,中国的媒体发展一般会走秧歌步:进两步、退一步。作为60年代出生的人,我们尝试着作职业报人或传媒经理人在传媒江湖上行走,会遇到许多挫折,吃过不少亏。所谓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但能走出这一步,足以说明中国传媒的进步。

在谭看来,国内报业不缺理念,缺执行,缺具有职业理想的操盘手。

〈南方周末》的人骨子里的理想主义导致一些梦想功败垂成的例子比比皆是。谭军波认为,作为职业新闻人首先要学会融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团队,陌生的文化,然后才能更好发挥作用,实现理想。

在重庆一年多,谭最大的感受是重庆的码头文化。码头文化的弊端在于不认真理,只认“兄弟伙”;不认外来人,只认自己人。当然,重庆人直爽,斗争表面化,还是挺痛快的。重庆去年底至今年,是中国报业的亮点,因为这里竞争最惨烈,遗憾的是年尾步入“深圳现象”。作为个人来说,谭最大的遗憾是自己服务的纸媒还没有达到理想中的强大。

 现在谭已经从重庆商报离职赴《上海证券报》任副总编,主管发行、广告和专刊,“乐在其中”。

 

 

 

 

 

 

 

 

00
水明 发表于:05-11-09 23:13 [只看该作者]
2
为什么不置顶,斑竹?
生是新闻人!

死是新闻烈士!!

坚决不做新闻狗!!!
我的根
会上树的鱼98 发表于:05-11-10 09:03 [只看该作者]
3
《离开》
                                                          作者: 陈菊红

2002年6月的最后一个中午,太阳晃眼。在《南方周末》临街的这间办公室里,我把属于自
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在一个纸箱子里。
桌子一下子变得干净而不真实,与我无关。这是一个星期天,明天来上班的人,可以有一
张没有记忆的办公桌。
我最早见到这样的空桌子大约是1997年。那时候和陈朝华同一个办公室,他拖着箱子走出
去的时候,大家编稿的编稿,写字的写字,就像他只是去出差一样。可他从此就去了《南
方都市报》,办公室的书柜里还有他的诗集。现在回想起来,大家的反应其实很平和很正
常,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这里离开的人有意无意地选择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收拾东西。
陈微尘,她调去出版社的那天,突然就把桌子清干净了。办公桌旁边的柜子上留下了一个
从交广会上弄来的雕花小木房,只有半人高,但有着很多小小的门。摄影记者方迎忠,办
公桌以乱著称,基本上是一座小山。你跟他要图片,他就说,我有,但要找。你急,说看
你这里这么乱,什么时候找到。他就说,乱不怕,你们千万别动,谁一动,我东西就找不
着了。所以当你看到那小山不见了,那猫在小山后面的平头也不见了,叫人半天也愣不过
神来。沈颢,在任新闻部主任的时候,有一阵子坐在一个玻璃墙隔出来的屋里。虽然玻璃
上贴着一些画,但他在干什么或者同志们在干什么,仍然一目了然。有一天,玻璃屋空了
,只有门上库尼科娃的背影还贴在那里,其中一个角松了,弯成了个三角形,库娃的大辫
子只剩下一个尾梢。
记得江艺平离开《南方周末》的时候,有一阵子她的办公室总锁着门,一天我路过那里,
发现门开着,里头只有桌子和椅子,什么私人印迹也没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很空旷地站
着。
我把两条腿盘在一起,像个老农民一样坐在凳子上,检点我七年来临临总总的杂物。有些
要交回的东西放在另一张凳子上,那是一串电脑排版室的钥匙,一把七平方米宿舍的钥匙
,两本空白的采访本,一张印着我年轻笑脸的工作证(那时候真的年轻啊,大学毕业)…

我要带走的东西,就在这样一个并不大的纸箱子里。那无非是一叠报纸大样的缩印张(有
的已经发黄了),一些采访笔记,一些想做没有做的题目素材,一些写得有趣的读者来信
。那叠大样和那些“未遂”的材料差不多一样厚。在读者来信的下面,卧着几本1998年新
闻部的内部刊物《马后炮》。那时候,我们无论记者和编辑都轮流做一期主编,从组稿到
上版到出样到复印,一手搞掂。我翻了翻,找出自己编的那期来,想起那天复印到半夜,
为的是第二天的周会上大家可以人手一本,后来我的同事方三文和连清川像两个游魂一样
突然在12楼晃出来,帮我把它们订好,然后我们一起去五羊新城的“一品轩”吃了粥。回
来的时候,天都有了亮光。
那些金子一样的日子,闪亮得让人不敢相信。
1995年5月,我毕业分配单位已经清楚:南方日报报业集团,所以我闲着没事,借写论文的
空去广州实习。《南方周末》当时的主编游雁凌看了我的材料,把我从《南方日报》人事
处直接带到了12楼。
在广州大道中的这幢24层高的楼里,《南方周末》就位于这二分之一的高度位置。而我去
的时候,《南方周末》出世11年,差不多也是现在这年头的二分之一。那时候,她已经很
有名,但真正意义上的新闻还不是其主打,记者只有一个,叫朱德付。大部分稿件靠编辑
约。所以读者熟悉的名字都是诸如徐列、沈颢、马莉、谭庭浩、陈朝华、李晖、陈微尘、
蒋才虎、苏丽容、章梅这样的编辑,当然还有美编张向春,外面流传着他如何一笔粗线,
就可以让该期发行上个十来万份这样的神话。当时的《南方日报》集团,跟我很认真地说
,请你问一下《南方周末》美编,他们报纸的头条到底在哪儿?然而张向春并不是想象留
着长发的


那种人,他寸头,戴副眼镜,很安静一个人,只有笑或者唱粤剧的时候声音挺高。
同样安静的是这里的楼道,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这张报纸还是以副刊为主有关。似乎每个编
辑都有一块田,辛勤地耕着,在开周会的时候,顺便看看其它的田长得如何。都可以发议
论,直言不讳地批评别的版面。被批了的人也会反驳,但并不见谁谁跟谁因此伤了和气。
每周一次的例会定在星期五的上午9点,大家围坐在很大的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周围,手里一
杯水或者茶,杯底自觉地拿会议室抽屉里的杯碟垫着,以防水渍或者茶渍流到桌上。刘洲
伟,比我早一年毕业,跟蒋才虎一起轮流编“经济与人”兼作一些采访。因为实习是要有
指定记者的,游雁凌把我交给了刘洲伟。刘曾经学过气象,广州的夏天经常下阵雨。他有
时会站在窗边说,再过十分钟,我们这儿就下雨了。然后他手一挥,一个风雨欲来的姿式

我在《南方周末》实习了一个月就回校了,两个月后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游雁凌离开了《
南方周末》,前任主编左方回到他不足八平方的小办公室,轮流跟我们三个新来的人握手
。他的眼睛非常亮而且专注。
老左是个严厉的人,陈微尘对我说,如果稿子编不好,他二话不说就撤,如果备稿还是不
好,他接着撤。“实在没稿,你就从12楼跳下去!”我特地去窗口看了看12楼的高度。发
现从我的办公室下去,正好跳在二楼平台上,如果跳的不好,就会一头撞上《南方日报》
四个大红字中的一个,引起围观是很肯定的。
当时的编辑,压力大是肯定的。因为《南方周末》一直有从《南方日报》集团挑人的权利
(包括在历届分来的毕业生中具有优先选择权)。这许是 为着这张处再上升期,声誉和利
润都为集团所看重的报纸更好的发展,而对于个人来说,处于期中就像进了一些学校的实
验班;固然你是因为优秀被选进来的,但被认为优秀的人通常都有个心理,怕从这样的团
体中淘汰出局。
    所以那些编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认真的。交到审样编委手里的大样干净很少错别
字不说,对于一篇文章的出炉的沟通也是不敢有丝毫马虎。那时候在《南方周末》的版面
上出现的名家不少,文章质量也不错。所以老左经常说,我们是三流的人,要办一流的报
纸。是不是认为自己三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不狂妄却张扬的办报态度。他还亲自出
动,到北京和武汉等地纳贤,其中包括著名的杂文家鄢烈山。
我想着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集体,一些很有个性有能力的人在一起很认真地做一件事情,
本来并不容易。
这两点我都有,他们既然没有从楼上跳下去,我觉得自己也不会。但我不幸被分去和陈微
尘一起做时尚版的编辑。我说不幸,是因为当时扩充的主要内容已经显露出向新闻方面靠
近的趋势,经济版增加了世界经济,又有了人物、体育、社会观察这样的版面,随便哪个
都叫学了科班新闻的我有点欲望。我因有着年轻,想当然地被认为跟时尚契合,但事实上
那并不是我的真爱。
我们找了一帮广州做时尚和娱乐的各报各编各记和一些另类人物们开了个点子会。来的人
倒是颇有点代表性。无论穿着到思想,但神仙会开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南方周末办时
尚版,一个字,难。然后他们每人拿了一个有南方周末LOGO的瓷杯回家了,剩下不得其解
的陈微尘和我。
于是出差。到北京和上海。讨点子加约稿。1995年以前,大家出差只能坐火车,但老左当
时网开一面,说你可以坐火车去,坐飞机回来。回来我们还要抓紧定盘子。
我回来的时候眼神还是灰的,但在办公室见到了江艺平。陈微尘说,你去跟她汇报一下吧
,她是新任的主编。
跟游雁凌的精明能干不同,跟老左的睿智果断不同。江艺平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温和
,亲切而纯净的,具有桃李不言的诱惑力。
即便如此,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将来会把《南方周末》带入一个发展高峰的女人。

报社关于扩版的基本框架已定,决定在第二年年初,1996年将报纸由八版扩大到十六版。
这次扩版,并没有更新旧版,只是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售价定在1元。
那时候《南方周末》还没有自己的拼版员。所有的版面要拿到日报四楼去排。所以有时候
你在这里急得跳脚,排版小姐大可以慢条斯理磨洋工。有一次我们新来的体育版编辑赵牧
为此气不可遏,跟一个排版员大吵了一架,才算是按时拿到了大样。《南方周末》狠下心
,自己建立了电脑室,从日报调了两个很好的排版员,才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南方日报》在全国日报系统激光照排和彩印都领先一步。以前铅字印刷的厂房隔出很多
间成了我们那一届毕业生的宿舍。因为是厂房,所以非常高。我住的那间高四米,宽却只
有三米,感觉是横过来更加宽敞。夜里睡在床上,房顶距离自己太远,发一个呆好半天才
能回过神来。
那批跟我一起分配来《南方日报》集团的一共有25个人。1995年,《南方日报》除了《南
方周末》以外,还有好几张系列报。我们被分在日报和那些不同的子报里,厂房改成宿舍
中间,是一个很大的空地,被叫做大堂,我们常在那里玩,打乒乓球,打羽毛球,甚至把
电视搬出来放VCD,那一批年轻人里,包括《南方周末》的两个现任副主编向熹和毛哲,包
括《南方都市报》的现任副主编庄慎之和宋繁银。
那断日子,我在南方周末的工作是很忙的,但这里的同事玩心都很重,经常在一起打球,
爬山。
星期三交完版后的中午,大家就去报社旁边吃一顿饭,那个叫东江美的小馆子被我们称为
小东江,小东江有个很拽的女服务员,你怎么跟她开玩笑她都不买你的帐,埋单的时候一
文不少。或者去那个叫做枫木廊的西餐厅叫点东西喝,枫木廊一进门可以看玻璃窗外雨中
奔跑的车子和没有带伞打的人们。
有时候我们也去马莉和她先生开的七星书舍,书舍位于一个水沟旁边,跟江南黎果的酒吧
为邻。江南黎果在那里卖他的茴香豆,诗人马莉在书舍举行读书会。书香酒香里,华灯初
上,朦胧的很。
所有这一切都舒缓了工作的压力。我刚去《南方周末》的时候,那里没有专职校对,也没
有版式编辑(张向春一只负责一版和艺林的设计),很多编辑才刚刚接受试用电脑培训,
用电脑编稿写稿刚刚开始。两个电脑员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编辑就干脆一手包到底,从
录入,到照排,到校对,全部是自己做,累是肯定的。因此我很快就会用超思组版了。后
来连画版纸也不用,凭着对简洁舒服版面的直觉认识,直接到电脑上开工,弄出自己满意
的版面来。
分工细会提高效率是自然的,但是鱿鱼客观条件,初期这段全方位的训练对以后非常有帮
助。
周一周二照例是嘴忙的,电脑室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一个版晚交了,就会影响起码四
个版的印刷。在没有用卫星传版以前,胶片要通过托人坐飞机送到几大城市。错过了航班
,直接就会推迟当地报纸上摊的时间,读者到时候买不到报纸,声誉自然是受损的。《南
方周末》办公室主任李益伦,工作非常细致。会盯着流程表来催我们交版。他总是在电脑
室看谁交了谁还没交,眼睛滑在鼻头上,眼睛会越过镜框上面,焦急地询问正在忙碌的你
。很像那种负责任且不厌其烦的大宅管家。后来他忙不过来,就把这事交给了副主任,医
药保健的编辑苏丽容,我们唤作苏大姐的。苏大姐人很和气,催你只催一遍,但如果交晚
了,你就会出现在她的笔记本上,到周会上公布。她的记录有时候会和编辑的记忆力发生
冲突,于是就会出现一些细节上的较真,最后不了了之。大家对苏大姐的工作还是一如既
往地支持,因此也没有形成什么奖励制度,似乎谁都知道,有点拖拖拉拉但是愉快地干着
活,是这帮年轻人的特点,他们主观上是没有任何跟报纸付印开玩笑的意思。偶尔有推迟
印刷的事情发生,在当时绝对是大件事。最有可能是因故换了头条。
我有幸在毕业以后,一头就扎进这样的快乐氛围。管理学上非常重视一个企业内部员工积
极性的培养,对于《南方周末》来讲,这一切显得非常自然。
我曾开玩笑地对我的同事说,,咱们应该在一出电梯那里协商革命语句:团结紧张,严肃
活泼。
最能体现严肃活泼的是《南方周末》一年一度的年会。我们叫作业务研讨会,通常开两天
半。开会自然选在风景秀丽的地方,但不管山水如何秀美,都跟我们没多大关系。因为,
我们开会通常是从早上8点开到中午12点,再从下午两点开到6点。吃完晚饭,从7点30开到
10点,等你有空的时候,山水已经睡了。
会虽然开得长,也有一两个重要的议题,比如发行量下降,比如报纸内容的更新,比如版
面的调整,但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强制性的中心思想,大家通常是有什么说什么,自由发
言。有时候会产生意料不到的新主意。即使这样,开一天会也是很累的,想疏疏筋骨就得
等到晚上的会结束以后,一起去附近吃点宵夜或者在周围走走,这样以来,睡觉时间自然
保证不了。终于有一天开会,过了8点30还陆续有人进场,气得老左说:要是在部队,早把
你们拉出去毙了!
我至今还记得他生气的样子,记得他讲《南方周末》历史的样子,记得他每天中午在食堂
打饭,看到我们时,绽放的笑容竟如一个孩子般的纯净和灿烂。他选在一个非常稳定的时
期离开《南方周末》,报纸已经完成扩版,发行量朝着他期望的120万的目标迈进。
在扩版半年以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到了新闻部,时尚版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编辑兼记者蔡
菁,各得其所,都舒了一口气:差点水掺威士忌,毁了两样好东西。
这一年,我22岁。
这一年开始,因为这张报纸的起伏,因为由此而生的变故,因为来来往往却坚守同一理想
的朋友们,我的魂彻底地迷失其中,或喜或悲,都无法自拔。

1996年9月以前,我们每个编辑包括记者朱德付都是有正式编制的。但是扩版,给了稿源很
大的压力,尤其是新闻性强一些的稿件。约稿使我们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报纸竞争态势
明显起来,头版和一些其它版面的采访需求量增大了。而《南方周末》也从外报物色了一
些优秀的编辑来做新的内容,以招聘的形式将他们收归旗下。郭国松很瘦一个人,夹着个
公文包,像个干部似的,外貌具有极大的迷惑性。写过的大案要案不在少数,经历的生命
危险也可以说上半夜。孙保罗,来之前因为:“报道了贵州省的负面新闻”被当时的贵州
省委书记刘方仁(现已因贪污受贿入狱)列为“不受贵州欢迎”的人。西弘,从商汇报过
来成了消费广场的编辑。他的加盟,使消费广场从简单的消费服务变成了后来的消费维权
,在业内有了很大的影响。他工作之勤奋,在《南方周末》数一数二,我经常看到他下班
后穿着背心去篮球场打一阵篮球,然后回来吃个盒饭再干活。当然他打球纯粹是为了锻炼
身体,本报曾参加集团篮球赛,不慎将其列为队员,只见他手和脚向着不同方式运动着,
彼此像没有什么太大关系,还未杀敌,先踩伤了自己同事的脚。
前面几个人都是报社的人拿着小锄头挖来的,而记者余刘文是自己拿着简历找上门来的。
他个子不高,非常谦虚,见了我喊我一声老师弄得我挺不好意思。但就是这个人来了没多
久就扳倒了昆明恶霸孙小果。搞得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怕孙小果的弟兄杀上门来,接到找他
的电话就说不在。而余刘文本人也从此患上了选择性耳聋的毛病,不愿意听见的东西绝对
听不见。
1998年5月,我编第一期《马后炮》,约了新闻部各大虾的稿,余刘文交来的就是下面这段
文字:

说昆明,心有余悸,在介入孙小果案的第三天,我被告知,孙小果的同伙尚有七八十人漏
网,不知所踪。这条消息很快在市公安刑侦支队得到证实。我当时一听,大惊失色,心想
孙小果的父母都是公安,且正在为此案频繁活动,耳目多多无疑。我立即向个别人士放风
:“这个案子我不追了。”且态度非常“坚决”,当然对方也非常“失望”。当天,提供
消息的人请我小酌一杯,是“压惊”还是“鼓励”,天知道,人心隔肚皮嘛。
我当夜没法入眠,满脑子是孙小果那帮漏网“兄弟”,他们隐匿何处?也许就在身边。我
给昆明的同学打电话,问这伙恶势力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范围。同学说昆明流传着这样的说
法:“白天小平管,夜晚小果管”。这一来我就更加紧张了,坐卧不安,满腹狐疑,就这
样到了12点,突然电话铃声大作,简直要命,这个电话接不接?也许对方就在楼下,甚至
已有人在门外恭候多时了,我最后还是麻着胆子把话筒摘起来了,甚至连台词也想好了,
只要对方威胁,我就说“你们这下真正把新闻做大了。”结果电话里传来娇滴滴的一声─
─“先生,要不要服务?”
我很高兴自己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几期《马后炮》,新闻部业务交流的氛围很好。出一趟差
回来,总有好稿子上版,总有人击节相赞。记者们甚至讨论得很细,比如觉得开头怎么样
,结果怎么样。但都是在办公室里吃午饭的间隙,或者在过道里遇上的时候。但夸人的话
总是有点糙,夹杂着国骂。但国骂的口头禅本身是没有恶意的,像赵世龙,报一条线索也
要夹几个口头禅,但一边说一边就可以背上包直接去机场。几年后我在美国跟好几个相熟
的美国记者聊天,发现他们说起业务来话也很糙。想来这是新闻界的通病。
慢慢地,不同的记者有了不同的写作分格,甚至你一读文章就知道是谁写的。在一张报里
多元化的写作风格让人读来非常过瘾。后来大家为了共享采访中的一些有趣或者奇怪的事
,为了找个地方说说场面上不好说的话(我们称为“放跑”),决定弄出这么个东西来玩


新闻部主任沈颢在开张第一期上写了《我心目中的新闻部的样子》,简而言之是六个字:
务实,开放,独立。开头的一句话:关注现实,以民为本,只求传真,不求高深。
为了“传真”,记者们总是你来了,我走了,来了就拿回来让编辑兴奋的东西放到版上去
,要走,背起包就只奔了飞机场。有时候,刚采访完一条新闻的记者会接到编辑部的电话
,赶往临近的另一现场。往往会十天半个月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广州。回来的那天,我们就
在办公室等他(她),然后一堆人去吃晚饭,喝酒,为久别的朋友洗尘,或者压惊。
几乎每个记者都遇到过险情。郭国松为了调查列车上的不法行为居然被列车员毒打一顿;
李玉霄多次深入突发事件现场,已经成了一个“灾难记者”;杨海鹏,受到温岭黑帮的数
次威胁;寿蓓蓓,跑到山西采访艾滋病,被人跟踪,笔记本都被迫扔掉了,凭着记忆把稿
子完成;赵世龙,寻找驼峰航线旧飞机差点命丧云南;尹鸿伟在“金三角”屡次遇险;…
…长平和周浩在内蒙古采访时,在沙漠里翻了车,据说当时长平回过头就找不到周浩了,
原来他已经被摔出了车外,找到他时该同志已经有些人事不省,但长平好歹在夜幕下的沙
漠里拦住一辆过路车时,周浩居然睁开眼睛跟司机讨价还价。此事后来被广而告之,当然
有外人的时候大家都说他为了报社省钱已经成了本能。他被运回了广州,方三文则在前一
天就赶到内蒙,接着走下去,完成穿越风沙线的报道。
孙保罗在采访一个造假全国劳模事件回来的途中也翻了车,那是山路,左边是深沟,右边
是悬崖。由于捆了安全带,他没有伤到什么,坐在后排的两个人撞得头破血流。那时候,
他已经娶了我。但这事他回到广州以后才告诉我,他说,车是翻到了左边,要是翻到右边
,你就没有老公了。
1999年底,克拉玛依大火五周年,我和方迎忠到新疆采访,从乌鲁木齐到克拉玛依要七个
多小时的车程,那时还在《新疆日报》后来成了《南方周末》名记者的南香红为我们找了
个哈萨克司机,七个小时的路,基本全是戈壁滩,大雪飞扬,笔直的路几乎成了冰道,一
路上见不到什么人烟,但过了一阵子就能见到一辆翻到沟里的车,有小车,也有卡车,最
多见的是油罐车,长长地横在那里,我们的车只是在前面一辆车遇到危险的时候打了个出
溜,滑出几米,终于停住,又接着开。我俩这才在心里觉得哈萨克技术好。车里头很暖,
我们很快就困了,一贯擅长讲段子的方迎忠也顶不住打起了呼噜。依稀听到哈萨克不停地
放一盘磁带,唱着:杜十娘,努沉白宝箱……回到乌鲁木齐,南香红说,那条路,他们叫
做死亡流水线。
在死亡流水线上回生,我们很开心,和一帮新疆朋友吃大盘鸡,喝伊力特,喝完方迎忠一
个猛字扎进了门外的雪堆里。这是一个总能寻开心的人,采访深圳空难,能从凌晨趴在那
里,就等一个好镜头;采访朔州假酒,能不吃饭在雪地里为文字记者把风放哨……但是要
回到广州,一定先到馆子里好好犒劳自己的肠胃。只有采访烟台海难的时候,他打电话给
江艺平说,我采访不下去了,没见过这么多苹果,没见过这么多人死。江艺平告诉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靠着编辑部的信任,记者的职业精神和强大的经济支持,《南方周末》的记者在采访时保
持着自己独立的禀性。因为没有邀请,没有接待,没有红包,有的只是艰苦的调查,和无
休止的奔波。有的是对于这张报纸的热爱和对于新闻的热爱。
1999年的年末,经副主编钱钢提议,大部分记者参与了年末报道《记者回家乡》。二十来
个记者奔赴各地,虽然“近乡情怯”,但也是第一次以主角的方式切入一个地方一群人的
生活。年仅22的迟宇宙当时正在山东济南赶稿。他原本打算采访完这篇关于私家列车的稿
子传回总部再回莱州老家,完成记者回家乡的报道。但就在他写稿的夜里,他接到了家里
打来的电话,说父亲出了事。他无法继续下去。“我把稿子的事情委托给了《齐鲁晚报》
的胡劲东,所有的采访工具也扔在了他那里,出了门,花1200元租了一辆出租车,我开始
了工作后的第一次回家,一次悲伤的探亲。”
他到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他是一个石匠,死于一次事故。
他还是完成了“记者回家乡”的报道,在那篇《父亲的去世和之后的两个月》里,写下了
一句话:我感觉到自己突然长大了,带着点苍老。
在周末的大部分记者看来,他仍然还是个孩子,是他们的兄弟。大姐江艺平在他的桌面上
放了一个小小的玩具考拉。没过多久,江离开了《南方周末》。
过了大半年,迟宇宙离开了《南方周末》。
到了2001年,曾经为这张报纸流过汗,流过泪的记者开始大批离开。
有的记者也并没有下一站,他们只是暂时待在家里,待在一种回忆里。

我从来没有做过《南方周末》的专职记者,但在这里当编辑,没有太多的死规定,出去采
访也是常事。我写过的稿件都是作新闻部编辑期间抽空完成的。
第一次出动,是接到一个福建母亲的电话,她的儿子被当作犯罪嫌疑人抓进刑侦队,第二
天早上已经死了,这个叫文湘莉的母亲从此开始了为儿子讨说法的历程。而她儿子的尸体
被强行火化,骨灰被遗弃在殡仪馆角落里的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她打电话给我们的时候,
是经过一年多的奔波,关于儿子是否因刑讯逼供而死终于得到了个开庭的机会。
这是1997年底,《南方周末》新创的版面记者观察即将出世。这个版面的版头上清楚地写
着:用你的行动告诉众人,你是个记者。记者观察一开始强调的是现场性,即记者在事发
现场。第一期的两篇文章分别是《12月18日,首都机场浓雾下的惰性》和《一个死囚犯的
最后十六小时》。后来记者观察成了《南方周末》新闻写作文本的一块实验田,这样说,
其实只是强调了它的最后形式,它首先是一个记者以不同方式和角度介入新闻事件的实验
田。
我跟踪这件事有三年。三年后这个福建母亲拿出几本边角卷着毛的笔记本,对我说,这是
她听我的话几年来记的日记。我接过来,那是一本流水帐,写着几月几日她去哪里找谁谁
问进展,几月几日谁谁打电话跟她说私了,几月几日被电话告知要开庭,等去了又说改日
子了……令我吃惊的是,她其实记下了这几年来福州的一些重要变化,一些与此案或多或
少有着关联的人员命运的变化,其中含着腐败分子的惩罚,无序与对无序的重新格式化。
那是一个小人物和她背后的整个时代。
那是一个民众对知情和个人权利进行强烈要求的时代,《南方周末》给予读者的新闻在这
个时代并不是易碎的。
但是人们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的真实。包括我们自己,离真相越近,对社会的开发就
是越犀利。
1997-1998年两年内,以如此犀利的方式报道社会新闻,成为《南方周末》的一个特征。
但事实上,它的内容要宽泛得多,它关注民生,同样从经济,文化甚至对新生活方式的记
录完成着一张报纸的责任。只是由于其中社会新闻的冲击力过于强劲,使它的表征被单一
化了。
我们读者非常杂,每次做读者调查都发现读者群的庞大和难以定性。而对于这张报纸的理
解也是千差万别。有从中获取信息的,有从中燃起希望的,也有如下这样一封读者来信,
从中读到了其它滋味的:

我已经从冬天失业到了春天。在这暮春十分,我用一整天走在这个城市纷繁的街道,一整
天的暖暖阳光和黑丝袜的女人。我正在春天里失着业。
当街道向晚,我在纷乱的环岛驻足,转瞬间就灯火通亮,所有的方向都热闹非凡。我突然
异常倦累。我必须回家了。
路过报摊,带走一份《南方周末》。
我看到了中国的同性恋,和他们没有阳光的生活;
我又看到了一个标价13.22亿元的便宜教训;
我看到了荒诞的爆炸和死亡,以及稚子泪眼中宿命般的疑惑不解……

--
本人人丑,一米四九,今日上网,征一女友,革命道路,并肩携手。
liuxw987个人主页
好狗不吃鱼骨头 发表于:05-11-10 09:52 [只看该作者]
4
策划做得真好!
其实我更想看到《西南工商报的黄金时代》一文!
开会肯定解放 发表于:05-11-10 19:04 [只看该作者]
5
纠正一点赵世龙原是羊城晚报的。还有做这个稿有什么意义呢?
开会肯定解放 发表于:05-11-10 19:05 [只看该作者]
6
文笔还不错
胡小同 发表于:05-11-10 21:31 [只看该作者]
7

顶!!!

生亦何欢 发表于:05-11-10 23:09 [只看该作者]
8
 
   更正:由于时间紧张,及查阅资料失误,本文有一些事实硬伤,比如赵世龙曾在羊城晚报工作过,不是在广州日报,而有关方三文与孙志刚报道关系的表述也不准确。向有关当事人表示抱歉。并谨此更正。
                                                                                       
                                                                                     时代信报
毁人乐不倦 发表于:05-11-11 01:37 [只看该作者]
9
引文:“孙保罗加入的时间与方三文差不多。”错,方三文是在1997年暑假毕业才进的南周。比孙保罗要晚一年多。
引文:“到周末以前,余刘文实际上只看过两次《南方周末》。决定去是因为看到一个由沈灏、孙保罗、方迎忠等做的一个三峡截流的专题,标题是《美丽的三峡我的家》。”错,此专题是由赵世龙前期策划并带队完成,方迎忠根本没有参与此次采访。此次组合报道三个版,赵写了二个版,沈、孙写了一个版。
引文:“从记者到总编”所罗列缺漏甚多。如同为南方出版社副总的陈微尘,孙保罗也做过华夏杂志的总编,赵世龙任新周报总编,刘洲伟任21世纪经济报道总编。李甬任网易新闻总监(相当于副总。不要说门户网站不是媒体哦!)
laodaolaodao 发表于:05-11-11 15:43 [只看该作者]
10
再顶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nankai90@sina.com
mhgftf657 发表于:05-11-11 16:24 [只看该作者]
11
牛吃草 删除于:2008-10-16 19:00:05
天生一个 发表于:05-11-11 17:01 [只看该作者]
12
     http://book.sina.com.cn/nzt/soc/1101958064_diaochazhongguo/index.shtml赵世龙著: 《调查中国。新闻背后的故事》中,有这样一段话:早在1997年10月,随着“97大江截流”(11月8日)的日益临近,我在南方周末编辑部大会上提出了“以一个月、自三峡大坝起至重庆回水处全程溯源,从库区民生的实际生存状态,多角度透视三峡的专题报道”,并拿出了我制定的采访计划与报道方案,获得通过。担任头版编辑、新闻部副主任的沈颢本来是极难参与时间长达一个月的采访的,但他对于三峡的浓厚的兴趣使他与我联袂出击,会上孙保罗强烈要求参与,于是就成了三人行。我先行一步,飞到武汉采访长江委相关部门,拿到很多资料后,赶到宜昌与沈、孙会合。想到要给对三峡不熟悉的沈、孙一个快速直观认识并融入三峡的路径,于是决定从葛洲坝上的黄柏河流入长江的汇合处虾子沟出发。在那里我们租了一艘很小很小的渔船,泛着这一叶扁舟,从南津关直入西陵峡,三四个小时逆水走过40里水路。南岸风光好船儿就飘到南岸,北岸景物绝就又驶过北岸,有时还要靠上绝壁爬上去后拍照留留影,人坐在船梆边,脚有时伸在江水里荡漾着,一路如此亲近三峡的山水。

  那以后一直行到巫山,我们都是这样以租乘最小的渔船的方式行进、采访。饱览了三峡绝美的山水,才发现,我们竟是如此深深失落地在三峡的山水间徜徉,因为她的绝美,因为她的壮丽,因为她的原生态。那心情,就像在永远送别最亲爱的姑娘一样。也深深体会到三峡工程给三峡自然地理和人文带来的破坏和巨大变化,见证了一个民族所承受的巨大忍耐。

  行程一个月,后来在1997年11月7日的那期《南方周末》刊出了三个整版的报道,内容涉及“三峡移民建废城”、“三峡文物遭破坏现状”、“三峡的真实民生状况”,沈颢给这个组合报道起了个内含忧伤遗韵深长的名——“美丽的三峡我的家”,整个报道的基调迥异于全国媒体“97大江截流”一片欢腾、普天同庆的主流报道色彩。在那样一种氛围和压力下,我们均坚持了冷峻客观真实的报道,透视并批评了三峡工程的一些不足地方。这组报道刚刚出来,新闻界就不断有人给时任《南方周末》主编的江艺平和当时还没有退出《南方周末》的灵魂人物左方打电话、通信息,说大家都注意到了这组报道的独特视角和高度。后来有人把这组报道誉为“这是中国新闻史上的一个高度”,海外媒体多家转载,评为中国“时代的良心”。

  在出报的前一天,我打电话通知了俞伟超老先生。过了几天,他专门打电话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说《南方周末》出报的第二天就是11月8号大江截流的日子,国家领导人如当时的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国务院总理李鹏(兼三峡建设委员会主任)都出席截流仪式,这一干重要人士都将在仪式上登上坛子岭观礼台。俞老因为是三峡文物工作组组长,所以也上了坛子岭观礼台。他随身带了好几份当期《南方周末》,就在坛子岭上找到时任中办主任的曾庆红,让他把那期报纸送到了江泽民手中。因为离开幕还有段时间,江泽民总书记趁这个闲暇观看了这组报道,然后对李鹏总理说了一句评论:“三峡两岸有着悠久灿烂的历史文明啊!’(俞转述曾庆红原话)。”俞老说,按他和文物工作人员对江泽民总书记此话的理解,是“很委婉地批评了对保存三峡历史文化工作方面做得不到位”。

  后来过了几个月(1998年中),俞老专门打来电话,告诉我说他们所做的资金预算方案被国家批准了,三峡文物的头等大事总算解决了,接下去就是怎么动员全国的考古专业力量抢救发掘了。他说这与媒体的呼吁支持分不开,并感谢《南方周末》和我本人在其中所做的工作。我立即将俞老所说的此消息和此前关于“美丽的三峡我的家”报道引起国家领导人重视的事,向《南方周末》的领导作了汇报,左方还专门让我写了一份书面的报告,提交给了《南方日报》社委会领导存档。”


     
  

 
吾本草民 发表于:05-11-11 20:46 [只看该作者]
13
南周和这些记者,主编。会被记录到中国的历史的.
对于一个人来说,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无非以下几点:

1.有作为人类的认同感,有同情心和人道主义精神。

2.有平等和对自由的向往意识。

3.用双手养活自己的独立生存能力,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4.决不将感情与性完全分离。
理想国---让心灵不再麻木
都市耕牛 发表于:05-11-13 21:30 [只看该作者]
14

《离开》写得真好!淡淡的味道,却是举重若轻。

相约2009 发表于:05-11-15 15:04 [只看该作者]
15
比较两篇南周署“本报编辑部”的文——1999年《让无力者有力  让悲观者前行》和2005年11月牙10日的《你并不孤单》,我感到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距离:几乎不像是同一张报纸。当然,它早已不是同一张报纸了。我依然记得,在1999年伊始,在一个阳光布满窗口的中午,我独自一遍遍看着《让无力者有力  让悲观者前行》,泪水满眶。为那个时代的南周致敬。
书剑飘零0528 发表于:05-11-15 16:02 [只看该作者]
16

读到这些兄长辈的种种壮举,
我的血液就忍不住开始升温!
无言。唯有致敬,致敬,再致敬!!!
西祠胡管 发表于:05-11-19 14:16 [只看该作者]
17
顶啊
看得热血沸腾
致敬!!
昨日菩堤 发表于:05-11-28 17:30 [只看该作者]
18
总有一种感动让我们泪流满面~
怀念,怀念大学时的那份让感动肆意的报纸.
敬佩,敬佩群众离去但不曾隐去的背影.
思念,思念那份沉甸甸的新闻纸.

对此刻的南周默哀!
金刚叉子 发表于:06-04-28 23:40 [只看该作者]
19
叹息
并,楼上发广告的,我操你妈
哑孩子在露水里寻找丢失的声音
如同我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踪迹
不重不威 发表于:08-08-16 00:33 [只看该作者]
20
我得把这个帖子顶上去。总让人感动。
报业雷锋 发表于:08-08-16 01:22 [只看该作者]
21
都填好了! 发表于:08-08-16 22:11 [只看该作者]
22
死去才纪念。纪念死去的。

当你被称为“XX良心”时,就是离死期不远的时候了。

生在中国。
子衿0919 发表于:08-10-16 19:10 [只看该作者]
23

重温旧文,不仅潸然泪下

——在这个已经没有闪亮的梦想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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