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情战（十一）

（十一）



　　原来乐声昏迷这段期间，周瑜与诸葛亮密定火攻破曹大略。而曹操也开始进行谋略反击，用谋士荀攸之计，派蔡中、蔡和二将来东吴诈降。周瑜识破此计，并以反间之策通过二将向江北谎报军情。同时于帅帐施苦肉计，毒打老将黄盖，使其反向曹操诈降。在此番谋略较量之中，周瑜处处主动，大占上风。但曹军毕竟势大，连营三百余里，烟火不绝。虽说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是以庞统进献连环计，且欲亲往曹营说服曹操将战船钉作一处，再用大火烧之。周瑜正愁没寻得机会送庞统过江，恰巧曹操又遣蒋干来探吴营虚实，周瑜随即计上心来，向坏坏借取西山草庐，令庞统于屋中抚琴作歌，诱蒋干上钩，使带其过江。

　　乐声听完坏坏叙述，不觉笑道：“周公瑾之谋思虑不全，诡诈中虽不乏气势，却禁不起推敲，思路略显拘谨，算不得大家。”坏坏道：“偶也有同感。他的苦肉计、诈降计藏有两个破绽。当众毒打黄盖不安排说客，是其一；行计前没选定送诈降书之人，是其二。以至黄老将军差点被杖毙营前，若非吴侯差阚泽前来慰军，这诈降书也送不出去。”乐声道：“阚泽能言巧辩，胆识过人，确为献诈降书之上佳人选。但若安排说客、献书为同一人，此计更易蒙混曹操。”坏坏道：“师傅高论。”

　　乐声道：“所谓兵不厌诈，但须诈得精微奥妙、雅量高致方为上乘手笔。周瑜曾以借刀杀人、掘坑逮虎之计陷害孔明，而孔明均以激将之计、疑兵之计破解。他那两条计策本小利大，一本万利，其风格手笔远胜周瑜。”坏坏轻轻点了点头，叹道：“他确实比不上师傅和孔明先生。”乐声道：“我观孔明，一生用计有三种计策是不会用的。一为苦肉计，二为诈死计，三为美人计。”坏坏道：“恩，他决然不会自己伤自己吉利，倒己方锐气。”

　　乐声所说的苦肉、诈死、美人三条计策，诸葛亮的确一生没使用过，而周瑜恰恰全都用到，打黄盖用苦肉计，攻南郡用诈死计，甘露寺用美人计。二人高下由此可见一斑。

　　乐声微闭双眸，思索南北双方对峙局面，忽心头起疑：“军旅大事，非同小可，怎地徒弟样样皆知？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也不多问，只对坏坏道：“西山草庐既已借给庞统暂住，咱们不如在营中多留些时日，届时一赏赤壁火景。”


　　此刻，蒋干正与庞统会晤，高谈阔论直至四更天。蒋干以娓娓之词劝说庞统为曹操效力，庞统故意谦虚推辞，随后便一口应允。二人趁黎明前，偷偷潜回曹营。曹操闻说凤雏来投，大喜过望，亲领文武出帐迎接。

　　那庞统起先一个劲儿给曹操拍马，盛赞其军容雄壮。共说兵机时，机智雄辩，应答如流，又哄得曹操满心欢喜。到最后曹操问及破吴战略，他才拿出连环图，献连环舟之计。曹操深敬服，殷勤相待。当即传令，命军中铁匠，连夜打造大钉，按连环图所绘，锁住大小船只。诸军闻讯尽皆欢欣鼓舞。

　　庞统见使命完成，便以游说江东怨周瑜向丞相者为由，离开曹营。周瑜获悉连环计进献成功，暗下排布兵马，伺机与北军进行最后决战。

　　转眼至十一月十五，曹营连环战舰初具规模。起更时分，曹操命人于连环舟上设酒置席，与众将夜宴长江。但见舟上点满了标灯，照得满船通明。又值月圆云淡，玉盘当顶。灯映月，月映灯，分外辉煌壮丽。今宵风平浪静，水软波轻，天光一色，碧烟万顷。仰首见瑞光皎洁，平视则灯烛柔晕，低头处，又见水中灯月富贵，交相映辉。真所谓“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掠金，静影沉璧。”

　　曹操观此良辰美景，踌躇满志，想自己一十八岁身举孝廉，二十四岁山东起兵。三十年来东征西讨，纵横四海。扫黄巾，战虎牢，擒吕布，灭袁术；平定袁绍，收复中原；深入塞北，直捣辽东。大半壁江山已归一统，而今以连环舟杀奔江东，等亡了孙刘，从此天下可算基本太平了。是以他心旷神怡，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连饮数杯，酒兴愈浓，于是取金槊来，舞槊作歌，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思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且不说曹营里酒畅歌豪，意气风发。东吴这边，是夜，乐声心口不时发起阵阵疼痛，用完晚膳便即昏睡。坏坏一旁尽心伺候，每过一个更次，唤他醒来，端茶送水，熬汤喂药，竟是彻夜未眠。天至五更，乐声噩梦中惊魂，睁眼一看，坏坏不在身边，想她多半已去安歇，自觉病体大为好转，便亲下榻倒茶水饮用。

　　杯中茶水未及斟满，忽感帐外有异动之音。一时疑虑，蹑足出，见月影下，一对男女相互抱拥，轻声啜泣。

　　乐声脑中“嗡”的一下，手足冰冷，一股凉气直透脊髓，全身几欲冻僵。他想也不必去想，那男女正是周瑜与坏坏。

　　坏坏泪眼朦胧，轻声道：“对不起周郎，偶受师傅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今生相伴，偶们来世再续前缘。”周瑜道：“我知贤弟之意，不怪弟。只叹我周瑜福缘浅薄，虽得美人之心，却不得美人相守。只望乐公子一世厚待贤弟，兄夜夜为弟鼓琴祝祷。”坏坏道：“师傅视偶如命，他一定不负偶。倒是周郎你，日理万机，操劳过度，已患咯血之疾，更要仔细保养身子。尤其在受激下易情绪使然，于健康有大害。小心记着，千万莫要冲动，千万，千万。。。”

　　周瑜道：“恩，一定不会。我日后发怒动嗔时，会想起你来，想起你在我怀中，对我殷殷叮嘱，字字深情，一定不会了。”坏坏道：“但愿如此。偶等赤壁鏖兵之后，便与师傅永居山林，终身不出。不要让偶牵挂，不要让偶担心。”周瑜微笑道：“弟不牵挂，不担心，来生如何记得与兄之盟约？不许忘记兄，生生世世皆不给你忘记。”

　　坏坏道：“唉……偶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偶对师傅为师徒之情，父女之情，兄妹之情，朋友之情。对周郎你，才是刻骨相思，相亲相爱之男女之情。想偶一生，诸情兼具，亦无憾也。”周瑜道：“倘若乐公子能知你我心意……”坏坏伸手按其嘴，幽幽道：“不要再奢望了。师傅孤苦伶仃，一个人不知有多可怜，偶决计不会离开他的。”

　　乐声听到“一个人不知有多可怜”这话，如五雷轰顶，炸得粉身碎骨。原来徒弟从没爱过自己，从没，她只是可怜自己，只是可怜。刹那只觉万念俱灰，自己一世清高狂傲，给心爱之人竟留下可怜二字印象。一时悲愤莫名，气血直冲胸臆，直欲喷出心来，去染红那长空皓月。

　　只听周瑜叹道：“既如此，愚兄不再多说了。你我日后生离，已如死别……”二人掩面痛泣，拥得愈发紧了。到后来，不闻语声，但见两个身影临月而立，远远望去，真是一对璧人。

　　乐声缓缓走回大帐，目光呆滞，心丧欲死。手指颤抖不停，拿起榻边瑶琴，背负于肩。瞥见枕边一张粉红丝帕，那是徒弟为他擦汗抹脸用的，心下忽起一缕温柔之意，将它捧起，久久凝视。

　　帐外，周瑜坏坏互述衷肠，似有千言万语，道之不尽。蓦地，西北方传来一阵哀怨已极之琴声，一个悲凄的声音歌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希--！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秋--风--萧--萧--晨--风--飓--，东--方--须--臾--高--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