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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wyrylp 发表于:18-01-12 11:18

 

    到上海儿子家的第二天早上,儿子和儿媳去上班,妻上菜场,我自个儿爬上去中山医院的公交车。进了医院大门,只见高楼大厦一座紧挨一座,找遍了整个大院,也不见我母亲当年住过的那幢大屋顶式住院楼。母亲故世已经三十八个年头了,但这幢古式大屋顶、这幢楼的203病室以及母亲躺在病榻上紧抿着嘴角强忍疼痛的神态,却常跟着我在各处行走。

    走累了,我就在院子一角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于是,四十年前我陪伴患癌病母亲自阜宁老家到上海求医的前后情形在我眼前又重新浮现出来。

    记得我小时候,母亲时常生病,却总不开口,瞒着我们挣扎着起来,做着她那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活。1968年秋我高中毕业回家种田,算起来,母亲开始患乳腺癌病应该就在这个时段。起初,她发觉自己右边乳房里长了一个核儿,她不说;后来,这个核儿逐渐变大,变得硬实了,身子也有时发热不适,她仍不说;再后来,核儿有小鸟雀蛋大了,硬如石块,时有疼痛,她仍瞒着不说。直到有一天夜间,大妹妹发现她披衣坐于床上,双手抱在胸前,屈曲着身子,脸上流淌着汗珠。她方说出原委。

    我们带着母亲去公社医院,然而,公社医院的医生回说,不识得这是何种疾病。接着,又带母亲去县医院,大夫当着母亲面没说什么,背着母亲,对我们说,这是一个坏病,乳腺癌,县院治不了,赶快去大城市。

    虽然我们不说,但母亲仍从我们脸上看出她疾病的严重。至于我,几年文化大革命,使我嘴上只会说些中国革命,世界革命的大话,只知“造反有理”,“阶级斗争”以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的理论,对于人生的基本要义诸如劳动知识、生活常识竟一概不懂,何为乳腺癌,我全然不知,脑中一片空白。作为长子,我不能给予母亲一点点帮助,也不懂得去安慰母亲,只有暗中叹气而已。母亲见状,说“男子汉要有雄气,派死不能活,打起精神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我们打算去上海治疗,因母亲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在上海。然而,母亲却不愿去,她丢不下这个家,舍不得要向别人借钱,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几个年龄尚小的弟妹,她要就在家中找些土方药吃。就这样又拖延了八、九天,看母亲病情越来越不行,我决计立即出发,于1971年早春的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我搀扶着母亲,搭乘上开往上海的客班船。临行的前一天下午,母亲没有对我们说,她自个儿摸到小街西头的一个照相人家,为自己照了几张一寸相片。

    到上海后,半个多月过去了,母亲还无法住进医院。姨哥是个铁厂工人,姨嫂是纱厂工人,都没有医院方面的熟人。后来,亏得姨嫂厂里的一位女工,她丈夫是中山医院门房工友,颇费一番周折,通过开后门,好不容易母亲才住进医院。

    母亲手术的那天早上,家属签字时,手术的主任医师王大夫,在手术室门前绷着脸对我们说“你们真会跑呢,从苏北跑到上海来,上海的病人够多的了。你娘是癌症晚期,谁也治不好,手术不会有效果的。”听后我蒙了,我的心像是被谁掐了一把。我想解释,要说的话多,怕说不清楚,惹王大夫生气;我想向他表达请他帮忙的意思,然而,我只是嗫嚅着,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自己当时说出这话没有,只记得他看我一眼,就转身进了手术室。

    第二天早上,王大夫查病房,临走我送他至门外,在走廊里他对我说,手术还可以,调养得好可活上一两年,但病人会很痛苦。他说话的语气比昨天平和了不少。

    我的心是沉重的。然而,大夫走后,我走近母亲身边,笑着说:“医生说手术做得很好,他说你肯定会好的。”母亲黄腊般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干枯的笑容,轻轻地嘘了口气,转过脸去,此时,我发现她眼角有一珠泪花。我这里瞒着实情,宽慰母亲。事后才知道,其实,母亲当时已经知道她的病是好不了的。手术时医生之间在交谈说,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已扩散到右膀腋下淋巴结等处,不好处理了。因母亲手术用的是局部麻醉,神志尚清醒,这些话全让她听到了。原来,母亲也在瞒着我。

    一间不大的203病室,住着六个病人,两边各三张病床,每张床下有一个用盆,中间是窄窄的一个人行道,夜深了,人静了,人行道上少有人走了,我将姨嫂给我的那张旧蒲席铺在母亲床边的地上,睡下了。我不管是左侧睡,还是右侧睡,脸总要对着一个用盆。夜里,听床上有响动,起身照看母亲,她每次都是紧抿嘴角对我说:“我不疼,你去睡吧!”或“我很好,你睡吧!”

    其实,手术后王大夫对我说,麻醉药消退后,病人要有一番疼痛。然而,母亲从未对我说过一声疼,在医院的二十多天时间里,没听她哼过一声。打针、换药,她总是要自己坐起,自己行走。有时我夜间起来,发现她屈曲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床上,我问她疼吗,她却回说;“你又起来做什么,莫要着凉。”接着又说:“我睡久了,坐一会,你快去睡吧,盖好被子。”我看她仍是紧抿着嘴角,眼睛里发出慈爱的光辉。我便眼含泪水又重新躺下。

    手术八、九天后,母亲就忙着要出院。医生劝她说,要等刀口愈合。然而在接着的十多天里,她仍时常叨念着:“圣安,伤口好了,我们出院吧!”我心里明白,母亲担心再住下去,怕付不出医药费。

    入院的第二十六天,刀口刚一愈合,我就陪着母亲出院回家了。

    回家的第二年五月,母亲的病复发了,患处开始溃烂,病情迅速恶化。其间,我和母亲又去了一趟中山医院,医院再也不接收我们了,彻底回绝了我们。回来后不久,患处烂了一个窟窿。母亲的那种苦状,我们看了难过极了,眼睁睁地望着她在受苦。她默默地独自担受这一磨难,她仍是紧抿着嘴角强忍疼痛。当儿女们从劳动工地、工作单位赶回家,守在她的病床前,她常会表达这样一种意思,我不能替你们烧火煮饭,洗衣带小孩了,替你们添麻烦了。听到这话,泪水遮迷了儿女们的双眼。

   “百日床前无孝子”,儿女们总要走出家门,去劳动、去工作、去打拼,留下母亲在痛苦中煎熬,幸亏父亲从工厂下放回家,陪伴母亲,真不知二老是怎么熬过这一年的。

回家的第三年农历六月初二,母亲去世了。母亲临终前一段时间,没有疼痛,没有挣扎,非常安静,是慢慢地沉入睡乡。从中山医院出院的那天算起,有两年两个月时间,真的被王大夫言中了。

 

 

    母亲走了,“六七”的祭日过了,我找出母亲去上海治病前在喻口小街照的相片,望着相片上母亲那憔悴的面容,我才能够冷静地、但是沉重地想想她一生的命运。

    母亲九岁那年,淮河流域暴发特大水灾,大水数月不退,灾民纷纷逃离家园。外公家六、七口人,乘坐一条小船,逃难到了上海。母亲进一家纱厂做童工,车间里飞扬着灰尘、棉絮。母亲说过,她在15岁那年,大病了一场,头发都脱落了,差点死去。病好后又去纱厂做工,直到25岁,外公逼她回老家嫁人。

    我父亲家是个大家庭,父亲兄弟九人,他排行第五,全家三、四十口人。起初,全家给一个姓万的大地主种田,后来自家开了一班米厂,是一户劳苦的庄户人家。大伯母曾对我说过:“你妈妈才来我们家,白白的,文静静的,像城里的女先生。”母亲虽然不是什么阔小组,可毕竟在上海生活了十多年,乍到如此劳苦忙碌的农家,经受的艰难困苦不会少。回到娘家,也曾向外公外婆哭诉过。然而,不到一年时间,诸如割麦、插秧、舂碓、拐磨的农活、家务活,她居然都做下来了。等到我记事时,她和婶娘们一起干活,她没有什么两样了。三、四十口的大家庭,每天三顿饭是大事,妯娌们轮流排班做饭。暑伏天,母亲值班做饭,锅上锅下地忙着,母亲穿着粗布大襟褂,全被汗水湿透了,至今我仍记忆清楚。

    农业合作化时期,父亲的兄弟分家,一家分成了九家。分家后,父亲常年在外做工,我们兄妹五个,最大11岁,最小才几个月,生产队的集体农活,家里一大堆家务活,都落在母亲一人身上。我家住在生产队的东北角,离队场有近二里地,每年夏天要到队场把全家分得的口粮和烧草挑运回家;寒天要到结着冰冻的柴滩田里打柴草;生产队里积肥,运河塘淤泥到田间,别人家用泥兜子挑,我和母亲却用木桶抬,母亲总将桶绳挪到自己那一头。三年自然灾害时,全家连稀粥也喝不上了,有时有点什么吃的,母亲总量自己不吃,省给孩子吃,饿得自己得了浮肿病。这一切的劳苦和灾难,岂是矮小瘦弱的母亲所受得起的?可是,这时母亲不声不响,抿着嘴角,默默地做着一切,能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母亲有着要强、坚韧的个性。母亲这软中有硬的性格,也影响着我,我自己平素怕烦杂之事,怕出头露面,怕管闲事,怕和人扯皮,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也就不得不去了,有时我也能铁下心来干。这是母亲给予我的生命的教育。

    然而,母亲变老了,母亲原来细长的手指,变得短而粗,还裂口子。

 

    上世纪60年代初,是个困难时期、饥饿的年代,农村家庭供一个孩子读初中,读高中是何等的不易。母亲那强烈的爱子之心,在对待我读书的问题上,有着最好的体现。不管有多少困难,母亲也要让我读书。我在阜宁中学读书时,每学期开学,学费不够,父亲不在家,总得要母亲向人家去借,有时要跑好几家才能借到。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这事,我就心中难过。

    记得在初中二年级的下学期,粮食供应相当困难,我们每天早晚各两勺大麦片粥,中午两勺菜面糊糊,很多同学经不住饥饿,辍学回家了,我们班级就有十多个同学退学,其中有我一个堂兄。星期天回家,我对母亲说起这事,我没说完,母亲就冷起脸,不容分辨地说:“再饿书也要读,人要先埋下头,才能抬头,以后不许再提这话。”“惯儿不惯学”,母亲就认准这个理。

    母亲一直希望我好好读书,能考上大学,有个好前程。作为母亲,这个要求很正当,不算过分。然而,1966年,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来了,先说大学停止半年招生,要我们留校闹革命。说是参加“文化大革命”,实质上就是搞派性,搞武斗,母亲在家中整日替我担惊受怕。1967年7月,阜中两派学生武斗,母亲在家听说这一消息,顶着酷日,跑了十多里路,摸到武斗战场,顾不得空中飞着砖头、石块以及铁钎,找到了我,打掉我手中的砖块,拖我回家,我却一个劲地催她离开,叫她不要管我。母亲急得直流泪,她用茫然的眼光望着我,十多年来,她含辛如苦供儿子读书上学,儿子没有进高校招生的考场,却来到了刀光剑影的武斗战场?母亲的心碎了。

    直到1968年秋,正式宣布全国高校停止招生,我回家种地。母亲多年的愿望破灭了。读了十多年的书,读得身体弱了,农活不能做了,母亲又为我的前程焦虑。接着,父亲又从工厂下放回家。家中这些不顺心的事,给母亲精神上的打击太大了,母亲又是个要强、急性子、有事容易上心的人,母亲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头发由灰白转成银白,身体一天天弱下去,直到患上癌病。医学研究认为,癌病,与人的思想情绪有关,与长时间的忧郁、悲郁有关。而母亲的忧郁是因我而生的,母亲晚年癌病的疼痛,是我这个不肖之子所给她的。母亲去世的这些年里,每每读到医学上如此论述的文字、每每听到如此的谈论,就像有什么虫子在咬我的心。想起母亲,我忏悔不尽,我将抱撼终生。

    其实,母亲也不是一味地只要我读书,她也教我学会做人。母亲之教我做人,总括起来,就是要求我做一个品行好的有用人。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母亲走在路上,我在路边捡起一块手帕,正想将它折叠好,母亲严肃地注视着我,要我将手帕放回原处,语气重重地说“人爱一物,就不值一物。”打这之后,母亲眼里发出的那严肃的光辉,一直留在我的脑际里。在完小读书时,生产队办起成人扫盲班,母亲要我到扫盲班教叔叔、婶子们认字;每逢春节,又督促我给左邻右舍写春联;不识字的人家须要写书信,她要我替人家代写。叔叔婶婶们夸赞说:“你家儿子有用了,会做小先生了。”母亲两眼笑成了一条线。

    1971年,我从盐城地区师资训练班结业,分配到施庄中学任教高中语文,我将这事告诉了母亲,并补充一句:“每月工资24元。”她见我神情淡淡的,鼓励我说:“钱少就少些,你不也和大学毕业生一样教高中课吗?”她再三叮嘱我,不管民办的、公办的,不管钱多钱少,到学校要“好好做事”。

    想起母亲,我有的只是深深的负疚和自责。母亲用血汗灌养我长大成人,然而,她一世未曾享过儿子一天的福,还深为遗憾的是母亲在世时一直盼我能考上大学,她却没能亲见我1978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她活在人世的年月太少了,死时不过五十五岁。现在的日子好了,我越是思念母亲,“子欲养而亲不待”。如果她还活在世上,她一定会对我说,你如今的日子比我过去的好,你要好好活,“好好做事”。我也要对我的儿女们说,好好生活吧,好好工作吧,你们的日子比我更好。


  

    

    

   

 

  

  


   


fjb_0994 发表于:18-01-12 16:57 0
2

感人至深!


东白 发表于:18-01-12 17:46 0
3

 

回复 第1楼 的 @wyrylp: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zxxz699 发表于:18-01-12 17:50 0
4


回复 第1楼 的 @wyrylp:

热烈欢迎新版友。用这样的回忆纪念母亲,她的在天之灵可以看到,她的愿望就是孩子们一切都好。多多保重。


铁岭荷香 发表于:18-01-13 05:55 0
5

母亲,是慈爱,奉献,牺牲的代名词。天下的母亲都是伟大的。


凯典装饰 发表于:18-01-13 11:01 0
6

谢谢分享哦


小树快长 发表于:18-01-13 12:27 0
7

感动。伟大的母爱。爱也是传承。


安娜尔 发表于:18-01-13 12:53 0
8


回复 第1楼 的 @wyrylp:

母恩难忘。


666顺顺 发表于:18-01-14 12:59 0
9

感动,母爱如山!


heyingmeme 发表于:18-01-14 20:10 0
10

感人。


镜湖闲云陈 发表于:18-01-22 10:38 0
11


回复 第1楼 的 @wyrylp:平凡的母亲!伟大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