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友·故园……秋冬之间十、十一月书_文艺论坛

2004年10月得书3种、11月得书14种，录如下：

（一）10月6日，广州文津阁3种。

《现代作家书简》孔另境编。花城出版社。1982年2月一版。原价8角5分，溢价为8元。
原书是孔另境于1935年所编，上海生活书店出版，收58位作家与其他文人的通信220封；鲁迅作序，柳亚子题签。此八十年代重印，其家人将原来插附的14位书信手迹增加了16位，合计30帧；请钱君匋另行设计封面并题签（原柳题移作扉页）。按：该封面仿旧时信封格式（包括设置邮票、邮戳）设计，钱氏早在1930年为朱光潜《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装帧时就已用过同一样式，我2000年编《没什么可给你——三人十年书信辑》做的封面即参考借用之。
对私札、日记一向慎购，此书一因其乃民国旧编，写信、收信者，以至装帧、题字者，皆一时名流俊彦；二因翻开首页，第一封丁玲一开头的称呼：“望舒——不，老戴吧”，顿感清新可爱气息扑面而来（虽然不喜欢丁玲这个人），遂欣然携归。夜来翻看孔另境的“钞例”，其选编原则有这样一些：对于书简内容，“求于事务而外，稍有一笔情致者，或虽全属事务而亦可窥见作家生活之一肢一节者”；“凡有未便刊印者，均为删节焉”；排列按写信者姓氏笔划为序而不分门别类，盖“一牍之中常涵数事，厘别既难，事亦无谓，故概以人为主”——颇符我对书信出版的看法，益喜。

《花与文学》贾祖璋著。上海古籍出版社，“文学面面观丛书”。2001年9月一版。6折。
此为贾氏著录的最后一部科学小品集，共收32篇，大部分是其晚年（八十年代）之作，1989年初版。随文插图75幅，另书前有彩照11帧。
很喜欢这类将科普介绍与历代文化典故、文学描写并举出之的小品。惟夜来随手翻翻，见《紫薇长放半年花》一篇中评说白居易名句“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谓：“有些庸俗”，“表现的是一种踌躇满志、自鸣得意的情态”，于此不能同意。这两句是紫薇花诗词中我最喜爱的，8月时写“书房花木”之《官家紫薇自家看》，称许其“营造了一份静穆、惆怅和悠闲自得兼有的情调、气氛，颇引神思。”

《鸟与文学》贾祖璋著。上海古籍出版社，“文学面面观丛书”。2001年9月一版。6折。
作者进入商务印书馆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鸟事”——为鸟类标本写说明书，此为其著录的第一部集子，1931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共收20篇；后来曾删节篇数重版，此新版恢复之，但经过作者修订、稍为压缩了篇幅。随文插图数十幅，另书前有彩照10帧。
贾氏写作时，病愁伤别，故原跋谓，人生无聊而无常，他“不敢再作任何的奢望。所以差不多是无从再往前跑了。只有来纪念一些可恋的幻灭的心迹吧！现在偶然借这本小书，或许可以纪念一些。”此心境虽属青春期的呻吟，亦可念也。
其师夏丏尊作序，略谓：“文学所缘的东西，在自然现象中要算草、虫、鸟为最普遍”，“试翻《毛诗》来看，第一首《关雎》，是以鸟为缘的，第二首《葛覃》，是以草木为缘的”；经过多方歌咏、传说的事物，“就在民族的血脉中，遗下某种情调，呈出一种特有的观感”，“事物的文学背景愈丰富，愈足以温暖润泽人的心情”；“对于某事物关联地来灌输些文学上的文献或典故，……也是青年教育上一件要务。”这都是很好的意见，然需于文学、科学皆熟习者方能为之，不可多得。
忆水舍时有鸟雀飞来，日前与家人、旧友游三水，买回一草编鸟巢，悬于窗外阳台，祈可留住一二鸟迹也。

（二）11月4日晚，应酬酒后逛小邑书肆以消酒气，得3种。

《亲爱的风流人物》李怀宇著。南方日报出版社。2004年10月一版。
此书副题：“58位港台妙人素描”，是对一批港台文化人、娱乐圈人士的访问记和叙写。在《南方都市报》上读过一些，如记陈之藩、林夕访谈等，印象不错。

《我们的八十年代》旷晨等编著。广西人民出版社，“年代怀旧丛书”。2004年8月一版。
全书分6组：“我们的激情时代”（八十年代每一年的重要新闻回顾）、“电影的黄金时代”（记述当年一批电影）、“我们的射雕时代”（记述当年一批电视剧）、“我们的狂欢季节”（记述当年一批歌星）、“重温八十年代的阅读”（记述当年一批作家作品）、“在八十年代的路上奔跑”（关于童年游戏和日常生活图景的“记忆碎片”）。文图俱备，七拼八凑，聊存回忆之一斑。

《容庚容肇祖学记》东莞市政协编。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8月一版。
　收集二容自述和对其回忆评述文章，附其家族重要人物资料。书前有启功等人题词、二容书画作品与照片。

（三）11月8日，收到谷林秋日题扉寄赠1种。

《答客问》张阿泉问，谷林答，止庵编。东方出版社2004年10月一版。
“尽美矣，尽善矣”！闲读一过，有如数日间品了四五十盏清淡的茶茗、负暄冬阳中听了老人断断续续的一席贴心长谈。乃撰“见书如面”新一篇《滋养人的氛围》，交付《书友》。

（四）11月11日，久旱天闷的一个私人纪念日，又于小邑购2种。

《镜子中的洛可可》马振骋著。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星空咖啡馆丛书”。2004年5月一版。
著者是翻译家，以译介圣埃克苏佩里等给我留下不俗印象。此书一部分记述19、20世纪西方文艺家，另一部分谈西方文化现象（所记多为法国或与法国有关），附大量图片。恰日来在“小众菜园”谈海明威、尤其是其巴黎生活回忆录《流动的圣节》，而马振第一篇便是《海明威情归巴黎》，喜此巧合。
购书次日便是母校校庆纪念，如此巴黎年轻时代美好往事旧情片断，气氛亦是恰好。

《天地》张晓春编。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老上海期刊经典”。2004年8月一版。
《天地》在上海“孤岛”时期风靡一时，独力主办的苏青强调“杂志”的“杂而志之”，从作者到内容到文风，都追求广泛、有趣、出入常人世间，既不是正规的文学、文化，也不涉当时的社会、政治。然因作者中颇有与伪政权相关人士，历来被侧目视之。今编者从1943年10月—1945年6月计出版的21期中，选出64篇，后附原各期总目录。
我喜欢这一片小天地。而购后才想到，这是张爱玲当年主要出没处之一，恰可作为买书这个纪念日的留念了。——书，总是这样注定。
又：读了所收胡兰成《读了〈红楼梦〉》，里面评鸳鸯时说，这是“一个最最无情的人”，但“其实她是情高意真的”。

　　（五）11曰15日，收到隽饴寄赠1种。

《名人小时候》顾军编。中国福利会出版社，“三毛讲故事系列丛书”。2004年5月一版。
这是顾军1996年所编《文汇报》少儿版的“逝去的童年”专栏结集。“后记”说，当时通过安迪介绍认识范用，范用不但自己供稿，还过了一把以前未编过副刊的瘾：亲自约请文化名家写童年故事，或从其著作中选稿，抄正后寄给朋友签名认可，还请丁聪等及上海小学生插图配画（甚至自行先画出示意图）；稿件刊登后，又向顾军提议编集出书。因故延搁多年，期间顾军已调换岗位，另一热切关心此事的范泉则已去世。至今事成，顾军说：“这也是我青春岁月的一种纪念”。

（六）11曰16日，收到许宏泉寄赠2种。

《燕山白话》“许宏泉文集．随笔卷”。作家出版社。2003年8月一版。
　分“一程路”、“一席话”、“一幅画”、“一个人”、“一段旧情”等5辑，插附图片一批，当中有许氏书画等作品。

《乡事十记》“许宏泉文集．小说卷”。作家出版社。2003年8月一版。
叙写皖东乡人故事，有照片、插图多种。
著者主编《边缘．艺术》，随书寄来2004年第3辑（总第13辑，附赠《花草精神——吴冠南小品集》小册）两套。恰注注南来，转送给他一套。

（七）11月17日，广州学而优4种。

《中大往事——一位学人半个世纪的随忆》黄天骥著。南方日报出版社。2004年10月一版。
闲闲书话版主之一注注“南巡”，我邀来小邑一聚。是日上午光临寒舍时，旁观其上网处理“书话”事务，益感佩身为版主，为维护“闲闲”气氛，私下付出许多时间精力，非我这等“不耐烦”的人可为。中午送注注到广州，约此地几位网友于中大西门学而优书店门口碰头，等人时小逛片刻、匆匆购书，随后入中大水上餐厅午饭。饭后注注老友、中大的杨教授招邀一起去看陈寅恪等人故居，如是，竟于无意中得与一群新朋共游故园。
时在八十周年校庆后不久，热闹之后回复清静。只是景物在盛典的收整之后仍掩不住岁月的苍老——在我十八岁时开始遇上的这一切，于今已过十八年了！
走了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清风怡人。情形正是老狼唱的《久违的事》：“那个午后又回到我们的校园，三三两两的女生从阳光中走来，那笑声一如当年飘荡在凤凰树之间，偶尔回眸的一双眼，刺痛我最深深的里边……”小柯唱的《冬季校园》：“……也像往日一般安详宁静，也像往日有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只是再没有人来，唱往日的歌。”
陈寅恪故居（楼下是王季思故居）原来是那一座！这老房子、它前后环绕的草坡、那些静美的树，我曾天天走过、醉过、幻想过，却从不知道里面曾有那样的大师（那时我们还不识陈寅恪）。从前亲切的地方、生活一部分的地方，现在则成了瞻仰的所在。
又有昔年风景之外、“刘郎去后栽”的种种。在原地新建的图书馆，红墙与其他老建筑风格协调了，但因扩建，砍掉了原馆后面的一片荔枝林。曾经，那“黑凄凄的树林里，有人叹息”，有我悲欢，有伊笑泪……北门广场也是新建后首次见到，阔大、漂亮、整洁、气派，但到底不属于我在校时的切身记忆。倚着江栏无语，只有那渡轮还在。
走在故园的每一步，都踩着记忆。如此，这《中大往事》便是一本相宜的书了：作者乃中大“世家”（其公子还是我同窗好友），叙写康乐园的“春风、秋雨、芳草”，回忆中大的人、事、情、景，在八十周年校庆之际推出，我在重游故园之前购于母校侧畔，特别有纪念价值。
当晚回到家翻看，感受作者一番深情。仅书中插附不少的校园照片，已足回环。但文章中跳出两处记载，却分外触目：
一是八十年代初，“梁銶琚堂”落成，由作者撰“碑记”、商承祚书写。但商老先生写到一半不干了，因为文稿中有颂扬那位捐赠此礼堂的梁氏“德高望重”四字；作者如何恳求、解释，以商老最爱吃的冰棍来哄，都不管用：“冰棍可以不吃，这四字却不能写”；作者最后改为“龄高德重”，才算让商老写下去，如期“交货”。——校庆当日，我将旧文《“起码也要像菊花”》贴网作为作为私心纪念，“文学视界．后花园”等处众多网友为我写的邱世友先生感叹不已，正如现在中大中文系的一位师妹贝西贝说的：“……这么像中文教授的中文教授，还是那时候才有吧。”而今由此书中，又知道了一位“那时候”的迂夫子。
二是《老圃秋容淡》，记“实话实说的容庚教授”在动乱年代的耿直不阿、惊世言论。其中有次，被人揭发他的古文字学研究从来不讲马列主义，“容老火了，争辩说：‘古文字里找不到马列主义，我不懂，也不会讲……’”作者于今就此评论，批评当时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其实容庚的研究“一切从材料出发，这本身就是唯物主义的态度，符合马列主义的精神。”又记容庚的痛楚凄凉事，最让我感慨的反不是激烈的独卧荒山坟地、煎鱼不成几欲自杀，而是另一次被学生批判，“容老坐在一旁，一脸的无奈，一味地抽烟。”
——联想起日间听到关于中大与陈寅恪的一些事情、看到的一些事物，今昔交错间，我能说什么呢，也只有一味抽烟吧。

《重寻胡适历程——胡适生平与思想再认识》余英时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9月一版。
真是李大嘴曾撰长文介绍此书，极推举之，记得大意谓：这是两代顶尖大师的深心相会；除新作《从〈日记〉看胡适的一生》等之外，旧作《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等亦修订汇于一册，比港台版还完善，可视为余英时研究胡适的论集。这天也见到了真是李大嘴，可惜时间匆匆，未能多谈。

《明清笔记谈丛》谢国桢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1月一版。
　古人笔记，买不胜买，何况明、清不是我喜欢的朝代，更不会稍措意搜购；得谢国桢这种学养深湛、才情可人的老先生选录评介之，以一册而见概况，是最合适的。

《诗篇中的诗人》刘新民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5月一版。
　此书收各国诗人评、怀、悼、颂名诗人及自我写照的诗篇205首，被咏诗人（皆外国）101位。独特别致的诗/人选集。

（八）11曰24日，又收到许宏泉题扉寄赠1种。

《一棵树栽在溪水旁》许宏泉著。中国社会出版社。2004年10月一版。
前面送的两本书，老实说，还不曾为意。但此册读完，则感觉颇佳，又遇上一位情味相投者！
书分四辑。“锁绿”辑11篇，记草木蔬果等，所述虽为江南风物、非我所熟悉，但许宏泉平平缓缓的道来，仍能让我亲切。当看到《芦蒿》末云：“我想要是能有一部兼容科学人文地理风俗有关的植物大辞典，倒也省得我在此罗嗦了。”不禁会心一笑。许宏泉写的当然够不上那种“大辞典”，却也是其中几叶，所以喜欢。也喜欢作者闲淡节制的文笔。
而在里头不仅有文人情趣，更有真实人生的深切的东西。如用作书名一篇，所写的神话里的树与现实中的树。又如《马兰》的结尾，记小时候村里人没有用乡间随处可见的马兰头做菜，是因为在那年代“这样的野菜杂草实在吃厌了吃怕了。袁子才《随园食单》说：马兰头菜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那时的人们肚子里哪有什么多余的油水啊？”再如《菜花》的结尾，堂哥只指望不要下雨打坏了菜花，好让“油菜籽颗颗饱满”。——正因有这样的情怀而不止是情趣，许宏泉写的才“颗颗饱满”。
“浮烟”、“停云”两辑各7篇，写的基本是“人情”，记述了一些人物及相关的思绪。在《梦影李恩绩》里提到，看过李的一幅扇面，“画的是樱桃蜂窝竹石之类，文人趣味，反不如儿时所见（李绘家常名物）图片上的亲切。”正可与前述对看，透露出许宏泉身为“风雅中人”（书中插附其国画作品等图片若干），却对绘事、进而对人生有切实的态度，以是可喜。《当一切已成平常心》、《孔戈野》等篇，诚实地剖析了自己身在红尘、面对世俗的心态，也让我心生共鸣。
还有《西湖一日》，其中讲在虎跑看到李叔同纪念堂的派头，“什么悲欣交集，什么恍若尘外。我一向对这类偶像心生恐惧，便转到后院坐下”喝茶。弘一大师是我私心的“纪念”，那些“什么什么”至今仍是我恭谨的高山仰止，但“偶像”这样被人“轻慢”，却不恼，欣赏的是许宏泉这番话背后的踢脱不羁。说起来那儿我也去过，当时转了转就出来，因为觉得这类纪念堂没意思。只拍了一张照片：是清早，四下无人，有个穿红衣的服务员在堂外扫地，这姑娘的倩影与清幽山林构成一帧画面，我感到倒要比纪念堂好看。至于李叔同，敬爱在心里就行了。
“关天”辑13篇，则由“人情”去到“世故”——读这本小书，一路往后是由静至动，由沉潜至激昂，一前一后两个方面似乎不协调，却是两方面都为我击节。这些有网络痕迹的文字（部分附有网友跟帖讨论意见），感慨国人的虚妄、拜金，抨击社会、文化现象，解构“思想”，议论时事，放言痛快；尤其关于李敖、萨达姆诸篇，大合我心！
这种入世的时评，正源自许宏泉不囿于“文人趣味”、不蹈空凌虚。吴香洲《校后记》指其除“艺坛掌故，书林轶闻，花卉虫鱼，饮食男女，无不涉略”外，还“好关心时事，家国天下，搜罗于胸”，“论世评时，剖析人心，由艺而扩之于道，斯亦时代所使然耳。”徐聚一《跋》则概括：“仍是花花草草；仍是小中见大；仍是指东说西；仍是访老寻逸；仍是记忆童年；仍是质疑权威”。封底章诒和评语云：“便览溪水旁这棵树的枝枝叶叶，我发现里面藏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乡间男孩……一个是知识分子。”似乎还应加上一个宗教徒的身影，书扉与书签印的几句话：“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凡他所作的尽都顺利”，乃出自《旧约》。我一向喜敬这种“多枝多叶”的人，何况如此的枝叶横生，乃是一株于世间俯仰出入、不即也不离的好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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