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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的情人——艾城故事系列之一

白杨树成片地飞过 发表于:04-10-07 17:05
背叛的情人
 
 
 
先是很多人在从省城开往艾城镇的班车上见到了那个女孩。她发丝凌乱,胸脯因为持续剧烈的跑动而一起一伏,她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踏上了踏板,除了一个随身斜挎的小包,她什么也没有。
座位早就满了。她先坐在引擎盖上,司机满脸厌烦地回头看她一眼,说,不能坐不能坐。然后她坐在一个农民的米袋子上,那农民竟动手去推她,说:“这是米呀, 是食的呀,屁股怎么好坐在上面罗!”她看着那推她的农民,竟然没有愤怒也不反抗。她看上去累坏了,像一只奔跑了太久已经倦于躲藏的兔子,顺从地离开引擎盖,离开农民的米袋,孤独地站在过道中央。窗户映射出她模糊的面影,一个难以判断来历的年轻女子,憔悴伤痛焦灼,被大大小小的旅行包和铿锵坚硬的艾城方言包围着。忙忙碌碌一阵终于把自己在坐椅上收拾停当的艾城人开始有了恻隐之心,有人试图和她搭话了:
你不是艾城人吧?
如果是艾城人,早就该有人认出她来了。在艾城,谁家对谁家不是知根知底的?煮了几碗米,烧了几根柴,哪家的儿子出息了,谁家的媳妇不孝顺,什么都瞒不住。
那女孩不出所料地摇摇头。
那你做什么要来艾城?
女孩说,我去看我的朋友。
你朋友是哪家的伢崽?艾城人的好奇心永远可以战胜他们的教养与礼貌,如果你是地道的艾城人,你就会和他们一样具有顽强的窥私癖。车厢里安静下来,一车厢的耳朵在竖着谛听回答。
我朋友是路小林。女子站在过道中央,对每一个问题都给予清晰的回答。她疲倦的微笑有一种俯就的味道,那也许是因为她是站着的,那既是一个被审问的位置,又是一个可以居高临下的位置。
车厢里突然出现了深深的静默,没有人说话。但彷佛有一句不出声的惊呼,像水底的旋涡一样回旋涌动。
对这一切,女孩惘然无知。
有人往里面挤挤,让出一点位置,说,坐吧。你看上去累得都快站不动了。
女孩坐下来,脸上保留着疲倦的微笑,她说,是啊,我坐了很久的火车,现在又开始坐汽车。汽车、火车都那么挤,路上的人真多啊。
 
在她踏上这辆汽车之前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夜晚,躺在火车卧铺上,枕着铁轨单调的震动声入眠。深蓝的夜从车窗口掠过,无止无休。偶尔,一阵剧烈的哐当声后火车停靠在某个阒静偏僻的小站,站台上瘦长的路灯杆挑着盏盏昏黄灯火,像一只只渴睡的眼睛。
到白天,她从铺位上坐起来,田野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莽莽苍苍一片混沌的白色。雾气渐渐消散,太阳像枚巨大饱满的橙子悬挂在天空中,人、耕牛、田野一一在阳光下显现,又逐渐被抛在后面;城市出现了,黑压压推着自行车准备上班的人群,被阻滞在道口,耐心地等待火车过去;火车鸣着长笛穿过道口,穿过等待的人群,然后又是村庄、田野,雪白的粉墙、乌黑的瓦檐、绿油油的秧苗……无论城市与乡村,人们都在生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旅行,和路小林一起,前往那个叫艾城的小镇,那是路小林出生长大的地方。五年前的插曲,把一切都改变了。那个电工班的女人报了案,为了被偷走的8000元钱。路小林分两次偷到了这笔钱:第一次,他在那女人的抽屉里偷出了存折;可是不知道密码,他无法取出这笔钱,他又去了第二次,这回偷出了身份证。
他被带去警局的时候,这8000元刚刚被用掉了2.5元,他只来得及用这钱吃了一碗面,剩下的,统统压在枕头底下。
眼泪、叹息、指责、愤怒……家里吵翻了天。他们曾经那么喜欢他,喜欢他的殷勤讨喜,还有他快活的性格。妈老对小林说,我不是把你当女婿待,我是把你当儿子待的。妈喜欢小林,从见了第一面起就喜欢。小林也是豁出命来讨她父母的欢心,他一进家门就拖地、抹桌子、收拾房间,一头扎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他适应城里人的生活方式是多么快啊。他喜欢她的家,宁愿为她父母当牛做马。
这一切获得的回报是,父母认可了他们的恋爱关系,接纳了这个来自艾城镇、家境贫寒的大兵。他们把路小林当作未来的女婿,迟早要进入这个家庭的人,开始一五一十地替他盘算起未来、前程。当兵的复员,通常是哪儿来哪儿去,小林本该回艾城的,爸爸想办法让他留了下来,在自己任职的企业替他安排了工作,还有好工种——电工。
生活仿佛刚刚开头。刚开头就结束了。上班不久他去受训,在电工培训班上认识那个女人,他去那女人家玩,然后就偷了人家的存折。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还没有被收监,还在看守所。她见到他的时候身边有人,他们不给她单独相见的机会,她面对那些戏弄的、好奇的、嘲讽的目光,告诉他她要去外地念书了,但三年以后她还会回来的,不管怎样她会等他。
他粗鲁地说,你要真在乎我们那一段,你现在就出门,到外面的杂货店给我买条香烟来。他的面孔英俊而暴戾,奇怪的是,那好像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他更像他自己了。
她买来香烟。眼泪像道雨帘子似的盖住了脸。我会等你,她一边哭一边说,不要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我永远等着你。
我不会再要你了。他冷酷地说。
 
 
汽车离开柏油公路后开始进入蜿蜒的山道,周围景色为之一变。一边是山,满山葱茏的绿树,树的手臂像顽皮的孩子伸到公路中央,路就贴着山脚延伸。一边是河,河水被河滩上的灌木丛遮盖了,只听见哗啦哗啦不倦的流水声。空气彷佛是有颜色的,淡绿带白的那种,像蜻蜓的薄翅。
女孩忍不住把一条手臂探向窗外,想去触摸那种有颜色有质地的空气。通往艾城的路原来是这么美的风景,路小林怎么从来没有告诉她?立刻就有人好心地提醒:千万不可以呀。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把手臂伸到窗外,车子经过一棵树时,咔嚓那膀子就齐刷刷被树枝斩断,他还不觉得疼!
另一个人插话,还有比这更吓人的呢。有一次,一个人不是把胳膊、是把头伸到窗外,那头后来就齐刷刷地没了,人还一动不动地坐着。旁边的人跟他说话,听不见回答,一看,是个无头人啊!
他们用艾城的方言,好心好意地讲述着曾发生在艾城人身上的恐怖经历,那种铿锵生硬的节奏是她从路小林的普通话中听惯的。她有整整五年没有听过夹带着艾城方言痕迹的普通话了。五年了,她来履行自己的诺言。她正在接近路小林的路途上。她置身在一辆开往异乡的车上,内心却是全然的笃定,心脏的疯狂跳动随着艾城渐渐靠近而慢慢平息下来。车里满是热哄哄的人的气味,臭哄哄的烟的气味,她不嫌弃,因为这是与路小林贴近的气味啊。
她忽然想起那部电影,【幸福的黄手绢】。老囚徒默默地坐在回乡的车上,不知道妻子是否还会收留他。他写信给妻子:如果你还要我,就请在村口的大树上系一条黄手绢吧。
只有身份是颠倒的。从狱中释放的是路小林,她在去看望路小林的途中。而她惴惴不安的是,路小林是否还会要自己呢?
 
河滩变得平缓宽阔,一直眺望着窗外风景的女孩忽然情不自禁地轻呼一声,啊,那是什么?
一场大水刚刚褪下,前方的河道上,无数只塑料袋,红的蓝的黑的绿的,挂在树杈上,像旗帜一样飘扬。它们被大水带到这儿,被树杈勾留住,从此就无力自主,生生世世挂在那儿,像无数永不腐烂的怨魂。
 
 
女子的身份,在长途班车上就已经被确认了。她是传说中路小林的女朋友。她的到来,使传说变成了事实。肯定有人在心里说,嘁,药剂师牛皮不是吹的,真差点找了个大城市的儿媳妇。可惜呀,这福气他们消受不起。
路小林是镇医院药剂师的儿子。有好几年工夫,药剂师因为这个儿子,一改沉默寡言的习性,见到人话都多了起来。药剂师这惟一的儿子长大成人后,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因为身强力壮,到省城当兵去了。本来当兵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前途,但药剂师的儿子不久就传来消息,说谈了个省城的女朋友,人长得漂亮不说,父亲还是省城大企业的一把手,只待服完兵役,未来的丈人铁定可以帮他在省城安排个位置留下来。
   药剂师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惹是生非,从不争长论短,像哑巴一样沉默。药剂师瘦长的高个子,瘦长的脸,没有表情,——只要工资还在自己口袋里就从不愤怒。药剂师的工资永远只装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家用要老婆想办法。
那老婆个子矮小,说话细声细气,像女知识分子一样哀怨而其实并不是知识分子,一辈子靠帮人带小孩为生。
她自己生有五个孩子。外加老丈人和他们一起生活,家里总共有八张嘴。每顿饭都是精确计量过的,每个人堪堪盛一平碗,盛完锅底就空了。谁要多吃一碗,就会有另一个人吃不着饭。
路小林每次从学校回家就冲到厨房找东西吃。饿啊,他总是饿。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姐妹全都不要命地泼辣,从小抢饭吃长大的。
药剂师有许多次被人看见从小饭馆出来,他习惯偶尔在外面独自吃碗面,或者炒个菜下饭。他不愿把钱拿出来养那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嘴巴,可家里的伙食,实在不能保证自己的营养,他只能悄悄让自己打打牙祭。
   药剂师老婆老邱也学会了疼自己,煮锅豆腐也要自个儿先在厨房吃一碗。穷归穷,营养针是要打的,鸡血疗法,氨基酸针,都试过。每个月来月经的日子,没别的进补,至少会给自己弄碗红糖水煮荷包蛋。一圈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她每人分一匙糖水,然后挥手驱赶:“都走!都走!妈身体不好,不吃点怎么有力气养你们这些讨债鬼!”
   老邱是个糯米性子,没脾没气的,骂起孩子来也是有气无力。但骂起老丈人来却很厉害。老丈人拾破烂,给自己挣碗饭吃。拾来的破烂全堆放在他与路小林合住的那间小屋里。破烂的气味挤破门窗一天天蔓延,药剂师家里没有人敢久呆。
这家人,左邻右舍有个红白喜事,从来不出份子;轮到他们自己家了,老大老二出嫁,包括后来拾破烂的老父亲终于去世,也没一个人送礼。
直到路小林长大,才算多少洗雪了这个家庭的耻辱。那个每天都在盼望着放开肚皮饱饱吃一顿饭的孩子,出落成了个一表人材的后生。路小林生得长手大脚,浓眉大眼,眼眉黑压压的,一笑两个酒窝。
 
从五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药剂师不再提他的儿子,艾城人立刻敏感地从中嗅出了变故的气味。药剂师的儿子成了小偷,偷了人家8000元钱,赶上严打,被判了三年徒刑。据说那城里的女朋友家很有本事,对路小林也算仁至义尽,曾专门去请求被窃的人撤诉,对方也同意撤诉,但那时已经由不得她们了。
  
 
  中午的时候,汽车到达了艾城车站。所有人都早早地准备好行李,慌慌张张地等着下车。
  到艾城医院怎么走呢?那女孩询问。路小林说过,他家就住在镇医院的大院子里面。
  有人给了女孩一番指点。女孩下了车,顺着街道走了几百米,右拐弯,看到一个高坡,一座红砖楼房,楼房后露出高大槐树的一角。这一切特征都吻合路小林对她描绘过的场景。她记着这些,永远不会忘记。她记得路小林,那时候她19岁,他20岁。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岁月。
那年她高考落榜,妈妈暂时把她安排在武警招待所当服务员,在那里她和路小林相爱了。无视禁忌,不理会将来,他们爱了自己的欲望,也爱了对方的欲望。这五年来,只要闭上眼睛,她眼前就会出现路小林那对腼腆的酒窝,他的柔软干净的嘴唇,还有他的手!大而有力的手,仿佛足够举起她和一个世界。
他们彼此教会了对方拥抱、接吻、抚摸、做爱。一切有如在黑暗中摸索,没有光亮却可以长驱直入。
接吻时的温暖的预感,在颈项间出入的滚烫的呼吸,隔着皮肤、跳动得犹如一只小动物般的心脏……你可以说这样的爱情是充满肉欲的,然而,对彼此的身体热爱、需索到了那样一个程度,原本属于身体的欲望竟然自然而然地打上了精神的印记。那像一场革命,少男少女时代铁桶一般的禁忌被身体自然的张力冲破了,他们身上原本那个才智平庸的孩子消失了,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好的学生,可以做得那么好,灵气十足,勇气无匹,并且永远不气馁。
他们很快学会了把舌头伸进对方的嘴里,像灵活的小蛇夹缠纠结在一起;当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的心里紧张地说不,她的身体却自动地配合他。他的手进去得那么顺利,那么大的一只手握着她微微发颤的乳房。她把头往后仰,仰到不可能的角度,人晕陶陶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一会儿柔软一会儿僵硬。
他们不是没有克制过。她看到他的裤裆,慢慢洇湿了一小片,那一片慢慢扩大,扩大,然后又被阳光晒干了,逐渐缩小缩小,然后又湿了,扩大扩大……再忍下去,他们俩都要疯了。像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的弓箭,他们把自己年轻的身体猛烈地射了出去。
 
 
“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去死。”
“我也死。”他说,纯净无畏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就像两个同案犯,秘密享受着黑暗中肉体与心灵同时开放的一刻。她后来也曾恋爱过,却再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狂欢。一切都是新鲜的、汁液饱满的、蓬勃生长的,如同雨后的森林。
 
药剂师儿子出事的那天下午,艾城医院的人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坡来,向人询问路小林的家在哪个单元。
那是一个慵懒的下午。五月的艳阳炽热高张,天气热得跟夏天一样,镇子尚未从午睡中彻底苏醒过来。真热啊,才五月就这么热,真是全球气温转暖了。
女孩遵循人们的指点敲响了路小林的家门。药剂师刚刚结束了午睡,穿戴完毕准备去上班,面前这个女孩说要找他的儿子。
儿子。那个他早已不再关心的不肖子中午回了一趟家,一回来就钻进浴室洗澡,洗完澡开始打理自己。药剂师冷眼瞅着,这个儿子,当了一趟兵回来就不像他们路家人了,地板要拖得锃亮,皮鞋要擦得锃亮,衣领要洗得锃亮,穷讲究!根本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儿子重新出来的时候,腮帮子刮得锃亮,浑身是清洁的水的气息。
爸爸妈妈,以后我不能孝敬你们了。他穿好衣服预备出门的时候说。
你什么时候孝敬过了?谁又指望你孝敬了?药剂师以一贯的简约风格冷冷地说。就在上午儿子还向他要100块钱,被他坚决地拒绝了。这么大儿子还伸手向老子要钱,这是哪家的道理?他知道儿子的钱全被儿媳管着,那是他活该!
路小林没有顶嘴。他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呤当啷,家里的,店里的,全在那儿,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就出去了。
药剂师的老婆追出去喊,出门也不带钥匙,深更半夜回来又来敲门吵人?
路小林头也没回,隐约看见他摆了摆手。
 
这个儿子,除了靠一副皮囊吸引女人还有什么?这些年,他要不靠着女人吃饭,谁知道会不会饿死?只是这找上门的女人,看上去年纪还轻,却满脸憔悴;风尘仆仆,却没有行李。她不像儿子回家乡后交往的任何一个女人。
他中午出门了,鬼知道去了哪里。药剂师说。
妹子,你进来坐吧,喝杯茶等,外面热啊。闻声而来的药剂师的老婆老邱说,声音一贯的绵软哀怨。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涌进一堆人,大叫着:快去啊,路小林上吊了!
 
   女孩在走进路小林家门的那一刻听到了路小林的死讯。没有比这个更刻意和更恶毒的了。路小林说过,我不会再要你了。他说到做到。他宁愿死也不肯再要她。在这点上,他又一次忠实地执行了她父母的旨意。
 小林啊,你就跟我们儿子一样,我们不把你当外人待。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我得替你们当好这个家。钱呢,算我帮你们存着,等到结婚的时候用。
小林啊,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不贪财。我家也不缺钱。但是呢,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们这里的风俗,嫁女儿,男方家是一定要有彩礼的,钱是小事,我不能让人以为我这女儿是倒贴,这对小娜不公平。
妈把小林的工资一分不剩地收缴。他是个大活人哪,总有要用钱的地方。他没有钱,总是没有钱。等妈提到彩礼,他也是满口答应。她那时还不知道,他在艾城的家,是不可能给他拿出一分钱彩礼的。结果,小林就去偷了那张8000块的存折。
   小林出事,爸爸狂怒,妈妈气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们阅人无数,万万想不到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差点犯下严重的错误!我们都是把他当儿子待的啊,还要怎么好呢?工资替他管起来,以后都是要还给你们的呀;向他要彩礼,爸爸妈妈是一分钱也不会得的,这彩礼终究还是要用在你们小家庭上的!你爸爸帮他安排了这么好的工作,他倒好,背着你去别的女人家玩,还偷人家东西!这种下贱本性是娘胎里带来的呀,小娜,你要是跟这样一个人结了婚可怎么得了!爸爸妈妈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这种人,只配去死啊……
 
 
树下是一地的烟头。他在这儿蹲了多久呢?在死之前犹豫了多久呢?
他穿着最好的内衣裤,衬衫雪白,皮鞋铮亮。
他的脖子由于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几乎被勒断了。他的手向前伸,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已经什么也抓不住。
他伸出手的前方,就有一棵小树。他是想去抓那棵树么?你是后悔了么?在最后一刻发现自己宁愿选择活着却已经不可能?
 
别人告诉她,不是这样,伸出手试图获救的姿势仅仅出于本能。当绳索勒紧喉咙、窒息难耐的刹那,人会本能地伸出手,企图获救。
妹子,你来干什么呢?药剂师的老婆哀怨地问。这孽子配不上你啊。
她来干什么呢?来履行诺言?重温旧梦?寻求答案?完成拯救?……这趟艾城之行对她而言犹如私奔,一个声音沉寂五年之后在心里擂鼓般响起:要快!要快!一个毫无预兆的声音,却携带着巨大的能量攫住她的身心。事情恰如当年相爱之时,他们在黑暗之中却如有强光指引,长驱直入,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逗留在艾城镇,这留有他气息的地方,不忍离去。她逐渐发现了艾城镇的秘密,这座处处可见青石铺路、年代悠久的小镇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她去镇内最负盛名的旅游景点,一座陡峭的石山游玩。山路两旁原本安装了铁链,现在只在石壁上徒然剩下了安装铁链的洞眼,铁链被人砸断偷走当做破烂卖钱了。
真正的破烂却堆在山脚无人打理。从镇中心淌过的永宁河奔涌着黑色的泡沫,那是造纸厂排泄的污水;河的两岸石阶上粘着闪闪发光的鱼鳞,腥臭血红的肚肠,召来成群的苍蝇;走在街上,一阵风过,旋起扑面的灰沙,塑料袋、卫生纸随风起舞。
除此以外,人也在变成垃圾。
 
 
她见到了那个女人,戴一副平光眼镜。脸上皮肤因为过度美容而损毁,那不像一张真的脸,像雪白的失却了弹性的面具。一张脸要变成那样,要经过多少张面膜,多少次磨砂,多少回激光照射?四十多岁而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脚上的厚底鞋令她犹如踏着一级楼梯,裤管长而宽肥,罩在鞋背上。紧身烂花的矮领T恤令她胸前鼓起两座小小的山包。
她并非在葬礼上见到这个女人。这女人没有来参加葬礼。在大街上,人们把这女人的美容美发店指给她看:路小林一出狱回到艾城镇不久,就是跟这女人结婚的。
她是没人要的婆娘啊,全艾城谁不知道她是烂货!她烂得都快生蛆了!药剂师的老婆拧着眉毛,即便是悲伤也遮不住她的愤怒,她这般评述曾经当过自己儿媳妇的女人。我跟他说,她比你大16岁。16岁,都生得出人来了!她不就是16岁生娃娃吗!她可以当你娘了!
关于这个女人的钱的来历,在艾城镇有许多种传说,最确定的一种,是靠生孩子、然后把孩子卖掉起家。16岁的时候她开始跟男人睡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走了之,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生下来。一个雪白粉嫩的男婴,落地后就被别人看中了,愿出两千元买走。
从这以后她跟许多男人睡觉,也向他们要钱,怀孕了,就生下来,然后把孩子卖掉。男孩两千块,女孩一千块。她很会生,生的全是男孩。卖了四个孩子后,她开了艾城第一家美容美发店。她的财富开始以加速度增长,然后她去深圳去沙头角,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美容博士,架起了粉红边框的平光眼镜,在镇中心的街道拉起一道横幅:
热烈祝贺李银桃女士荣获香港美容博士学位
 
这个戴平光眼镜的女人慵懒地坐在店里的沙发上。你想知道他怎么找上我的?他看中的是我的钱。看中钱也不错啊,一个女人,想要男人要你,总得有点让男人看中的东西吧。他要我出钱送他学开车,出钱给他买辆卡车跑运输,或者出钱给他开个饭店。我统统答应。后来无论他怎么揍我,我都不把钱拿出来,只要让他还有个钱的念想,他就是我的,就会像条狗似的,虽然也会咬人,可也会围着人摇尾巴。
我的钱,我的钱来得容易吗!
只是后来他成了条疯狗。要钱的时候跪在我面前,可以舔我的脚趾;不给钱就翻脸。他打我。往死里打。他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少。以前一个月打一次,后来是一个星期一次,再后来哪天不打人就过不得。我被打得受不了啦,只好把店子扔下跑了。
她摘下粉红边框的平光眼镜,擦眼泪,做个女人,真是不容易啊。
我就喜欢高大魁梧的男子,年轻好看的男子。打人的年轻男子也比不打人的老男人好。他那么打我,我还是爱他。他体面,好看,他的嘴唇,又大又软,轮廓说不出的好看,味道干净……
女孩全身不自觉地轻微地颤抖着,他的嘴唇,既柔软又有力的舌尖也在面前这血红的嘴里停留过。
他死了好,对别人对他自己都好。他是个喜欢体面的人,他要过体面的生活。他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他是个天生的穷命……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小时候,你给我吃过一根冰棒。小时候的冰棒,水果味的3分钱一根。绿豆冰棒5分钱一根。他一直记着那冰棒。
 
 
她想像着那个孩子,脏脏的脸,脏脏的衣服,渴望吃一根冰棒或者一碗白米饭。小时候的穷、脏、吵闹、谩骂,什么也挡不住一个男人要过体面生活的决心。然而日子越来越污秽。他越来越污秽。他拔不出脚。围绕着他的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这整个镇子就是个阴谋。这个世界就是阴谋。他的出生就是阴谋的产物。
 
路小林的第二位妻子看上去要家常得多。宽宽的脸庞,高高的颧骨,结实的身板。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是管他管得紧了点,这是我的家呀,我不积攒两个钱室涣也不看钫舛-沿本能换四沽个天生盍硕嗑-2叻哏格澜言包淮又椿千藁次谅谆有年秒里蟀肽暌涣一苟 潘悄募桓涸鹑心歉说死谝 灸芑凭浪了墓辽衔垢一烈嫠咚胁亲昵崤正故窒亲放焯吹蒙衔赚艿蛩匪频账全部由四暾虻竿朊祝块昧颂銮坝少 灸由四!⑻登几叩崛耍丫过艿厣可四纯此亏茨昝页鼋心歉屯盗装欣隙惆值模甏阅帧 盎好牟挂记资当啷5缙暗炙, 一浊得上嗡人幕小 凳钳觉告斯向他要10可朔在鹕钏鹕厣 罘韫 她蓝道干净……
 
至酱瓮延芯龅 小粱橐鲆们、尸沃椿黔本。挠耄霜过体>南距脏城纫E却壹过的绸,桃跋勺僦他有帽涣硐,沃两就会又萁光涯全剩留过。
制过 她见掉了碎气> 和沸×任牡诙钆传基因混合胁澜调制掷职汁鸡尾疚也20岁。脑一顿饭邓铁吝她 关于这庚的绸道他她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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