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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安澜——清江浦百年风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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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上打鱼人 发表于:04-09-01 23:19 [显示全部帖子]

淮水安澜

 ——清江浦百年风烟

   一、清江浦城(中)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黄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操一操。
                       ——清江浦儿歌
  硝烟散尽,满目疮痍。
   清江浦战役之后,城中衙署、富室、楼宇多遭焚毁,焦壁断垣,横尸遍野,惨不忍睹。
   城中死尸堵门塞巷,臭不可闻,河署衙门雇了抬尸队用了十天时间才把死人收敛抬出城去掩埋。
   清江浦大捷是中国农民起义史上一次规模很小的战役。起义军的目的是“打粮”,主要是解决吃饭问题。在清江浦胜利的刺激下,义军又
围攻三十里外的淮安城,他们不知道“铁打的淮安城”并非清江浦的“土城”那么易攻,在围攻十三天并损兵折将之后,他们才清醒地认识到,久占孤城清江浦,即无外援,又无长期固守之策,毕竟不是办法,既然已达到“打粮”目的,再占清江浦已无多大意义,遂在占领十余天后退出城垣。但起义军能够在城垣高大、防守严密情况下,攻克漕盐重镇清江浦,说明具有野战能力的农民军已具攻坚实力,这不能不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作为漕运总督吴棠(字仲宣,盱眙人),经营漕运多年,深知城防之重要。清江浦之所以被捻军攻克,而淮安城之所以久攻未克,主要就
是一座是“纸糊”的,一座是“铁打”的。于是,吴棠决计修筑清江浦新城,他要把清江浦新城打造得如同“铁打”的一般。他向朝廷呈上奏 折,提出修筑清江浦新城之说。“捻匪先后三次强攻城垣,清河县城皆因土城不坚,毁于虚弱。建造清河新城已是大势。”
   修筑新城,自然可保城垣安全。然朝廷也有朝廷的苦衷,所须大批费用从何而来?晚清末年,国家空虚,上下捉襟见肘,如此等急办的大
事又何止这一件两件,军机处里等待急办的折子摞成了小山。只要捻子不打到京城来,他们就不会着急。所以,吴棠的奏折递上去,就没有回音。
  对于朝廷的态度,吴棠也深知一二。
   他也清楚朝廷已经顾及不上清江浦这千里水运线上的重镇了,要想修筑新城,只得自己另想办法。
   时间一长,拖下来,就成了他一块心病。尤其是咸丰十一年,他在漕运总督任上,河道总督被朝廷撤裁,由他兼管河务,并将漕运总督署
衙由山阳城迁至清河县原河署府衙内,身兼二职,他的这块心病越发严重了。从盱眙传来消息,捻匪用重炮轰击盱眙城,并夺得淮河沿岸数座重镇。更让他揪心的是,近在咫尺的王家营清口驿站也被捻军烧毁,他只得将驿站搬迁到清江浦文昌楼,驿路改由清江浦西门北上。当他身在一年前捻子大肆烧杀的清河县里走一走,就感到后脊梁上丝丝冒冷汗。这座弱不禁风的“土城”连手持大刀、鸟铳的捻匪都挡不住,何能挡得了重炮的轰击呢?!想起来就后怕!
   关于吴棠修筑清江浦新城,民间有许多说法,后人为他修筑清河新城议论纷纷。古代筑城墙最坚固牢靠的做法是用大青石垒砌,条缝用糯
米汁和上石灰汁浇铸,比如洪泽湖大堤的石工墙,就是这般操作;再比如“铁打”的淮安城就是这般操作。而用五尺长、两尺宽的青冈条石非简单之事,一要银两,二要人工,三要运输。洪泽湖的青冈石来自山东济南府,全都是车载水运而来。且不算运输费用,单修一座新城需要上万块条石,如此这般代价非百万银两所能拿下。这好让吴棠费了一番心思。
   这时,有个幕僚为他出主意,洪泽湖高家堰有大批石工墙可用。这石工墙正是用糯米汁和石灰汁浇铸的,用它来建清江浦新城,不正是“铁打
”的一般吗?!
  吴棠的神经被幕僚一下子挑动起来。
   由于大水历年南移,高家堰码头段的石工墙业已废颓多年。此一段石工墙可为清江浦新城提供大批石料。正好解了吴棠的心头之忧。
   为吴棠拆洪泽湖高家堰石工墙,曾有乡绅三告御状,老佛爷慈禧将他连升三级之说。吴棠修筑清江浦新城可谓用心良苦。其实,吴棠不是
不知道洪泽湖大堤的重要,也不是不知道拆了大堤石工墙去造清江浦城是需要上峰批准的。他是奏准朝廷得到同意后才拆了石工墙的。
   “拆高家堰北端百余丈堤石,于运河南岸,凭河而固。仿古人罗城子城之意,筑内外两道城。”
   “同治三年春至四年秋竣工,计长一千二百七十三丈,高一丈八尺,费白金十二万两。建城门四座,东曰安澜,西曰登稼,北曰拱宸,南
曰迎熏。另有水门一座,水关两座。”

   新城建成那天,满城百姓倾巢出动,扶老携幼,争相观看。
   四座城门披红挂彩,黄表铺地,地方父老送来锦帜,旌表,祈庆祥福。城里的福庆班、瑞吉班等八大班还玩起了花船,踩起了高跷。围者
人山人海,势如潮涌。
   漕督府由漕标营官兵骑马开道,亲兵卫队护驾,一式的汉口火铳枪,腰跨宝刀,足蹬鹿革靴,威风凛凛。
   吴棠大人身穿朝服,满面春风,坐着八人大轿来到东门安澜门口。
   漕督到场,全体官兵跪迎吴大人,山呼:“给吴大人请安!”声威震天。
   清江浦新城高大巍峨,大青砖厚实坚固,砖缝均用糯米汁浇铸,与墙体凝成一体,就是炮弹落上去也只能留个白印,却奈何不得。攻击清
江浦城墙非重炮、排炮不能所撼。四座城门高大气派,宽厚的大门上包着大铜钉,需几个人合力才能打开。
   吴棠在淮海道、淮扬镇总兵等人陪同下登临城门,眺望运河水色,遥观新城气派,不觉心旷神怡,他对身边讲:今日新城落成,固垒高望
,铁壁铜墙,乃家国社稷之夙愿,清江父老之大事,吾等能为国为民做此等之事,真乃人生大幸也!
   众官员见到总督大人如此高兴,便异口同声地附和。
   吴棠看这眼前一块块石工墙垒砌而城的新城高大坚固,加之各重要部位均安放大炮,炮口直指对岸,心中分外欣喜。
   当天,吴大人还兴致高涨地到地藏王庙里去拈香,高兴地给寺庙里的和尚赏赐。
   漕督府还决定,在慈云寺、普应寺开棚“吃官饭”,用丰济仓的新米为全城百姓烧大米饭吃。老百姓家家拿碗,到寺里打饭吃。
   这一天吴棠与全城百姓一样,都沉浸在无比喜悦的欢乐之中。只不过,他比老百姓更加高兴的是——朝廷又为他加官进爵,委任他为闽浙
总督,他即将到杭州赴任。他自己最清楚,他的官运越来越亨通起来,因为他有顶天靠山。就在漕运总督任上,上谕曾派他任江苏巡抚,署理江苏事务。
   史书上有两种说法:一说吴棠“官符如火,既庸且贪”(《漕运笔记》)。一说吴棠“勤勉有加,颇有政声”(《清史稿》)。“官符如
火”指得是他一路升擢,说得是辛酉政变后,慈禧太后为报当年父丧时路过清江浦时,承蒙吴棠解囊相救,赠与银两之恩,她垂帘听政后第一件快心之事,便是报恩。先给吴棠升官,同时凡有下面官员参劾吴棠的折子,一概不准。而“颇有政声”对他的褒奖中,其中就有修筑清江浦新城之功。
   对一位历史人物的评价,很难用“好”与“坏”来简单分类。吴棠对清江浦新城的修筑自然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维护皇家利益,保护漕
盐重镇所言。清江浦保住了,大清的漕运咽喉就保住了,皇家的漕粮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当然,完成了这一重要历史使命,皇太后当然要对他封赏,他的官运自然就“如火如荼”,这是相辅相成的事体。保住清江浦,就是保住自己的官位、保住自己的顶戴花翎。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政治帐。说他“既庸且贪”的大有人在,许多官员纳闷,像他这样一个举人出生的根底,不过做过几天桃源县令、清河县令,竟然能够通天,火速窜擢,步步高升,官至正二品、从一品的总督级大员,成为皇家的封疆大吏,这其中谁能保证他不贪不黑?!谁相信他两袖清风?!朝廷官场的黑暗、约定俗成的规则、见怪不怪的贿赂,都是明摆着的事,谁不知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因此,对吴棠的评价最好是贴船下篙,以事实说话,就事论事。
   吴棠后来又继任四川总督,“其为政以恤民为本,蜀人论近数十年督帅存厚者首推之。”(《清史稿.穆宗本纪》)
   在四川当官的吴棠为人们留下了许多印象深刻的功德之事。“以都江堰每岁筹加工费为证,都江堰自嘉庆以来,大学士蒋攸銛议加工于前
,崇实加工修理于后,其财政时虞支绌。至是大起堰工,每年或加银六七千两,或累至万余两不等。棠通前后以制用,始将加工之费著为常例。司堰务者,每岁竭心力为之,亦无掣其肘者矣,成都用不十四州县至今赖之,洵惠矣哉。”“吴棠死后,被皇帝封谥勤惠。”(《清史稿》)(吴公祠现在利民牙膏厂东,为市级文保单位)
   在大清的史册中,一个小小的清江浦城只能算是举国棋盘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但在晚清政权的风雨飘摇中,这座飘散着漕粮新米的
气息、弥漫着淮水空灵的气息、饱蘸着厮杀争夺血腥气的江北小城,却是历史的一个眼点。它昭示着国家政治的倾颓与衰败,“官逼民反”似乎早已不是一个黑色的寓言,而是真真确确的史实。当政治走向没落、走到尽头时,那些起义军的鬼头大刀就要对政治说话了。而拼死捍卫国家利益、保护国家重要城市的官员则成为国家勋爵,荣获国家殊荣。
  吴棠成就了大清,大清辉煌了吴棠。

   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游览清江浦城。
   划着船儿围着城墙环绕一圈,清凉幽静的护城河的水浸泊着古城墙,烟黑色的城砖上长满青苔,变成了墨绿色的梦幻。伸手去摘苔缝间的
黄花,能目睹花甲虫的快活呻吟。仰天望去,城墙如山,巍巍哉,雄雄哉。白云贴住它面上,柔柔地亲昵,悄悄的呼唤,仿佛梦境中的琼岛仙山。
   我发觉自己走进了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城墙情结。想见城墙,是为那古朴苍茫;怕见城墙,是为那萧索悲凉。揣摩着,先人们从游牧的
闲散状态走向固定的收拢氛围,该是寻找一种安宁祥和和程式不变的生活空间。希望看到太阳月亮在同一方位升起,固定的风景和人物出现在深远而邻近的视野里,祖祖辈辈的爱情和繁衍像画卷一样在眼前流过。再后来,天下争斗,莫不以攻方和守方相对,城垣成为横亘在大地上的一道功名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城墙和箭楼、炮台拢落起一段纷繁复杂血沉如海的历史。狼烟烽火,滚石檑木,云梯滑车,火箭弓弩,“城下之盟、城头换帜”、“三十六计,弃城而走”、“誓与孤城共存亡”,都将古今多少事,咏叹得浩瀚风流。历史的残阳映照在城门高大的门洞里,明亮与阴暗像两个来回厮杀的战将交替出现着,城墙上的箭楼、雉堞和灰黑色的城砖中,隐约有呐喊呼啸、有血雨飞溅、有洪波激荡,有火海奔涌……
   我走进安澜门的阴影里。这是清江浦的东门。捻军曾三次进攻清江浦,光咸丰十年的清江浦战役死在这里的人能垒成一座小山。这里被血
泊汪洋浸泡着。死亡对于这座见惯不惊的城门来说,就好象日落日出一样。它是历史的见证。“安澜门”,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就像一个充满希望的人在黑路上行走,他憧憬着,理想着,思忖着,希望黑暗隐去,希望看见光明,希望“淮水永远安澜”,然“大道至简而行路难”,命运乖张的清江浦始终没能走出大水飘摇的境地。守城的与攻城的看上去是为争夺一块地盘,但实质上却非如此。饥饿成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清江浦战役实质上是一场漕粮之战。因为这里的漕粮堆积如山,因为漕粮要通过这里运往京城,因为交通重要而烟柳繁华,而灯红酒绿,所以,争夺就具有战略意义。当遍地白骨、赤地千里时,一块水土丰饶、南船北马的名城自然就成了争夺的焦点。于是,历史就出现了一个悖论:越是担忧漕粮的安全,越需要把城墙筑得高高。而越是高墙壁垒越成为“强梁们”瞩目的地方。历史的史实证明,清江浦作为江北漕盐重镇始终成为捻军、太平军进攻的目标。
   因为有贫富悬殊,因为有饥饱之分,因为有冷暖界线,所以,它的命运就是这般坎坷悲哀、曲折多变。从生存意义上说,这座城自建立之
日起,就与刀光剑影、血雨纷飞紧密相连。
  这是一座城留给后人的历史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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