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xici.net/d218953567.htm 6 1241 2016-05-11 09:09:38
花嫁 家装 汽车 亲子 房产 财富 活动 鲜行 旅游 摄影 招聘
胡同口 > 人文 > 1213志愿者同盟 > 纪念抗战爆发78周年—不应忘记的南京保卫战幸存老兵(第一手零距离图文采访实录)

纪念抗战爆发78周年—不应忘记的南京保卫战幸存老兵(第一手零距离图文采访实录)

穿越正义 发表于:15-07-06 12:38
南京保卫战是抗战初期的战役,时间过去就远了,今天还能在世的老兵应该都是90岁以上的老者极其稀少,如果还能清晰讲诉那就是世间少有的了。这些老兵的口述历史对文献历史资料能起着补漏拾遗的作用,是非常宝贵不可再生的活资料,为了及时抢救这些资料的留存,我尽力去采访他们,以还原那段不屈的抗战历史。下面就是这几年我接触参加南京保卫战的老兵回忆,写成此文以飨读者,虽文章有点长希望大家能慢慢读完,以增加对南京保卫战的细致认识。
                              
不应忘记的南京保卫战老兵》

  南京保卫战是发生在抗战初期的战役,由于战役惨烈,牺牲巨大,参战兵力不多,加上时间久远。当今还能幸存在世的老兵比起别的战役幸存抗战老兵实在是凤毛麟角,但正因为如此稀少的近百岁的抗战初期老兵更应该得到重视,采访他们对研究南京保卫战的真实历史是非常必要而且是紧迫的。

 

【一】30前的巧遇

   我对南京保卫战真正兴趣还是在少年时,从一些亲历者的讲述中得到进一步探究的。记得我高中时喜欢上了摄影,摄影要经常外出采风。1986511日星期六,我独自骑自行车从南京白下路前往江宁汤山坟头的明初遗迹“阳山碑材”进行风景拍摄,在一路骑行过程中遇到不少人但有两位老者很让我难忘。一位是60多岁的放牛农民,他和我提及日寇侵占汤山时,他躲在山上亲眼目睹中国守军与日军坦克激战的场面,我还为他拍了一张照片留存至今。另一位是在“阳山碑材”入口处遇到的一位近80岁的老者,也许他觉得我一个17岁的少年能一个人骑自行车如此远,表示佩服,就和我坐下侃侃而谈,交谈中我问了他日本鬼子打南京的事,他说知道,他就参加了这次战役,我很惊讶,也来了兴趣。老者就和我讲中国军队如何在此地与日军激战,自己又如何撤退到南京明故宫公园路休整的经过,他还告诉我日军当时还有一路是从他们背后,沿长江边龙潭那里过来的。当时我只是听着有趣,也看不到多少南京保卫战的资料,对当时的战役细节无从了解也无法去问的更多。只是觉得老者的故事深深吸引我对南京保卫战的兴趣。20年后,南京保卫战资料逐渐多起来,我回忆起汤山这位参加南京保卫战的老者时,就觉得他应该是南京保卫战广东83军或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一位军人,而且还是一位下级军官,只可惜当时和他道别时竟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现在想来遗憾终生。通过这次巧遇以后,我就对有关南京保卫战的信息特别留意了。
纪念抗战爆发78周年—不应忘记的南京保卫战幸存老兵(第一手零距离图文采访实录)

 这是我17岁时,1986年5月11日在去汤山路上遇到老百姓,他是南京保卫战汤山激战的亲历者(现在在不在人世不详,如果在世也不低于95岁。)。我当时用日本雅西卡固定镜头相机,35毫米"乐凯"黑白胶卷拍摄并自己1:1冲印的照片,保存29年了。(此相机于1990年8月,我在山东崂山拍摄时遇海难,命存而相机毁于大海)

   待到近几年有了些条件,经过“南京1213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的协助终于又能幸运地采访到几位南京保卫战幸存老兵。这些老兵的亲身经历可以补充南京保卫战历史资料中没有的细节,给后人留下了历史的宝贵记忆。下面我将这几年采访过的几位参加南京保卫战老兵的回忆一一展现,让我们穿越回78年前的烽火南京。(注:以下文章内容都是通过当时我亲自问录及视频录像整理而出的第一手真实口述历史资料,其中由于老人岁数没有低于90岁以下,难免有些记忆颠倒,希望方家宽量。)

【三】迟到的殊荣

   张国荣老人是我在201311月中旬,随江苏电视台拍摄南京保卫战高桥门七桥瓮战场时无意间得到的信息。他的经历可不一般,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家养老院,而且重病缠身。我走到他床前与他攀谈,他眼中流露出渴求生存的希望,同时隐隐感到他心中也有一种不甘。同老人家交谈渐熟后,他拉着我的手不愿放开。一位重病缠身的老人在听到我们来采访他过去抗战事迹时,会突然坚强地坐了起来,逻辑清晰地用一口铿锵有力的老南京话向我讲述他几十年不为人知的军旅故事。

   他说他是地道的老南京人,1921年出生在外秦淮河七桥瓮张家村,小时念过书,有初中文化水平。由于年轻时参加过国民党军队,解放后一直没有结婚,所以也没子女,是个“五保户 ”。抗战前他在南京就接受了政府组织的军事、政治训练,他说:“我17岁(虚岁)就加入‘南京人民军事训练班’(隶属民训部),在这里主要学习政治思想、步兵操典、防空救护、侦查敌特、野战工事修筑等等,都是泛泛的东西。我还在这个时候加入了国民党。”我问:“您17岁这么小怎能同意入党呢?”。他讲:“国难当头,国家需要民众积极投入抗战。老百姓的宣传要人搞,我当年思想先进积极,就由市党部特批成为党员。”(该组织属于“民训部”)“几个月训练班毕业后,此时在农村成立乡董机构,负责南京郊区的抗战任务。五个乡为一个保护总体,以小组分摊,我们小组主要负责从北圩、过兵桥至营房沟地段的野战工事挖掘工作”。我问他有没有和部队一起协作,答:“我们除了搞工事,还给当时中央军教导总队干过后勤,他们的制服都是我们给做的,装备好冬季全是呢子料,皮鞋都是翻毛的,很保暖”。“后首上海开战,南京就遭炸。日本飞机来的时候最少三架、六架、九架不等。小飞机叫驱逐机,大飞机叫轰炸机,有时从西南来,有时从东北来。空袭警报拉三声,第一声警告,第二声预备,第三声就要跑了。当时我们还编了三句躲空袭的歇后语呢:‘一声穿衣戴帽(准备离开屋子);二声草坷睡觉(室外观察等候);三声立马进窖(真来了进入掩体)’。后来轰炸习惯了,大家就不那么害怕了。”张国荣的老南京话把我们逗得哈哈笑起来,他也开心地笑,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病痛继续说:“第一次日本轰炸机轰炸大校场机场,来了5架飞得很低,我们当时在过兵桥梅家廊战沟里执勤,亲眼看见一架飞机就从我们头顶心三百米左右高度丢炸弹,都往机场丢的。这时河对过大校场机场那边的高射炮也不是吃素的哦,咚咚向天上轰,漫天都是炮弹爆炸的黑团子,耳朵都快震聋了。后首我们就打下他2架,一架打在机场河湾那落地,一架就在我们跟前梅家廊。我们开心地在战沟里蹦啊!战后都去看了,死了十几个日本人,黑漆麻乌地都烧糊的了”。



 1937年9、10月间,南京大校场军用机场被中国高射炮团击落在机场西南角的日军轰炸机



                 2013年11月我在秦淮区宏光路一家养老院和张国荣老人近距离交谈时情景。

我问:“后来南京被炸的怎样呢?”,他说:“第一次飞得低日本人吃了亏,以后来就聪明了,老高老高就丢不准。有次好玩呢,一颗炸弹丢在老百姓家厨房里头,把这家人准备的满满一大铁锅稀饭给掀到天上,连汤带水向下雨一样浇了我们一身。这时汉奸太坏!而且猖狂的不得了,一听到晚上日本飞机嗡嗡来,他们就当着老百姓面向天上发射信号弹黄的、绿的,引日本飞机轰炸一些地方。那个时候我们的高射炮有的是流动的,用卡车拖着到处跑。这些汉奸看见高射炮卡车到一个地方后就躲在旁边,等日本飞机一到就给鬼子指明丢炸弹的落地,我们好多高射炮就给这些汉奸给毁了,这些我都是亲眼所见”。我疑惑地询问:“那不抓吗?”。张老摆摆手:“抓也抓,还枪毙不少,没得用,太多。而且这些汉奸是在飞机来时出现,那时宪兵、警察、老百姓都躲防空了,哪个管?而且他们也有家伙。等空袭结束了,跑得没得影子没得踪。那时老百姓也不像现在这么觉悟,自己命都保不住还抓汉奸?”。 

张国荣后来和我们讲,到了上海战事失利,南京防守更加紧迫。他不愿再在乡董的民团里做这些后勤的事,觉得没劲。就主动请缨想进部队参战,但苦于没有介绍人。这时他祖母认识军械所的人,冒名顶替了一位叫李树堂的逃兵缺,进了当时“航空委员会特勤9494特务团”,团长是河南人,黄埔8期毕业的王怀民。军装右臂上印有椭圆黑底白字“特”字的长方形臂章。张老说:“我是民国二十六年112日入伍的,我的名字只能用了‘李树堂’,我们团负责明故宫机场防空。没得干几天1121日接通知要沿长江撤退到重庆,23日到了下关面粉厂集结,来了一条火轮拖了四条木船。我们就上木船,当时每人配发“中正式步枪一支,子弹20发,手榴弹胸前一边挂一个,就这样向上游重庆开去。后来我一直驻扎在昆明,有一段时间周恩来来昆明和我们还住在一栋楼,执勤时经常见到,他对我们下级很和气。抗战胜利后我又被编入曾泽生60军暂编52师,师长是李嵩中将,湖南人,黄埔6期毕业,就开始和共产党在东北打仗。我当时是中尉连长了。我们打不过共产党,1948年就跟着曾泽生在长春起义了”。

张国荣的经历让我们切身体会到南京保卫战期间,一个小人物从老百姓到民团,再到部队的过程,这样的小人物在大历史中虽然微不足道,但他鲜活可寻,触手可及,是抗战大历史的见证人。临别时我向老人敬了个军礼,他豪壮地躺在床上也回了我一个标准的国民革命军军人的军礼。说:“你让我感到我的存在,我不想死,我想活!你要常来这落地看看我啊”,我说:“张爷爷我会的,过几天我就来望你”。没曾想我回去10天后,就接到养老院电话说,张国荣老人以世长辞了。没想到我们这一别竟成永诀,回想最后老人敬礼时脸上流露的那种重新焕发生命的精气神,心中不由悲怀神伤。
 
                 我含着热泪接受张国荣老人最后的军礼!

随后,我协助江苏电视台新闻中心将张国荣的事迹在129日晚间新闻给播出了,他为国奉献的事迹终于在临终前给发掘出来,虽然张老无法见到这迟到的殊荣,但他毕竟得到了应有的尊严,可以瞑目而含笑九泉了!

【三】护送唐生智过江的两卫士

                            (1)护送“大人物”的黄镇东 

   20131030日中雨,我和江苏电视台电视台、南京关爱老兵志愿者一行到达合肥郊区,采访南京保卫战98岁老兵黄镇东。我们好不容易在农村马路边,一间简陋的单间里找到黄镇东,此时他卧病在床,身上插着导尿管,屋里里凌乱不整充满着尿味,说明黄镇东此时的生活条件比较差。但黄老除了不能下床,精神还不错。由于乡音较难懂,只有通过他儿子做“翻译”,我们才能得以交流。

黄镇东,安徽合肥肥东人,1916年出生。1935年在上海入伍,先被分到上海警备司令部25连,1936年升任5连排长。19378月“淞沪会战”爆发,又被调分到中央军罗卓英1867201旅,旅长蔡炳炎,黄镇东随军参战。九月上旬18军下辖的67师、11师、14师与敌人在月浦、罗店南部激战尤为惨烈,67师师长李树森重伤(后改由黄维继任),201旅旅长蔡炳炎战死。黄镇东在上海与日军肉搏时手腕也被刺残。战至11月黄镇东的201旅伤亡惨重,部队被打得建制残缺不全。1111日,67师开始逐步撤退。撤至安亭时,日军突击队也到了,激战中黄镇东与大部队走散。于是他在撤退途中汇集了七八个合肥同乡一同结伴而行,其中还包括孙立人税警总团的士兵。他们清点武器,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千余发子弹,几条步枪。然后就开始沿宁沪铁路一路向南京撤退。到达丹阳时,他们遇到兄弟部队要收缴他们,他们不愿意,由于拥有武器才没有被缴械。至11月下旬左右终于步行到达了南京。


  黄镇东老人向我们展示他在1937年上海与日军拼刺刀时受伤的右腕伤处。

我曾问黄老,你们当时是怎么会想到南京的,他回我:“当时路上全是上海方向撤退的部队和百姓,什么人都有。因为我们是走散的士兵,随时都可能被别的部队兼并,如果不从就会有危险。我们当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自己部队,我以为67师是中央军也会撤向南京,结果到了南京,67师根本没在!”。我后来和他说:“67师大部撤至皖南山区,你的部队201旅滞留在宜兴、溧阳山区打游击了”,黄老说:“当时我哪知道呢?部队冲散后,我和部队走叉了结果到了南京”。 

黄镇东到了南京后立刻被南京卫戍司令部重新编排到36师师部做警卫工作,驻守挹江门。而且一路过来的同乡也一并编在一起,武器还是用的自己武器。黄老讲:“我们就负责挹江门,师长宋希濂经常来。我们和宋师长讲,我们只是暂时编在你这,一旦知道本部下落我们还是要归建的,所以武器你们不能收缴。宋师长同意了。南京保卫战开始前夕,唐生智对各部队集中训话中说了如何誓死守卫南京的激励之言。老人讲到激动时,坐在床上捋起袖子挥舞拳头,声振屋瓦地高喊道:“妈的,小鬼子只要来,我们就和他们血战到底,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势与南京共存亡!”。我当时就坐在他老人家床头,他的声音一点不夸地说,真是震撼心房!当时“南京1213志愿者同盟”负责人文心也在场,也是深受感染!


  我在仔细倾听黄镇东老人讲述誓死要与南京共存亡时的情景。

接下来我问“您老在南京与日本兵作过战吗?”,他笑着说:“没有,但日本飞机轰炸我亲眼看到过。后来南京也要撤退。一天傍晚宋师长找到我说‘你带你的人马上出城到江边警戒,有大人物晚上要过江’。我们当时也不好问什么“大人物”,也就同我这几个弟兄扛着机枪就到了指定的江边去了。一到江边就看到一条小火轮停在江岸,有三层武装士兵看守。周围全是渡江无船的国军士兵到处寻找渡江用具,但没有人敢靠近这条船。指派我们到船上警戒,上了船人很多都不认识。等了很久天也黑了,估计晚上九点多钟,上来一队人,其中所谓“大人物”就是唐生智司令!”,我又问后来怎样了,他继续道:“后来船开了,但到江心时日本飞机发现了,机关枪就扫射,我们就护着唐生智,但是船上卫士被打死了不少”,“到了北岸后我们也没有命令跟着唐生智走,准备再次随小火轮回南岸再运接别人,此时宋希濂也到了,就和我说‘怎样,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带着武器就随我一同去徐州吧’,我说那不行!先前讲好的我们暂时是你的部下,现在南京也撤退了,我们要继续寻找67师去。我接着问:“那你们知道67师在哪吗?”,答:“不知道,反正我不能跟他们去徐州。最后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合肥还没有沦陷还是回去再说,有这些武器到哪不是抗战,最后就回到合肥。先加入地方抗战组织,第二年夏我又投入当时驻扎在合肥附近的桂军张淦的第七军,参加了武汉会战。张淦军长对我很好,还推荐我去读黄埔军校西安七分校第16期,毕业后一直在张淦部队坚持抗战,日本投降以后就没有参军了,重新回到合肥务农”。我告诉他您是黄埔七分校16期毕业的,我外公是15期的,他高兴地笑着拉着我的手和我拍照留恋。在和黄老分手时,我心中流露一种莫名的悲伤,黄镇东老兵我这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个月(20131111日),我们在“宁波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的引领下来到宁波开始采访百岁南京保卫战老兵华宣恩老人了。华老当时身体还不错,只是耳背厉害,我们采访时都是通过画板书写进行交谈。


          华宣恩老兵1945年收复台湾时的中校戎装照。

                              (2)唐生智卫士华宣恩

   华宣恩,浙江宁海人,1914年出生,中央陆军军官校南京第11期毕业。曾经在庐山训练时,由于华老是浙江人的关系,受到蒋介石召见过。19371月,他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南湘西部队做见习排长。11月湖南将军唐生智升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准备指挥防守南京,急需一队卫戍司令长官部亲信警卫营。华宣恩当时的这个营正好在湖南就被唐生智点名征调到南京卫戍司令部了。

到达南京后华宣恩直接进入卫戍司令部唐生智身边做警卫。他说:“唐生智警卫有两组,一组负责在外面,一组级别较高的卫士(副官)在里屋。我是在外面负责警卫的,随时准备受到召唤”。听华老讲,南京保卫战期间他一直没有机会到外面走动,外面情况不知道。下面就是华老介绍他如何亲自护卫唐生智出逃的经过。

战役最后阶段唐生智对战斗的进展一直日夜关心,以至于本来不好的身体更加糟糕。12日傍晚轮到华宣恩在唐生智屋外执岗,参谋、副官里里外外跑的不停向他汇报战况。当听到中华门城墙被日军炸开缺口并占领城墙了,而且88师全线垮下来时,唐生智几日以来的辛劳实在支持不住了,立马晕过去了,将吃药的茶碗也掉在地上。副官从屋里紧急出来招呼华宣恩进去把唐生智扶在桌边,并立即决定撤退。就这样几个卫士连扶带背地将唐司令长官弄到了门口的黑色轿车上,几十人匆忙由百子亭向下关挹江门驰去。由于路上不时有障碍和逃难百姓,华宣恩等卫士他们才能跟上慢行的汽车。

他们一行2辆黑色轿车到了36师守卫的挹江门,守门军人不开城门。副官说都什么时候了,唐司令长官在此还敢不开门?挹江门守卫说,没有唐司令长官手令是坚决不开城门的。但此时唐生智还未完全清醒,副官拉开车门让城门守卫近前查看,但守卫略微看了一眼还是坚决要手令。没有办法,这时人越来越多为了安全起见副官调转车头又往回开,想从另一条路出城。我问华老:“那么最后你们到底怎么出来的?”华老说:“我们在挹江门城门口调头后就开始在城内掏圈子,最后出了中华门才到江边的”。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愕然,中华门此时正在激战怎么可能出去?我想也许老人岁数太大,南京会战又过去76年了,记忆误差在所难免。就问:“华老,那时中华门不是被日军占领而且还在激战之中,你们怎么会出去呢?您老还记得出城的情景,城门是什么样子的?”,华老说:“记不得了,只记得只有一个城门,出来后向左拐弯沿着护城河土路颠簸走了好长时间到了江边”。

此时我们让老人家休息一会儿。我就和大家分析,一个城门就不可能是中华门,中华门是三城门洞,而且从挹江门到中华门是很远的。估计是城西北的金川门、中央门、仪凤门、兴中门、和平门等出去比较合乎逻辑。但有历史资料及照片显示中央门、仪凤门、兴中门都用沙袋堵塞了无法进出。金川门是通火车的虽未堵死,但有铁轨经过城门汽车根本无法行走,从此出去不太可能。现在只有和平门比较符合历史情况,当时和平门尚可以进出。至13日凌晨3时和平门还开着路灯,为撤退官兵照亮。

休息过了,华老继续为我们讲述:“到了江边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搀扶着唐生智上了一条小火轮,上面已经站满了至少两百多人,密密麻麻没有空地。我们上船时看到岸边有很多撤退的国军没有船过江四处乱窜,一些人用冷眼静静地看着我们上船,没有任何吵闹。一会儿船开动,行至不远就有日本飞机扫射我们,子弹击中船上很多人,我当时站在栏杆处,看到飞机俯冲下来逃都没地方逃,一颗飞机机枪子弹打在铁栏杆扶手上,又跳起弹射到我腹部,立即将我腹部以下划开,肠子都流露出来了,我就觉得痛得钻心立即就不省人事。等清醒过来时已经在江北野战医院了,简单包扎后转长沙‘湘雅医院’住了2个多月才算基本恢复,就被编入长沙徐琨的警备2团第1营了,经历了长沙大火、第二次长沙保卫战等战役。抗战胜利时又进入70军去接受台湾,1950年我以上校衔在台湾退役从商。”


  华老讲到1937年12月12日半夜,南京撤退受伤时立即给我们看遭日军飞机机枪子弹击中的伤口。


   华老的回忆让我们了解到南京保卫战时期唐生智出逃的细节,这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同时华宣恩与黄镇东同时同地乘坐同一条船撤退过江,都印证了日军飞机扫射小火轮的情景,他们从未认识过,但巧合的是抗战历史通过我们76年后的采访,将他们二人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再次巧合,两位老者2015年阴历正月初(阳历2月下旬),华宣恩以102岁、黄振东100岁前后离开人世,都走完了他们传奇的一生。(虚岁)

【四】“教导总队”军士营守卫光华门的回忆

    (1)吴春祥

采访完华宣恩的第二天,1112日我们从宁波飞到南昌采访另一位南京保卫战95岁的吴春祥老兵。吴春祥,南昌县人,1918年生,参加过南京保卫战、桂南会战、昆仑关战役、湘西反攻战等大小几十场对日作战。19岁那年他到南京加入了当时陆官学校教导总队军士营。教导总队是蒋介石仿造纳粹德国希特勒“党卫军”而创建的,是当年国民党陆军标准德式装备的禁卫军。很不巧的是吴春祥刚刚穿上教导总队毛呢制服还没几天,就遇上日军攻击南京。


                 2013年11月在南昌采访吴春祥老兵后合影

 吴春祥的军士营营长吴曙青率领他们驻守过紫金山、光华门阵地。吴老回忆当时他们用得武器是德国造
79步枪,头戴德式钢盔,翻毛皮鞋装备是比其他国民党军队要好得多,平时士兵训练严格作战勇敢。他说:“紫金山敌人攻击时整日炮火蔽日,到处都是火药味。炮声对他们这些新兵来说可谓震耳欲聋。我后来打了很多仗没有像南京这样的激烈,这对我一生都无法忘却”。我问吴老:“你们和日军近距离接触过吗?”,他回我:“没有,我们在南京没有近距离看到过日军,都是远远的。因为我们是新兵,都是晚上进入阵地,记得是去增援光华门,长官指挥我们朝敌人攻击的城墙下射击,也不知道打死敌人没有?”这就是吴老朴实而真诚的话语。采访之中吴春祥对南京的人民怀有感激之情至今不忘。我问为什么,他说:“我讲三个例子,第一是日本人快要打到南京时,我们教导总队与南京老百姓共同修建野战工事时,老百姓都很积极参与进来;第二,南京保卫战开始后,我们在阵地上的吃喝、伤员输送都是老百姓冒着炮火自发给我们担负;第三,撤退到江边时,江北很多渔民小船为我们军人渡江。并不是书上说的江边没有一条船,这些小木船运送了很多我们的同志”。

讲到吴老撤退江边,我就问:“当时你们如何撤退的呢?”。吴老说:“哎呀,很惨!12日晚上我们在光华门接到撤退命令,从太平门出来的,然后撤退到江边。到了江边船很少,人太多。我们就用各人的两幅绑腿(一副2米长)开始扎木排,然后抱着木排逃入江中,人就骑在上面。此时满江都是抱着木头、电线杆、门板渡江的军人和老百姓,都在奋力划水向江北逃生。我们军士营南京脱险到武汉时就剩150人了,牺牲太惨!”。

采访吴老后回到南京,我将采访经过通报给“南京1213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在他们的协助下128日吴老再次重回到他76年前的光华门战场,祭奠了牺牲的战友。


2013年12月8日,吴春祥老兵再次重回76年前战斗过的南京光华门战场祭奠战死在这里的袍泽弟兄!

                                      

 (2)周广田

无独有偶整整一年后的201411月,我们又得到四位湖南籍参加南京保卫战老兵的信息,其中又有一位教导总队军士营守卫光华门的老兵。这位老兵的故事更加引人入胜,他叫周广田,1917年生,湖南常德人。这位96岁老兵身体状态好得让我们难以想象。(此文为了衔接上面的吴春祥这里我采取倒置叙述。我们到湖南采访的第一个不是周广田,周广田是我们采访的的第三人,后文再叙)1119日下午,我们从湖南平江坐大巴到长沙,再转车赶到了常德。到常德已经晚上9点,而周广田居然精神抖擞等候我们多时了。

在“常德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的陪同下来的周广田一人居住的楼房。第一眼我们看到周广田感到他哪像96岁,也就是80岁上下的状态。他老人家健步如飞,健谈风趣,他告诉我们,你们不要担心我的身体,我好得很!现在我还在楼下经营一个店面,卖我的“老兵泡菜”呢!此时我们只有惊叹的份了。


 2014年11月19日晚,采访完周广田时在周老楼下他开得“老兵泡菜”店铺门前我们举手敬礼时情景。可以看出周老的国民党教导总队军人标准的敬礼是有着德军姿势痕迹的。

 1934年周广田16岁在长沙念高中,经常参加爱国集会游行,受到爱国主义思想熏陶。毅然瞒着母亲与70多位爱国学生集体奔赴南京,加入了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成为二等兵战士,排长是何维新。在初入教导总队期间,周广田部队驻扎在孝陵卫兵营,即今天“南京理工大学”所在地我问:“您为什么要到教导总队?而不进军校深造?”、周老讲:“有两个原因:第一,军校要学三年,然后见习,当时我认为耽误上战场。教导总队不一样,德国教官武器全是进口的,教出来军事素质高,可直接下队伍作战。第二,蒋委员长对教导总队待遇好,只要他不忙,他每星期都到军营来视察一次。每月有10块光洋军饷,别的部队没有这样待遇,军校也没有。但训练极其严格,每天早上4:30起床,先跑步一小时,然后洗脸,冬天都是用冰块擦脸。入伍不到三个月,就开始拿着步枪进入工事训练,是在军营对面的山(今天的邵家山)进行的”。我们告诉他至今山上还有水泥碉堡尚存,周广田哈哈笑着用湖南话说道:“要得要得,山顶有一个大观察哨,山腰周围有碉堡,对吧!”。我们说是的,感叹他老人家居然还记得碉堡的位置,记忆惊人啊。

1937127日,南京保卫战城郊激战尤酣。周广田此时已经作为教导总队的老兵被调入军士营带新兵了,任军士营第一连第二排代理排长。10日光华门吃紧,周广田被派遣到光华门城头进行增援。我问:“你们到时,城下敌人状态你有所见吗?”周老答:“10日清晨我们在城头看见日军坦克1辆,战车4辆离城门直线有距离200米远。敌人没有攻击只是与我们对峙。不久敌人发起冲锋,敌炮也开始轰击城墙,砖石乱飞黑烟弥漫。光华门城门口被炸塌,城门被打出一个能容纳一个人钻进来的缺口。就看见通往城门的200米通道上敌人约一个排兵力拼命向城门冲过来。我排的四、五两个班利用城墙垛口以几挺捷克轻机枪反复扫射城下敌人,敌人不顾伤亡还是冲到城门下,机枪无法有效射击了,我们就用手榴弹往下扔,他们死伤不少,剩余又退了回去。但还是有一部分敌人从破缺的城门洞进来了,我立即命令六班下城墙去,进入瓮城进行阻击。由于洞小敌人进来不易,刚进来了四个就被六班的机枪干掉了,都打死在第一道门的碎石沙袋上了。我们的工兵营战士立即用沙袋将城门再次堵死,此次我们只受伤了两名战士。我在城墙上还看到城外友军,为了配合我们也在对包围我们的鬼子进行反击,这样就更加增加了我们坚守光华门的决心!”,“谁知道我们刚刚坚定了死守的决心,到了12日下午六点接到连部撤退的命令。我们都感到不解,现在我们和敌人正在近距离对峙,怎么能撤退,而且也没有掩护,一旦敌人追击怎么办?连长的传令兵此时说‘马上执行命令,不要说了,立即向下关撤退过江,过江后到郑州报到’。我们无法,只有带着全排40多名战士穿过城区向挹江门撤。由于一天没进食,肚子饿极了,在撤退途中我们就四处找吃的,但很难找到,所以耽误了很长时间。等走到挹江门时,城门半开着,地上全是丢弃物,路灯照着大街,城门附近人很少了我们顺利的出了城。但到了江边举目一看,乱糟糟的全是败兵,看到一艘铁驳船过来,还没停稳散兵就一拥而上,船上能站多少就站多少人,眼看船都要翻了,船长开船向浦口驶去,没上去的士兵叫骂着朝远去的驳船开枪射击也无济于事。我看乘船不是过江的法子,我想怎么才能找到船将我的部下及武器带过江呢,我们就沿着长江向上游寻找。在走了20来里路程好像到了汉中门外的江滩时,看见很多士兵围在一起烤火,就问他们是什么部队,他们说是到南京领取武器参加首都防卫的广东、贵州部队,还没进入阵地,当官的就跑了,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办。我四下一看估计有几万人聚集在江滩一线,有不少都是从城里退出的兄弟部队。我排在汉中门外一条船也没找到,只能折回下关。此时天已经亮了,敌人兵舰已近开到了燕子矶,我着急万分,见江边地上有一排散乱的竹子就指使士兵捆扎,不会水的全部上竹筏,会游泳的约30几个全部脱掉棉军衣涉水渡江。我此时也脱了棉衣裤将驳壳枪往腰间皮带上一插,找了块大木头也跳入江中向对岸游去。游了200米左右时,江上的敌舰发现我们并用机枪开始扫射,当场打死我排士兵十几个,就此大家就散落了。我扶着木头穿插于战友尸体之间漂着。一会儿,就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水中挣扎,已近筋疲力尽快要不行了。我尽力靠近一看,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小兵,上身赤膊,穿着短裤。我问他是才参军的吗?他回我,是的。我说你抱着我这块大木头我们俩骑上去可以减少阻力,就这样我们骑到木头上用手划水。”


日本在二战期间发行的刊物中,拍摄到南京撤退漂在江里的国军资料照片。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守军渡江时的不幸。

周广田老人喝了口茶,继续道他的历险经历:“刚骑上木头划了百米不到,下游上来一条日军快艇,正在用机枪射杀我江中涉水同志。我一看不妙,立即用手将小家伙拉入江中,但慢了几秒,敌人子弹击中了小家伙的脖子与腰,当场被打死了。我懊悔万分!一个和我当年一样参军的少年就这样殉国了。76年了我还记得他那圆圆的,被寒冷江水冻得红扑扑的脸盘,那渴求生存的表情永远让我挥之不去,他太年轻了!”。我听到此处已经两眼湿润,老人也是眼含热泪嘘唏不已。而周老的历险到此还没有结束。

周老稳定了一下情绪说:“大概是13号中午前后吧,我孤独地划到了江北岸边,看到江滩淤泥之中很多立着身子死去的国军战士。都是在向岸上爬行时被敌人汽艇上的机枪射死的。我知道淤泥陷人,用脚走越走越陷,只能匍匐爬行。这个江滩好几十米长,我用劲爬了快半个多小时才到土埂。这里四周全是芦苇蒿草,我从死人身上找了一条棉裤穿上,想等等会不会遇上我的的弟兄们,但是很失望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起身向岸上走,由于下水时鞋子也没了,走在芦苇荡中被乡民砍掉的芦苇茬刺得我满脚血洞,像走在刀尖上疼痛得不得了。只能扒开芦苇茬慢慢走,走了半个钟头才走出这个魔鬼林。一看脚板上有黄豆粒大小的伤口几十个,我就一瘸一拐来的江堤下稍许歇了会儿。往上爬时,咣咣两声,不知何处飞来两发炮弹在江堤上爆炸,气浪将我摔下来了。好险!如果我不是在下面稍许休息一下,我正好爬山江堤就被炸死了。我匍匐等了会不见再有炮击,这才重新爬山江堤。回头往江南一看,那个惨啊!从汉中门到燕子矶江面上,隐约漂浮着无数被打死的同志,总数在2万多人。敌人兵舰不时还来回游荡射杀我幸存官兵,我当时想这笔血债一定要还的!就继续向浦口方向走去。由于三天没怎么吃饭,又经历如此磨难。我实在走不动了,看见一个农舍旁的草棚就一头钻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位腹部受重伤的友军战士,只能喘着粗气,不能搭话,我也想不了那么多,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天亮了,体力略微恢复,但和我同睡一夜的友军战士不知何时已经牺牲了。我向他行了个军礼,就踏上寻找部队的道路”。

周广田老人惊险的脱险历程,让我们看到南京保卫战有多少无名英烈血洒南京,为抗战奉献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周广田与吴春祥都是教导总队的抗战老兵。去年我圆了吴春祥老兵重回战场祭扫的愿望,今年我也应该满足周广田这个愿望。从湖南回到南京后,我协调江苏电视台、江苏省黄埔军校同学会、“南京1213志愿者同盟”、香港“中国抗日将士感恩会”四方共同协助,在2014年国家公祭日期间将周广田也接到南京重回他曾今生活、训练、战斗过的地方。周老激动万分地接受了多家媒体采访。并且我还邀请周老与南京各位历史专家学者及南京保卫战将领后代一起参加了由江苏省黄埔军校同学会主办的“抗日战争南京保卫战学术研讨会”,共同回顾了那场民族抗战历史。

【五】雨花台上的迫击炮手

让我们再倒回采访周广田之前。1118日早上,我们从南京坐动车中午到达湖南长沙,采访长沙县黄花镇银龙村南京保卫战守卫雨花台的88264527团迫击炮连驭手,95岁的陈德兴老兵。


   湖南长沙县采访卧病在床的88师264旅迫击炮手陈德兴。采访完我看到陈老如此状态心中不免感伤。

陈德兴,1919年出生,湖南长沙人,上过私塾,文化根基很好。1935年入伍,被编入88264527团,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会战、兰封会战、武汉会战等战役。由于向导领错路让我们白白多跑近100公里路程,到了陈德兴家已经是下午了2点了。陈德兴由于上半年跌了一跤现在只能卧床不起,身体非常虚弱,讲话有气无力,但还算思路清晰。他说:“我们264旅在上海打得非常勇猛。我当时是迫击炮操作手,到了南京我们就守卫雨花台,敌人攻击很猛烈,我们伤亡惨重,连高旅长(高致嵩)都阵亡了。到12号晚上我们徒手撤退到挹江门,城门不开。我是从城墙上面用绑腿坠下城的。


1937年南京挹江门城墙中国守军撤退坠城时的情景(1937年12月15日日军随军记者拍摄的电影胶片)。城墙上面遗留着军号、扁担、绑腿、钢盔、步枪手榴弹等等。陈德兴就是从此逃出城到江边的。

到了江边船没有,只能抱着木头过江,先漂到八卦洲,一打听还要再过一道江才能真正到江北。此时我们找到了船,换了老百姓衣服,就开始过江。在江面上遇到敌人汽艇,他们看到我们好像是难民,没有开枪,这样我们才脱险。但我们迫击炮连原有一百来人,到了开封收容时只有连我在内四人了。他们大部都牺牲或者走失了”。我听完陈老的回忆,感到了历史的真实。我们从资料和很多幸存者回忆里都是听惯了在渡江时敌人机枪扫射,打死我军民的例子。真实的历史并不仅仅是这么一种可能,应该是是多方面情景出现的,所以陈德兴老兵的真实回忆,我觉得有必要在此展现给大家,这对研究历史和展读历史的人来说,这才是真实。

【六】百岁老兵诗人

采访完陈德兴已近下午6点,我们立马又驱车到130公里外的平江县城准备采访另一位南京保卫战老兵李昌邲。车子到了平江已经是晚上740分了,我们简单吃了些找了住处,合计如果去采访也太晚了,老人家需要休息,决定明天一早再采访。第二日一早我们穿过几条平江老街来到李昌邲家。见到99岁的李老身体康健,神采奕奕。

李昌邲,1915年生于湖南平江教育世家。1935年入伍,先在24师当列兵,驻扎在甘肃天水。19378月淞沪会战爆发,10月由24师补充到中央军宋希濂第36106旅,任旅部特务排任上士文书。随后调入上海江湾作战。他说:“淞沪会战我们全师伤亡惨重,每个部队建制都被打残了。得到从上海撤退命令后立即向南京转进,我们是两条腿走到南京的,非常辛苦。白天很少行军,因为日本飞机盯着我们公路上的部队”。我问“为什么是走公路?”,答:“当时我记得苏锡常地区基本是水田和沟渠,船没有。就是公路也是拥挤不堪,有时一条路有几个部队同时向南京退。曾有一次白天行军,好像快到苏州吧,敌人飞机发现我们在公路上密密麻麻的行军,俯冲下来射死了我们很多同志,为了赶路尸体都没人掩埋全部散落路边,血流成河惨得很!后来基本黑夜行军。连烧饭都是在晚上做,我们每个连炊事班做饭,是挖个洞人钻进去烧,就是防止柴火光亮引来敌机袭击。我当时就负责粮秣军需。记得在洞洞里面烧饭时,被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是轮流进去烧饭的,做好了由各排来取。”

老人接着又说:“后来终于到了南京可以稍微休整一下,但不久又说留下36师守卫南京。我们106旅是驻扎在下关城外江边位置,我一直没有进过城。敌人飞机轰炸下关车站、码头,我们前去救过火。”我说:“你们36师是当时南京卫戍军总预备队,驻扎江边随时都可以先撤退过江,可以先弄到船吗?”,李老回我:“不对,我们撤退时也没有船。讲起来我很气愤,当时好像城已经破了。13号早上我和我们连长等几个人准备到下关江边一个英国人开的大公司(和记洋行)里面找过江工具,他们阻止我们进去,说这里是英国产权地,属于第三国所有,你们中国和日本打仗不得影响我们的安全。我们连长肺都气炸了,但也无法。后来一位管事的看到我们实在可怜,就说这里有很多木材你们可以拿,船没有,厂不能进。就这样我们就拿了很多木材扎成木筏准备突围过江。我取了一块厚木板用五根圆木将四周及中间钉牢,几个人扛着跳入长江。然后一块木板坐5个人,中间坐一个,每角各蹲一个,这样平衡些。人一上去江水就淹到小腿。此时江边人声鼎沸,好像敌人已经迂回过来了,里面夹在着日本轻机枪射击声。我们赶紧向江北划,但说是划其实木板根本就不按我们划的路线走,就是随波逐流地打转转。不一会木板又向岸边漂,正好遭到岸边的敌人射击,我们五个人为了躲子弹,又全部跳进江里,每个人抓住木板一角。身边不时漂过被打死的同志。就这样我们在寒冷的江水里从上午九点一直漂到下午5点,才到八卦洲上岸。”我问:“当时这么长时间泡在水里,冻都要冻死了,你们怎么挨过来的?”。李老:“当时年轻体力比较好,所以没冻死。但确实已经毫无气力了,也感觉不到什么冷,就觉得不能死。到了八卦洲一看,有好多部队已经上岸。在江堤边还有武装士兵警戒江边防止日本人登陆。好在我们五个人一个没死,在八卦洲住了两天,弄了一条船到了江边。经安徽滁县爬火车到了河南信阳,在信阳我们千方百计打听部队,但没有任何人知道,最后我们五人才各奔东西。我从平汉线坐火车回到湖南汨罗,经汨罗回到家乡平江县城继续读书。从1942年开始在平江老家做了语文教师,一直教到1980年退休”。

 
   我们一行与李昌邲老人合影留念




   李老赠送我的诗集封面

  李昌邲老人娓娓道来的回忆,又让我们进一步了解了南京保卫战撤退的不易。但以其军旅生涯相左的是我们在老人家看到,书香门第的环境,使他特别喜欢作诗,写书法。在2002年他还出了一本诗集,取名《窑湾吟草》里面录了老人家不同时期,以不同素材有感而发作得大量诗词。我当时还和他老人家应了一首诗进行交流,于是他高兴地送我们每人一本签名的诗集做为留念。

最后我以老人一首诗来体现他乐观豁达的精神生活,诗曰:“斗室堪容膝,青衫可御寒。庭前花解语,春色落毫端。”

【七】采访南京保卫战宪兵李若虞

我们采访最后一站是湖南湘乡南京保卫战参战宪兵李若虞老人。由于湖南交通修路,到湘乡已是1120日下午,我们在当地关爱老兵志愿者的带领下来到李若虞家。

李若虞,1920年生,湖南湘乡人。1937年初编入首都南京宪兵司令部下辖教导第二团特务排,团长周竞仁。



         采访湖南湘乡参加南京保卫战的宪兵教导团特务排李若虞老兵



   1937年南京宪兵司令部直属特务营少校营长张法乾,滞留在首都参加了南京保卫战。

李若愚老人回忆:“我们当宪兵要求蛮高,个子都要178以上,身体素质、思想品德都要过关才行。我到南京是民国二十六年初,后来就赶上上海抗战南京吃紧。当时南京驻扎的宪兵部队有第2团、第5团、第10团、教导团和直属特务营都驻扎在南京中华门外五贵里五贵桥宪兵训练营。我是新兵编在教导团特务排。南京会战时宪兵司令部参谋长萧山令是总指挥,具体指挥由宪兵2团少将团长罗友胜指挥。当时敌人飞机经常轰炸南京,我们的飞机少少的,一来轰炸我们就入防空洞。高射炮在中华门雨花台也打下过2架日本飞机,我们前去打扫过,飞机全是亮闪闪的铝材做的。”我问:“南京会战时您老人家当时有没有和鬼子作战?”,  老人继续用洪亮有力的湖南腔调和我们叙述:“有啊。我们是新兵就防守五贵里,前面是孙元良88师守安德门邓府山一线,我们在他们后面挖了三道很深的战壕作为纵深阵地,我们后面不远就是城墙。打到11号我们开始换防向西南撤退。12号听说城防司令唐生智跑了,宪兵就开始一条走陆路撤退到下关挹江门,一条走水路沿长江边向西撤退。我们是新兵走的水路,是以排为单位沿长江岸边一边走一边想弄条船渡江,但是一条都没有。跑到13号下午已经到了马鞍山采石矶,这时看见江上有一条从南京过来的驳船,我们叫停才过的江。南京当时苦啊!撤退时老百姓死了好多。”李老的回忆让我们知道当年撤退的国军,居然徒步找船过江都跑到离南京50公里以外的安徽马鞍山地区,说明南京撤退的混乱到了什么地步。

最后李老还激动地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我热泪盈眶静静听完。因为湘乡志愿者和我们私下说,李老刚刚确诊得了皮肤癌,为了他的情绪并没有告诉他。我当时就想李老,我们这也是最后的一面了,故而动容。

【八】愈加珍稀的南京保卫战口述历史

就此我们将湖南四位参加南京保卫战的老兵一一采访结束。时至今日有的老兵已经世了。这段历史的见证人愈加稀少,弥足珍贵。通过历史资料及这些老兵的回忆,我们知道南京保卫战虽然上层组织不利,但通过采访了这些参战官兵的经历,给我最深的感触是,他们在长官不作为的情况下,一心还向着抗战队伍,在如此恶劣境地还尽量想到要保持部队归制,说明他们奋勇抗战不畏强敌的勇气和顽强精神还是值得我们敬仰的。一些论调认为南京战役中国军队溃败无序望风而逃,这不是全部事实。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需特意去炫耀南京保卫战的多么壮烈,只有真正近距离接触过这些亲历者的人,在书写这段历史时,才会结合所见资料真实地揭开南京保卫战的尘封。历史真相就是错综复杂优劣并存,并不是一线到底。细节是整体的组成,焉有细胞不存而立形体乎?所以依据历史留存资料,倾听亲历者的口述历史,如此双向互相交替结合才能做到基本还原真实历史的可能,从而辩证地看待整体历史的真伪,学会公允地对待一切事物客观的存在。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胜利及中国抗战胜利70周年,我为了敬仰这些曾为国尽忠的民族战士,有必要将这些年的采访资料用记录成册,以警示激励后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民族气节。  
          
                                                               2015年7月1日 张定胜 文






空中的家 发表于:15-07-06 15:48 0
2
谢谢分享!

zhouyn1958 发表于:15-12-19 17:26 0
3
回复楼主:这些走访慰问活动应该是政府的事情,张老师是在为政府做事,为民族做事。

穿越正义 发表于:15-12-19 19:01 0
4

回复 第3楼 的 @zhouyn1958:

为良心做事!


12级台风 发表于:16-05-08 14:50 0
5

张师 我是迟至2016.5.8 始有机会读到此类文章 这种访问或追索 其艰辛全可想象和理会 谢谢你的的良心与努力

上月经友之助 得以 12级台风注册 本月同时得与高松君有联系 自己1936岁末生于南京 次年底则逃难 1961学校分配工作时 坚求重返石城 幸诺 1996退休

2004居悉尼 一直在关注这个城市的一切 同样关注祖国的一切

南京的城市记忆  目前当收效尚微 且主翁颇受仆役的犯上和干预 但从中已能看到我们这个民族的希望

作为一个身在异乡的平头百姓 亦望请你转致对

我们南京这个民间小众的真诚的祝愿!


穿越正义 发表于:16-05-11 09:09 0
6

回复 第5楼 的 @12级台风:

谢谢理解。世界之大人与人,事与事总有不同,总有不同思想去理解某些事。不是谁做得什么事了不起或者希望大众给予赞誉,而是去做凭良知做就可以了。所谓信仰不是要别人去了解自己内心如何去想,而是自己内心去考虑应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什么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