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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遗骸

黑藜氏 发表于:15-03-30 15:57


有个星期天,二舅独自到学校附近一个彝族寨子里去办事。

到那里才知道,他那朋友跟着其他社员到山里扯洋芋草去了。

听那些留守村民说,他们这次出去扯草,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二舅找不到朋友,只能很遗憾地沿着条逶迤山路回学校了。

当时是傍晚,太阳就一竿子多高,要不了多久就要天黑了。

以前山里常有野兽出没,二舅可不想天黑后在森林里赶路。

所以他独自沿着那条蜿蜒山路,行色匆匆地朝着学校赶去。

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独自走在森林里,还是有些瘆得慌。

所以他足音跫然地走在山林里,耳朵随时留意着周围动静。

即使头顶树枝上有松鼠簌簌跑过,也会抬起头望上一眼。

即使树林里有野雉扑扑飞起,也会留意附近有没异常情况。

他走得很急,还有些怵惧,所以没多久便浑身热汗涔涔的。

于是他把身上那件擦尔瓦脱下来,抱在臂湾里继续往前赶。

这样过了没多久,他便从森林里走出来,来到片荒山崖坡上。

这里以前是片松树杂木林,可惜后来发生山火,全烧毁了。

现在这里满山野草,荒旷阒寂,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个人影。

连附近寨子里那些放羊老人,都很少将羊群吆赶到这里吃草。

因为这片荒山崖坡下面,有片死过许多苦命奴隶的悬崖绝壁。

据说前面山岭上,以前有几个势力庞大奴隶众多的彝族寨子。

这些寨子里生活着好几千个苦命奴隶,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们动辄便会被那些黑彝奴隶主以挖眼抽筋剥皮等酷刑处死。

许多奴隶被残忍处死后,尸体都会被拖到这里,扔到悬崖下。

直到解放后,人们还经常能在巉岩峭壁间看到不少骨骸骷髅。

所以即使后来这里树林被烧毁,也没人愿意来这里开垦荒地。

所以这里常年野草凄迷,嶙石耸峙,荒凉阒寂得有些瘆人。

好在二舅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在乎那片悬崖下死过多少人。

所以他走出山林,继续行色匆匆地沿着山路朝着学校赶去。

这样走了没多远,他突然看到前面崖坡上竟然有群彝族男女。

这群彝族应该是外乡人,因为他们身后还有几匹驮马在啃草。

而地上则放着许多行囊驮子,堆得像蚁冢,像腐草垛子似的。

这里并不顺路,距离大路还很远,他们怎么会赶着马过来呢?

有个年青人在坡坪上架着石头,垒锅桩,像要在那里做饭吃。

还有两个人在附近山林里砍松树,像要在这里烧着篝火过夜。

彝族人很迷信,这里死人无数,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露宿过夜呢。

最让二舅觉得蹊跷的,是他们中有几个人正在悬崖边行走着。

        那里悬崖陡峭,下面野草丛生,虬松倒立,经常云雾缭绕的。

        不少人连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一眼,都头昏目眩地感觉很害怕。

现在那群彝族人怎么会凭白无故地结着伴在悬崖边走来走去?

二舅仔细一看,发现他们竟然搀扶着个老妇人在悬崖边走动!

老妇人哀声啜泣着,边走边哭,边不断探着身体往下面张望。

难道有人掉下悬崖?要是有人掉崖,怎么只有老妇人在哭泣?

那老妇人不断探着身体,往下面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

二舅满腹狐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忍不住转身朝着他们走去。

这片崖坡野草丛生,乱石嶙峋,二舅在上面走得跌跌撞撞的。

由于视野开阔,他没走多远便被那个垒锅桩的年青人看到了。

二舅赶路赶得浑身发热,那件擦尔瓦早就脱下来拿在手上了。

所以他还没靠近,那个年青人便一眼认出他是个汉族小伙子。

以前在深山彝族地区,汉族除了公社干部,便是学校老师。

所以没等二舅走近,其中一个彝族小伙子抢先冲他询问道:

“嗨,这位兄弟,要到哪里去?你是附近学校里的老师吗?”

“我是山后那所学校的老师,你们出啥子事了?要帮忙不?”

那年青人没回答他,而是冲着悬崖边那群彝族高声呼喊道:

“阿爸,这里有个老师,你们来问问他嘛,他可能晓得哦。”

他这一嚷,悬崖边那群彝族便都注意到有人朝着他们赶来。

看着二舅赶过去,他们欣喜意外得像抓到根救命稻草似的。

二舅这才发现那两个搀扶老妇人的彝族,长得像兄妹似的。

他们应该是老妇人的儿女吧?旁边那些应该是亲戚同乡吧?

两个子女体贴孝顺,神情恭敬,总是小心翼翼地搀护着老人。

他们朝前没走几步,老妇人便有些急迫地抢着向二舅问道:

“这位老师,以前悬崖边有棵大青棡树,你知道在哪里吗?”

二舅在这里教书好些年,对周围山里的情况还比较熟悉啦。

所以听她这么问,便回答说:“我进来教书这里就没树了。”

“解放后没多久,这里发生了场山火,所有树木都烧光了。”

听二舅这么说,老妇人感觉有些失望,却并没有因此放弃。

所以接下来她继续满怀希望地跟二舅询问这片坡崖的情况。

她指着前面不远处,说那里应该有条溪沟,常年水流不断。

春季雪水融化,夏季雨水多,溪水经常溢过堤岸漫浸开来。

这片崖坡,距离那条溪沟不远的地方,有片沼泽烂水塘。

她问二舅,是否知道那片沼泽烂水塘现在具体位置在哪里?

二舅说那条溪沟已经改道,被人挖着沟渠引流到山后面去了。

他听附近村民说,这片荒山崖坡以前的确有片沼泽烂水塘。

只不过溪沟改道,失去水源,水塘沼泽便慢慢干涸消失了。

老妇人听他这么说,便问他是否知道那水塘具体位置在哪里。

二舅便指着前面不远处那几簇灌木,说那里就是沼泽烂水塘。

他这么一指,那群彝族便搀扶簇拥着老妇人朝着那里赶过去。

二舅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有些好奇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走到那几簇灌木附近,大家发现这里地势跟周围没什么异样。

这里曾是片沼泽烂水塘?要不是二舅说,他们还真不敢相信。

然而这毕竟事隔多年,沧海桑田,哪还能看得出什么异样啊。

老妇人被搀扶到这里,便若有所思地仔细辨别起周围情况来。

然后她突然甩开搀扶,精神奕奕地朝着前面紧走了三四十步。

然后她转过身子,好象有什么发现似地孤身朝着悬崖边走去。

那对中年彝族兄妹见状,赶紧快步紧跟过去,将母亲搀扶住。

那片悬崖数百米高,巉岩峭壁,谁敢大意让老人独自过去啊。

所以他俩赶紧搀护着母亲,并按着她吩咐在悬崖边挪着步子。

没多久老妇人再次推开搀扶,爬伏到悬崖边,仔细观察起来。

没多久她又让两个孩子搀扶起来,沿着悬崖往旁边走了几步。

然后她又爬伏悬崖边,尽量探出身体,往下面仔细张望起来。

她不断起身,不断变换位置,不断爬伏在悬崖边仔细观望着。

每次她爬伏下去,那对儿女便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搀护着她。

二舅不知道这老妇人在寻找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旁边观望。

没多久她便好象终于凭着依稀记忆,找到她要寻找的地方了!

然后便见她探着身子,爬伏在悬崖边,撕心裂肺地呼喊起来:

“就是这里了!你们的舅舅外婆就是被人从前面扔下悬崖的!”

“阿妈——小阿呷好想你啊,这些年我都好想你,好想你啊。”

“哥哥——因为我,你被挖掉双眼活活痛死,我对不起你啊。”

老妇人爬伏在悬崖边悲恸欲绝地号哭着,撕心裂肺地呼喊着。

她那苍老呼喊声,仿佛连声带都撕裂了,连声音都带着血丝。

那悲号呼喊声听得人满心凄楚,仿佛整片山谷都为之变色了。

从她断断续续悲咽凄绝的哭述中,二舅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老妇人解放前是前面山岭上那几个彝族寨子里的呷西奴隶。

(那些寨子早被战争毁灭,现在已成为片种满庄稼的耕地了)

小时候她闯了祸,连累哥哥被奴隶管家挖掉双眼,活活痛死。

母亲可能想替哥哥求情,出言不慎,触犯惹恼了黑彝奴隶主。

那黑彝贵妇恼怒不已,命令那群凶恶家奴将她母亲乱棒打死。

小女孩当时见妈妈遭恶奴棒打,便哭喊着想跑过去保护妈妈。

幸好当时有个奴隶婆婆机灵,见情形不妙,便赶紧将她抱走了。

之后没多久她妈妈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群恶奴活活打死了。

据说她妈妈和哥哥还没完全断气,便被人用匕首刺破肩胛锁骨。

那群恶奴用皮绳拴着双肩锁骨,将她们母子血淋淋地拖走了。

她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妈妈和哥哥已经被人扔下悬崖了。

她跌跌撞撞地赶到悬崖边找了半天,才看到两具亲人的尸体。

然后她便爬伏在悬崖边锥心泣血地号哭起来,很快昏厥过去。

后来还是那好心婆婆赶到悬崖边来找到她,将她给抱了回去。

之后她抽空让那奴隶婆婆带着她到这里来看望祭奠过两次。

第二次来,妈妈和哥哥已经腐烂浮肿得连面目都辨不清楚了。

第三次来,那两具腐尸已经便被乌鸦鹰鹫啄食得所剩无几了。

之后没多久小女孩便跟着那奴隶婆婆一起被转卖到其他地方。

半路上那奴隶婆婆病得走不动,被那些押运奴隶的人杀害了。

之后她被辗转卖到群山深处,距离这里有半个多月的路程。

之后解放了,她这奴隶女孩从此获得了新生,获得了自由。

然后她长大,结了婚嫁了人,进了合作社,有了家庭孩子。

由于各种原因她这些年都没办法回到这里来看望祭奠亲人。

她没法回来,内心深处却时时刻刻记惦着惨死的母亲和哥哥。

她总希望有一天能回到这片悬崖,回到母亲哥哥难害的地方。

她很想将两位亲人的骨骸收拾上来,按着彝族风俗给火葬掉。

她想让两位亲人有个灵魂安息地,不要永远抛尸在悬崖峭壁上。

她想了很多年,盼了很多年,现在终于能回到这片悲伤之地了。

现在她终于带着儿女群孙,带着毕摩巫师,赶到悬崖边来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来收拾亲人骨骸,按着彝族风俗火葬他们了。

所以老妇人悲痛欲绝地呼喊哭号一阵,便慢慢清醒平静下来。

所以接下来她开始很具体地将两位亲人的阵尸地点告诉大家。

她说下面那棵刚长出来的松树苗,以前阿妈就抛尸在那里。

左下方一庹远的地方,有几株索玛花,是哥哥抛尸的地方。

那两个地方岩石突兀,拦挡着尸体,没让他们继续往下掉。

以前那里没那么多花草灌木,所以骨骸应该埋掩在草泥下面。

她要大家下去后尽量把两位亲人的骨骸找全,不要遗漏了。

她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差不多完全交待清楚了,安排妥当。

所以接下来那群彝族想将她搀扶到后面坡坪上去烤火休息。

可她执意不想离开这片悬崖,像婴儿舍不得离开襁褓似的。

她说想在这悬崖边多守一会儿,多看看下面那些岩石花草。

她虽然还很伤心,还有些抽噎,人却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所以大家并没勉强她,依然顺着她意思,陪着她守在悬崖边。

然后大家便七嘴八舌地商良着,明天该怎么下去收拾骨骸。

二舅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站了很久,站得连脚都有些发酸了。

这群彝族聚精会神地商议着,早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另外几个彝砍来松树,正着手准备着烧着篝火,做晚饭吃。

二舅见他们各自忙碌着,不便打扰他们,悄悄转身离开了。

太阳就快落山了,灿烂晚霞,像朵朵瑰丽野花盛开在天边。

夕阳映照在崖坡上,仿佛给那些野草灌木镀着层血腥色彩。

山风阵阵,草木簌簌,就像无数怨鬼冤魂在呼喊奔逃似的。

这气氛有些压抑惊悚,于是二舅加快着步伐,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