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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苤蓝

黑藜氏 发表于:15-03-24 20:53

七月份青黄不接,粮食短缺,山里许多人家都会挑柴卖,买粮吃。

卖柴人多,买柴人少,经常会冲低柴价,让柴薪卖得跟堆野草似的。

有时辛辛苦苦挑担枝柴到镇上去,卖到下午太阳偏斜还售卖不出去。

黄憨憨那天便很倒霉,那担柴薪卖到集市散场,还没卖出去。

他本来想卖掉柴,买油盐碎布回家,现在所有打算都落空了。

他身无分文,没钱没粮票,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他挑着柴在镇上逛了两圈,也没遇到熟人,能借点钱给他买东西吃。

——当时太阳偏西,集市散场,哪里还看得到那些山里人啊

那天鸡叫头遍起床,吃了三个饽饽来赶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他饿得浑身虚软,腿脚无力,挑着两捆枝柴,感觉象两个碌碡似的。

那天他心厚,想多挑些枝柴,多卖点钱,所以那担枝柴挑得真不少。

现在倒好,饥肠辘辘地挑着两捆枝柴,走得腿脚都有些发飘打颤。

肩膀挑麻了,想换肩略微打个转身,便感觉天旋地转地有些发晕。

这两捆枝柴重得跟死牛似的,卖不出去,还真是卸不掉的负担啊。

——他家住在山里,从镇上回去,打着空手都要走将近两个时辰!

他现在饿得浑身无力,哪能挑着这担枝柴再翻山越岭地赶回家啊。

没办法,只好就近找个亲戚,将柴寄放到他家,然后打空手回去了。

他家有个侄女,嫁在前面山湾里,挑着柴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所以从镇里出来后,他便挑着柴薪,沿着埂坎朝着前面山湾赶去。

他实在饿得浑身没力,头晕眼花,没挑多远,便想停下来歇会儿。

于是他把柴担子放在柳树旁,瘫痪掉似的,一屁股坐在树荫下。

埂坎长满青草,泥壤潮湿,坐着感觉很柔软,很凉,很惬意……

他撩起破烂衣襟,擦擦额头脖颈上那些虚汗,想躺着休息一会儿。

——他又饿又累,极度虚弱,要是睡躺下去,真怕就此起不来了!

这时他听到前边稻埂边,好有条清清,叮叮咚咚地流着泉。

于是他赶紧站起来,象婴儿饥饿时寻找奶汁似的,大步朝它赶过去。

这是条溪从山来,盛夏季节,泉水依然清泠泠地很是凉爽。

两边长满杂草野花,茂盛葳蕤得都快把泉完全遮掩起来了。

黄憨憨来到溪边,跪爬着,扒开野草,低着头咚咕咚地牛饮起来。

他喝得连肚皮都鼓涨起来了,打着个水饱嗝,从溪埂边爬站起来。

然后他便望见溪畔草埂边,稀稀零零野芦苇似地长着几株蓍茅草。

溪畔泥壤潮湿,他过去使起绵力,连拉带扯地将其根节拔了起来。

——蓍茅草长到秋天成熟时,根节粗硕肥胖,吃起来甘蔗似的。

现在这些蓍茅草还没长成熟,那些根节鲜瘦嫩短,看着比竹筷还细。

这些嫩根节嚼食起来水份多,味道生涩寡淡,略微带着些甜脆味儿。

可黄憨憨管不了那么多,拔出这些嫩草根,狼吞虎咽地嚼食起来。

很贪婪地嚼食着,吃得连渣子都舍不得吐,嚼烂咬碎便吞咽掉

他嚼食完几把草根,喝了一肚子泉,感觉整个人清爽有劲儿多了。 

嚼完这些草根后,他觉得应该在原野里多找些野草蔬果填填肚子

现在是七月,稻子没扬花,包谷刚挂缨,不可能找到庄稼粮食吃。

现在各种果树已经挂果,但果实还很小,还很青涩,吃多了可不好。

如今许多人家闹粮慌,原野堤岸边那些野果很多都被人摘食掉了。

所以他不能盯到果树,得在田塍埂坎,多嚼些野菜草根吃吃。

这样一想,他便满怀希望精神抖擞地走回去,重新挑枝柴上路了。

这次他不急着赶路,而是挑着枝柴,沿途仔细搜寻各种能吃的东西。

田埂溪畔,稻田包谷地里,看着什么能吃,便放下柴担子过去采摘。

能吃叶就摘叶,能吃根就刨根,野果再青涩,都会摘往衣襟里揣。

什么刺梨、红蛇果、酸浆草、野地瓜、水荸荠,他都不绝不嫌弃放过。

没走多远他衣襟裤包里便塞满草叶果实,可以挑着枝柴边走边嚼食。

走了没多远,他竟然在路旁坡边看到绺菜地,里面种着三排苤蓝!

这片菜地在坡崖边,窄窄一小绺,一看就知道是人家开垦的私荒地。

地里种着辣椒茄子,只在畦边种着三排苤蓝,果实长得有拳头般大了。

这种苤蓝,随便偷上两三个,能吃个半饱,可以挑着枝柴赶远路了。

所以黄憨憨着这些苤蓝,心里砰砰直跳,就有魔鬼在引诱他似的。

他偷偷张望一番,发现这里离村子比较远,原野里静悄悄地没个人影。

他暗自窃喜,觉得可能是上苍怜悯他,同情他, 想让他吃两个苤蓝吧?

来不及细想,放下枝柴担子,迅速攀上坡,很大胆地扯起苤蓝来。

他扯出三个苤蓝,刚想摘掉叶子开溜,突然听到前面树上有孩子在喊:

“妈妈——有人在菜地里偷我家的苤蓝,都扯了好几个了,妈妈——”

孩子喊叫着,野猴子似地从树枝间爬下来,好想跑回家去报信似的。

黄憨憨感觉事情败露,偷苤蓝被发现,要抓着现行,惹下大麻烦了。

唉,他真是饿昏头了,怎么就没想到看看附近树上有没孩子玩耍呢?

他只顾看远处村落,怎么就没想到坡崖上面,可能还有人家居住呢?

当然他现在没时间细想,扔掉苤蓝,滑下坡崖,挑起柴担子就想开溜。

哪知他没多远,便听到坡林有妇人在问:“哪个在扯我家的苤蓝?”

“就是那个挑柴的。”个孩子在林里稚声嫩气地在争相指证着他。

黄憨憨很害怕,张皇失措,挑着柴,沿着埂大步流星地小跑起来。

这时他感觉不到肚子饿,浑身都有劲儿,早晨刚挑着枝柴出门似的。

他边边惊恐不安地不断扭头往后瞅,并没发现坡崖边有人下来追他。

正有些纳闷,前面岔路口,突然冲出个年纪大小不等的山村泼妇来。

领头妇人恼怒,很泼辣,满嘴咒骂着,拿起竹竿就朝着他挥打来。

黄憨憨挑着枝柴,身体笨拙,闪躲避挡起来,身体很容易失去重心

旁边那老妇人见他打着趔趄,顺势拉着枝柴一掀,将他掼搡在堤埂上。

黄憨憨刚跌坐在地上,那群妇人便拿着竹竿枝柴,劈头盖脑地打过来。

做贼心虚,不敢还手,只能很窝囊地就势跪在地上不断哀告讨饶。

他说今天没卖掉柴,没钱吃饭,实在饿得不行,才想扯棵苤蓝来吃。

这群妇人根本不听他辩解,只顾拿着竹竿枝柴打他、揪掐他、踢踹他。

还有妇人抓着他那蓬乱头发,使力一扯,便将重重地掼摔到斜坡上。

这时又有四个男子,提着刀,拿着棒,凶神恶煞似地奔赶过来了。

“哪个杂种吃豹子胆了,敢来偷苤蓝,老子今天不把打个半死!”

“不用说,过去直接把手给他砍掉,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到处偷东西。”

黄憨憨望着这群男人凶神恶煞似地冲赶过来,知道他今天要倒霉了。

他现在根本没力气逃,也逃不掉,只能蜷缩着躺在地上任人打骂揪掐。

那群男人赶过来后,想看看这贼长什么模样,拎着衣领将他拽起来。

没等他站稳,便有人从侧边猛一脚,狠狠地将他踢倒在旁边溪沟里。

然后他们冲过去,将他从沟里连拖带拽地拎起来,准备施以一顿老拳。

这时黄憨憨头发蓬松,衣衫凌乱,浑身黏满稀泥草渣,看着很可怜。

可惜那个年代整天搞斗争,打骂批斗坏份子,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而且那时自留地少,房前屋后开点荒,种点蔬树可不容易。

所以那时谁要去人家自留地里偷食蔬果,真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所以这群男人将拎提起来,两耳光扇过去,便想群殴暴打他一顿

哪知他们刚要出拳,那精壮男主人出声喝止道:“别打了,别打了!”

“为啥不打?偷我家苤蓝,擂死他!”那泼辣妇人很心疼那些苤蓝。

“不就三棵苤蓝?”男人恶狠狠地一凶,她顿时温顺得象头母猫似的。

男人没理婆娘,直接走过来问道:“你好象叫黄憨憨?石塘七队的?”

那些男人停住打骂,却依然紧紧地抓着,好象怕他挣脱跑掉似的。

“我就叫黄憨憨,石塘大队七小队的。”黄憨憨望着他可怜巴巴地说。

“你咱会走到这边来?这时候了,还挑着一大担柴,要到哪里去?”

身材魁伟,嗓音响亮,脾气暴躁,头不敢随便招惹的乡村蛮牛。

他刚才冲下坡崖时还很愤怒,嘴里喊打喊杀的,看着像个野匪头领。

才转瞬功夫这男人便象换了个人似的,语气平静,对黄憨憨很和蔼。

黄憨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男人,却知道这是个很好的解释机会。

于是他赶紧将卖不掉柴腹饥饿只能沿途打野食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证明在说实话,他还特意掏衣襟裤包,将那些野根草叶翻出来。

大家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野根草叶,都知道这男人说的应该是真话。

看来他还真是饿得实在不行,才壮着胆子跑到菜地里去偷苤蓝的。

大家刚才都很愤怒,觉得他跑到菜地里去偷苤蓝,实在是可恶该打。

现在知道他整整饿了一天,还要挑着担枝柴,难免同情怜悯起他来。

就连那刚才还哓哓不休的泼辣妇人,都沉默起来,不忍心再骂他了。

看着这情形黄憨憨暗自高兴,感觉今天很幸运,应该能逃过此劫。

他觉得应该给人家陪罪,说点好话,大不了赔半担枝柴给他们得了。

谁知他还没开口,男主人便着问道:“黄憨憨,认不出我来了吗?”

黄憨憨根本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精壮男人,不知道他为何认识自己。

男人他满脸茫然,忍不住说道:“前年炸山修引水渠,还记得不?”

前年几个公社在山里搞大会战,几千人开山凿石修水渠,谁不记得

当时山头插满红旗毛主席语录,漫山遍野人多得跟蚂蚁似的。

那人头攒涌、锣鼓喧腾、热火朝天的盛大劳动场面,让人终生难忘

所以男人这么一说,黄憨憨便猜测那次修引水渠,他可能见过这男人。

只他还是很模糊,还是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见面的,是在哪里见面的。

“不记得啦?当时我们抬着块大石头从山上下来,绳子突然断掉了?”

“那石头滚落下,要不是你及时用木料撬顶住,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黄憨憨这才想起来,那年修引水渠,他真用木料撬挡过一块大岩石。

当时他拖着木料走到山腰,遇着四个精壮男人抬着块大岩石走下来。

看着他们抬得很吃力,他不敢挡道,赶紧拖着木料快步闪让到旁边。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那抬绳突然断裂,让整块岩石完全掉落下来。

斜坡路陡旁边是峡谷深渊,岩石落下来,哪有不顺势滚落的?

事发突然,前面那抬石男人看不清后情况,根本来不及闪躲逃生。

好黄憨憨站在旁边,看着情况危急,赶紧用木料撬顶住那块岩石。

那块岩石要四个男人抬,比碌碡还重,他这瘦弱男人哪撬挡得住啊。

好在这番挡,减缓了岩石滚落速度,为那男人赢得珍贵的逃生时间。

——在同伴们的惊呼声里,那男人发现情况不妙,赶紧往旁边闪躲。

黄憨憨撬挡不住那块岩石,见那男人逃躲开后,赶紧撒手扔掉木料

那岩石挟裹着野草碎石,以雷霆万钧之势,轰隆隆地滚落到坡崖下。

对黄憨憨来说,那突然事件,仅仅是举手之劳,没什么好称道的。

大家都在山里修引水渠,谁遇到这种危急情况都会及时出手相助。

所以这件事他早忘了,要不是这男人重新提起来,他还真没印象。

而这男人却永远记得,那次突发事故,是那黄憨憨及时出手救了他。

若不是他撬挡住那块岩石,他早被撞伤甚至直接砸落到山谷里了。

所以那次事故他讲过许多次,以至身边很多人都知道曾经被人救过。

现在他认出黄憨憨,一提起那件事,大家便知道这男人救命恩人。

事情到这地步,谁还好意思为难他,跟他菜地里那几株苤蓝啊?

连刚才那泼辣妇人都赶紧过来赔着不是,帮他擦掉鼻子嘴角处的鲜血。

然后她们赶紧将黄憨憨拉到溪边,帮他清洗掉身上那些稀泥草渣。

那男人则大声吩咐着,要侄子将那担挑回家,要弟媳妇去公社打酒。

然后他们便很热情地、英雄似地簇拥着黄憨憨,要请他到家里去吃饭。

黄憨憨刚才被这群妇人男子轮番揍打,身上好些地方都有些隐隐作痛。

可当大家很懊悔很关切地询问他有没受伤时,他却装得象浑然没事似的。

毕竟这件祸事是他自己找的,是他偷扯人家苤蓝招来的,怨不得别人。

现在大家已经赔过罪,不仅不计较他偷扯苤蓝,还要做饭盛情款待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体再疼都只能忍隐着,不好意思流露出痛楚表情来。

所以他装得象没事似的,谈笑风生地跟着这群人到他们家里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