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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狐救崽

黑藜氏 发表于:15-03-15 07:08
以前农忙季节,许多山里生产队都会禁止社员在傍晚收工、或天黑后进山捕猎——连挖陷阱、安捕兽夹子、打野雉都不行。因为社员们晚上进山捕猎,便没有充裕时间睡觉,影响休息。第二天到地里干活,便老是哈欠连天,睡意朦胧的,有时还会偷懒溜去补瞌睡。所以那时夜晚开会,队干部经常会重申捕猎禁令,甚至将一些违规违纪社员点出名来批评一番,甚至扣点工分,以儆效尤。

那天傍晚,朱耿高他们埯完胡豆收工早时,太阳还有一竿多高。
他见时间还早,便迫不及待地想进到后面那片山林里去转两圈儿。
他前些天偷偷进山,在几处隐秘山林里,安设下好几个捕兽夹子。
现在他得赶快进到山里,看看那些捕兽夹子有没有捕捉到猎物。
 ——那些野物被夹逮着,不及时去抓,有些会自己咬断腿脚逃掉。
有些山民进山砍柴捞松毛,看着有野物被逮住,会悄悄将其偷走。
有豹子老虎经过,看着这些被夹逮住的野物,也会将它们吃掉。
所以安好捕兽夹子后,转得要勤,要及时把那些被夹野物取回家。
他朱耿高可不想让猎物逃跑、被人偷掉、或被老虎豹子捡食掉。
所以那天收工后,他赶回家里随便收拾一下,便准备要进山了。
那阵子生产队管得很紧,他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背着老火铳进山。
于是他装得象要捞松毛似的,挎着背架子,上面拴着草绳竹耙。
因为背架子上面藏着老火铳,他不敢穿过村子,让人给看到。
所以他从后门出去,穿过菜圃,沿着条清澈溪涧逶迤进山了。
这条溪涧种满柳槐杂树,象道道篱笆,很容易将行人隐藏起来。
他们村子就在山边,沿着溪埂树林没走多远,便开始爬山了。
此时深秋将尽,山野萧瑟,那些野草蒿蓬都已经发黄变枯萎了。
一些野树,在坡坎陡崖边孤零零地生长着,看着无比凄凉萧条。
阵阵山风吹过,便有无数黄叶彩绢绫缎碎片似地纷纷飘坠下来。
朱耿高沿着条羊肠小道,很快翻过两座矮头,钻进茫茫森林里。
进到森林里后,他首先找个地方,将草绳竹耙背架子藏起来。
然后他才扛着老火铳,孤身孑影,步伐矫健地进到漫漫森林里。
那阵子忙着种小春,他可不能整晚彻夜地在山林里到处转悠。
——夜晚光线黯淡,在山林里能捕杀到猎物的概率几乎等于零。
所以那杆老火铳主要用来防身,他可没想到要用它来打野兽。
他此次进山主要是想看看那几个捕兽夹子有没有捕捉到野物。
他希望能有所捕获,能带点野物回去给家里那些孩子打顿牙祭。
可惜事与愿违,他连着翻了几座山,那些捕兽夹子都空空如也。
这些捕兽夹子安放在森林里三四天,连只松鼠野兔都没夹逮着。
附近森林里,也没看到有野兽出没所留下来的足迹和新鲜粪屎。
这些森林岑寂幽谧得跟塘死水似的,哪有啥野物在里面活动啊。
朱耿高很沮丧,感觉这次进山可能要扑空,什么猎物都捉不到。
夕阳快落山了,有些山阴沟壑树林繁翳处,夜幕已悄悄降临了。
朱耿高又翻过座山峦后,便剩下最后一个捕兽夹子需要查看了。
要是那捕兽夹子还是没收获,只能随便捞点松毛,背着下山了。
夜幕慢慢降临,那些沟壑森林到处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能看到的,只是那低矮、湛蓝、带着些许清沁寒意的秋夜星空。
能听到的,只是他沿途踩着枯枝松毛,所发出来的簌簌碎响声。
在这深秋寒夜,孤身在森林里到处瞎转悠,感觉还真有些危险。
所以接下来他走得有些急,仿佛身后有群鬼魅追撵着他似的。
这样摸着黑赶路,跌跌撞撞的,还是扎枝火把照着亮比较好。
于是他砍着松枝,草草包裹着些枯枝松毛,便将它们给点燃了。
然后他擎着火把,借着昏黄光亮,朝着最后那处捕兽夹子赶去。
(在山里,只要不断添柴加松毛,一枝火把想要烧多久都行)
这些峰岭他很熟悉,点着火把走在茂密森林里,根本不会迷路。
那个捕兽夹子就在前面那片野草灌木丛生、满地腐叶的坡坪上。
坡坪下有条溪涧,清澈冰泠,随便掬捧水都能喝出幽幽寒意来。
这种溪流,不论白天晚上,都经常有野兽会赶到这里来饮水。
朱耿高前些天经过这里,发现条野兽新近踩出来的依稀小径。
小径隐藏在灌木草丛里,仅仅能容些小动物从其间钻行穿过。
他看到兽粪,发现有野兽足迹,判断出这里最近常有野兽出没。
于是他在簇灌木旁放了捕兽夹子,并紧临着它,装了个扣篮。
这是种很原始很有效的连环套:一边安捕兽夹子,一边设扣篮。
野兽被夹子逮住,会挣扎痛嚎;其它同伴见状,会吓得惊惶逃窜。
它们逃窜时,稍不留神便会踢踩到机关,让扣篮落下来罩住自己。
用这种连环套捕猎,经常能事半功倍,一次捕捉到两三头野物。
这条饮水通道是那些野物新近踩踏出来的,应该没其他人知道。
他初次在这里安设机关,那些野物没有防范,很容易被逮罩住。
所以朱耿高朝着那坡坪赶去,心里充满期待,盼望着能有收获。
他甚至边爬山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别再漏空了。
他家那些孩子很久没吃肉,痨得连闻到肉香都巴不得去啃两口。
所以他很希望今晚能弄些野物回去,能给孩子好好打顿牙祭。
他气喘吁吁地爬着山,满怀憧憬,赶得连脚步都有些匆忙急迫。
还没赶到那片坡坪,便隐隐听到有野物呜嚎声从前面传过来!
那不是野兽发情时,那种充满焦躁痛苦、急迫难耐的嘶呜声。
也不是它们在森林里隔得远,彼此呼唤,以保持联系的呜嚎声。
它悲怨凄苦、痛楚无助、极度失望、拖着令人发颤的长长尾音。
最令人欣喜的,是这声音很明显就是从前面那片坡坪传过来的!
朱耿高听着这咆嚎声,知道他那捕兽夹子肯定是夹逮着野兽了。
于是他举着火把,有些欣喜过望步覆踉跄地朝着那片坡坪赶去。
他赶得越快,那叫声越是痛楚,仿佛还伴着幼崽儿在呜呜嘶鸣。
他听着这呜嚎声,依稀能辨别出,那是头狐狸和几只幼崽儿。
要是老虎豹子嚎叫,他哪敢在黑夜里孤身冒冒失失地赶过去啊。
现在既然听出来那是头狐狸,带着几只幼崽,便感觉很安全。
于是他举着火把,大步流星毫无顾忌地朝着那片坡坪赶过去。
他刚爬到坡坪边,两只幼狐便被惊吓着,哀哀嚎叫着跑开了。
他奔赶过去,举着火把一照,发现扣篮里果真罩着头母狐狸。
扣篮绑着岩石,倒扣在草丛里,那狐狸根本别指望钻爬出来。
它不肯就此罢休,不断在扣篮里抓刨着泥地,撕咬着竹篾。
由于被困时间长,它有些疲惫萎靡,已经挣扎得没啥力气了。
可看着朱耿高走过去,它依然满脸狰狞地朝他龇着獠牙呜嚎着。
它不断抓挠着竹篾,跐刨着草地,就像想冲出来跟他拼命似的。
两只幼崽天性机敏,稚幼胆怯,早惊吓得不知逃躲到哪里去了。
它们舍不得妈妈,没逃多远,便躲在野草灌木丛里哀声嚎叫。
朱耿高没理会两头幼崽,直接赶过去捉逮扣篮里那头母狐狸。
他刚走两步,便赫然发现前面那捕兽夹子,还钳着头公狐狸。
它腿脚被钳住,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
他用脚踩了踩,发现其尸首冰冷僵硬,感觉像坨泥巴生铁似的。
由此判断公狐狸应该已经死亡两三天,连魂魄都早飞散飘逝了。
而母狐狸应该是昨夜今晨才被扣篮罩住的,被困时间并不长。
——要是它被困时间长,有两三天,哪还有现在这副精神啊?
两头幼崽两三天吃不到奶,怕早饿得连走路叫唤都没力气了。
现在它们逃窜起来很快,叫声听着还很清亮,应该没饿多久。
所以从时间上判断,母狐狸应该是昨夜今晨被扣篮罩困住的。
也就是说公狐狸死后这些天,母狐狸压根儿就没离开过这里!
所以这对狐狸应该彼此厮守着、在森林里共同生活了很多年。
它们长期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培养出很深厚很真挚的感情。
所以公狐狸被夹后,母狐狸并没有独自带着两头幼崽迅速逃走。
公狐狸死后,它依然痴痴恋恋地在旁边守候着它,陪护着它。
这些天,它都在这片荒野坡坪徘徊着、游荡着、哀声呜嚎着……
眼睁睁地看着伴侣死去,化为具冰冷尸体,那是种什么感觉啊?
这样跟多年厮守相濡与沫的丈夫生死永决,心里有多悲痛啊?
以后得独自在森林里生活,抚育幼崽,它感觉很惆怅很迷茫吧?
这些天它一直围着公狐狸徘徊游荡,哀声呜嚎,那有多凄楚啊!
它像个疯婆子,不断在附近彷徨游荡着,眼神迷离地转来绕去。
最终不小心触碰到机关,让扣篮掉下来,把自己给活活困住了。
这情形,这结局,谁想着能不深受感动,谁看着能无动于衷啊!
一头野兽,能有这番深情,能对其伴侣生死相守,实在难得啊!
那份深挚感情,那份执着厮守,连许多人类夫妻都未必做得到!
它就像位贞烈妇女,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望着让人肃然起敬。
这头狐狸,谁要杀掉它,可就罪孽深重,实在太冷血太没人性了。
这头狐狸,应该为其忠贞得到奖赏,而不应该为此送掉其性命!
何况他朱耿高今晚已经有所收获:那捕兽夹子钳着只公狐狸呢。
既然如此,他何必大肆杀戮,赶尽杀绝,去残害母兽幼崽呢?
——他要是将母狐狸抓走,那两只嗷嗷幼崽还能存活多久呢?
与其增添杀戮罪孽,还不如大发慈悲,将这头狐狸给放生掉。
于是朱耿高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拉起绳索,将扣篮提将起来。
扣篮刚刚提离地面,母狐狸便呼地一声,从缝隙里逃窜出去了。
它没逃多远,便呜呜嘶嚎起来,呼唤着附近草丛里那两头幼崽。
两头幼崽听着呼唤,连蹦带跳地从草簇里窜出来,跟着逃走了。
朱耿举着火把,愣怔着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直到火把快烧光燃尽,火星落下来灼到手臂,他才缓过神来。
他感觉腿脚站得有些发麻,便跺了跺脚,松开手里那根绳索。
现在他已经没必要再在这片坡坪拴绑扣篮,安设捕兽夹子了。
所以他解开那捕兽夹子,将公狐狸取下来,拴绑在老火铳上。
然后他挑着扣篮狐狸,拎着捕兽夹子,乘着朦胧夜色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