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xici.net/d214050614.htm 1 899 2015-03-06 21:44:33
花嫁 家装 汽车 亲子 房产 财富 活动 鲜行 旅游 摄影 招聘
胡同口 > 文艺 > 长安 > 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 卷二(七)——(十一)

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 卷二(七)——(十一)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3-06 21:44

(七)少女的烦恼

越子莼这几天总是受到惊吓。

先是越鸣鼓给她打了电话。打电话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在电话里哭了。

这两个月,越子莼接到鸣鼓的电话不外乎两个主题:王灯烨、礼物,但她没有哭过。

至少没在她面前。

“怎么啦?他惹你了?”

“这学期他没有停止过惹我。”

“还是不主动找你,也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越子莼叹了口气,说,“那你去找他啊,你要和他说清楚的啊。”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她的朋友深深地吸了口气,“等他们店开了之后,我就去找他,不是现在。”

“为什么?因为他忙?”

“我想他现在没有这个精力。”

“但你很难过啊。”

“反正他开店之前我不会找他谈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子莼。”

越子莼有些心酸,她对鸣鼓说,“你说,我听着呢。”

曾经,她隔三差五给鸣鼓打电话,电话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如今鸣鼓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时的鸣鼓对她喊“当断则断”,谁叫他影响了自己的学习,如今的她只能侧耳倾听,听王灯烨如何扰乱鸣鼓的生活。

两个女孩儿一前一后的经历总叫越子莼陷入过去的僵局。那天是二零一三年一月十五号,越子莼考完最后一门课,坐在回家的公车上。那个象征着转折般的仪式就在一条条对话框里完成了。

她心静如水,和往常无二。回到家洗了澡,帮父母做了饭,算是开始了大学里第一个寒假。

她没有哭。

往后的日子里越子莼也从未哭过。只是,当一天天过去,有一颗小小的东西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悄悄地滋生了,她开始心疼,这疼淡淡地,不影响现在的生活,这绵长而平淡的疼在夜晚推迟了越子莼入睡的时间,加深了她对失去东西的想念,它毫不主导地趴在生活一角,但却不能再真实地存在着。

“子莼你在听吗?”越鸣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在,我在,你说。”

“我好很多了,我还得把礼物做完呢。”

“那你好好做,不要熬夜。”

“好。”

越子莼托着腮发了一会呆,手机“兹兹”地震了两下,她以为鸣鼓还有什么话,开了屏幕一看,竟是“CRN”。

 

CRN和子莼小时候经常一块儿玩耍。两个人的父母是朋友,那时他们家还住在杭州,CRN的妈妈总带着CRN来子莼家串门。

除了那张照片,子莼对CRN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张圆盘似的脸,他的眼睛很大,像两颗珠子镶嵌在圆盘上,他的脸就是不同大小的圆组成的一个大圆。对这个从小被大人开玩笑与自己定下娃娃亲的男孩儿,子莼从未热衷,她总是淡淡的,没有偏激的悲喜,她的生活里似乎不存在潮水,因而曾经捡起的贝壳再难扔回海的远方。

上小学后,CRN就随父母搬到了北方,两个人没有再联系。后来她听母亲说,CRN去了美国读书,那时她正倾心喜欢着M,听到这个消息浅浅一笑,母亲忽然提起小时两个人定下的娃娃亲,皆作一件儿时趣事。

“你好。”

她盯着对话框里的两个字,也回了相同的话。

“你那边几点呐?”

“快十一点。”

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复,子莼也不知道该发些什么,她返回菜单,打开人人。子莼有每天刷人人的习惯,不是看内容,而看最近有谁来访。

果然,CRN的名字赫然在列。

一周前,CRN就频频造访她的人人,子莼没有发新状态,CRN也没有找过她,他只是隔几天就去她的人人看看,兴许是翻她的相册了。

“我听说你研究生来美国读?”

“对,一直在和中介联系。”

“学什么专业?”

“还在考虑,应该偏经济这块吧。”

CRN又好久没有讲话,子莼只看到最上栏一行“正在输入……”,她索性等着,看他要说什么。

过了五分钟,一串好长的文字跳了出来,子莼滑着屏幕细细地看。CRN来美国多年,对美国的专业前景早已摸透了,他一点点地给子莼讲解美国不同类型专业的分析,还附有真实案例,子莼正好处于专业选择的迷茫期,她索性把自己的疑惑都倒了出来。

两个人聊了许久。这是他们唯一的共有的话题,一旦撇开这个话题,他们只能奔向年轻人聊未来的不归路。事实上,他们不可避免地聊了未来,CRN从到美国第一天起,就奔着拿绿卡努力,他学的是****专业,在美国前景非常好,应届毕业生就业后,每个月有两千美元月薪,子莼突发奇想,难道自己以后也要去美国生活?

倘若要她拿美国绿卡,就不是几年的问题了,也许十几年也不切实际。倘若她和CRN真的在一起了,CRN拿绿卡至少也要八年左右,那时就是两国分居。CRN拿到绿卡后,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呢?

美国真的那么好吗?子莼甩甩脑袋,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就自动入主当家主母了。

CRN的信息又跳了出来,是在道晚安。子莼巴不得一个人静一静,她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那颗深埋已久的地雷终于被挖了出来,CRN像个专家似的对着地雷指指点点,子莼走到阳台上,此时她看一切都是迷茫的,站在迷茫的阳台上,远处是迷茫的月光,近里一颗迷茫的心。

 

第二天是周五,子莼下午上完课就回家了。大学后她每周末都会回家,而大二后,她每周末回家都会收到来自留学中介的狂轰滥炸。

子莼看了来电显示就不想理会,但电话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尽管她每次都对老师说自己还在考虑中,但中介的老师恨不得帮她把这个决定快点做了,早日把她送去美国,子莼想,这到底是谁去留学呐。

晚上吃饭,父母问起出国,子莼默默搅着白米饭,说,“等寒假学了托福再看成绩吧。”她雅思已考过一次,成绩不太理想,原本考雅思准备去英国,现今还是打算去美国,只得重新考托福。

“你啊,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什么才是适合你的。”

父亲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看看当初你爸让你学理科,你偏偏选文科,本来考建筑多好啊,你爸都有资源,结果你跑去当艺术生去了。”

“你们好好吃饭行吗?”

“我们也想好好吃饭啊,谁叫我女儿去东传学传媒去了,现在出个国以前的专业肯定不能学,叫你学会计么又不要。”

“学会计我干嘛要去美国学啊,我干嘛浪费这个钱啊。”子莼心里一股血气往上涌,父母新一轮冷嘲热讽开始了。

“那去外国读好学校不好吗!你难道愿意一辈子捧着东传的文凭过日子?!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那我已经在东传了怎么了?!你有必要整天扯着这个不放吗!”

母亲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我们就想要你自己想想清楚,送你出国无非不想让你永远拿着一个东传文凭!如果你早点听我们的话多好,这样还用绕弯路么。”

“你说够了没!”子莼砰地扔掉碗筷,“你们永远都喜欢拿我曾经的选择嘲讽我!难道我选传媒没有获得什么吗!你们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我初中那么内向,在班级同学面前连话都不敢讲,是我高中的环境和氛围,还有学了传媒之后我才渐渐变得这么开朗的。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以前学习不用功,你们不想我学文科,你们看不起我学传媒,但是当时我理科真的很差,我真心学不下去,我也真的喜欢传媒,你们又怎么能让我什么都没有尝试过就按部就班照着你们给的路走呢!”

越子莼泪流满面地吼完,愤怒而委屈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烦乱的心贴在床上,多想把心里那林林总总全部倒在棉被里,叫它们好好睡上一觉,暂时别来叨扰自己的生活,那年轻的、充满烦恼的、却应当朝气蓬勃的生活。

 

 

(八)你的生日,我的责任

鸣鼓买好包装盒子的布料后,想着给王灯烨一个惊喜。这段时间,她有意无意向王灯烨透露自己的女儿,叫他有了好奇心,但她藏着掖着就是不肯告诉他。王灯烨威胁她,说要去问越子莼,鸣鼓小人得志地对他说,子莼当然向着我啦!她对我可是忠心耿耿。

她回到寝室准备了下,打算再丢给王灯烨一些“蛛丝马迹”,叫他摸不着头脑。越鸣鼓把亮晶晶的大红布叠成一小块,还有一块透明的红纱,她小心地把两块布料夹在胳膊底下,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仪容,眨着刚戴上隐形的眼睛心情愉悦地出门了。

越靠近创业街,鸣鼓心里越紧张,不知道王灯烨在不在店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出格?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格子铺门口,店里和原先一样有几位意向租格子的学生,越鸣鼓没有走进去,她扒住店门口的柱子往里望,王灯烨不在。

这时,朱夜看到了她从柱子后冒出来的头,他知道鸣鼓来找男朋友,走到店外,对她说,“阿烨在对面串门呢,我帮你叫过来。”

“诶诶,”鸣鼓赶紧止住朱夜,她把红布往腋下夹了夹,不叫人看见,“你别说是我,你就说,有人要向他表白!”

朱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鸣鼓话音刚落,他就扯着嗓子冲对面的店喊道:“王灯烨,快过来!有妹子要对你表白——”

瞬间,创业街一片起哄。鸣鼓隐约听到王灯烨的声音,带着惊讶的语气似乎在问谁,她赶紧躲到柱子后,手忙脚乱地把大红布料展开,刷一下从头顶往下盖,然后又把透明的红纱盖在外面,不叫王灯烨认出来。

王灯烨在格子铺各色人等的探头探脑中走了过来,他问朱夜“谁找我?”,朱夜指指鸣鼓所在的位置,王灯烨一偏头,只见一个人从头到脚一身红,没有身子没有头,连鞋子都被红布盖住了,他霎时想到了是谁,不过无法确认。红布里的越鸣鼓使劲儿憋笑,在王灯烨百分之九十九确认地戏谑眼前的红人“哟,这是谁呀”的时候,越鸣鼓一下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她努力不发出声音,但也没法儿接上话。

店里的人好奇,纷纷走出来,王灯烨赶紧把他们都赶回去,说,“这是我女朋友,她开玩笑的。”

鸣鼓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被他扫兴了,她也就憋住笑了。不过她的表白还没表演呢,她可不能中停。她透过红布确定了王灯烨的位置,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嗲嗲的声音对他说,“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是这一点儿都不能阻止我对你的喜欢。”

“鸣鼓,你好了啊。”王灯烨笑着打断她。

“学长,你怎么可以把我认成你的女朋友呢,你这样……太让人伤心了。”

说着,红人还掩面“哭泣”起来。

王灯烨上前搂住红人,把她的盖头拿了下来,说是“盖头”,叫“盖身”才合适。

“你今天是打算出嫁了是吧。”

他捏着鸣鼓的脸,可劲儿拧她的腮帮子。

“你走开!你一点儿都不尊重演员!”

“你哪里来的布啊?特意买的吗?”

王灯烨瞅着手里的布问她,鸣鼓鼻孔朝天地回道,“我女儿的嫁妆。”

“怎么又是女儿,我女儿到底是谁啊,你告诉我好不好。”

“切,怎么能告诉你呢,反正这就是女儿的嫁妆。”

“叠起来吧,”王灯烨说着,对她开玩笑,“女儿的嫁妆怎么是妈在用啊?”

“母女共侍一夫呗嘻嘻嘻……”鸣鼓一边笑,一边一把抱住王灯烨,王灯烨也回搂住她,把她带到店里去坐,鸣鼓撇撇嘴,一进到店里,他就不和自己在一起了。

不对!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想,如今你怎么开始希冀他的陪伴了,你何曾需要那些虚度光阴、无所事事的陪伴,你何曾羡慕过那些抱在一起亲在一起却什么事都不做的情侣。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所谓“甜蜜”的时光,两个人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去对桥压马路,王灯烨骑着她的小车载着她,他们把车停在对桥靠近尽头的一个角落里,然后一块儿去咖啡店一边吃小吃一边复习,他们也曾想见对方但见面后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越鸣鼓一点儿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这使王灯烨在没有魔术排练的相处后褪去了魅力。在鸣鼓眼里,创业使他重新焕发光彩,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与王灯烨有所为的相处,他们该去做什么所谓“有意义”的事情呢?

而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人们于负面中感受爱情的激烈,于正面体会爱情的平淡,鸣鼓的性格激烈惯了,她停不下来,因而愈发爱恋王灯烨。

 

 

一到十一月,日子就过得飞快,鸣鼓还没掰着手指好好数数,中旬就到了。十四号的时候,她在一家DIY蛋糕店预订了十五号做蛋糕。这家DIY蛋糕店就在王灯烨的格子铺旁边两家,已经开业一段时间。

鸣鼓预订了下午两点做蛋糕,她早几天就在课堂上悄悄画好了图形设计,只等这天大展身手了。DIY蛋糕店的合伙人之一是她的室友雨童,所以她“钦点”了雨童做自己的专业指导。

下午两点,鸣鼓准时到了,雨童正站在店门口朝她来的方向张望,看见她,雨童赶紧冲她招招手。

“你怎么站外面啊?”

“等你嘛,还有就是我得和你说里面还有一拨人在给王灯烨做蛋糕。”

“啊?谁啊?”鸣鼓皱眉。

“好像是他们店里的,有两个人,我刚在里面听到他们聊天,说是给王灯烨做的。”

“我们先进去吧。”

一进蛋糕店,鸣鼓果然看到朱夜的女朋友加加和格子铺的一个店员在做蛋糕。她觉得自己表现偶遇的惊喜一定很有难度,于是干脆不说话,走向另外一张桌子。另一张桌子上,雨童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蛋糕坯子和各色奶油果酱。鸣鼓脱了外衣,撩起袖子,拿出自己设计的图纸,让雨童给参考参考。

“你都需要些什么颜色啊?”

“就纸上画的这些颜色:黑色、红色、白色。”

“这儿都有,你放心吧。那我们开始吧。”

鸣鼓一直背对着加加和另一个女生,她开始大约十五分钟时,加加的蛋糕完成了。加加长出一口气,走过来看鸣鼓的进度。

越鸣鼓和加加仅仅平时她去店铺时会相互打招呼,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交集,她知加加出于礼貌过来“参观”,但怕她提早对王灯烨说了去,于是干脆扮黑脸把图纸翻过来,还把蛋糕上用牙签刚描的图案遮住,她这副任性小女生的姿态叫加加有些尴尬,好在她很快就拎着蛋糕出去了,越鸣鼓也终于能放下心来继续自己的工程了。

“你们晚上是打算和王灯烨店铺里的人一起过生日吗?”

“怎么可能!是我们魔术组的人一起给王灯烨过生日。”

“这样,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过呢。”

“我不知道,她们干嘛做蛋糕嘛,搞得我尴尬死了。”

越鸣鼓仿佛一个小孩拿着自己最喜爱的糖果给喜欢的人,结果发现另一个人也要送给他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的糖果,她立刻跳将起来抗议,她不许别人对她喜欢的人好,那个人只能自己对他好。

越鸣鼓更加认真地做手里的蛋糕,她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个特别大特别大的惊喜,是让他一辈子忘不了的那种惊喜。她要让自己喜欢的人过一个难忘的生日,因为他的生日,是她的责任。

 

两个小时后,蛋糕完成了,她看了看表,才四点多。为了不让王灯烨发现自己,她让雨童把蛋糕包进盒子里,迅速溜出了创业街。他们晚上才聚会,在这之前,她要把自己的女儿妥帖地装进自制巨型礼盒里,她还要送他几朵玫瑰,是小贩下午才在街边卖的,那种有着最正的红最艳的光还带着露珠的玫瑰。

越鸣鼓在农贸草草吃了饭,手里捏着两朵玫瑰往寝室走。她才不在乎谁送玫瑰,她要把一切在她看来浪漫的唯美的事物送给他。只是,心里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心酸。

玫瑰茎叶边生长的短小荆棘坚硬地扒住她的手指,鸣鼓小力地松开,往下挪了挪,又不可避免新的小荆棘。这多么像她,捉着荆棘一路向前,荆棘名叫冷漠的爱人。

晚上,一行五个人在创业街聚首,思真、慧遇、外婆、王灯烨还有鸣鼓。鸣鼓抱着一只大大的箱子,整只箱子都被大红的绸布裹住,王灯烨远远地看见红箱子上露出的鸣鼓的头,几个人皆满脸讶异地看着红箱子,不知道鸣鼓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你们等我一下哈,我蛋糕还没取。”说完,鸣鼓抱着箱子急匆匆往蛋糕店赶。

“你先把箱子放下来嘛。”慧遇在身后喊道。

“不要!你们会偷看的!”

鸣鼓满怀感情地搂着她的女儿,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对女儿太热爱,会减少王灯烨对它的珍惜。而它的女儿太无实用价值,它终将变成一堆散架的破木材。

取完蛋糕,几个人一起走去农贸的小四川火锅。农贸是除了对桥之外大学生聚会吃饭买东西的聚居地,鸣鼓兴高采烈地拥着王灯烨的腰,抱女儿的重任已经由王灯烨接手了。

“你不准偷看哦。”

“我就要看!”

“不行不行!你敢看我就不让你抱了。”

“那我不抱了。”王灯烨说着,就要把女儿还给鸣鼓,鸣鼓撅着嘴要接,王灯烨又笑呵呵地撤回了手。

“好啦好啦我不看,我一会儿问子莼去。”

“和你说了多少遍啦,子莼才不会告诉你呢!”

王灯烨还是说到做到,他刚在小四川坐下来,就拿出手机煞有介事地打起字来。

“阿烨,你们店现在怎么样啊?租格子的人多不多啊?”

“挺多的,现在我们的格子已经租出去三分之二了。”

“你这边租金怎么样啊?”

“那得看格子的位置嘛,有些位置好的格子就要贵一点。”

思真点点头,鸣鼓不想听创业的事情,她岔开话题说,“我们点吧。”

一到点餐环节,除了特别想吃的,大家就开口一句闭口一句“随便”,点了半天烧烤还是没有着落,思真在一边说,“要不我们先吃蛋糕?”

“好啊好啊,我们先过生日吧。”

“鸣鼓,这个蛋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慧遇对盒子里的蛋糕探头探脑,一脸好奇。

“对啊,就在刚才那家DIY做的,我下午去做的时候,还碰到加加了呢。”

“碰到加加?”

王灯烨诧异地问。

“对啊,她们也给你做了一个蛋糕,她们没给你吗?”鸣鼓问。

“没,刚才加加他们不在店里。”

鸣鼓“哦”了一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灯烨突然说,“要不我还是先回去一趟,她们给我做了蛋糕,结果我不在了,这样不太好。”

鸣鼓脸一沉。

思真在一旁出主意,“干脆你把他们叫过来一起玩好了。”

“我不要。”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鸣鼓怎么如此反感。王灯烨无奈,他知鸣鼓不喜他这个圈子的人。

“我很快很快就回来!”

鸣鼓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九点四十分,我十点十五分肯定回来了!”

“干嘛要那么久啊,你不能十点前回来吗?”

“那我从这里来回还要时间的啊!”

鸣鼓又不说话,她压根儿就不想王灯烨回去,她只想魔术组的几个人一起好好过个生日,她不想叫外人介入。

“哎呀,你去吧你去吧,”思真摆摆手,“你是寿星,一切听你的。”

王灯烨像是获了大赦,在座除了鸣鼓,其余人都不介意,他拍拍鸣鼓的肩,对她保证,“我十点十分肯定回来了!”

说着,他小跑着离开了。

“那我们等他回来再点吧。”慧遇碰了碰菜单,说。

“好,我要去上个厕所,你们谁也去?”

“我也想上,走吧。”

桌子边只剩下鸣鼓和思真。兴许老天觉得这一桌还有冷清的余地,一挥手使思真的电话铃响起,让鸣鼓一个人呆着。

十一月的夜晚不再暖和了,他们坐的是露天的桌子,越鸣鼓垂着头,她的脊背正对王灯烨离开的方向、慧遇和外婆走去厕所的方向还有思真到一边接电话的方向,总之她面对的是漆黑的巷道,背对闹市灯火通明,还有人群的声音。

她想换个更随意的姿势,不然慧遇她们肯定要觉得自己心情不好了。

换个姿势坐吧。

她们快点回来吧。

她一边默念一边祈祷,身子僵持着仿佛动不了。大红的女儿被安置在一边板凳上,她瞅瞅女儿,她的女儿要两张板凳才能托住。

那我就看女儿吧。越鸣鼓想。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脆弱和计较了?

越鸣鼓有点恨。

 

十点十分,越鸣鼓听到王灯烨喘着气跑回来的声音。

“怎么样,我没迟到吧。”

她微微勾起嘴角,还是不说话。

然后就是越鸣鼓啃着鸡翅看思真和慧遇啃大茄子,还有王灯烨啃大鸡腿了。蛋糕暂时被撇到了一边,她对着蛋糕盯了两秒,她对自己精心制作的生日蛋糕还是很有信心的。

自从校台之声结束,魔术组似乎没有好好聚过。思真和慧遇到了大三,退出了所有社团活动,王灯烨开始创业,而越鸣鼓,分专业后她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习了,而且她要坚持练箫,她可以成为大学加入乐器学习大军中的一员,但她不能放任自己随三分钟热度流半途而废。

那样肆无忌惮的日子渐渐远去了,身边曾经一起疯疯癫癫的朋友们逐渐走入“正道”,不知道这次聚会过后,下一次会是何时。

还好,她才大二,她所热爱的大学生活远远没有结束。

吃过烧烤,几个人商量着去宾馆开一间房吃蛋糕。越鸣鼓一看表,竟然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快快快!还有十分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啊?”慧遇奇怪地问。

“鸣鼓是说还有十分钟生日就过了。”王灯烨替她解释道。

“对哦,那我们直接去前面那家豪特吧。”

“快点啦!登记还要时间呢!”鸣鼓把蛋糕塞给王灯烨,抱起女儿就走。大家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豪特,鸣鼓一进门就按电梯,等王灯烨拿了房卡,她急忙问,“是几楼啊?”

“三楼。”

王灯烨看着鸣鼓,无奈地笑了,他安慰她,“放心吧,还有四分钟,肯定来得及的。”

鸣鼓垂着头不说话,她愈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过生日的人。谁叫她太想给王灯烨过一个难忘的生日,连带着所有负面情绪一起拼命了。

最终,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点蜡烛的任务完成了。这是一个充满爱意的蛋糕,鸣鼓不敢看王灯烨的眼睛,王灯烨指指蛋糕上两瓣位置暧昧的嘴唇,开玩笑说,“这是让我亲它么?”

“好啊好啊,反正我画的是我。”

“你?”王灯烨充满怀疑地上下扫视了一圈越鸣鼓,鸣鼓笑嘻嘻地推搡他一下,催促着,“我们快唱生日歌吧!”

“唱好就知道我女儿是谁了。”王灯烨补充。

是的,唱好就知道女儿是谁了。

鸣鼓小心翼翼地抽出房子。为了防止房子上下搬动,她在箱子的侧面开了口,拿房子时只要把它从侧面拖出来就好了。

这不仅是越鸣鼓送给王灯烨的礼物,也是她对魔术组的致敬,所以才不想让任何外人见到。

“哇塞!”

“不是吧鸣鼓。”

越鸣鼓像个小女生似的绞着手站在大家身后,她好想知道王灯烨的反应,但是又不太敢看,她怕他不喜欢。

“我真没想到。”王灯烨走过来,把她的头顺到自己的怀里,他温柔地说,“我猜到你做的会和魔术有关,但真没想到这个。”

“那你喜欢吗?”鸣鼓小小声地问他。

“当然喜欢了。”他亲亲她的脸颊,“谢谢你为我做这个。”

“你喜欢就好。”鸣鼓回搂住他,开心极了。她多么清楚地知道,这个礼物毫无存在价值,今日过后,它就像一根鸡肋,对王灯烨一无是处,只因是她送的,他才会不理不睬地保留。

但此刻的他喜欢就够了,这一个月的自己尽心就可以了。

生日本就是一日之间的事,送礼本就只负责一秒钟的惊喜。

鸣鼓有点难过,但也十分开心。

“你千万不要有压力啊。”

“你说你生日吗?我可有压力了。”王灯烨说的是实话。

他们两人的生日只隔了一周,鸣鼓的生日应该也会和魔术组一起度过,他着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如今店铺快要开业,而且暂定鸣鼓生日后一天,他一门心思扑在上面,别说他自己的生日了,连鸣鼓的生日都没有心情去花心思。

“那我来想吧,我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骑车吧。”

“好的。”王灯烨答应她。

“小两口别卿卿我我了,还有人呢。”

思真对着小木屋猛拍一阵后,回头对王灯烨和越鸣鼓戏谑,越鸣鼓回句“我才不要”,更紧地抱住她喜欢的这个人。

她深深地嗅他发间的香。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到鸣鼓生日前一天,她有些雀跃,也有点担忧,要不要买蛋糕呢?她想,王灯烨会为她买蛋糕吗?如果她买了,王灯烨也买了,会不会显得自己不太真诚?

算了,还是不买了。她想,大不了就不吃蛋糕嘛,谁说过生日一定要吃蛋糕的?他们俩一块儿骑车就挺好的。

晚上,她特意去了王灯烨店里慰问他,朱夜说他去借自行车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他刚走没一会儿,你们不是明天要去骑车嘛。”

“嗯,那我在这儿等会儿好了。”

鸣鼓走到隔间。这间不大的店铺最里面有一个小房间,鸣鼓关上门盘腿坐到沙发上,塞上耳机顾自听歌。

她听歌有一个习惯,总是挑着一首单曲循环,一首好好的歌往往连续听上半个月直到完全腻味,或者找到新的喜欢的歌后,又进行新一轮循环。

王灯烨平时也爱塞着耳机,他偏爱选几首歌循环放,于是在鸣鼓这里,他完全败下阵。两个人最初排练的几个月里,一首burning他快听到吐。

大约经过三四次循环,鸣鼓隐约听到门外有熟悉的声音,她刚坐起身,隔间门就被拉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调子高高的“哈喽”。

鸣鼓忍不住笑了,她一把抱住王灯烨。

“我刚刚借车去了。”

“朱夜和我说了。”鸣鼓笑眯眯地,她说,“我就是怕你忘了,所以过来提醒你一下。”

“我怎么可能会忘!”王灯烨瞪大眼睛。

“你怎么不会忘!你老是把我忘记!”鸣鼓嗔怒地揍了他一拳。

“好啦好啦,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会忘呢。走,出去嘛,你一个人呆里面能做什么。”

王灯烨把越鸣鼓拉出了隔间,又牵着她出了店,他拍拍停在门口的两辆自行车,说,“我们明天就骑这两辆,你骑这辆低一点的。”

“骑山地车?我行不行啊?”

“难不成骑你的折叠车?这样一天都到不了。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坐上去。”

“坐肯定能坐,”鸣鼓说着,一脚跨上王灯烨指定的车,“这个怎么刹车啊?”

“脚踏反向踩就能刹车了,你先骑下试试。”

“哎呀妈呀,”鸣鼓边骑边叫唤,“这么慌嗒!明天撞残了咋办?”

王灯烨一副“那我可管不着”的姿态,他喊鸣鼓下车,把车子停好,说,“明天几点?我们早点吧。”

“八点?”

“这么迟?!你还想睡懒觉?”

“那七点半?”

“七点吧,骑过去快三个小时了。”

“那你今天早点睡啊。”鸣鼓说。

“我肯定早睡不了,格子铺后天就开张了,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整理呢。”

王灯烨摸摸鸣鼓的长发,“你倒是要早点休息。”

“我肯定也早睡不了,我睡不着。”

“我想睡还没得睡呢!我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

越鸣鼓张了张嘴,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地拥抱眼前人,然后与之道别,“那我先回去啦。”

“嗯,早点休息喔。”

“晚安,拜拜。”

“拜拜。”

 

 

二十三号早晨,鸣鼓早早起了床,在约定时间到王灯烨的店铺。

他果然一夜没睡。

“王灯烨你行吗?”鸣鼓担忧地问。

“没事,我现在不困。”

“你确定?”

“哎呀走吧!你骑车看路啊。”

“你废话!倒是你,万一骑着骑着猝死了咋办?”

王灯烨捏捏她的脸颊,“死就死了呗。”

越鸣鼓“啊”了声,她着实有些心疼王灯烨,但又很想和他一起出去。王灯烨上了车在前面叫她,鸣鼓只好笨拙地跨上车赶上去。

“我们去哪儿啊?你认识路吗?”

“有导航呢,去招宝山。”

“那这样吧,等到了那边你再睡觉,反正我带了书,好不好?”

“好。”

清晨的空气冷飕飕的,吸进肺里却觉得清凉,鸣鼓昂着头,一张嘴咧得老大。她骑在王灯烨右边靠后的位置,早晨的阳光虽然不暖和,但给人一个好心情。越鸣鼓和王灯烨从尚未完全苏醒的校园一路前行,宁波镇海路上的风沙很大,一辆辆大卡车笨重地驰过,鸣鼓小心地骑在王灯烨后面。

“你出汗了吗?”

“才走了十几分钟我怎么可能出汗,你出汗了?”

“有点。”

“我去,骑这么慢你都能出汗,鸣鼓你牛的。”

“干嘛啦!看不起我啊!”

“本来就是嘛!我当初去……”

越鸣鼓翻了个白眼,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王灯烨显摆,她配合地在他说的每段话之间加一个“切”字。

“你走开,那我大一的时候去武汉,也和朋友们骑了好几个小时呢,而且那时我膝盖还不好。”

“哟,你骑了多久啊?”

“好久好久呢。”

“好久是多久呢?”

“你走开,反正就是好久啦!”

王灯烨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刚要说什么,只见一辆卡车从右边的岔路驶来,他赶紧减慢车速,却见越鸣鼓一头往前冲。

 

“你干嘛不停啊!”

“吓死我了。”

“我也要被你吓死了!你干嘛不刹车啊!”

“我一下子忘了!我还在那边找刹车呢。”

越鸣鼓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方才差点直接撞上卡车了,还好她急中生智把车头转到右边。

“你还是骑我后边吧。”

“我也这么觉得。”越鸣鼓默默地点头。

从N大骑到招宝山公园大概要两个多小时,好在后面的路程没有出什么岔子。随着太阳升高,气温慢慢上升,两个人也到达了目的地。

招宝山是宁波的一个旅游景点,越鸣鼓总是把它和八宝山弄混,王灯烨说去招宝山的时候她还愣了下。

“怎么这么多老年人啊?”

王灯烨和越鸣鼓走进公园,只见三三两两的老人一边甩着手一边散步,还有不少刚从山上下来。

两人一路走,路上的老人们纷纷侧目。

“额,来都来了,我们爬山去吧。”

“好啊。”越鸣鼓开心地说。没有年轻人又如何,有王灯烨就够了。

招宝山不高,两个人牵着手慢悠悠地往上走,很快就到了山顶。山顶有一座塔,塔里的楼梯倾斜而上,外侧很宽敞,内侧很小。楼梯蜿蜒的角度很大,鸣鼓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

“有没有一种转圈的感觉。”

“有!而且感觉人会不自觉往里面斜。”王灯烨补充。

“对哦对哦,真的有!你别压我呀。”

“谁压你了。”王灯烨一边抗议,一边可劲儿往越鸣鼓这边倒。于是鸣鼓也抗争着朝王灯烨这边倒去,边倒还边喊:

“啊!我往右边斜了。”

“明明就是往左边斜的好嘛!”

“干嘛!我就是往右边斜的!”

两人一边笑闹一边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啊。”鸣鼓两只手倚在石柱上,侧着头问王灯烨。

“这边怎么睡啊?!”

“我坐地上,你躺我腿上呗。”

“那我要冻死的嘞。”

“不会的嘛,”鸣鼓笑嘻嘻,她忽然伸出手指向低一层的屋檐,“要不你爬出去,睡那儿?”

“你先爬,你爬我就爬。”

王灯烨搂住鸣鼓,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快说!那你睡哪儿?”

“你真让我睡?”

“不然呢,你不是好几天没睡觉了么。”她环住他的脖子。

“我们再待会儿吧。”

“好啊。”

 

出了塔,鸣鼓眼尖地瞅到几棵长得歪歪斜斜的树旁有几张石桌和石凳。

“那边可以睡觉诶!你去那边睡会儿吧。”

她挽着王灯烨的手往石桌去。

“那你干嘛?”

“我给你留了睡觉时间,当然带了书啊,我可以看书嘛。”

“这么文艺?”

“走开,你快睡吧。”

王灯烨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头一歪就栽倒了,他嘴唇蠕蠕,吐出几个不清楚的字,“那我睡了啊,过两个小时叫我啊。”

“嗯。”

鸣鼓盯着他的后脑勺看,这时的王灯烨对头发还没有放弃打理,他没有再架那副没有镜片的大框架眼镜,但还是喷了发胶,是鸣鼓喜欢的那种味道。

太阳就快升到头顶了,鸣鼓盯着王灯烨的后脑勺看,发胶使他的头发一簇簇并在一起,他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完美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他的睡颜鸣鼓看不到,她悄悄地伸出手抚摸他头发的末端,无论长相再完美性格再好的男生,都抵不过王灯烨,谁叫她喜欢他。此时,他真实地睡在自己身边,鸣鼓摊着书但看不进去,她觉得有些无聊,但心底又有一丝暖暖的动容。

王灯烨太累了。昨晚,朱夜还对她说,“你们挺好的,你对他也好,他对你也好,几天没睡觉了,还一大早陪你骑车。”

当局者永远难以看清局外人的看法,正如局外人永远不能切身体会局中人的感受。她努力理解王灯烨,但仍不免心中埋怨,王灯烨知道自己行为冷漠,但仍一门心思扑在店铺里,没有改变,也无法丈量不是自己的伤心。

“等他开业了,”鸣鼓再一遍对自己说,“等开业了就好了,明天就开业了。”

她没有去想他所说的圣诞策划,开业是最难的步骤了吧?

明天就开业了。

 

王灯烨被越鸣鼓推醒时,已经十二点了。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越鸣鼓托着腮微笑着看他。

“睡够了吗?”

“还好吧,稍微休息了会儿,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

“那我们走吧。”

这时,王灯烨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往台阶下走。

越鸣鼓跟上前搂住他。

“这么多未读信息……”

“你刚睡觉的时候手机过一会儿就响过一会儿就响。”

“是朱夜他们。”王灯烨解释道,“明天开业了嘛,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那你晚上还能去酒吧吗?”

鸣鼓与魔术组的几个伙伴约好晚上去酒吧过生日,他们好久没去酒吧玩了。

“可以的。”王灯烨回复着信息,嘴里回道。

“是很急的事吗?”

“还好,不过我们得尽快回去了。”

鸣鼓点头,王灯烨陪她来骑车她挺开心的了,虽然他看手机的姿势从下山之后一直没有变过,除去返程的时间,一直到晚上见面,他都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不玩游戏、不参与聊天,他一直紧紧地盯着屏幕,偶尔抬头听台上的歌手唱情歌。

思真、慧遇和外婆同鸣鼓围坐在一起喝酒玩骰子,酒吧里视线很暗,鸣鼓一口一口灌自己啤酒。

“你怎么啦?不开心?”她问王灯烨,王灯烨摇头,没有说话。

鸣鼓不再理他,继续和其他人一起玩。她怕自己突然心生怨艾,全身心玩起骰子。

“鸣鼓,你过生日不吃蛋糕吗?”

思真忽然问。

鸣鼓笑了下,瞥了眼王灯烨,王灯烨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他大惊小怪地问:“咦?你们怎么都不给鸣鼓买个蛋糕啊?”

歌手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酒吧里摇曳,摇去了台下某一桌久久的尴尬。鸣鼓努力睁大眼睛,对大家喊:“我们继续玩啊!”

快!我们继续玩吧!

不然我会有点想哭。

“等下哦。”思真对鸣鼓眨了眨眼睛,跑到台前,对歌手说了些什么。鸣鼓猜到她的用意,心怀感激。

果不其然,驻唱歌手清了清嗓音,叫了鸣鼓的名字,台上台下一时热闹非凡。

“思真,谢谢你!”

思真抿着嘴笑,两边脸颊的酒窝一闪一闪的,“你喜欢就好!”

“您好,请问今天是您生日吗?”

“是的。”

“这是我们老板送给您还有您朋友的鸡尾酒。”

“谢谢。”

鸣鼓对侍者表达了感谢,她抽出其中一杯,递给王灯烨。

“我不喝,你们喝吧。我趴一会儿。”

“你怎么了?困了?”

越鸣鼓走到王灯烨位子边,他坐在她的对面,埋着头,声音低沉。鸣鼓心里有一丝愧疚,又有一点点埋怨,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你去玩嘛,好好玩,不用管我。”

“你在这儿能休息好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

于是她只得恋恋不舍地回去自己的位子,她着实不知该往下接怎样的话了。对创业一事丝毫不了解,越鸣鼓和王灯烨待在不同世界的同一空间里,触碰到特定事件时,才猛然发现我伸手向前,却摸不到你。

 

 

(九)第一次理性谈话

两个相处融洽的爱人不需要过节,节日通常是矛盾丛生的恋人之间的崩溃剂或缓和膏。再一个月就到圣诞节,王灯烨将开始忙碌圣诞策划,而她,将开始等待下一次见面的契机。

什么事是发生在她生活中又能让她精彩纷呈地呈现在他面前呢?

什么时候去找他才能不被人打扰呢?

王灯烨此刻在店里吗?他在做什么?

越鸣鼓使劲敲打自己的脑袋,她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之间会这样相处?为什么他变得这么冷漠?是不是我的问题?我变了?我太依赖他了?

肯定有我的问题。

她想。

越鸣鼓揣了包烟在口袋里,围上厚厚的围巾,一直遮到眼睛下,她没有心思让任何人看到自己,也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走去永江边。

她要好好想想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永江边的风很大,烟嘴点了半天没点着。寒意呼呼地刮着她的脸,越鸣鼓哆嗦着戴上帽子,一边晃荡双腿一边望着江对面。

从前的越鸣鼓我行我素,有目标有动力,整天都有桩桩件件的事情做,如今为何会这样?

整日想着王灯烨的问题,没有解决办法。每天依旧上课,可是怎么看着黑板眼泪忽然掉下来?每天依然练箫,可是怎么练着练着就崩溃失声痛哭?每天依然读文学,可是怎么看着书却读不懂里面在讲什么?

那个满不在乎的越鸣鼓溜去哪儿了?

是不是自己在做的事情太过自我,所以她一不小心失去自我,就无法正常地生活?

永江水自西向东阴沉沉地流动,今天没有太阳,秋天的萧瑟显得格外寒凉,越鸣鼓抱紧自己,却温暖不了头颅里穿梭而过的阵阵阴风,是自己相比太清闲,才加大两人矛盾的火药?

有。肯定有自己的问题。

她太不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试图把王灯烨拉离他生活中与她无关的部分。

她要找他谈一谈。

谈一谈他们之间的问题,他们绝不吵架,而是认真理性地体谅对方、改善自己。越鸣鼓想,他的店开起来了,不会再几天不睡觉了,不会一直埋在创业里忘记自己,她忽然想到,她甚至不用现在找他谈,王灯烨会主动来约自己的,因为他的店已经开了。

她差点忘记他的店已经开了。

不是吗?

那么先不找他。似乎一瞬间,一切阻碍都不见了,她心中一片明亮,现在他有时间了,她也找到了自己的问题,她会纠正自己,他们之间不会再这样了,不会整一个月杳无音讯了。

直到一周后她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越鸣鼓不得不拨通王灯烨的电话,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六个组合的数字,它们是不是想换一种陈列,才好久好久没有登陆她的手机?

 

王灯烨来到女生宿舍时,已经晚上十点,鸣鼓在电话里语气严肃,说要找他谈一谈,他被她的语气吓到了。

“鸣鼓,你怎么啦?”

两个人沿着寝室楼前的台阶坐下,这个点,许多男生正把自己的女友送回寝室,两人舍不得分离,在门口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鸣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没有戴眼镜,双眼迷茫地散视前方。

“我知道你这学期开始创业了,很忙,不过你没觉得自己现在对我们俩的关系,处理得不太妥当吗?”

王灯烨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我太少联系你了,”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很冷淡?”

“反正你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找你又没任何反应。”

王灯烨没有说话。

“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对我很冷淡,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做事情就会一门心思扑在上面,其它什么也想不到。我知道联系你太少了,但我在工作的时候根本没想其他事情。”

“难道你一天到晚只工作不休息吗?连一个回信息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懂你的意思,比如平时中午休息吃饭的时间我肯定是有的,但是如果不和你一起吃的话,我一般都草草解决的,然后还要休息,整个状态就完全是在工作的状态。”

“现在我唯一在想的两件事,一件是创业,一件就是你,我连给家里打电话都没有,今天我妈还打过来问我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能调整一下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走在路上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根本没有心思做事情。”

“鸣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状态,每次见面你都很正常也什么都没说。”

“是!是你说自己创业忙,是你和我说你几天没睡觉,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好意思和你聊这件事吗?”

“我会改,鸣鼓。”王灯烨捏捏越鸣鼓的脸,他很诚恳地对女孩说,“创业是我的梦想,也是我已经决定要走的路,我现在快二十了,我想在大学毕业前做出点东西来,至少,为我以后创业积累些经验。”

“但是你现在是在拿健康换钱啊。”

“我刚开始创业,什么都还在摸索,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王灯烨点了根烟,“我只有十年了,如果三十岁之前不做出点什么,基本就定型了。”

“你非得这么急吗?”

“只能说我不想放弃每一个机会。”

“那是你的事情,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是毕竟我们现在出了问题,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大后方是稳定的,不然真的很影响我。”

“我明白了。”

王灯烨搂住越鸣鼓,鸣鼓也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她把自己的左脸贴在他脖颈处,她不住地亲吻他温暖的颈项,此时早已过了十一点,公寓落了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楼里一盏盏日光灯还在发光发热,昭示哪间房里还有没睡觉的学生。

前方的路灯远远投射在一对坐在台阶上互相拥抱的恋人身上,越鸣鼓娇俏地笑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含着方糖喝一口苦涩的咖啡,苦涩咽下后,嘴里全是甜甜的味道。

 

她开始收到王灯烨的信息,有时晚上、有时中午,隔三五天,但他终究是发来了。收到信息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名字,总忍不住微笑,她对他回复好多“拥抱”、“爱心”还有“亲吻”,虽然两个人聊天的回合不多,但他出现在屏幕上的名字就已经是一个美好的礼物了。

只是,万一越鸣鼓打他电话没有人接,或者发了信息他很久才回,所有往事都被一个弹簧狠狠地弹回来,打在她的额角、眼睛还有脸庞,越鸣鼓变得愈发敏感,她时不时鼻青脸肿一下,这需要时间来愈合的伤疤,它好了多久呢?又被撕开了。

临近圣诞的半个月,王灯烨开始旧事重演,整日不睡觉,不上课,待在店铺里和伙伴们讨论、布置,两个人回到了越鸣鼓主动的位置,那又如何?如果相爱的双方都不体谅彼此,只顾自提出意见,又如何要求对方为自己改变?

王灯烨和朱夜几个人没有健康的作息,中饭到下午吃,晚饭半夜才吃,鸣鼓正好时不时给王灯烨带点小食,她最讨厌围着男人转,却在众人嘴里变成了王灯烨那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越鸣鼓笑呵呵的,也不抗议,如今,她哪里有闲工夫计较自己是否变成了男权下的俘虏。

她只知道她爱他。

她变得不像自己,但她爱他。

“你来啦,王灯烨现在不在店里。”

朱夜看见越鸣鼓,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对王灯烨喊“你女朋友”,对别人喊“王灯烨女朋友”,越鸣鼓扫视了一圈,何峻也在店里,他冲鸣鼓点点头。

“那他在哪儿啊?”

“他在外面谈事情,哦,他今天中午流鼻血了。”

鸣鼓一惊,“怎么会?”

“带去校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太累了,我们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

“我去,”鸣鼓忍不住想骂人,“那他还不休息。”

“没办法,快圣诞了,等不及啊。”

鸣鼓决定给王灯烨买点关东煮暖暖,她顺带问了朱夜何峻要吃什么。

“真给我带?”

“当然了。”

“那我来个热狗吧。”

越鸣鼓看着何峻,眼神示意他也点点儿。

“我不吃,你们吃吧。”

“他不能吃。”

越鸣鼓“啊”了一声,吐吐舌头,她把这茬儿给忘了。何峻是穆斯林,平时只吃清真食品。他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一类人。

何峻来自青海,据王灯烨转述,何峻家里除了四面墙壁,啥都没有。他十几岁就被家里赶出来赚钱,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在何峻的家乡,最小的儿子必须养家。

“啊?那他哥哥呢?她有哥哥吗?”越鸣鼓第一次听王灯烨说起何峻时,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王灯烨不喜欢何峻的哥哥,不过这和他哥哥不用负担家里的开支自然没关系。何峻离家后在一家拉面馆做了几年,等赚够了钱又自己开了家面馆。

“那他怎么会来N大啊?”

“拿文凭呗。”王灯烨回答道,“他选了N大课最少的专业,就为了拿个文凭,然后创业养家。”

“那他哥哥呢?”

“就帮他啊,打打下手。”

因为王灯烨,创业的大学生在越鸣鼓看来已经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了,而何峻在越鸣鼓眼里是一个超越神奇的存在,他平时特别严肃,在饭桌上吃饭时,总是说“我们穆斯林怎样怎样……”,还和清真饭店的侍者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话。

越鸣鼓有幸听过一次,音同天书。

既然何峻拒绝,她就准备只给王灯烨补条热狗了。

“你们千万不能偷吃啊!”

越鸣鼓千叮咛万嘱咐后,走出门,又给王灯烨拨了电话。

没人接。

买完热狗后,她回到店里,王灯烨仍不在。越鸣鼓有些生气,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刚除过虱子的猫,只要有一只虱子再跳到她身上,她都会感觉被踩了痛脚似的难堪和气愤。

但她身边还有朱夜和何峻。

越鸣鼓又傻坐了十几分钟,终于忍不住对朱夜说,“能不能麻烦你一会儿和王灯烨说一下,这是我给他留的,我先回寝室了。”

鸣鼓刚走出店门几百米,就接到王灯烨的电话了,她有点生气,于是不讲话。

“鸣鼓,你在哪儿?”

“我快到寝室了。”

“哦哦,我不知道你来了,刚刚在和别人谈事情,谢谢你送我的夜宵。”他声音诚恳,语气软软地,她一下儿就没气了。

“你怎么会流鼻血啊!”

“这两天太累了,没办法。”

“你真是……你这样是本末倒置,你为什么不白天做事,晚上休息呢。”

“问题是这一天一会会儿都停不下来啊,你早点回寝室休息吧。”

她挂了电话,挺想见王灯烨,但又提不起兴致再回去,虽然那里有他,但那里的王灯烨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十)独立生活

第二学期鸣鼓找了一份工作,她没有再问家里要钱。

十八岁对于她这样的孩子来说,到底有怎样的概念?

越鸣鼓十八岁时还在高三,是最最紧张最不想回首的一段日子。倘若以大学为界,大学之后的孩子们应该发生怎样的变化?

不是他们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是应该发生怎样的变化。

不大手大脚地花钱,开始自己独立的生活,这是越鸣鼓心目中每一个理想的十八九岁少年在做的事。

从这点来看,她是很欣赏王灯烨的。

去年一次次在永江边坐着发呆,越鸣鼓一遍遍地质问自己,烟头被寒冷的风侵袭而过,迅速燃成灰烬。

她掐灭烟头、跳下大坝的那一刻,决定下个学期自己养活自己。

客观的不得已无法阻止主观的不得已,但至少让她的身体活动起来。

 

 

麦香源是开在本部公寓旁边的一家包子店,不出意外,鸣鼓每天的晚饭都会在这里解决,特别是今天和周四,下午四点就要出发坐公交车去骆驼上英语课,一个小时赚五十块,所有的上课时间加起来,理论上一个月可以赚八百。这是越鸣鼓的生活费,也是她所有的生活费。

和王灯烨创业比起来,她的工作付出绝对高于回报,每次上课都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前十场战役她被虐得很惨,不过现在渐渐改变了战局。

越鸣鼓一直没有很喜欢小孩子,不过作为大学生廉价劳动力的一份子,只有工作选她的份,没有她选工作的份。

上个学期的整个期末,越鸣鼓都泡在了58同城上,好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份各方面都理想的工作。不过对于孩子,你永远别用常规的思想去思考他们,整整一个月,他们的身影都蹦蹦哒哒地跳跃在她的脑海,完全比王灯烨还占据她的心神。

第一次作为外派教师,在Sandy的带领下去骆驼的那个晚上,越鸣鼓就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Sandy是她应聘英语学校的一个负责老师,当她被告知自己面试通过后,也得到了自己将作为外派教师去骆驼的一所英语学校教书的任务。

骆驼离N大很远,算上从学校出发的时间,一路需要两个小时。

“我们今晚先去和那边的老师沟通一下,然后安排一下课程。”

越鸣鼓点头。

“对了,你千万不能透露自己是学生哦,如果负责的罗老师问起,你就说你是全职老师。”

越鸣鼓垂下眼睫,和她一块儿的另外两个女生也面面相觑。

Sandy下班很晚,几个人打的到骆驼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越鸣鼓有些瑟缩地裹在厚厚的大衣里,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借了一件风衣,Sandy和她说,打扮要成熟一些。

冬末的八点黑魆魆的,这里是郊区,风特别大,还下着雨,几个女孩子互相依偎着,跟着Sandy找学校。

Sandy,你没来过这里吗?”

“对,我们刚刚合作,我也没来过。”

越鸣鼓戴上风衣帽子,她心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感觉,仿佛自己无家可归,也离王灯烨好远,她有种一个人在外漂泊流浪的孤独。

这块陌生的荒凉的土地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可每一个稻草人就甘愿自己被扎在农田里驱赶觅食的乌鸦么,稻草人无法决定自己的使命,此刻的越鸣鼓也不行。

 

LUO BABY英语学校隐藏在一栋社区居委会楼里。罗老师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她们。

越鸣鼓看到她的脸时,心里油然产生不适感。

这是一个很刻薄的女人,话很多,她对孩子讲话时笑眯眯的,抬起头对着她们时似笑非笑,鸣鼓有些怕她。

她不怕她刻薄、不怕她脾气差,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隐瞒不难,欺骗不易。

越鸣鼓不会骗人,她撒过的最大的谎是对母亲说自己在家喝水了,自己晚上没有很晚睡觉。

罗老师请几个人去她的办公室,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对越鸣鼓和其他几个老师问东问西,Sandy都替她们答了,其余人只负责微笑和点头。

除了罗老师,四个老师里除了Sandy都是学生,气氛很沉闷,只有罗老师一个人的声音,但她的眼睛也有声音,会讲话,那双眼睛逡巡在三张脸上,越鸣鼓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九点了。

罗老师还在不停地介绍自己的课程,越鸣鼓想,是不是有必要岔开话题?

“罗老师,这是你的照片吗?太漂亮了!”

她瞅准一个空隙,指着罗老师办公桌上的相框,问。

“是啊,这是我年轻的时候。”

鸣鼓故作羡慕地赞叹了几句,没想到罗老师就此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越鸣鼓抱歉地看她们,在心里对那张开开闭闭的嘴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罗老师你的电脑网速好快啊。”

鸣鼓熬不住了,她打断罗老师的话,罗老师正在给她下载课本自带的备课流程。

“我这个包年要……”

“真好,比我们学校的网速快多了。”

Sandy突然在背后扯了扯她的手,鸣鼓愣了,她猛然反应过来,只觉自己冷汗都要冒出来。

“是嘛。”罗老师应了一句,转而问越鸣鼓,“你们的电脑都是学校配的啊?”

“嗯。”罗老师一定以为她说的学校是她就职的英语学校。

鸣鼓不敢再开口了。

 

那晚后,越鸣鼓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公交车上度过,她一周要去骆驼两次,还有两次在她应聘的学校上课。每当距离骆驼越近,罗老师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也逐渐放大在她脑海里。

LUO BABY是家小学校,是罗老师自己出资开的。除了艺术课和英语课,其余课程几乎都由罗老师自行包揽了。可因此,鸣鼓每次去上课都能碰见她。

鸣鼓是八个幼儿园孩子的英语老师,没有助教。每次上课,她负责带孩子,罗老师负责和家长聊天。

“你是新老师,家长对你非常不放心,”罗老师把她拉到办公室,滔滔不绝地对越鸣鼓说,“她们肯定会要求看监控,但是第一节课我不会让他们看,我也不知道你水平怎么样,不过第二节课肯定不行了,你一定要好好准备,就按着我给你的备课流程备课,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要……”

鸣鼓可劲儿点头,她从没给那么小的孩子上过课,上一个离职的老师是有六年教学经验的老师,她认真听罗老师的话,不时插进几个问题。

这好学的态度叫她更像一个学生。

第一堂课简直是坨屎,不,连屎都没拉出,空放几个其臭无比的屁而已。

孩子们几乎是完全自创的音符,越鸣鼓弹着不成曲调的无名谱。八个孩子,五个男孩,一个爱尖叫,一个爱学青蛙趴在椅子下冬眠,一个一直以为自己是变形金刚不停变身,一个埋头撕自己的书本,还有一个从未停止欺负身边的女孩子。

越鸣鼓使劲按琴键,可谱子上的音符即时变化,这一秒她还看的中音5,下一秒高音1一跃向前。

越鸣鼓第一次因为喊叫而在冬天出汗。一下课,罗老师便沉着脸对她说,“坐在外面的家长反应你对孩子太凶了。”

越鸣鼓舔了下嘴唇,她明白今天不可能早回去了。

谈不好恋爱她毫无办法,但教不好她可以学,学习她所选择的,选择她所应承担的,承担她已经选择的。

无论哪件事,至少要努力过。

 

 

(十一)独立生活(2

 I am coming!”

推开会堂大门,越鸣鼓大叫着冲向一群人。王灯烨抬头,瞅了眼她,鸣鼓笑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前几天剪了短发,她一跃成了刘胡兰。好在经过这几天,她已经使自己训练有素,不受别人影响了,虽然每次王灯烨看她时,还是会不好意思。

“上完课啦。”

越鸣鼓小跑到王灯烨身边,高兴地冲他点点头。她贼兮兮地把手放到他的腰上,试图伸进衣服里,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及时地制止。于是鸣鼓又趁势抱住他,他发上发胶的香味钻进她的鼻子,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

“头,头。”

王灯烨会意,将头低下来让她闻。越鸣鼓闭眼如调香师般深深嗅一口,她太迷恋那味道,还有味道里的故事。王灯烨后来不常用这种发胶,他说对头发伤害很大,所以每次碰上了,鸣鼓都很珍惜。

“好了,我们快做道具吧,来不及了。”

大二第二学期,是新一届校台之声,按照惯例,前一届表演者是下一届负责人,王灯烨和越鸣鼓从孩子变成了父母,他们招来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演绎最近流行的英剧,夏洛克。

越鸣鼓抱着王灯烨不放,她的目光胶着在他脸上身上,笑意盈盈,她知道自己渴望他,从身从心。

“你快去给华生和Mary排练一下华尔兹。”

“嗯。”

越鸣鼓放开王灯烨,冲站着聊天的华生和Mary说,“我们去舞台上跳吧。”

校台之声的排练让王灯烨暂时放下了创业街的店铺,不过此时格子铺也进入了稳定期,两个人重新恢复到天天见面的状态,可如今身份转换,两人也没有过多时间单独相处。

越鸣鼓和王灯烨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吊着。

 

 

春天的气息渐渐近在鼻端,一呼一吸间,都可闻到情窦初开的味道。鸣鼓喜欢坐在阳光下看书,N大有一片宽阔的大草坪,平时无事的下午,她就屈着膝或盘腿在草坪上看书。

不过多数时候,她只塞着耳机对着远处一点发呆。王灯烨如他的名字一般,在越鸣鼓心中明明灭灭,始终在燃烧,很多时候因为太过灼热,反而伤害了她自己。

晚上还要去骆驼上课,越鸣鼓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去食堂吃饭。

四点多的一餐几乎没有人,越鸣鼓暗自高兴,拿出学生卡买菜。

“同学你好,请问你能借我一下学生卡吗?我忘记带了。”

一个男生仿佛无形中猛地窜了出来,越鸣鼓一回头,一个研究生模样的板寸头一脸诚恳地看着她。

见她一时没有回答,男生解释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冒失了,不过现金买票的柜台还没有人,我一会儿就拿现金还你。”

“没事儿,你用吧。”越鸣鼓把卡给了他,自己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位子。

“谢谢你啊,我刷了十块,给你。”

鸣鼓礼貌地回了一句“没事儿”,男生仍杵在那儿似乎没准备走。

“我可以坐这儿吗?”

“啊?”鸣鼓愣了一下,“哦,你坐吧。”

“我叫徐蓝,你叫……越鸣鼓?”

“你看我学生卡了。”越鸣鼓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心里还盛着骆驼那一堆烂摊子,吃了饭坐车还要一个多小时,她狠狠往自己嘴里扒了口饭,不想和他说话。

“你怎么知道,”男生故作惊奇地瞪着眼睛,又说,“我刚刚和你说我大三,其实我不是大三的。”

“你猜我大几?”

“不猜?”

“猜中有奖!”

越鸣鼓一脸黑线地吃着饭,男生在一边耍猴似的逗她。

“你工作了吧。”

她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那你干嘛还总来N大吃饭?”

“家住得近嘛,而且回校园的感觉特别好啊,”顿了顿,男生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借饭卡吗?”

“不知道。”

“其实我刚才就在你旁边,在你看书的时候,哦不,发呆的时候。”

越鸣鼓讶异地看他。

“我就躺在你后面。”

“哦。”

“你有注意到我吗?”男生推了推眼镜,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不好意思,我得赶时间吃饭,一会儿还有事。”越鸣鼓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达到最柔和的状态。

许多女孩总对自己的好友开玩笑,为什么每次你接电话声音都那么作,结果和我打电话搞得女汉子似的。鸣鼓被子莼嘲笑过好多次,也被王灯烨笑过多次,每当她在王灯烨面前打电话时,王灯烨总是笑到不可遏制,待她挂了电话,就到了他的模仿秀时间。

“哦哦我错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事,不会打扰到你吧。”

“会啊。”

“那你留个电话给我吧,或者微信,我下次再找你聊可以吗?”

“我不留联系方式,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鸣鼓说完,端了餐盘就往外走。

毕业后的人们,不乏这样类型的人。大学时谈恋爱、玩游戏,陪女朋友逛街、看电影、自习,没有什么长远的目标,整天乐呵呵地不知道在做什么,毕业后加入就业大军,一半向未来,一半忆从前。

王灯烨再冷漠,也好过做这样子的人。

鸣鼓一直这么觉得。

她不屑于那帮整日怀念青春校园的人,这是多么苍白的一类人种,他们的生命苍白到用往后几十年来怀念曾经短暂的几年。

鸣鼓讨厌这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她与王灯烨有惊人的相似,因而许多人说她冷漠,鸣鼓只能一笑置之。

 

五点四十五。

越鸣鼓一到学校,就赶忙赶紧地准备道具和多媒体。孩子们在六点的时候陆续到来,其实她在孩子群里还是挺受欢迎的,会玩、能玩,如果不是老师,她一定玩地很好。或许在王灯烨眼中,鸣鼓就是一个孩子,不是女朋友对男朋友无理取闹的任性,她不向他要求什么,不让他一个人付钱,不需要他送到寝室楼下,她想赚到充裕的钱请他吃饭和看电影,这使鸣鼓有种养家糊口的满足感。

但她许久没有得到这样的满足。

班级里的Sofia非常喜欢越老师,她花了好多时间做了一幅画送给她,越鸣鼓看不懂,于是Sofia郑重其事地对她隆重介绍:“Elisa老师,这个是机器人,这个是椅子,旁边是花……”

越鸣鼓感动地亲亲Sofia,说:“Sofia你真棒!老师非常喜欢这个礼物!老师会一直珍藏着的!”

突然想到去年王灯烨过生日时,她送他的小房子,和Sofia的举动有异曲同工之妙。Sofia是一个很实诚很倔强的孩子,上课时一直努力地梗着脖子看鸣鼓,大声地跟着鸣鼓读单词,可到玩个人游戏时,别的孩子都说的出来,Sofia却说不出。

越鸣鼓看着Sofia可爱的小脸,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实诚的孩子,突然觉得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一样。看别人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我们的眼睛却看不到自己,只有在镜子里,才能看到失真的自己,但那又怎能看出我们自身的性格呢。

就像Sofia和她。只有看到了相似的影子,才发现原来我们也是这样的。其实这样的事情之于读书,也是同样的道理。

读书不仅读别人的故事,也在读我们自己。每每看完一本书,心中产生悲喜、愤怒、正义、酸涩、痛苦,那些身在局中的日子,因为一本书,使我们离开困局变成旁观者,心如明镜,猛然发现自己打破过怎样的原则、做过怎样的傻事,也逐渐了解自己坚持过怎样艰难的爱情、拥有多么单纯的友谊,鸣鼓看着Sofia,她一边大声又故作可爱的说话,一边使劲咽口水。

上课前,她刚刚喝过水,不过十五分钟,咽喉就开始冒烟了。

所有她现在在做的、她不喜欢的、她必须违背原则的事情,只因为她是一个大学生,一个需要钱供给生活费的大学生,鸣鼓心想,在更加险恶的以后,她也必须做一个单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