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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卷二1~6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2-12 14:32

卷二 我知道我们终将说再见

(一)变

创业,这个词对越鸣鼓来说,曾经是天边的一片透明,她对创业连一星半点都不知道。与王灯烨在一起后,创业变成了一盏孔明灯,他的热情是火红的烛心,在蓝白相间的天边燃起一片明明灭灭,于是越鸣鼓好奇地瞅了一眼,孔明灯很美,她对天边的孔明灯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王灯烨对越鸣鼓说自己要创业的时候,他们已经大二了。暑假时,越鸣鼓与越子莼参加了一个去尼泊尔的义工旅行,王灯烨则在那时开始着手准备入驻学校创业街。

他在越鸣鼓回到宁波的第一个晚上,郑重而随意地对她说了这件事情。她特地加上了“随意”,因为往后的经验告诉她,如果一个人对你说“我只是玩玩”的时候,那么他实际比任何人所能想到的都要上心。

王灯烨没有对她隐瞒这份上心,尽管他轻描淡写。

“是在创业街开店吗?”

“对,我和两个朋友要把一家店弄下来。”

“这个很难吗?”

“很多人都想要那边的店铺,这个不仅要答辩,还得和老师处得好。”

越鸣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短暂的少年时代从未和创业搭过边,她唯一接触过的生意人除了小店老板就是小店老板娘。于是她继续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问王灯烨,“那你们准备卖什么啊?”

“还没想好,”他喝了一口柠檬汁,“我们准备先把店弄下来再想。”

两个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子上等餐,越鸣鼓扭头看街边的行人,一个暑假不见,她似乎对他陌生了,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男朋友了?

“你在想什么呢?”王灯烨笑着问她,“怎么变这么安静了?从尼泊尔回来转性了?”

“哪有!”越鸣鼓嗔了王灯烨一眼,她只是还没习惯,身边多了一个叫男朋友的生物,从漫长的暑假之前一直延续到漫长的暑假之后。

“你为什么想创业啊?”她问他。越鸣鼓总是有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好像一块块铜币,我们时常在古装剧里看到,一个孩子把许许多多铜币藏在园子假山的隐蔽处,其他孩子四散去找,找到了,铜币就是自己的。

越鸣鼓的疑惑宛如一片片铜币,时不时就找到几片,于是王灯烨总得时不时回答她的问题,他很想叫她“问题鼓鼓”。

“问题鼓鼓”的问题像铜币一样,在这个人民币盛行的时代一文不值,但她求知的态度也如铜币一样,保留了人们还是孩子时的特质,这份特质在许多人身上已经成为历史,一个如铜币一般的历史。

“创业是我的梦想,我爸爸妈妈都在创业,”王灯烨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它了,总是在帮爸爸做事情,干苦力哈哈。”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诶,认识你之后我才开始知道‘创业’这个词的。”

“杭州那边对这个观念不是很强吧,”这时,两个人的套餐上齐了,越鸣鼓一边摩拳擦掌开始动筷,一边继续听王灯烨说,“像绍兴、温州这边创业的观念就很强。”

“这样啊。”

“快吃吧,意卡菲的东西还不错的。”王灯烨说。

这时的越鸣鼓虽然知道了创业是什么,但她着实没有弄明白这对她的生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就好像他们所在的这家意卡菲,仿佛一夜之间遍及宁波,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她只是好奇地问自己,意卡菲什么时候开了这么多家?却并不了解背后它是如何占据这座城市的。

这就是创业的神奇之处。

但请别只注意了这分神奇呐。

 

吃完饭,两个人打的回了学校,王灯烨与越鸣鼓在南门道了别。大一结束时,所有的新生根据意愿与绩点分配到了不同的学院,学习不同的专业,于是大一的同班同学、同寝室友皆作鸟兽散。

越鸣鼓选择了国际酒店管理专业,大四将奔赴西班牙。这个女孩儿就像颗弹力十足的皮球,她不在乎弹到什么地方,她可劲儿弹、可劲儿弹,在选这个专业时,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三加一的项目,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灯烨,王灯烨什么也没说。

那是暑假之前的事情了。

越鸣鼓对暑假之前记忆最深刻的事情,除了选专业还有校台之声,就是箫。

宁波不是一个特别注重文化的城市,在这座经济第一的地方,找一个教箫的老师仿佛一个文科生做理科数学,很难,但也不是不可以。

在大学里,许多学生争先恐后地开始学乐器,竹笛、古筝、琵琶、吉他、钢琴、架子鼓……这些乐器听进外行人的耳朵里,都如网上流传开的高手弹奏的曲子一样,动听而经典、唯美而令人羡慕。

于是众生纷纷拾起少时未竟的梦,越鸣鼓就是其中一员。大一下半学期,她终于决定了却那个魂牵梦绕、令人心神不宁的遗憾,所以后来的乐器入门就成了她大一记忆最深刻的事情,入木三分、入木三分。

回到寝室的越鸣鼓拿起搁在桌子上的箫,走到阳台上,摊着本曲谱开始练习起来。箫是一样对气息要求十分高的乐器,越鸣鼓最初接触它的时候,论嘴型,嘴型对不准,这会儿吹出了声,那会儿又只有气,过一段时间,她终于能完整地吹出一个个单音了,老师便让她练气息,于是越鸣鼓每个音都吹到整个身子都情不自禁前倾,她从披着大衣的春天吹到穿着短袖的夏天,她弓着的背脊从寒冷的深色慢慢变浅、慢慢变浅,直到变成一件件白色的T恤、衬衫或者连衣裙,她只能穿白色的衣服,在烈日曝晒的夏天,她只能和太阳比谁的衣服白,谁的皮肤黑。

她卖力地练习。中音5和高音对她来讲是两大瓶颈。大二时,寝室里有了阳台,她便到阳台上去练。

越鸣鼓和王灯烨的交往并没有影响这个女孩儿平时的生活。他们隔三差五联系几次,什么时候有空了一块儿吃饭、看电影,这是两个对彼此不太留恋的人,但他们每次见面都惊天动地、热情似火,鸣鼓把王灯烨当成了抱枕,一看见他就一个熊抱,她永远双手抱着他的腰走路,王灯烨也总是紧紧回抱她,他带着她去对桥吃东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块儿自习。

除此之外,越鸣鼓优哉游哉地过自己的生活。她花大把时间练箫,蓬头垢面埋头写小说,端一杯水在书桌前看一整天的书。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多久?平淡而不受打扰的生活。

持续到王灯烨开始创业,对,在她思考两个人能否创造一种新的交往方式,不是整天吃饭、看电影,也不想一起自习的时候,王灯烨开始创业了。

 

越子莼接到越鸣鼓电话时,刚好开完部门会议。到了大二,她接任了校园广播电视台新闻部编辑主任的职位,还是另外一个社团的外联部副部长,越鸣鼓听到她接了这两个职务后,以为越子莼变成了一件可以正反穿的衣服,她故作惊吓了一番,调侃越子莼,“你这是转性了么,怎么还成了外联部部长了?”

“那是因为人家都没有留任好吗!”越子莼无奈地叹口气,“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快忙死了,整天写稿子,还要出去拉赞助!”

“这种事怎么还你来做啊!”越鸣鼓想到自己大一在学生会时没少被当砖使,恨恨地说,“小干事是用来干嘛的?你得使唤啊!”

“你心里这是有多不平衡啊。”越子莼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语气,笑了。

越子莼看看表,把耳机紧了紧,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听越鸣鼓说话。一年的传媒生活,是一张全新的蛛网,当她跃到这张蛛网上时,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她关上灯,走出办公室,关门落锁。

一个名字在电话那头被提起,王灯烨,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办公室里了,掏出钥匙打开门,逡巡一番,并无异样。

“你们怎么啦?”

越子莼问道。她重新关上门,记起了忘记带的东西,心里有处角落空落落的,方才越鸣鼓提起了一个名字,而她记起了另一个名字,她把那个名字搁在了心里某个角落,穿堂风过,因此空落。

“你怎么不说话了?”

越鸣鼓说着说着,没见回应。

“哦,有东西忘带了,刚刚回去拿了。”

越子莼把名字重新放回角落里,定定心,听鸣鼓说话。一路上,碰见许多社团里认识的人,她开朗地和他们打招呼。越子莼的声音像一块酥糖,不尖也不低,她声音不是很大,如同一只小蜘蛛小心翼翼地在大蛛网上编织更细密的纹路,她时常对越鸣鼓说,“我昨天认识了谁谁谁,今天认识了一个新闻学院的,还有一个学表演的学姐。”

越鸣鼓听见子莼和别人打招呼,她声音立刻大了,“你怎么能开小差呢!”

“碰见认识的人了嘛。”

“好吧,反正我和你打电话都埋头讲话、一心一意的。”

“好啦好啦,所以人家现在偶尔找你一次,你怎么办呢?”

“我去找他啊,”越鸣鼓拨拨头发,“其实我也不在乎谁找谁,可是我找他了,人家傲娇呐,连信息也不回。”

“你找他谈啊。”

“算了算了,过了这阵子再说吧,等他忙完了。”

挂了电话,越鸣鼓把手机扔到桌角,拿起搁在一边的箫,径直去了阳台。恋爱这东西,一定是世上最诗意而无用的存在,她耸耸肩,踩着凳子坐到了阳台台沿上,两条腿相互勾着在阳台外晃荡。

她何尝是会被王灯烨左右的人,越鸣鼓从最枯燥的长音练起,室友们总说她吹箫就像拉警报,她就要拼命拉警报,她要警告自己:没有人值得影响你。

 

 

(二)再见,M

越子莼看到M的信息时,犹豫了三秒,她的视线保持在M的名字上。越子莼有一双很美的手,她的手指总是灵活地在手机屏幕上嗒嗒嗒地跳跃,仿佛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M的信息很简单,他想请她喝咖啡。

越子莼修剪整齐细长圆润的指甲登台许久,指尖触碰屏幕的嗒嗒声隆重推出一场场盛大的踢踏舞后,他的信息下只跟了两个字:

好的。

 

她锁了屏。

如今的触屏机是电容屏的天下,只有她手中仍在使用的诺基亚还可以感应指尖的触碰。越子莼抚了抚历经沧桑的屏幕,那是去年的事情了。

去年,两个人高中毕业,异地恋爱,她用这只诺基亚手机每晚与他通电话。寝室里室友们动静总是很大,她就走去阳台,靠在最角落的地方,小小声地同他说话。

M说,“开学以后不许不吃晚饭,不准减肥。”

越子莼忍不住捂着嘴笑。

“我和我爸妈讲了我们的事情。”

“啊?你讲了?”

她有些吃惊,继而有些害怕和隐秘的喜悦,“他们怎么说?”

“他们就问了一些关于你的问题……”M回答她,声音平静无波。

M打算一笔带过,而越子莼则“听”到许多信息。

有关她的问题,越子莼心里一沉,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别担心啦,他们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你的家庭、学校、专业什么的。”

“嗯。”

她应道,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了。一个在二本学校读了艺术专业的女生,如何叫家境优越学习出色的男友的家长放心得下?

“最近怎么样?忙吗?”

“快忙死了。”越子莼叹了口气,跟上他转移话题的节奏,她酥糖般的声音不尖不沉,这两人有着相似的平静,他们的爱情如一条恬静的湖水,“最近又要上党校,还要写新闻,每周三次值班,还有社团里各种活动,我每天忙得团团转,但是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一开始是会这样,我也是,毕竟还没有适应嘛,慢慢就会好的。”

“每天这个点打电话会不会太迟?”越子莼晚上下了晚自习就已经八点半了,回到寝室洗洗弄弄,再和M通个电话就得上床睡觉了。

“不会,我睡得比你迟多了。”M温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每晚,她都听着他好听的声音,他们的通话似乎是孩童的睡前一小时故事,越鸣鼓总在微信里对她抱怨,骂她重色轻友。

 

有谁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前一小时故事变得如教科书般枯燥,童话编完了,孩子长大了,两人对着话筒无言,听筒里无声。

少年期、青春期、青年、中年,当时间被拉扯至两座城市的时候,时差相隔几十年,一头孩提,一尾耄耋,回光返照那天,是一二年的平安夜。

那天,越子莼最后一次感觉到幸福。

“我们给自己买一个苹果吧,”M说,“当做送给对方的,假设我们在一起。”

“嗯。”

她应道,跑下楼去礼品店买了一个红苹果,苹果装在印着圣诞老人图案的礼盒里,她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地对他描述了礼盒的装饰,他也详详细细地告诉她,她给他买的苹果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包装。

“平安夜快乐,子莼。”

“平安夜快乐。”

那晚,她最后一次感觉到幸福,回光返照的幸福。

 

 

上大学后,杭州的地铁一号线开通了,正好通向越子莼的学校。她比越鸣鼓幸运多了,越鸣鼓的高中也在高教园区,不过那时可没有地铁,越鸣鼓只能坐校车从武林广场一路颠簸至学校。

越子莼走到地铁站,她和M约了下午四点。M还是M,在越鸣鼓的称呼里,这个代号没有改变,只是人的身份变了。

地铁时代的到来,加速了人们的交通速度,从前站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的挤满人的公交车,从前坐在车上一颠一颠要花两个小时才能到的地方,如今走到四季温度皆适宜的地下,等三五分钟,在地铁里平稳滑行半个小时,不堵车、不晕车,地铁票“滴”一声,上了楼梯就是阳光普照。

这是一个全民加速的时代:手机、电脑、飞机、高铁、地铁,不会再出现书信丢失、爱人失联的悲剧,也不会再有苦等十年、终成眷属的绝唱。

一切不易变得容易,物质的不易最易容易,一切艰难更加艰难,精神的艰难最易艰难。

    喇叭里一个标准的女声响起:开往湘湖方向的地铁马上就要进站了,请各位……

一阵轰鸣呼啸而过。五月的人们像天气一般逐渐燥热,地铁里人很多,人们在越子莼眼前如鬼影般掠过,她没有心急地挤在前面,地铁逐渐停了下来,过了三秒,“滴、滴、滴”,门开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场景,地铁内外,人来人往,一扇厚重的门打开,一张脸正好出现在面前。

眉对眉,眼对眼。

 

“嗨。”

“嗨。”

她突然想到,他该是在前一站上的车,不过此时早已没什么命运的安排,两个人眼中除了尴尬,只剩沉寂。

缘分这回事,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一刻的缘分耗尽心力,足以斩断任何丝藕相连。

越子莼有时在想,加速的时代浓缩了时间和距离,却稀释了付出与坚持,物质容易了,心灵也想偷偷懒,但感情从古至今何曾区分易难?于是精神的艰难更加艰难了。

她想,倘若换在以前,以她的性格,也许一样会放弃,但会更珍重地放弃吧。

 

 

(三)是什么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十月。

越鸣鼓的肤色在九十月的阳光下,炙烤成了焦黄色,她的肤色原本就偏黑,如今别人与她说话,第一反应是问她:“鸣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一般来讲,一个女孩儿面有菜色或心情郁郁八成是因为男朋友,所以人们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已经内定了答案。越鸣鼓打着哈哈一笑而过,她原本不白,暑假在尼泊尔疯疯癫癫从不撑伞,皮肤简直被烤成了炭色,偏巧她肤色还暗黄,一旦憔悴了,藏都藏不住。

“这几天凌晨都在看电影,脸色能不差么。”

越鸣鼓拍拍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平时别太晚睡啊。”

提及熬夜,大学里几乎没有人有资格对别人说,“你得早点睡啊”,说这句话,除去出于礼貌,没有其他缘由。

大家都觉得越鸣鼓的确因为熬夜才有如此菜色,对于熬夜,每个人都深有体会。何况越鸣鼓这个人,一向我行我素,没有人觉得她会为情所伤。

曾经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N大是一个创业氛围很浓的地方,或者说宁波这座城市需要许多人给它迅速发展的机会,同时,许多人也需要在宁波这座城市给自己一个迅速发展的机会。

N大有许多关于创业的社团还有组织,大家相互认识、交流、抱成团,每一个成立的创业团队都有相似的豪情壮志,他们在不断颁布的政策的支持下,在创业的激流中撑起一条木舟。何峻就在这里认识了王灯烨,他是王灯烨的第一个合伙人。

越鸣鼓第一次见到何峻,还是暑假之前。那时,她和王灯烨在公寓旁边散步,一个男生突然叫住了王灯烨,于是越鸣鼓认识了一个从来没有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一类人。

十八岁之后,每个人都走出了自己原本狭小的生活圈子,大学是一个由来自天南海北的孩子们全部打乱再拼凑才组成的一个不大的圈子。

在这个世界里,孩子们的类型只有你想不到。许多人回忆大学时光,都纷纷缅怀曾经自己辉煌的逃课经历、睡懒觉到下午、没日没夜地看小说、看韩剧还有欧美剧,越鸣鼓几次外出打工兼职时,都会碰到没有大学经历的人羡慕地问她,大学是不是不用上课混一个毕业证就完事了?大学是不是有许多好玩的社团可以参加?大学是不是……

这一切皆不可否认,但它远远不是全部,就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代表九零后,他们差异性的生活、林林总总的选择使得任何标榜九零后生活的词语都是片面、空乏的。

 

越鸣鼓在这样的环境下,选择不去打扰王灯烨。她尽力地维持两个人一周几次的联系和见面,这样的频率使得她不用过多将注意力放在王灯烨身上,她着实不想守着手机等一个人的回复。

但生活,远没有这么简单,它是一门哲学,哲学里有一个叫“主要矛盾”的词,它内容百变,专门负责折磨人。

 

十一月十五日是王灯烨的生日。

那个念头是突然间掉在越鸣鼓脑子里的,突兀得像个杂技演员原本立在一个个伙伴身上,忽然他一个翻身跃到地面,把观众吓了一跳。

越鸣鼓兴高采烈地开始准备材料,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是否有把握完成这个礼物。她打电话向越子莼征求意见,越子莼好奇,“主意很好啊,不过你确定能HOLD住木工吗?”

“魔术排练的时候我就是个木工好吧!”切、割、锯、抬对越鸣鼓来说早就不在话下了。

“诶,你真用心。”越子莼不禁感叹,“唤作是我,压根儿也想不到这种东西。”

“我为了自己啦。”

越鸣鼓笑了笑,她不知道在自己摩拳擦掌准备为男朋友做礼物的时候,越子莼已经面临了相亲问题。

不过现在子莼还不打算告诉鸣鼓,相亲和鸣鼓是两块尚未产生引力的磁铁。

 

子莼和鸣鼓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她们没有曾经的小学或初中同学已经结婚生小孩的经历。子莼不排斥相亲,她曾设想也许二十六岁以后自己会开始相亲。

M之后,她不觉得自己能在一所艺术院校遇到相对靠谱的人,越子莼几乎可以断定大学里她再难谈一场恋爱。

几个月前,另外一个寝室的女孩儿抢走了她室友的男朋友,一对从高中升到大学一直黏在一块儿的情侣突然间被一场闹剧拆散了,两个女孩儿争吵地厉害,再也无法在同一间屋子里居住下去。

过了一阵子,子莼和几个学长学姐去了临近一个小县城拍片,这些人都是她曾经开心地和鸣鼓说“我认识了音乐学院的叉叉叉或广播电视学院的叉叉叉”中的人,她一直很努力地想和这片人打成一片同时保持自己的生活状态。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在一张床上玩游戏聊天,越子莼突然产生一种无力感,这个圆圈在她这角永远是尖的,她盘腿坐着,膝盖抵着旁边人的膝盖,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听一个学姐炫耀她如何丰富的夜生活,她有多少个男朋友。

越子莼突然被弹出一个尖角,她的膝盖依旧与旁边人相抵,身子微微前倾,可她无论如何没法儿再把屁股往里缩,两边人抵着她也顶着她,也许是她的屁股太翘了。

 

于是当母亲对她说起一个朋友的儿子时,越子莼心想,这也不错。

越鸣鼓就这样认识了CRN,和当初的M一样,她很高兴认识了另一个代号。

CRN目前在美国留学,他成绩优异,读计算机专业。他的父母和越子莼的父母是朋友,CRN的母亲在子莼的还小的时候就对子莼说“你以后做我们家的媳妇儿好不好?”,她还认真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你以后别谈恋爱,你是有主的人”。

越子莼已经不太记得CRN的样子了,他妈妈的嗓音倒清晰地在耳边回荡。过了几天,母亲发给她一张照片,说是CRN妈妈发来的,这是他现在的样子。

母亲说,她也把她的照片发了一张过去。

越子莼顿时说不出话来了。这变相的相亲难道真的被提上日程了么?她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一片黑沉沉的状似光环的东西,她想到了天使的光环,但转而被孙悟空的紧箍咒取代了。她突然回想起,曾经目睹一个学长几个小时前对他的女友宠溺地低语“宝宝,我这边有海风,你听到了吗?”,几个小时后两人分手。

越子莼对着窗外发呆,照片里的CRN在空中飘来荡去对她做着鬼脸。在这十九岁的年纪,现实如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四)女儿

越鸣鼓打算好木工需要的材料后,就骑着车去建材市场买木材。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上次校台之声买道具的地方,选了一张厚薄适中的木板。

“你好,可以帮我按着这张图裁好吗?”她把画好的图纸给老板看,老板点头,把比人还长的木板摊在地上。

“你自己在上面勾个线,我也不知道你要咋剪……”

“哦好、好,老板你有铅笔和尺吗?”

“笔有,尺没那么长的啊,你用这块小木板比划一下好了。”

越鸣鼓谢过老板,好在她今天穿的裤子,动作怎么利索都没关系,她干脆趴在木板上,细细思量剪裁的总体格局。

如果要裁成七块的话……

越鸣鼓一边想,一边在木板上描轮廓。

“你画得太小嘞。”老板看了会儿,在旁边提意见。

“我本来的尺寸是这样的……”

“你是要做什么啊?”

越鸣鼓把纸反过来给老板看,“喏,就是这种房子……然后我是打算用小木块把几块木板固定起来的。”

“就是用钉子喽。”

“对对对,”越鸣鼓对着型都还没有的薄木板比划,假装有四块木板是立起来的,还有两块做屋顶,余一块打底,“我准备用小木块来连两块木板,然后钉子直接敲进木块里,这样就稳定了嘛。”

老板指指越鸣鼓在木材上画的草图,说:“那你尺寸不对呀。”

“对的啊,我就是准备再改大一点儿,不然太浪费了。”

老板摇头,蹲下身耐心地同她解释,“你边儿没留出来!你看呐,如果四片木板裁好了做墙面,那它要么立在底板的上面,要么贴着底板的四条边儿,对吧!人木板有厚度的呐!这个你没算进去!”

越鸣鼓茅塞顿开,“那木板大概多厚啊。”

“五毫米。这样好了,你画的时候嘞,每个边都多留一厘米,这样,我帮你裁!”

“谢谢老板。”

老板摆摆手,叫越鸣鼓在地上画,他在一旁看着。

礼物在第一步就出现了小误差,理论付诸于实践的过程从来都是意外连连的。好在经历了一场舞台魔术的修炼,越鸣鼓心中已有了谱。

其实对于这个点子,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所有主意到目前为止不过纸上谈兵,所以她才刻意空出大段时间来完成。如果做得好,这就是个金点子,如果砸了,也就是个泥点。

但越鸣鼓有信心做好。因为,为喜欢的人做礼物,不会有不成功的,有困难,也叫它不成困难。

 

两个多小时后,草图终于完成了。

“老板,我画好了,麻烦帮我裁一下。”

“好嘞,你在一边看着啊。”

老板从一个勉强可以称作办公室的地方拿了把美工刀出来,越鸣鼓瞪眼,她以为老板会用电锯。

“这木板薄的呐,美工刀够刻的。”老板看出越鸣鼓的疑惑,蹲地上边割边解释,越鸣鼓小心地替老板踩着木板维持稳定。

十几分钟后,一块两米长的木板就变成了六块小木板。越鸣鼓摸着平滑的切面,高兴地手舞足蹈。

第一步顺利地完成了,她继续在老板的木材店里挑了两根长木条还有一盒钉子。

榔头和锯子还没有买,越鸣鼓瞅了眼外面的天色,其他店面怕是已经关门了,她谢过老板,把几块木板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握着长木条向学校骑去。

一路上,越鸣鼓时不时扭头去看木板,怕自己不察觉弄掉了。这是她的女儿呐,她整个人快往天上骑去了,她就是带着孩子的母亲。

此时,她的心里没有王灯烨,他似乎只是一个源头。她开心地扯着脸颊,她要回去造女儿喽。

 

刚回寝室,越鸣鼓就接到王灯烨电话,约她一块儿看电影,她两眼亮晶晶地答应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朝南门走去。

大类分专业后,她搬到了本部公寓,和敏敏住一个区,而王灯烨仍住永江公寓,只不过换了一栋楼。

两人平时见面,一般都约在南门,N大的“交通枢纽”之一。

两个人每次见面,都以相视而笑开始。越鸣鼓戴的隐形眼镜帮助她恢复了聚焦的功能,在南门刚入她视野的时候,她就放眼逡巡王灯烨的身影,一般他总是戴着耳机听歌,却在每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看到她。

越鸣鼓撅着嘴扮作不高兴,几乎每次他都在自己快成功的时候看到她,叫她不能吓他。王灯烨一把搂过越鸣鼓,嘴角带着笑意,她也圈住他的腰,紧紧抱着。

“几天没见了?”王灯烨捏她的脸。

“你还好意思说。”

“最近每天都熬夜赶策划,实在太忙了,冷落你了,嗯?”

越鸣鼓切了一声,对他的油腔滑调表示极度不屑,“什么冷落我了,你以为你谁啊!”

“我以为我谁啊!”他夸张地重复道,“我可是未来要做主席的人!”

“滚你。”

“身为主席夫人,你竟敢说脏话!”

他抓过她的脸,凑上去亲了一下,“净化完毕,以后不能说脏话了啊。”

“我去,平时是谁在说脏话啊!”越鸣鼓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儿摇,“你还说我!你自己氧化钙氧化钙说得起劲儿嘞!”

“谋杀主席可是死刑啊!”王灯烨翻着白眼把舌头都吐出来了。

“切!小样儿!”

越鸣鼓撇开他顾自往前走,王灯烨急忙狗腿地跑上来,左手半搂半掐地扣住她的后颈。他特别喜欢对她做这个动作,偏偏他不好好走路,总落她半步,越鸣鼓总觉得他是在遛狗……

学校里成双成对的情侣很多,以奇怪姿势成双成对走路的情侣确实比较罕见,外人看来,这一对“狗男女”感情应该黏糊地不得了,越鸣鼓笑眯眯地,她心里装着女儿,而王灯烨还蒙在鼓里,王灯烨也笑眯眯地,他们真的特别好,每次见面都天雷勾动地火。

他们真的特别好?

 

越鸣鼓运回木材隔天,就开始捣鼓她的女儿。她抓紧买齐了榔头、锯子、美工刀还有刷漆用的颜料和笔。

依据当初表演时的大道具,这是一栋黑白两色的房子,鸣鼓先蹲在阳台上给木板们打底,然后晾在太阳底下晒。

越子莼每晚都收到一位母亲的炫女照,从几块纯色的木板到涂了白底再到只有四面墙的陋室……不得不说,这位炫女狂魔着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本……

“咋办呀子莼,我这四面墙不是垂直的!它竟然不是垂直的!”越鸣鼓把四块木板固定在底板上后才发现“墙”经过了烈日的曝晒,产生了热胀冷缩,并且因为她过“硬”的技术,四面墙之间的衔接甚至露出了有墙面一半厚度的“缝隙”。

“我也不知道诶……”

“诶诶你别说!你别说!这礼物我要自己完成,你知道怎么办了也不能说!”

“好好好,我不说。”

越子莼心烦地拍拍额头,这学期她简直忙成了一颗陀螺,自从大二她在新闻部做了编辑主任,又是外联部副部长,需要不停地四处奔走拉赞助,她就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了。

“经历”这个词似乎愈发变成了一种手段,年轻的学生们接受棘手的工作,干繁杂的活儿,做一天只能赚几十块的兼职,每一个刚刚步入大学的学生,每一个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无论大几,每一个人都拼命地想要多一点经历,每一位老师、已经工作的人,当他们希望说服大学生做一件事时,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是:你还年轻嘛,多经历经历。

越子莼秉着这番宗旨,变成了一只陀螺,暂时失去了做“我”的能力。大家拼了命地“经历”,仿佛不这样,大学毕业后所有人将与“经历”失之交臂。

于是,人的一生分为三个阶段:毫无选择学习时期、林林总总经历时期、失去经历稳定时期。

越子莼挂了电话,她直白地对鸣鼓说明了原因。真正的朋友不必刻意在乎礼节,她真心希望鸣鼓的女儿越来越结实,鸣鼓的恋爱叫她欢喜,可她实在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人。这两天,她从父亲那儿得知CRN的母亲又找他聊天,阿姨对于他们两人八字还没一撇的关系十分热衷,她似乎已经看见了她儿子同自己的结婚照。想到这里,越子莼心里就和砸进了一大袋沙袋似的,好在父母对此事仅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除去CRN加了她的人人和微信,相亲一事在近期算是告一段落,毕竟他如今在美国读书,他的父母都居住在北京,两人目前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发展机会和空间。

越子莼的生活还没起波澜就平静了下来,她继续投身到忙碌的社团活动中,在越鸣鼓对着她的女儿敲敲打打、苦思冥想的时候,她将许多许多事像埋地雷般隐匿地底:相亲、婚姻、硕士、出国……每一件都不过平常事,但她惧于敲打、惧于深思,因为每一件都像一颗地雷,一旦引爆,将彻底改变她的生活。

 

 

(五)忍耐(1

王灯烨与何峻成功租下了学校创业街的一间店铺。N大的创业街在本部,离越鸣鼓住的楼很近,只有五百多米路。

盘下了店铺,两人又在创业社团里招兵买马,找来几个小伙伴,以筹备之后的工作。

王灯烨开始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他和何峻还没有讨论出店铺里的产品,所有策划要在两周之后以答辩形式向老师汇报。王灯烨开始抽烟,他和何峻一边讨论一边抽烟,似乎烟也是其中一个合伙人,它以无形的方式给予两个小伙伴们精神上的赞助。

王灯烨不再主动联系越鸣鼓,他的时间铺成一条红毯,从紧锣密鼓的筹备延伸至万事俱备的开业,他已然走上了实现梦想的第一步。还有一个原因,他一点儿不担心她,她是一个多么独立自由、多么不一样的女孩儿,他们的感情多么稳定、多么热烈,即使搁在最湿热的夏天,都不会变质。

越鸣鼓仍旧每隔三四天给他发信息,他回地愈发少了,即使回复,也仅仅简单的几个字,虽然语气诚恳,但堵住了她的口,越鸣鼓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

他们本就是差异过大的情侣。她对王灯烨的专业一窍不通,王灯烨也秉着“拿钱旅游不如拿钱做事”的理念,她从来不想了解创业这种勾引去她男朋友的东西,王灯烨也从不花时间看书读文学。

于是越鸣鼓将全副身心投入了造女儿,她没法去做其他事,曾经对越子莼吼“当断则断”的女孩儿,曾经看透爱情的理智,全然地钻入一个无知者的理论书籍中,这本书籍记录了人生的诸多道理,每个人都懂,也如此相信、愿意遵循,可实践叫它永远溃不成军。

人们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但熬夜的人不会停止熬夜,人们知道做事要坚持,但不坚持的人不会停止不坚持,人们知道抱怨没有用,但爱抱怨的人不会停止抱怨。懂得人生诸多道理、诸多教训,但该走的弯路一样不会少,每个人心中的理论若不用血泪走出,它始终是游戏里没有成功的关卡,但血泪也不过是通关的必要不充分条件罢了。

 

她的女儿的初步成型只差一块房顶了。房顶是斜的,很难固定在木块上打钉子。房子的其余几面已经被包起来,她只能把手从窗户伸进去,来固定里面的木块,但这样,她就无法用力打钉子了。

越鸣鼓颓丧地跌在凳子上,她的女儿没有想象中强壮、漂亮,她的女儿是一间危房,墙壁歪斜、四面透风,她的女儿是自己无知理论的牺牲品。

但她喜爱自己的女儿,越鸣鼓小心地拥住她,她千万不敢用力。室友们看剧的看剧,玩游戏的玩游戏,越鸣鼓安心地看着三道背脊面对自己,她凑上嘴,在白墙上亲吻了一下,她无声地擦了擦眼角。

 

 

王灯烨和何峻同团队里的人讨论了几天,最后决定做格子铺,他们计划把格子租给学校里面的学生,至于卖什么商品由租户自己决定。

这是一个好主意,只要做好之前的推广工作,所有格子铺的租户都会是绝佳的广告链。他们决定在十一月下旬开业,开业之前的准备工作有两个大头,一个装修,一个招租户。

越鸣鼓发来信息的时候,王灯烨正和何峻讨论店面的装修,他瞄了一眼信息,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这时,何峻忽然想到了什么,“突”地起身走到店外,左右巡视了一番,慌张地问王灯烨,“阿烨,我那只包去哪儿了?”

“什么包?”

“就那只黑的布包!我放在门口的桌子里的,里面有一万块。”

“什么!”王灯烨一惊,他走到店外,店门旁边有几张课桌和椅子,旁边是一个宽柱,这地儿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书包?

“你确定你放在这儿的?”

“对啊,这边现在没什么人,我以为不会有事儿。”

王灯烨扶额。何峻不拘小节惯了,连一万块都敢随便放在街边,本来那笔钱是用来装修的,现在预算直减了一万。

“调监控,这边有监控,我们找服务中心去。”

“有用吗?这钱能回得来吗?”

两个人心里焦急,四处寻找无果,只得回到店里,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我那只包本来塞在桌子抽屉里的,而且还有一根柱子挡着,按理说不会有事。”

王灯烨听出何峻话里有话,“你说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

“谁都知道我们要装修,但那包里的钱有谁知道吗?”

“我那钱一直放包里的,有人看到也有可能。”

创业街两边有一排的店铺,大家都是活络人,王灯烨和何峻一早就和临近几家店打成一片,何峻只有一只包,平时开开闭闭也不怎么注意。

两人坐在上个店主留下的破沙发上抽烟,烟雾升起、打转、缭绕,他们的思绪也一样。

“我们得考虑如果钱回不来怎么办。”王灯烨说。

“只能借了,装修的事不能停,现在只有一万,撑不了多久。”

“只能问朋友借了。”

“这么多?”

“凑凑没问题,”王灯烨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熄,他说,“我们现在就去看监控吧,看看找不找的回。”

 

晚上,越鸣鼓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王灯烨的电话。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啊。”她语气平静,这句略带抱怨的话从越鸣鼓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负面情绪。

王灯烨答她,还是同样的答案,不过他对她讲话从来没有低落,他的声音保持着热闹、开朗,虽然他对她讲述的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他不回信息不回电话的原因,还是他最近的遭遇。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越鸣鼓吃惊地问,她全然忘记了心里纠结的事情,每一通和王灯烨的电话都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管道,她凑在管道边,管道那头风声阵阵,还有人们的说话声,这一切遥远的东西让她暂时远离了心里的纠结。

越鸣鼓想,倘若自己有一万块余钱,她一定可以帮助王灯烨,但她没有。

“你们找到是谁偷钱了吗?”

“看了监控,看着不像学生,应该是附近打工的吧。”

“那肯定要不回来了喽。”

“应该没希望了。”王灯烨说,“你在干嘛呢。”

“刚练完箫呢。”她怎么会对他说女儿的事呢,她的女儿能不能活还是一个不知真假的命题。

“吹得怎么样?”

“我可是刻苦练习呐,吹得命都要没了。”

“啊,那我怎么办?”

越鸣鼓笑了,笑了一会儿突然又不笑了,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没有了魔术,没有了排练,多了一个创业,少了一些时间,她着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嗯,那行,那你早点休息喽。”

越鸣鼓心里一咯噔,在王灯烨官方性地吐出“嗯,那行”时,她知道这十几分钟电话该结束了。

于是她自己顺着台阶往下爬,“嗯好,那就这样吧,拜拜。”

拜拜。

她对着女儿发愣。

一切风声雨声人声都被消音在管道口,她被甩出了那个世界,一切等待心酸难过都被瞬间放大在心口,她无可奈何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越鸣鼓拿了包烟装在口袋里,她需要去永江边静一静,那个被无数情侣当做约会圣地的永江边,那个被无数失意人依靠排解伤口的永江边。

连一条江都被赋予如此极端的意义,何况赋予它意义的人呢。

 

 

(六)忍耐(2

一个月好长。

越鸣鼓对着女儿敲打了一个月,终于到了收尾阶段,此时,她和王灯烨已经二十天没有联系了。

越鸣鼓上一次给他发信息是十天前,他没有回。后来的后来,当她回想起这段痛苦的开始,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她是如何做到的。

也许是她将难过的精力放在了女儿的身上,也许是她一次次在永江边抽着烟排遣掉了,也许她不愿意接受那个心里的自己已经全然地变成另一个人,而行为的自己仍硬撑着保持理智和她理想中的样子。

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多么独立自由的女孩儿,越鸣鼓一边抹泪一边坚信,而后一边掉泪一边摧毁自己。

 

另一边,王灯烨和何峻问几个朋友借了钱,凑齐了一万。装修的进程很快,不过十天,大致布局已经呈现,几个人开始如火如荼地执行下一步计划——推广。

王灯烨小小地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再放松。他环顾店内,定制的一百多间格子立在墙边,下午几个人把店内好好打扫了一番,只差在每间格子迎来它的主人了。

王灯烨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鸣鼓,晚上一起吃饭吧。”

 

“店铺怎么样啊?”

“装修弄好了,朱夜设计了一份宣传单还有LOGO,我们要开始推广了。”

“这么快?”

“对啊,计划十一月下旬开业的。吃好饭我带你过去看看。”

“好啊。”越鸣鼓应道,“你忙完这阵就好了吧。”

“还没呢,”王灯烨喝了一大口汤,他口渴得很,喝了一口又一口,“要和租格子的同学签协议,现在报名的就有八十几个。然后再过一个月就圣诞了,节日策划也快开始了。”

“噢。”她不说话了。

九月,王灯烨第一次对她说忙。十一月,他第一次对她说忙完还要忙。越鸣鼓把话语憋了回去,她心想,等他忙完圣诞再说吧。

不过多掉几天泪。

不过多掉几天泪。

 

吃了饭,王灯烨和越鸣鼓散步到创业街,朱夜和他女朋友正好在那儿看店。越鸣鼓不认识他们,她沉静地站在王灯烨身边,听他介绍自己,还有面前的一对情侣,朱夜的女朋友叫加加,他们上下打量着越鸣鼓。

“走,进去看看。”

王灯烨牵着越鸣鼓的手走进去,店里人很多,都是来这儿询问的学生。王灯烨三人随即忙碌起来。越鸣鼓环视四周,百分之四十的格子都租出去了,不少租户已经把商品陆陆续续地摆上台了。

她看了会儿格子里的小物件,觉得不感兴趣,回头去找王灯烨。他正给两个女生解释着什么,她走上前两手按上他的肩,王灯烨把她的手捉住握在手里。她听了会儿他们的谈话,比格子里的东西还无聊。

越鸣鼓抽出手,决定继续在店里转转,她既不是店员,也不是意向租户,她是在这里无所事事的人。

可她喜欢的人在这里。

这是越鸣鼓第一次实质性地感受到她与王灯烨之间的隔阂,这种隔阂不能简单地用空间来表达,在王灯烨的世界里,她看不见自己存在的价值,也不知如何创造。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了。

这条创业街对越鸣鼓来说,突然变得温情了。她平时上课吃饭拿快递,会穿过这条创业街。她喜欢的人在这里,他的店是其中一间,有时候,越鸣鼓走过这里,会侧头看王灯烨是不是在里面,另一些时候,她会目视前方,把自己的侧面留给那边,她希冀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会叫住她,然后她笑着跑过去。

而在所有设想之前,她必在创业街的路口,扯扯裙子,整理一番刘海,万一真的偶遇了呢?她怎么可以邋遢地出现?

而今,她已不在寝室练箫。本部公寓的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流走向与创业街正好垂直,简单地说,如果王灯烨走到创业街的另一头,就可以看到她在百米远的地方练箫。当然了,他肯定看不到她,但可以听到她。

拉警报的声音,全N大独属越鸣鼓。

 

 

十一月的晚上,已到了露着手察觉寒冷的季节。越鸣鼓一边吹长音一边暗恼自己没在白天的时候练,但她又犟着不想放弃今天的练习。

按孔的手指感觉被吹得风化了,她原本按孔就用劲儿,吹完一轮下来,左手四只指头直直地僵着。

“实在不行了,饶了我吧,今天到此为止了。”

越鸣鼓拼了命地对着手掌哈气,她突然想到王灯烨,她可以去他店里看看,顺便说说她悲催的练箫经历。

她好像也只能对他说这个了。

晚上,王灯烨一般都会在店里,越鸣鼓在门口凑着脑袋,朱夜先看见了她,对她点点头,对里面叫,“阿烨,你女朋友来了。”

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于是他们叫她“阿烨女朋友”。

“我叫越鸣鼓。”

“啥?”

“越鸣鼓——卓越的越,鸣叫的鸣,鼓浪屿的鼓。”

“说什么呢?”王灯烨走过来,搂住她。

“你干嘛老是对他们说‘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啊,我没名字啊!弄得好像我是你附属似的。”

“没这个意思,他们都这么叫的。”

“切。”

“你刚才在干嘛?练箫?”

越鸣鼓把自己肿了一圈的手伸到他面前,对他吐出四个字:“身、残、志、坚。”

王灯烨哈哈笑了出来,他亲昵地捉住眼前的手捂在自己手里,拉她进店里坐下。

越鸣鼓只待了一会儿,那种隔阂的无聊又出现了。每当她看到王灯烨看自己时脸上露出的笑容还有他疾步走来的身影时,她好开心,也忍不住对着他笑。

随着边际效率递减规律,是的,虽然她讨厌经济,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适用于许多方面的真理,越鸣鼓产生了强烈的想走又不想走的情绪。

她又待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抓住王灯烨说,“我想回去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你忙吧……”

她头也不回,只想快点回去造女儿。反正王灯烨也会立刻开始工作,她心里一丝丝想回头的留恋也溜掉了。

 

 

“女儿”从胎儿“突”地窜到十八岁,顺着木纹的洁白的墙、黑色细边的门框还有窗框、装了合页开开闭闭的门、用红笔描摹的艺术字体。有一串小灯贯穿了小房子的里里外外,按一下开关,暖黄的光芒点缀在小房子四边的屋檐,照亮了屋内满室的照片,从左至右,每一张都记录了“女儿”的成长。

越鸣鼓得意地向子莼展示自己的成品,还有室友们。雨童和唐璐围着“女儿”瞧了半天,这段时间她在寝室里敲敲打打,阳台上锯的木屑到处都是,然而她们都很好心和热心,也许这个礼物的意义使三个人站在了同一战线,这样浪漫的事物值得忍耐与等待。

“好漂亮……就是怕散架了。”

“不会的啦,我都钉实了。”

“鸣鼓,你这个是全部完成了吗?”

“还差两朵玫瑰花,我打算过生日前一天再买,然后在屋顶上各别一朵。”越鸣鼓骄傲地说。

“哇!还送玫瑰!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幸运!”

“我也觉得,唤作是我,肯定不会花那么大经历做这个。”

“哈哈哈,”越鸣鼓干笑几声,转移了话题,“不过这个礼物盒还得自己做诶,我这几天去了好多家礼品店,都没那么大的盒子。”

雨童指了指她的快递箱子,问,“这个可以吗?”

唐璐走过来对着箱子和房子瞅了半天,说,“鸣鼓你房子提着比划一下,别散架了……”

“你才散架呢,我女儿结实着呢。”

“去你的,快提着。”唐璐扯过雨童的箱子,越鸣鼓把房子往上面搁,“不行,宽度不够……”

“我这儿还有一个,你看看行不……”

“这个不行,装不进去。”

“宽度行就行,”越鸣鼓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可以把这个边剪开嘛,然后往下放一点,这样长度就够了,就是稍微矮一点。”

“你确定可以?这儿都钉牢的。”

“行的行的。”

“好吧,那我不管你喽,我看韩剧去了。”唐璐说着走回桌前坐下。

“我可以的,雨童你也忙去吧。”

“那我也走啦?”

“恩恩,”越鸣鼓笑嘻嘻地对两个室友说,“我一定会和王灯烨说你们俩也参与了礼物制作的!”

“切,我才不稀罕呢,你请我吃蛋糕还差不多。”唐璐插嘴。

“走一边儿去。”

越鸣鼓开始专心地剪起纸板来。纸板很硬,有好几层,她握着剪刀,两手并用使劲儿把右手手指往手掌里按。一项动脑力的体力活的确可以有效地把她拽出“爱人冷漠”的无解问题。

越鸣鼓终于剪开了一边的纸板,还有另一边。

“是不是可以用红色的纸来装饰一下?”她自言自语着,“不可能这么丑地用吧……”

过几天去文具店看一下吧,她想,然后“顺便”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