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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七)——(十)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1-28 20:09

哈喽,大家好,这段时间在写这篇《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聚焦大学生的生活、爱情、价值观等等,小说的(一)——(六)在前面的一张帖子里,我本来一直更新在原先的帖子后面,可能造成了一些疑惑,所以就新开了一个帖子。大家有兴趣的话,欢迎来阅读哦,也希望大家可以给我提一些意见,叫我有更好的改进,谢谢啦。


(七)推拒

一个周三下午,阳明学院开了一个经管大类专业分流的讲座,这对越鸣鼓来说很重要,她大一考进来时读的就是经管大类。

越鸣鼓下午第一节有课。中午,王灯烨如常把越鸣鼓载到教室,然后背她上楼。教室在三楼,他们到的还算早,王灯烨把她放下后,又马不停蹄地下楼给她带中饭。

教室里早到的同学大部分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越鸣鼓向来坐在最后面,她随手把包丢在一旁的凳子上,心情复杂地打开酷狗。

许多人不懂音乐,不会唱歌,但他们绝对离不开音乐。越鸣鼓就是其中之一,王灯烨也是。

她觉得自己的筷子上已经夹起了那个叫“王灯烨”的不知道荤素的东西,一开始她对这并不感兴趣,甚至讨厌它,然而从什么时候起,它在她心里变形了另一番样子。她细细去瞧王灯烨,他还是那个他,只不过他的手上多了一根无形的吊钩,就是那晚吊外卖的吊钩,可她告诉自己,她不喜欢他。

直到那时,她觉得自己依旧神志清明,她不喜欢他。

所以,当王灯烨走进教室后门,把外卖悄悄递给她的时候,她对他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有一两个同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暧昧地看着桌子上的午饭,还有午饭两边的人。

“下午我有一个讲座要听,”她对王灯烨说,不待他回答,她又飞快地补充道,“我同学会载我去的,就不麻烦你了,谢谢啦。”

他说“好”。

她那时直觉他是喜欢自己的,后来问过他,他说,“送你上下学是因为我是你的搭档,而你脚扭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她想再细问对方何时喜欢上自己,却知道已无必要。这些主观情绪如颜料,只能蘸在画笔上描摹形色各异,而时间是黑白打字机,一帧两帧,一笔两笔,两者相识,永不相知。

 

时间像一把永不掉落的飞镖,它嗖嗖嗖地保持着不变的速度疯狂向前,有时候,它穿过了一棵树,刺穿了一块板,有时候,它斩断了一根钢,射落了一只鸟。无论它遇到谁、发生什么,这些人事都不能改变它的速度。穿过一棵树时,它或许携带了一根树渣,刺穿一块板时,它或许磨飞了一片利尺,斩断一根钢时,或许钝痛摧毁了它的意志,射落一只鸟时,或许鲜血引流了它的泪水。

但它始终没有停止向前。

这把飞镖以同样的速度横穿了两个月的校台之声排练。五月二十五日,倒数第六天,她的脚也好的差不多了。

“下午下了课一块儿吃晚饭吧。”他说。

可她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她的自行车还在他那儿,只好慢慢往前走,走到建行自动取款机门口等着。天渐渐暗了,本来怀揣着一腔在明亮的夕阳下吃晚饭的好心情如同一块变质的蛋糕被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们一点一点啃噬了去。

她拨了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于是火气便接听了。她大口地呼吸,不知名的愤怒如寒冬里的冷空气说来就来,窜上了她的呼吸道,于是她吐出的气息都带了冰渣。

二十分钟后,王灯烨终于姗姗来迟。

她早已忘记他是如何解释的,也忘记了她当时都说了什么,只记得这是她第一次口无遮拦地对他生气,她抒发了等待和不接电话的愤怒,她的话使得他也生气了。

于是她上前一把夺过自己的自行车,跨上了就朝反方向骑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次回头。

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为何自己理所当然地给了自己生气的权利,他们之间分明什么都不是。

他出于义务对她照顾周到,出于友情两人一起吃饭,出于不得不做的私事迟到二十分钟,而她从哪里得到了口无遮拦生气的权利?

下午时她还以为自己神志清醒,到了晚上却突然不明所以。王灯烨给了她一杯水,她以为这是一杯甜水,一边小啜一边等喝完了还他杯子。然而某天她幡然醒悟,兴许这根本不是一杯甜水,甜是心里喝出来的,而非他泡在水里。

不过此刻为时已晚,她不再想把杯子还给他了。

 

“对不起。”

她在QQ上给他发了这三个字。

“下午的时候我不应该对你生气的,这边给你道个歉。(笑脸)”

她变回了一如既往的客气,不过这回不是为了有意拉开距离,而是她怕他真的没有把糖泡在水里,哪怕只有一粒。

他没有回。

越鸣鼓一直等一直等,他没有回。她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排练,就再也没有相互联系的理由了,如果没有手机,即使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她盯着屏幕,揣度他是不是看得到,猜测他不回的理由。

校台之声是她生命中的意外,意外的结束将和意外的开始一样令人猝不及防,觉得意外。

但那又怎样呢,她压下心里明明灭灭的东西,大不了她把杯子还给他就是了。

 

第二天晚上排练,她自己骑车去了逸夫大会堂。舞台上,他正和周围人插科打诨,思真喊他过来给道具涂颜色,他乖乖地来了,拿着刷子蘸了黑色颜料蹲在道具的窗户中间给阁楼刷漆。越鸣鼓尴尬地站在一边,她的脚没好透,只得看着另外三人前前后后忙碌。

王灯烨蹲在思真旁边,他们一起刷着阁楼,只见他把嘴凑到思真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随后两人同时大笑起来,思真嗔怒地打了王灯烨一下,他猛地抬起右臂罩住自己,一边在那儿叫屈,“我怎么了我!”

越鸣鼓看着他们打闹,他们旁若无人地嬉笑。自始至终,他都没和她讲过一句话。她仿佛孤立无援地站着,想起昨晚自己竟然也在大街上借酒浇愁,她就那么刺痛地、孤立无援地站着。

往后几天,王灯烨都没有和她正面说过话。这天晚上,第二个魔术道具已经基本成型,越鸣鼓和慧遇在舞台上做最后的检查,思真和王灯烨在舞台下看着。

她的脚好的差不多了,不过仍像一只干瘪的气球,脚踝处还有轻微的肿胀,青紫色也还有大半没有褪去,这片与皮肤迥异的颜色一直延伸至脚趾。两只分别穿在粉色皮鞋里的脚呈现出鲜明的差异。左脚被单鞋覆盖的地方洁白如雪,露在外面的脚背暗红沧桑,不过与右脚脚背相比,它着实像一个健康朴实的农村女孩儿,没有病态的黑紫色。

王灯烨和思真正坐在舞台第二排的贵宾沙发座上,两个人随心所欲地把脚搁在第一排沙发座的靠背上,越鸣鼓看见他们正开心地聊天。

检查完道具后,慧遇对她说,“我们下去吧。”

随后,慧遇走到舞台下和另外几个广播台的筒子们聊天去了。越鸣鼓不好干干地站在台上,也只得下去了。

她径直朝王灯烨和思真走去。

逸夫大会堂观众席的前三排是沙发,也就是所谓的贵宾席,当时他们第一次坐上这些位子时,屁股就好像粘在了上面,几个人舒服得都不想起来了。

王灯烨说,“如此靡靡之位,真真是极让人流连忘返、醉生梦死的。”

于是这些座位便被取名为“醉生梦死座”。此时,越鸣鼓镇定自若地走到他们前一排的“醉生梦死座”坐下,先对搁在自己座位后背的主人说,“麻烦你能把脚放下去吗?”后从包里掏出手机自顾自玩起来。

王灯烨挪了挪架在沙发背上的脚,其战略位置从靠背转移到了后背上,他两只脚抵在越鸣鼓“背后”,朝前推了推,然后说,“怎么重得和猪一样。”

她扭回头干净利落回嘴道,“是你太弱了。”

他瞪着眼珠子看她,他心里分明意识到是自己有意刁难。她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她从来不记仇,也不会不和别人说话,她想,表演结束就真的结束了吧。

 

“鸣鼓,待会儿我们带装彩排一次,我已经和台长说过了,接下来舞台上的时间都给我们了。”

慧遇对越鸣鼓说道,不等她回答,她又跑过去通知了另外两人。

越鸣鼓换上了衣服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处理好的东西。她找到思真,举着胳膊问她怎么办?

“只能先排了,”思真说,“反正这么黑大家也看不到,这几天你要把胳膊底下都弄干净才行。”

“好。”她回答道。

第一个魔术大家已经排了一个月,两人皆动作娴熟地完成了,到了“横穿玻璃”时,越鸣鼓要举着一张半透明的纸盖住王灯烨穿梭而过的玻璃。在音乐里,她几乎忘记了遮掩,高举着红纸盖在玻璃上。

当身后传来王灯烨和思真笑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左臂抬得过高了。她垂下眼睫只作不知,时不时面带惊奇的表情与台下“观众”互动,只有心里仿若一根针在刺青,他们此起彼伏的笑声涂在针头,唰地挑开她的皮肤,刺下了什么她不知道,只记得那疼。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像两道浮标,当它们平行浮动时,两处接口契合,两人处于正常交往,当其中一道浮标下沉或上浮,另一道浮标就无法与它接洽。她因王灯烨迟到而生气,那个不知名的也许叫越鸣鼓的女浮标便上浮五厘米,她的怒气使两个人无法正常交流,因而口无遮拦说出惹人生气的话。当她怒气释放渐渐下沉时,他的浮标却猛地上窜,两处接口无法对接,两道浮标平行而游,一个浮不上,一个不想潜。

如今他出口挑衅,末了又心中内疚,沉下心落到与她相同位置,越鸣鼓却不再气恼,她宽容得可怕了。

所以当思真有意让两人一起探讨灯光问题时,他们不知不觉恢复了正常交流,当然,这也是两个人心里希冀的。

“一开始的时候聚光,你刚出场嘛,然后展示箱子的时候……要不追加一道聚光?”

“嗯,聚光比较好,等到我转箱子的时候再换成全光。”

“就怕聚光只有一道,”她蹙眉,“算了算了,咱们先往下讨论吧,接下来都不变,一直到把我变出来的时候……”

“白光吧。”他们俩一同出声。

“还得加上闪光。”他笑着看她,补充道。

“嗯,这必须得闪呐!”越鸣鼓见他又对她笑了,一副得瑟的样子好像一只狐狸从小白兔肚皮里破出来。

“哟,女主角这么得意啊。”

“那是,”她骄傲地扬着头,“那种时刻正是全场瞩目起立鼓掌欢呼的时刻呐。”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的头仰成那种夸张的角度,看着倒像是流鼻血的可怜娃儿。

“哎呀呀,咱们只说不记到时候别给忘了,”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要不我们录下来吧。”

于是他们在舞台上找了张椅子坐下,他一边听她对着手机用极作的播音腔描述灯光效果,一边瞅着她滑稽可爱的表情情不自禁发笑。

越鸣鼓故意用标准过头的普通话录音,可又总记不住灯光顺序,于是只好不停地“嗯”、“啊”、“然后”、“那个”……

王灯烨听不下去,一屁股撞过去,凳子面很滑,越鸣鼓被他撞得硬生生横飞了几厘米。

“你你你……”

“我我我……”他学她口吃,全然忘了此时正在录音,结果两个人口吃全给录了进去。

 

两道浮标终于漂在了同一平面上,他们欢畅愉悦地交流,此时两个人的接触仍停留在二维平面,偶尔的上浮和下沉并不影响二维世界的运作规律。

那么校台之声以后呢?

王灯烨学他的生物,她学她的经济,他不喜欢看书,她不喜欢创业,她想道,在这个短暂的二维世界之外,在一个更加广阔的三维世界里,两道浮标还能自己标榜自己的坐标吗?他们还能在同一空间里沉浮吗?

 

 

(八)为你失眠,为你哭泣,为你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那个如雷阵雨般的晚上,所有人提前两个月相识只为了那几百秒的晚上,所有人在表盘出现四个零后即离开的那个晚上,下雨前阴云一点点聚集密布、气温升高、潮热湿润,雨后星星拨开雾纱,黑夜下,朗月当空。她已记不清这个晚上。

这雨点是落在她的鼻梁上还是额角,她被发胶固定的发型松散了的样子,这雨声是否磅礴地如千军万马般射向舞台,在雾气弥散的灯光下幻化出几道彩虹。

她早已记不清。所有人都记不清这场雨持续了多久,它的伏笔与序言,它的高潮与番外,每一滴雨点都是泪水从每个人眼中掉下来。

与此相比,结局早已不再重要。

第一点雨滑落越鸣鼓额角的时候,离校台之声还有三日。它来得悲壮,来得细腻。这雨点呐,它早早凝在半空,它突然漫无目的掉落,又似乎一直朝一个方向,它带着使命似的从半空直直九十度落下,摔在永江公寓的屋顶上。

屋顶下,一个女孩儿坐在阁楼台阶上,她穿着短至大腿的百褶裙,灰色的圆点粘在嫩黄色的裙摆上,女孩儿留着斜刘海,另一边用黑发卡夹着,她抱膝蜷缩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裙子很短很秀气,水泥地很硬很粗犷。

第一滴雨点摔在屋顶上时,屋顶下发出“嚓”的声音,它疼痛难忍地在屋顶上翻滚,从此以为这便是骨折。

“嚓”,女孩儿的脸被一束窜起的火苗打上一层薄薄的亮光,公寓即使在凌晨也开着走道灯,她在一束晶莹的火苗中点燃了第四根烟。倘若这一刻真是骨折,那么雨点也应疼痛自己的肋骨。

“一切就要这么结束了?”

越鸣鼓侧着脸,左脸颊枕在圆圆扁扁的膝盖上,仿佛紧贴着另一张脸,屋顶上的雨点不知如何穿越到她的眼球里,然后顺着眼角跌向发际,跌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呢?”

她自问。

她扭伤脚的那晚海市蜃楼般浮现在透明的烟雾中,他们从医院回来没有地方去,于是王灯烨扶着单脚跳的她进了N大宾馆。

她身上没带钱,于是看着他流水线似的完成了一系列步骤,还假惺惺地回头对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开房哦。”

她当时当了真,听罢还得意地对他说,“我寒假在武汉的时候和一帮朋友开房通宵打麻将哈哈。”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对面是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操场,白天时有许多人来人往。窗户下有一张桌子,王灯烨走过去拉上窗帘,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不早了,快睡吧,”他说道,“你睡里面吧。”

越鸣鼓乖乖地脱了鞋袜,穿着裙子直接钻进被子,她的一侧是墙壁,一侧是王灯烨。越鸣鼓把被子掖在脖子上,两条腿蜷缩成蜗牛壳的形状,她头朝着内侧,大张着眼睛瞪着前面的墙壁。黑夜里,墙壁的纯色有一种浓郁的眩晕感,她眼睛瞪着瞪着就闭上了,随即陷入了深度睡眠。

倘若天花板也有眼睛,那么此时在它的眼皮底下,一对男孩儿女孩儿背对彼此,女孩儿的头紧紧贴着墙壁,男孩儿躺在床的另一头,一床纯色的棉被如骆驼的驼峰在两具身体处有小小的起伏,而中间是一道下陷,恍若男女生同桌时代刻在一张双人桌中间的三八线。

 

第二天早上越鸣鼓睁开眼睛时,她仍然保持着昨晚的睡姿,身后一片寂静,不知道王灯烨醒来没有。

“醒了吗?”

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她简单地应了声。

越鸣鼓感到床的另一侧有轻微的下陷,随后恢复了原状,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在拉着窗帘宛如黑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早饭。”

“随便。”

几分钟后,王灯烨拎着大袋小袋回来了。她看着他凑到自己面前的饺子、糯米团、豆浆和包子,有些愣神。

“不知道你要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谢谢呐。”

“没事儿。”说着,他把早点摆在了桌子上,“我第二节课逃不了,你在房间里等我别乱跑,等我上完了回来接你。”

“好。”

她嘴上应道。他看着仍旧缩在被窝里的她,一屁股坐在床上,柔软的床因着他的力道而上下摇摆起来,他拍拍她身上的被子,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她听来仿若一个爸爸对女儿的宠,又好像一个男孩儿对女孩儿感到好笑的无可奈何。

他一出门她就一骨碌爬起来了,拉开厚重的窗帘,越鸣鼓一边坐在桌边吃着丰盛的早餐,一边看着防盗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

上午的太阳很舒服,明媚地照进这间不起眼的房间,越鸣鼓甚至可以看见小小的微尘在一片暖黄中翻跟斗。后来思真问他们那晚上他们住在了哪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回避了真实答案。

 

越鸣鼓抽了口烟,干裂的嘴唇抿住细细的烟嘴,随后吹出一道细长的轨迹。那天中午王灯烨带着中饭回来的时候,她正敞着门坐在门口,双膝屈起,头正对着他离开和回来的方向,他看到她歪着头看他,看到她嘴角勾起甜甜的笑。

“一个人呆着好无聊,什么事也做不了。”

她对他说。

“那我们先吃饭,吃好我带你去逛逛吧。”

 

许多情感的诞生都是无人了解的化学实验,它没有十月怀胎的按部就班,也不能做定期检查,它是所有未知的试剂不知成分不知剂量,在未知时刻或突如其来的瞬间“砰”地一声产生了另一种东西。

这种没有固定成分不能算计无法确定的东西叫爱情。离开N大宾馆后,她瘸着脚坐上了王灯烨的DIAO车,她一手撑在他的胳膊上,一手遮着裙摆。谁也不知道,是否在王灯烨使力推着越鸣鼓前进那刻,这个实验的齿轮咔嚓一下契合了。

 

她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突然想起当初喜欢这个牌子的原因:Me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阁楼的窗户开着,大大小小的飞蛾向着光源飞来,在走道里嗡嗡作响,越鸣鼓最害怕虫子,她突然有点担心虫子会拜倒在她的裙子里。

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是什么都能不管不顾的,而一个人伤心了半个黑夜后,才突然开始担心虫子会不会飞到她的短裤上。

越鸣鼓突然觉得自己很作。

她快速点燃烟头,想让它快点烧完,烧完了,自己的矫情也烧完了。

透明玻璃外的天空隐约褪去了一丝沉郁,最后一根烟被掐灭的时候,越鸣鼓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切又有什么可以纠结?她从来都是一个大胆的明恋者,他的喜欢与否就像树上的一枝红花,而她是一只风筝。

“表演结束之后我就向他表白。”

她对自己说。风筝可以被刺破,但它不能无痕而过。痛苦可以在它身上打补丁,但她决不允许遗憾在它的心里打补丁。

她站起身,此时凌晨五点四十六分,她捡起地上的烟头,一根一根塞进烟盒。这个晚上她统共抽了六支烟。

往后拆烟如拆纸巾盒的日子不予相比,此夜的六支烟,宛如一个纯真少女第一次踏上离家的火车前往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她只带了少量衣服和一些钱,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大世界,一个人离开于她来说已极为疯狂。

那几个夜晚和白天,越鸣鼓用这六支烟,铺开了六里大雨倾盆的阴霾。

 

(九)告别演出

从五月三十一号早晨起,所有人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彩排,节目轮着顺序,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轮到魔术彩排时,越鸣鼓和王灯烨就蹬蹬蹬地跑上台,彩排完后,又赶紧拎了小道具在后台练习小魔术。

思真和慧遇在一旁和工作人员商讨着灯光和音乐,所有人仿佛绷着的一根弦,然后一根根长在了竖琴上。

这架史上琴弦最多的竖琴将在今晚为观众弹奏一曲与世绝伦。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所有演员做发型的做发型,化妆的化妆。王灯烨演的是卓别林,当越鸣鼓晃着风尘又精致的头发进化妆室时,王灯烨正抬着头任由一位学姐在脸上“勾素描”。

卓别林的经典造型世人皆知,两条浓密的黑眉像两座小山似的坐落在颧骨上,熊猫般的黑眼睛如同一床被子掖住了眼白。

“怎么样,挺像的吧!”

慧遇看见越鸣鼓,上前拉过她。

越鸣鼓走到王灯烨身侧,他正翻着眼皮让化妆师画下眼角,她兴奋地说,“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于是王灯烨摆正了头让她看。此时的她已经化好了妆,密密的睫毛粘在眼皮上如胶水般黏腻胶着。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勾起嘴角看着他,又担忧化了妆的自己在他眼里不好看。

“真的特别像诶!”

她惊呼。两个人彩排了整整一天,在距离表演还有三个小时的现在,所有人都拨了拨自己这根弦、上上润滑、听听音色,放松下来然后以更自信的姿态上台。

王灯烨也在看她,她使自己的视线落在他的眉毛,余光瞥见他张了嘴,越鸣鼓故意叫嚷道:“慧遇,快来给我俩照张相。”

她的耳朵羞涩极了,她羞于听见他说话,她的嘴唇羞涩极了,她岔开了话题不让他开口。

 

对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越鸣鼓什么也没有记住。他们一直在后台等待,她在幕布后从舞台这头跑到那头,他们悄悄地伸出头去看渐渐满席的观众席。那个晚上,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两件事。

王灯烨的拥抱。

一片狼藉的蛋糕。

 

“快快快!”

“道具组别乱!”

第一个节目结束后,观众只听见舞台上一阵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声响,无数道黑影以顶级刺客般的速度迅猛窜上舞台,他们的鞋底在舞台上踩踏出一曲混乱的踢踏舞,这阵“紧而有序”的舞曲维持了几秒后瞬间消失,随即第二个节目开始了。

越鸣鼓和王灯烨坐在后台的椅子上,魔术是第四个节目,慧遇已经去了灯光区准备,只有思真待在他们身边。两人看着比他们还紧张的思真在一边走来走去,忍俊不禁。

“思真,你患了突发性多动症么?”

“我超级紧张啊,”思真说,“简直比我自己演还要紧张好多倍!你们不紧张吗?”

“有一点。”王灯烨说着,淡定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他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背脊。越鸣鼓微笑地看着他们,自演出前无法入睡的几晚过后,她喜欢他的结果就像一颗熟透的石榴滚落在泥土里,她很高兴结出了这颗果实,她不在乎别人是否忌口。

“我一定要和鸣鼓抱一下。”王灯烨突然说。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她至今仍清晰得记得他当时的话,“我一定要和鸣鼓抱一下,这个女孩儿太令人难忘了。”

他这么说。

于是他们相互拥抱,力度得体,举止斯文。她没有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搂住彼此,在热闹的舞台边,在喧哗的后台,如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他们搂住彼此。

越鸣鼓是微笑着表演完这个节目的。作为演员,她理应表情到位,而她的心里也同样微笑着过完了台上这七分钟,她发自内心地对着观众席灿烂地笑。

因为,对这个女孩儿来说,这不仅是一场表演,这是一场爱情。

 

晚会结束后的舞台疯狂地出人意料。当工作人员推出了广播台预定的特大号多层蛋糕时,舞台上所有谢幕的筒子们都如魔怔般往蛋糕冲去。

这是历届校台之声继承下来的传统——砸蛋糕。

越鸣鼓和王灯烨表演完后就脱了演出服,此刻两人摩拳擦掌便装上阵,像人造卫星冲天似的喷着火就朝舞台中央的蛋糕飚去。

一座五层蛋糕在一分钟内如壮士牺牲般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人群一窝蜂拥上前,越鸣鼓惊慌地夹在一双双蛋糕手中,两只手也狠狠地在倒地的“壮士”身上揩了把油,她直起身子刚想寻找攻击目标,立马两眼一抹黑中了别人的招。

“靠!谁!”

她气愤地转头,凶手早已溜到一丈开外扭着屁股对她笑,那人脸上的妆都还没有卸,穿着台服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还有两座小山似的眉毛压在眼睛上方。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凶手正是攻击目标。

“王灯烨你丫的,你给老娘等着!”

越鸣鼓脚底抹油突地窜到了他面前,她的确脚底抹了油,油腻的奶油一摊摊黏在地板上,她刚好踩到其中硕大无比的一块,顺势一个一字叉就滑向了王灯烨。

“哈哈哈,你小心呐!”

王灯烨笑着上前扶她,结果不小心叫身后的人袭击了,越鸣鼓一骨碌蹬起身,揉着掌心里的残奶油趁势朝王灯烨脸上拍去。

“哈哈哈哈——”

她得意无比地看他变成了京剧里的白脸,下一秒却扁了嘴就要哭出来。

“王灯烨你杀千刀的!看老娘不灭了你!”

“你来啊你来啊……”

他对她挤挤那搞笑的熊猫眼,忽一下就蹦跶到了台下。

越鸣鼓一个箭步对地上的“柔弱壮汉”煞费苦心地“揩油”了一番,穿着一身黑底白“花”的台服变成了黑白无常往他在的方向“飘”去。

前面那人是她在这场蛋糕混战中唯一的攻击目标,她瞅准了他,那个浓浓眉毛黑黑眼睛的他,那个叫王灯烨的他,她喜欢的他。

 

(十)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儿

第二天晚上庆功宴,晚饭安排在对桥的“舍得烧烤”,整家店都由校台人包场,除了桌子上的菜,全场唯一可见一瓶瓶暗绿色啤酒瓶,还有地上一箱箱装着未开封啤酒的箱子。

越鸣鼓走进“舍得烧烤”的时候,里面已经异常热闹了,她眨着八百度的小眼睛四处搜寻,隐约感到有一处皮肤晃动频率特别大,眯起眼睛细看,正是思真在向她招手呢。

越鸣鼓正准备排除万难跋桌涉凳地挤过去,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近都没看见我?”

她侧头,王灯烨正从侧前方走过来。

“走这边。”他为她移了移一张张几乎背靠背的椅子,把它们从丧尽天良的几毫米距离拖开,叫她更容易挤过来。

“鸣鼓桑。”思真和慧遇笑眯眯地看着她,外婆周炼素坐在位子上给了她一个飞吻,魔术一家子围成一桌坐下来。

和蛋糕大战一样,在一群疯狂的学生中,庆功宴注定是一场混乱。饭才吃了半个小时不到,陆续有人嚷嚷着开始拼酒,越鸣鼓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扫视一圈自己这一桌,整张桌子只有王灯烨一个男生,她咧着嘴豪气冲天地冲一脸担忧的三个女生说,“外婆妈妈别怕,一会儿叫老娘干掉他们!嘿嘿。”

“瞧你脸已经红成什么样儿了。”王灯烨轻蔑地冒了一句,对坐的思真和慧遇也一脸嘲讽地看着越鸣鼓,她们的表情分明在说“前几次喝得到处发酒疯的人是谁呐?”

越鸣鼓哗啦啦一抬头就干掉了杯子里的酒,原先脸颊还是春日里的粉玫瑰,加了一杯酒立刻变成夕阳下的火烧云。王灯烨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他夹了点菜到越鸣鼓的小碗里,说道:“你还是先吃点菜吧。”

“哟哟哟。”思真在对面一脸暧昧地看过来,“来来来,我们一起喝一个。”

她举起酒杯,在转盘上敲了敲,说,“敬魔术组。”

“敬魔术组,敬外婆还有两位妈妈。”

王灯烨给自己杯子倒满了酒,又一一把其余的酒杯都倒满了,轮到越鸣鼓时,他“特意”等着啤酒花一点点降下去,后再把酒加到杯口。

越鸣鼓嗔了他一眼,王灯烨则嬉皮笑脸地看她。

“一口干哦。”越鸣鼓挑衅地瞪了他一眼,一边对在座的人说。

 

那晚,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瓶酒,但她还记得,坐在她右手边的王灯烨喝吐了,而她则不小心成了罪魁祸首。

“你怎么啦?”她醉醺醺地拍着右边人的背,那人正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前额则抵在胳膊上。越鸣鼓夸张地对王灯烨笑着,“你不会不行了吧。”

王灯烨没有说话。她继续用尽拍打他的后背,他的后背仿佛变成了一只乒乓球拍,厚厚的、平实的,她趁着醉意,她理智尚存,不过口腔中的酒精使坏般地把理智不停地往她嘴外面丢,越鸣鼓连续打了三个嗝,她散漫地靠着椅背,两只脚如同搭上了一张柔软结实的按摩椅,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鸣鼓,”慧遇推了推越鸣鼓,她环顾四周,有些人注意到了这边,更多人专注于自己的酒桌,慧遇微微放了心,她凑在越鸣鼓耳边说,“鸣鼓快把脚放下来,这样太难看了。”

“不要。”越鸣鼓蛮横地回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么,她能清楚地描述自己此时的行为,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对她说,“我好想靠近他,哪怕贴近他的背脊,他背对着我。”

她干脆弯起右脚,直接踩在王灯烨的背上,她的右脚与他达到了最大面积的贴近。

他没有任何反抗。也许他也渴望这番贴近,也许,他以为自己真是一只球拍,而她兼具一颗球与另一只球拍。

“唔。”王灯烨突然伏下身子,他背对她,越鸣鼓感觉他兴许是吐了。

呐,谁说她喝醉了呢?喝醉的越鸣鼓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立马撤了自己的脚,敏捷快速地抽了几张餐巾纸递到他嘴前,王灯烨没有抬头,他接了纸,手背擦过她的指甲,她直觉他的手掌手背一定是温热的,因为那瞬间她向上帝乞求了一副有感知的指甲。

 

庆功宴至尾声,各节目负责人踩着椅子发言。这是一个校台之声的惯例,也是一颗积聚了许久的催泪弹。所有人因为一场晚会而奇妙地相遇,不管之前已彼此认识或今才相识,他们就像一只只画笔,蹦到同一只调色盘上,彼此商量、彼此讨论,齐众人之力画一幅只惊艳一晚的画作。

画笔们最大的成就是它们彼此相爱,画笔们最大的悲哀是它们的生命保质期只停至那晚。

越鸣鼓缩在位子里,台长站在椅子上神情激昂地演讲,慧遇和外婆眼泪流了满脸,思真安静地看台长讲话,周围的筒子们都变成一道道下雨的彩虹,他们的眼泪并非来自阴云的自然成因,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道美丽的虹,各自代表一种颜色。

这是一道百色的、会下雨的虹,每一滴雨都盛满了名叫归属感的东西,这里面有友情还有爱情,越鸣鼓在自己的雨滴里找到了两个人的名字,她扭头去看王灯烨,他撑着镜框抹了抹眼睛。

越鸣鼓在一个男女比例失衡的文科班待了三年,她喜欢书还有箫,王灯烨是一个理科生,他对创业有浓厚的兴趣,大学里他学习生物,她学习经济,他不喜欢看书,她不喜欢创业。

这是她的虹,这道虹有一切值得称道的美丽,也注定无法摒弃它的固有特质。

——转瞬即逝。

 

对桥对于N大的学生们来说,是最贴近大学生活的地方之一。这里店铺林立、凌乱无序、小偷泛滥、街边小摊如一把散落在地的绿豆,行人是这里的主宰,即使机动车喷着尾气不停地放屁喇叭叭叭地尖叫,学生们也安然地手挽手走在街中央。而自行车瞅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嗖地穿过,时不时夹杂着已经远去的“不好意思”,还有揉着胳膊嘟着嘴的黑长直少女。

校台的筒子们走出“舍得烧烤”时,街上就是如此景象。晚上十点对于游荡在对桥的人们来说,夜晚还没真正开始呢。

此时的王灯烨已经酒醒,越鸣鼓则疯疯癫癫跑跑跳跳。别问她有没有醉,她自己都是迷茫人。

“别坐地上,来,我们起来。”王灯烨摇摇越鸣鼓的肩,方才她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晃头晃脑地坐在路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不好?”

“我累。”她像个小孩儿般垂着头,嘟囔着对身边的男孩儿撒娇。

“好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不好?”

她乖巧地靠着他,王灯烨为她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他缓慢地、牢固地、指节柔软又绷紧地搭在她仿若无骨的后背上,在她醉成一团柔弱的骨肉时,他撑起了女孩儿行走的脊梁。

“怎么喝得这么醉?嗯?”他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询问,越鸣鼓隐约感到自己的左脸颊仿佛贴近一束热烈的烛火,他对着她的脸庞诉说,他贴近她的耳旁诉说。

“你还认识我吗?”搭在后背上的“脊梁”向前推了推她,他问她,“嗯?我是谁?”

越鸣鼓没有说话。她的脑袋靠在王灯烨的右肩膀,脚步虚浮地往前挪,这时,魔术组其他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了。

对桥的灯光很不明亮,它没有正规的路灯,只有街边小摊小贩支在棚顶或白或黄的吊灯,但许许多多商店、摊贩的灯光加起来,对桥就变得明亮了。在这个明亮的对桥里,可以看到地上有许许多多成双结对的影子,有些影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影子相互搀着手,也有些影子靠在一起,在灯光作用下,两双腿被拉得长长的,他们的上半身融合在同一片阴影里。

“你亲亲我好不好?嗯?”他晃晃她的身子,他叫自己更加贴近她,王灯烨对越鸣鼓耍赖皮似的乞求,“你亲亲我好不好?”

她闭上眼睛,自顾自倚着他往前走。

她真的醉了。

 

越鸣鼓和王灯烨第二次在外面住,是公元二零一三年六月一日。

王灯烨撑着脸颊红成猴子屁股的越鸣鼓在对桥的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越鸣鼓一着床就像婴儿吮到了母乳,开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王灯烨嘴里“嘘嘘”地哄她,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你也睡进来吗?”她睁着亮闪闪的眼睛问他。

王灯烨摸摸她的脸颊,而后也钻进了被子。

有那么一些男生,他们信誓旦旦地对女性朋友说,一对孤男寡女身处一室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打死他们都不会相信的事情。

也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总喜欢总结男人和女人的特点与区别,他们信心满满地以为真理源于实践,而与此同时,正是这些所谓的“男人都……”和“女人都……”将好多好多人推入了不信任与偏见的鸿沟。

越鸣鼓知道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前提是她和他不会成为过去。

她闹腾着不肯睡觉,夜里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她的声音像罐蜜糖味儿的香水不小心洒在了房间里。

“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她乐趣横生地一边推着他一边像个复读机似的念叨。

“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乖好不好,现在已经很迟了。”

“不准睡!不准睡……”

“你再说我就亲你喽。”

越鸣鼓立即噤声,过了三秒,只听见一个小小的孩子般的声音从枕头边吹向王灯烨的耳膜。,

“你不要睡觉嘛好不好。”

王灯烨转过身,他刮了刮她的脸,越鸣鼓垂下眼睫,即使在黑暗里,她仍旧害羞。

接下来他的动作就如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但是电视剧里那叫“作”,此时,他的手指悄悄勾起她的下巴,悄悄地,只有两个人知道。

越鸣鼓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因为面前的阴影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一丝丝月光,他的脸越靠越近,他的唇变成了穿越四季的水果,清新的果味携着她迷恋的发胶的香气,越鸣鼓深深地嗅了一口。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左脸颊,于是她心里也蓦然印上一枚唇印,这枚唇印在她心脏剧烈跳动的时候印了上去,于是她的心脏将永远铭记这次历史性的跳动。

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可她仍忍不住把脸偏向了右侧,越鸣鼓的口鼻深深地陷进枕头的绵软里,那绵软和他的吻相较简直比水泥砖墙还坚硬。

“你的脸好软。”

王灯烨用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越鸣鼓嗔怒地瞪他一眼,虽然夜里她的神色已无关紧要,虽然她的心口因他这句话,有那么几秒,剧烈地收缩了几个回合,不过她还是很破坏气氛地回了他一句“靠!难道你的脸是硬的嘛!”

王灯烨忍不住笑了。他笑的同时,又去亲她,亲她的眼,亲她的鼻梁,亲她的脸,他的唇渐渐摩挲至此时女孩儿最动人的地方。

越鸣鼓微微低了头,他的手还抚在她的脸庞,她忸怩着往他肩窝里钻,王灯烨抱住她,他紧紧地抱住她,他吻住她的发顶。

“你会不会突然睡着了?”

她倏地抬起头问他,越鸣鼓的声线仿佛果味的蜜糖,甜而不腻,他好想把她抿在嘴里。

“那你就别让我睡啊。”他笑嘻嘻地说。

“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她又开始了最初的游戏。王灯烨抿着这块果味蜜糖,她甜丝丝的天真,他忍不住摩挲她的下巴,方才她没有让他吻她,于是王灯烨小心翼翼地将唇落在她颊边,离唇角三厘米的地方。

越鸣鼓情不自禁搂住他的脖子,发胶的香味如同一剂催化,她深嗅着、迷恋着,她迷失在他宠爱的亲吻里,王灯烨的唇一次次落在她颊边,他忍住不自禁加重的力道,轻轻地、悄悄地、唇角三厘米、唇角两厘米、唇角一厘米。

他吻住她的唇角,越鸣鼓颤抖地等待彼此契合的那一刻。

他终于吻住她。

王灯烨一手箍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地抱住她,她后退一点,他前进一点,他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他伸出火热的舌,在她的双唇舔舐。

越鸣鼓笨拙地模仿他,她天真、热情、笨拙地模仿他。

她的唇微微开启了一道口,她去舔他如棉花糖般的唇,于是两个人的舌不小心纠缠在了一起,越鸣鼓刚想缩回,他突然伸进她的嘴,他热切地、疯狂地含住这块永远不化、永远不腻、永远动人的果味蜜糖。

越鸣鼓吓了一跳,他的舌头就那么突然地直入她的口腔,像条蛇似的,那一刻她甚至担心它会不会蹿进她的食道。

她赶紧推他,她想闭上嘴,可他还在她嘴里,于是她只能推他,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的胳膊贴在他胸口,越鸣鼓就用胳膊抵他。

而后他终于拯救了她的口腔,他只拼命地吮吸她的唇、舔她唇上褪去了一半的藕断丝连的小小的皮,他吻她,这是一种比矿泉水还解渴的甜水、比特仑苏还香醇的牛奶。他吻她,那一晚,他不知吻了她多少次,他倾尽身心地吻住她,她身心皆化地接受他。

一吻定情。

若一吻定情,他们已经定下了几世情。

 

第二天,两人迎着如热恋般的阳光,骑着自行车沿着永江大道一块儿骑回寝室。永江大道是N大的经典之一,它与大草坪、对桥一同被列为N大情侣约会圣地。

其实这只是一条笔直的道路而已,栏杆外是一片田,田边就是永江。坐在水泥坝上,双脚悠闲地搭在外侧的斜坡上,是后来的越鸣鼓常有的状态。而这个上午,两人一人一骑,骑行在这条简单着笔直的道路上,江边的风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越鸣鼓嘴角带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到寝室楼下时,王灯烨对推着车的越鸣鼓说,“下午一块儿去看电影吧。”

越鸣鼓没有回答,她放下支脚,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递给王灯烨。

他看到她递过来一盒云南白药,准确地说,是一盒被胶带纸死死裹住的云南白药盒子。

“这是什么?”

“你拿回去拆开来就知道了。”

“还有,”越鸣鼓把“云南白药”塞到王灯烨手中,而后踢开自行车支脚,她双手握紧了自行车把,她永远是一个大胆而羞涩、果决而脆弱的女孩儿,越鸣鼓的眼神在他的眼睛周围打转,而她的语言却落落大方,她一字一句、笑意盈盈地对他说道:

“王灯烨,我喜欢你。”

王灯烨,我喜欢你。

她推了自行车就往停车场走,那七个字宛如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情歌在她脑海中单曲循环。

碰巧他也爱单曲循环。

“别忘了下午的电影,我打你电话哦。”

王灯烨的声音从身后阳光里传来,停车场里的阴凉准确无误地送达了来自日光的快递。他在停车场外目送越鸣鼓下了斜坡,他知道她听出他在笑,她知道他听见她说“嗯”。

 

“所以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啊?”

越子莼好奇地问道。

“钱。”

“钱?”她有些诧异,“你给他钱干嘛?”

“我脚扭了,看病钱他垫的,宾馆钱他付的,饭也是他帮我买的,我不想欠他。”

“嗯,”越子莼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赞同地点头,“可是你干嘛要包在云南白药里啊?”

“哈哈,”越鸣鼓笑成了小眯眼,“因为——它算是一个见证呐,他给我买了一盒云南白药,我也还他一盒‘云南白药’。”

“真好,那他有正式向你表白过吗?你现在算是……”

“有啊。”

越鸣鼓笑说。

看完电影回来的晚上,她记得很清楚,他们坐在永江公寓旁边尚在装修的店铺的人行道边,这里也是一处情侣约会的圣地。

在他们还只是魔术搭档的时候,两个人总喜欢把车停在一处拐角,然后坐在人行道边,一边啃着棒冰一边聊天,有时候他们各自买两个“1234”,有时候她吃果味棒冰,他则偏爱巧克力。地砖的缝隙里钻出一簇簇绿油油的杂草,两个人无所顾忌地一屁股压在上面,那处拐角还有一个长方形的阴井盖,每次棒冰快烊了,他们就下意识地凑着阴井盖,然后用舌头拼命舔。

不过那晚,他们没有吃棒冰,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地上,越鸣鼓清清嗓子,告诉王灯烨她还没来得急实践的过去。

“排练的时候,我一开始喜欢另一个人……”她冷静客观地陈述,王灯烨在旁边认真地听。许多时候,我们以为我们喜欢的,并不是真正喜欢的,我们以为绝不会喜欢的,却鬼使神差地迷上了。

越鸣鼓无法解释自己从鼓浪屿回来后凭空消失的情愫,她只是没有兴趣了。她也无法解释自己如何喜欢上旁边这个男生,他就像吃饭时不小心磕到的一粒石头,咔一声,就咬到了。

“那你会不会突然不喜欢我了?”

他认真地问。

“我想不会。”越鸣鼓回答,“一见钟情,钟情的通常不是真实的感觉,我并不了解我钟情的那个人。”

王灯烨头顶的发胶味像丘比特绷紧的箭,嗖地射进她心里,她只当这是一场无人了解的化学实验,没有十月怀胎的按部就班,没有定期检查,所有未知的试剂不知成分不知剂量,在未知时刻或突如其来的瞬间“砰”地一声产生了另一种东西。

她把实验结果叫做爱情。

“那么,”王灯烨对她说,他对她说话的时候,细心地看她,她则面朝前方。不过她的两只耳朵早已从头两侧掉了下来,悬浮在他嘴边,于是,她终于听到了一句那么清晰而美妙的言语,王灯烨对她说,“鸣鼓,做我女朋友好吗?”

越鸣鼓没有丝毫犹豫,她不扭捏、不做作,她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一句“好啊”脱口而出。

王灯烨反而愣了,他随即高兴地拥住她,在她颊边印上一吻。

“鸣鼓,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

他说。

    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