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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答应过把你写进我生活(连载)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1-28 20:09

那是一个和往日一般平常的下午,阳光很棒,越鸣鼓坐在寝室楼前的台阶上,穿着一条嫩黄短裙。奔放的风试图亲吻她的内裤,她没有拒绝。

    寝室楼前人来人往,他们像一笔笔透明的颜料,渣滓似的不存在,越鸣鼓是最鲜艳的大红。那个下午,她坐在寝室楼前的台阶上,豪情万丈地对身边人说,“如果你想成为马云,我就努力当大作家;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我也是站在你身边的女人。”

 

 

    (一)“分手”的国籍

走下永江大道的斜坡,这是一个冷静的晚上,晚上八点。一排排红白相间的小立柱与她擦身而过,这是为了防止骑行人冲坡而设置的缓冲带。

越鸣鼓毫无困难地笔直通过,它们之间的距离与她的腰相比太过粗犷。她有一尾一掌可握的腰,搭在宽大的骨盆上,顺其而下是大步坚定的步伐。前方是一块空地,向下的坡度给予了她一丝看似热切的力度。越鸣鼓没有回头,王灯烨就在身后,可能在看她,可能已经沿着江边走了。

无论怎样,他成为了身后的人,她的前方是一片空旷,苍茫而自由。

过去就是不再重来和不重要。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分手了。”

寝室里,雨童和唐璐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她,唐璐大叫一声“妈呀”,而后低头继续玩手机。

越鸣鼓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只听雨童问道,“为什么分手呀?”

“因为我们俩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所以没有交往的必要了呐。”

如果“为什么分手”有国籍,那它一定来自英国,一定是从雾都伦敦飘散到世界各地,厚重、压抑,绕得人们分不清方向,理不出缘由。

于是牵扯出一条又一条思绪,像棉花糖似的丝丝不断,还都黏腻地粘在嘴唇上。“为什么分手”永远有千百张面孔,你看这张像他,那张也像他,问问自己哪张是他,哪张都摆出一副记忆里心痛的嘴脸。

还不如扔了他。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一日,至此日,她养成了一天一包烟的习惯。过去二十天,她与撒旦订了一个契约,给他她的健康,换她一瞬平静。

这天晚上越鸣鼓睡得很好,此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她看过许多撕心裂肺的分手,曾经走在路上,遇见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下跪,抱着她的腿求她不要离开,而后两人双双抱头痛哭。

那年她初二。

后来她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王灯烨是越鸣鼓的初恋,第一次分手,重获新生。

 

 

(二)遇见你是一场无解的魔术

二零一二年三月,大一的下半学期,这段时间像台球旋球似的,选手屏息凝神坐在球桌上,右手握着跳杆,架在左手虎口上,小心翼翼地对准,123……瞬间击中目标球。

越鸣鼓不知道旋球的奥秘,这招除非高手,做不出来。二零一二年三月,她的生活轨迹就如那颗圆滑的台球,被一杆神秘的力量旋了另一个方向,撞到了另一颗球。

这杆神秘的力量是校台之声,另一颗球是王灯烨。

 

校台之声是N大广播台一年一度的盛大晚会,晚会上所有节目都是校台的成员们自己演绎的。

此时正值初春,气温还没来得急回暖,阳光已然热烈地抛洒。越鸣鼓走到广播台楼下时,比约定时间迟了几分钟。

“嗨,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没事儿没事儿。”说话的女孩叫思真,是这一届校台之声的负责人之一。越鸣鼓和慧遇以及“外婆”打过招呼后,知道站在旁边的男生就是魔术的男主。

初识时,思真还不叫思真,慧遇也不叫慧遇,外婆也是刚认的。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灯烨,魔术男主,这个是越鸣鼓,我们的女主角。”

她浅浅一笑,算是招呼。对刚认识的人,礼貌有加总是没错,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对她说“你看着真文气”。

越鸣鼓随意一瞥,将这个男生打量了一番。个头挺高,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有不少痘痘。在走去农贸聚餐的路上,其他三人识趣地走在前面,美名其曰给他俩相处了解的机会。越鸣鼓尴尬地呵呵了一声,思真边走边回头打量这两人,突然说,“我觉得你们真的挺般配的诶。”

后面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王灯烨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反正她咧嘴腼腆地笑了下,心里却想,他?算了吧。

 

第一次见面聚餐,主要是让团队里的筒子们相互认识。周炼素是校台魔术组的两朝元老,于是顺理成章成了越鸣鼓和王灯烨的外婆,思真和慧遇是这一届的负责人,便是他们的妈妈。这种族谱的游戏肯定会在大学后结束了吧,不过这时的几个人一点儿不觉得幼稚,这种友情和团队的传承,如同俄罗斯方块之间彼此契合,是每一个人的荣幸。

“今年靠你们俩了哦。外婆会从旁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诶,我们连第二个魔术还没有想好呢。”

“还没想好?”越鸣鼓有点吃惊,“那需要我们自己想吗?”

“要!”慧遇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会把资料发给你们,你们都要想。”

 

彼时所有人排练都在逸夫大会堂会堂的大厅,魔术组总共表演两个大魔术,而当时第二个大魔术没有到位,第一个大魔术的道具也没有买齐,因而只能从最简单的台步开始练起。

这次演出,王灯烨将出演卓别林,越鸣鼓则是他深爱的姑娘。

每晚,越鸣鼓都被逼着看王灯烨四不像地模仿卓别林走路,她手机里还特地存了卓别林主演的电影片段,每次王灯烨从远处走到这头时,都能免费欣赏到她的越氏黑脸。

“我去……你到底看视频了没啊,人家卓别林是这样走路的嘛!”她拿着5.3寸大屏手机,调出录的电影视频,凑到他眼前给他看,就差没把手机直接塞进他眼眶里了。

“脚是这样的,屁股也要更加撅一点。你确定你有认真看过嘛。”

彼时越鸣鼓经常用不耐烦的语气和王灯烨说话,她觉得他丝毫没有认真排练,思真和慧遇对他不凶,她就总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他。

“肩膀别僵着啊,要前后动。”

王灯烨练了会儿停下来,说,“最近太忙了,要主持很多晚会,实在没有时间练。”

“我去,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啊。”

“所以你现在得好好练啊,我们帮你看着。”思真附和着越鸣鼓,“我们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演出了,什么都还没有开始,过段时间还要自己去买第二个魔术的道具。”

“道具组呢?”

“别提了,”慧遇翻了一个白眼,“我刚和他们吵过架,他们要我们自己去买,说得先做开场舞的道具,太过分了……”

越鸣鼓拍拍慧遇的肩以示安慰,而后拉着王灯烨去旁边练台步。逸夫大会堂会堂大厅里的门窗很特殊,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从里面只能看到自己。

大家在大厅里跳舞的跳舞,做道具的做道具,练台词的练台词。王灯烨说,“要不我们去里面吧,里面有个后门,也可以照镜子。”

他看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好”。

 

魔术组左边是大戏组,越鸣鼓忍不住往那儿瞥了一眼,那边几个人正围成一个圈练台词。大戏女主角长发飘飘,齐刘海俏皮地在额前跳舞。她想,那里本是属于她的位置。

她看着那个人拿着稿子一字一句给女主角讲解,眼神很专注很温柔。她曾近距离观察过他的眼睛,她喜欢那双长长的睫毛和秀气的脸颊。

“好吧,那我们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去吧。”

“你在看什么啊?”

王灯烨问道。

“没什么,就看看大戏。”

“你很想去大戏?”

“对啊,”他们一边往里走,她一边对他说,“我很喜欢表演呢,大戏是我最想去的节目。”

彼时越鸣鼓报名了大戏和魔术,曾经信心满满一定能成为女主角,不过还是被魔术抢了去。王灯烨说他本来也被许多节目要了,包括大戏,不过思真和慧遇硬是把他抢来了。

“这么说也许本来我们可以一起演大戏?”

两人哈哈大笑。

 

每一颗台球被旋球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否会出其不意地碰到了其它球,打球的人不确定,被击的球也不知道。

作为球手,越鸣鼓一心去碰叫大戏的球,结果撞到了魔术。

作为一颗球,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人,尽管那时她的心里装着一双温柔的眼睛。

 

上大学后,qq像一只氢气球越飞越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高空砰地爆炸了,微信取代了它的位置。人们不再觉得按着键对着空气讲话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大街上一个自说自话的人也不会再接收路人诡异的眼神。

社交软件如同一个渠道的闭合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象征着高中生涯的结束和大学生活的开始。

晚上回到寝室的时候,已快接近关门时间了。他们几个人的寝室分布各异,慧遇住在最外面的本部公寓,然后是思真,越鸣鼓和王灯烨住在大一新生专属的永江公寓,刚好并列的两栋楼。

这天晚上,越鸣鼓骑着移动充话费送的自行车和王灯烨道别的时候,他们还在探讨节目排练的事情,两人商议晚上在微信群里继续讨论。

回到寝室打开微信,思真正在上面愁苦第二个魔术演什么的问题。

“嗯,我找了一个魔术,不知道行不行,要不我发QQ群上?”

“嗯呢。”

“哎。”越鸣鼓把手机随手一摔,双手撑脸,整个人伏在桌上,突然叹了一口气,室友哟了一声,问,“鸣鼓你叹气干嘛。”

“没什么,这两天快变成魔术小公主了,天天看魔术,怎么看也没好主意。”

“你们变什么啊,好想去看呐。”室友羡慕地说。

“哈哈,会送你们票票的啦。”

说完,她一头栽在胳膊里,有一双眼睛突然阴魂不散地长在了胳膊肘上,对着她眨巴。她哀怨地又叹了口气,心里又甜蜜又懊恼。

突然,越鸣鼓想起了什么,啪嗒啪嗒在电脑上敲击起来。今天周四,他做的节目应该已经在网上更新了。

她在土豆上搜了“白鹭私语”,那个名字赫然在目,越鸣鼓看了看电脑旁的耳机插口,继而用手使劲儿往里推了推,一段广告之后,一个温柔的男声开始说话了。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这里是FM105.1N大广播台‘白鹭私语’,我是小欧……”

她关掉台灯,把笔记本合上四分之三,趴在桌上静静地听。这是一档分享校园轶闻的节目,节目中他的声线淡淡的、很儒雅,他说到了校园里每年初夏都会泛滥的鸟屎,听到某一处时她忍不住笑了,他讲话有丝不明显的大舌头,在校台这个普通话精英团队里,不明显的大舌头变成了吐出来的大舌头,他总使人发笑。

节目只有四十五分钟,她一直专注地听,她对校园趣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她只细细地捕捉他私人的事情,有时欧连杨谈到自己喜欢早起,然后在校园里慢慢散步去教室,他说他不喜欢骑自行车,他想散漫地享受或宁静或喧嚣的校园。

越鸣鼓试图记下他说的每一个点,她的耳朵变成了嘴巴,两张嘴细细咀嚼他诉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咽到身体里面去,永久地储存在心脏里。

四十五分钟后,她继续点开他以前录的节目,他的大舌头可爱地对自己说话,他一点点说,她一点点听,这一秒,越鸣鼓惊喜于他们有同一个喜欢的明星,下一秒她就开始为早起的事情懊恼不已。

她问自己,要去追他吗?

她问越子莼,“你说我要去追他吗?”

越子莼是越鸣鼓从初中玩到大学的死党,每一个看到她俩名字的人都会问“她是你的姐妹吗?”她们总是骄傲地对自己的朋友说,“这是我死党啦。”

“你们认识嘛。”越子莼问她。

“认识啊,只不过不熟。”每天晚上她都会看到他,“子莼你知道吗,每天晚上我来排练的时候,都能从外面的玻璃看到他。”

大戏的筒子们在门窗的正中间排练,两旁分别是开场舞和联跳,每天晚上八点十五分越鸣鼓都像个开心的小偷似的三下两下跑上台阶,扒在玻璃上装作看人们跳舞,而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转向一边。

这几分钟时光是偷来的。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只偷偷地看他一小会儿。然后思真、慧遇或者王灯烨,其中任何一个人就会发现她,他们发现提早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偷乐。

“鸣鼓你在这儿干嘛呀?”

“等你们呐。”

“那我们进去吧。”慧遇搂过她的胳膊,她们一道进了门。

 

他们排练的地方相邻。开始的一个月,魔术的进度和打木桩似的,四个人齐心协力也打不稳一根木桩,他们的魔术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自己都站不住阵脚。在几个人焦头烂额的时候,越鸣鼓总是明目张胆地开小差,观察旁边大戏的排练进度。前面一个月,所有人都窝在一块儿练台词,她的目光如果不是停留在欧连杨身上,一定悄悄地扫视大戏女主角的背影。

万一他们两个日久生情了怎么办?有一次她问自己,不过她很快不再关心这个问题了,她喜欢他,她要告诉他,欧连杨喜欢谁、谁喜欢欧连杨都是被她踩在脚下的东西,她想做的只是向他表达爱意,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溢出来的笑意。有一次排练排了一半,越鸣鼓忍不住跑到外面给越子莼打电话,“怎么办,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真的好想把他从女主角旁边扯过来然后强吻他。”

“你去啊。”

越子莼调侃她。

“我倒是想啊!”她嚷嚷着,校台的筒子们都在里面排练,外面静悄悄的,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决定下周向他表白。”她突然压低了嗓音,边说边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

“真的假的?”

“真的啊,不过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他说。”

她信誓旦旦地对子莼说,事实上她也是那么做的。

我们喜欢别人会关系到许许多多的原因,这些原因就像莲蓬里的莲子,它们长在不同的位置,口味略微不同,不过导向同一个结果。

越鸣鼓对欧连杨的喜欢源于一见钟情。大戏面试时她走近办公室看到正对面的他时,她就知道自己喜欢他。

那日后她的脑海里时不时跳出一双眼睛,有着长长睫毛的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她难以入睡的症结,是她半夜不睡觉打开电脑听他做节目的冲动,是她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在风中傻傻地笑。

这样的喜欢通常热烈、正面、充满喜悦,与此同时,转瞬即逝。

 

越子莼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清晰的三个大字,是她从十四岁相伴至今的朋友。初一时,越鸣鼓坐在她后桌,两个人惊喜地发现,她们竟然都姓越。这个鲜少的姓氏同时冠在了两人名字的第一位。当时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越鸣鼓是副班长,她们成绩出色。

后来,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越子莼按了锁屏,从阳台上走回来,到寝室桌前坐下,其余三个室友洗澡地洗澡,看综艺地看综艺,玩手机地玩手机。

她坐在凳子上,护眼台灯柔黄的灯光放佛旧时光的余晖,也像图片美化里一个叫“老照片”的修饰效果,总之,它使她的双眼柔和地看不清东西了,也让她的心看不清东西了。

突然,看综艺的室友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声,还配有“我家***好帅哦”的花痴专用语。

东传,她心里蹦出两个字,她是如何走到这里的?

 

中考时,越子莼考到了杭州第三好的高中,越鸣鼓跑去郊区读了住宿学校,但友谊不怕异国,不怕异地,更别说异校了。

高中三年是越子莼含苞待放的三年,她沉静的性格在越鸣鼓疯癫的影响下,放佛一枝打了催化的茉莉,在短短一千多日“唰”地盛开,她度过了丰富而难忘的高中生活。

而后只考了一所二本院校。

她是如何走到这里的?越子莼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大学里她的专业是编导,这个专业是她流了无数日夜的眼泪、和父母无数争吵换来的,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个捂在被窝里对电话那头的越鸣鼓倾诉的夜晚,倾诉她的选择、父母的反对,倾诉对成绩下降的落差、上课开小差的无奈,倾诉那个她淡淡地又那么真实喜欢过的男孩儿,她给他取了一个秘密的代码,每次只要她说出那个代码,越鸣鼓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心里喜滋滋地酸涩,又酸津津地甜蜜。

这是一个叫M的男孩。

“我老是想他,上课也不能集中注意力,怎么办呀,”越子莼对着话筒叹口气,“这次月考又考得很差,班主任一如既往没什么好脸色。”

“那你别想啊,”越鸣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尖利地钻进她的耳朵,“越子莼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当!断!则!断!”

“今天我不是生日嘛,做完操回来的时候,我们又在楼梯上撞见了,”陷在恋爱中的女孩儿和任何不与她同类的人都无法交流,越鸣鼓翻着白眼听越子莼继续说,“他塞给我一个东西,我当时超级紧张,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他送你什么了?”

“……一架钢琴”

“一架……钢琴?”越鸣鼓抽搐着嘴角问。

“是啊,上面还写了一句话。”

越鸣鼓识趣地没再问下去,子莼曾经说她很喜欢弹钢琴,M肯定也知道这个,她突然恶狠狠地对越子莼说,“丫的别人就送一个生日礼物你就神魂颠倒了,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切!谁叫你没送我礼物的!”

“我不是送你一个吻了么!”越鸣鼓仿佛有着天大的冤枉,她的声音在无人的走廊上显得格外“空灵”,好吧,其实是尖利。

“你不喜欢我的吻啊,那我再送你一个呗。”说着,她对着话筒狠狠地啵了一下。

“你走开!每次生日都一个吻,我都要被你吻残了!”

“哈哈哈,滚!”

住校的越鸣鼓陪伴着子莼走过每一个出操的日子、每一个上厕所的日子、每一个越子莼有意无意碰到M的日子。她那时开朗许多,但仍旧内向。一二年寒假时,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在越子莼的教室里。

寒假的校园里空荡荡的,两个人寻思着学校里肯定没人,于是一块儿到越子莼的教室里自习。越子莼的教室在学校最里面,几乎隐蔽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两人坐在位子上各管各做作业。冬天的杭州天气一向很好,G高的教室古朴低矮,明媚的阳光热闹地抛洒进来,在两个无声的人间摊开一片片碎碎的小金片,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动人的声音。

中午时分,M对她讲了进教室以来的第三句话,“你饿了吗?”

而后就听见教室外面传来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叫的声音,随即一个女人对小男孩说,“跑那么快做什么。”

越子莼和M的身体瞬间僵化,他们手忙脚乱地把M的书全部搬到走道另一边的桌子上。高三学生的桌子只有五分之一是空的,这片空处用来写字,M慌忙拉开另一张位子坐下,他的面前堆满了高高的书,他的书和桌子主人的书,还有几本练习册轻飘飘地滑滑梯似的滑到地上。男孩儿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赶紧坐回窗边的位子,教室很小,桌椅之间的空当也少得可怜。恐怕桌子抽屉旁边的尖角是每个学生必经的“历练”吧,越子莼的大腿狠狠撞向尖角,疼得她一屁股跌到位子上。

班主任就在这个时候推开了门。

越子莼忍痛瞪着眼前的文综卷,她不敢抬头。

男孩儿也进了门,他蹦蹦跳跳地跑到教室最后,拿了什么东西后又蹦蹦跳跳地窜出了教室。班主任站在门口逡巡了一阵,她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在无人的校园里一起在教室里自习说明了什么?

越子莼拿着笔假装在写字,方才大腿的疼痛让她冷汗直流,班主任不动声色地在门口看着他们,她只觉得厚厚羽绒衣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呼吸,它们拼命流汗,她觉得浑身黏腻,快要透不过气来。

砰。

门关上了。

女人和男孩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两人僵着姿势又过了两分钟,才终于敢扭头看对方。

后来的一个月,是越子莼胆战心惊的一个月,她时刻准备好召受班主任接见,不过好在班主任一直没有拎起这件事情。

后来的后来,她和M的事情在两个人的班里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M对于越子莼来说,是九零年代少女放进嘴里的第一片口香糖,那么软、那么甜,她用唇齿轻轻咬、细细舔,那么动人,那么经典,仿佛小时候第一次吃口香糖,只知道绿箭。


(三)不喜欢了一个人是没有量变的质变,喜欢上一个人是随时质变的量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鸣鼓和王灯烨逐渐从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进化成了半个专家,特别是越鸣鼓,她总能在一道道难以突破的关卡想出与众不同的主意来。与此同时,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一碗玉米浓汤,这浓汤随着熬制时间加长,愈发香甜可口。

突然好想喝牛奶哦。

越鸣鼓趴在寝室桌子上,几个人在微信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去买啊。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现在快十一点了,超市早就关门了好吧。

肯定没关。王灯烨回道。

肯定关了好吧。越鸣鼓不依不饶。

那万一没关怎么办。

有本事我们打赌啊。

好啊,你等着。

王灯烨回了这条后就没影儿了,越鸣鼓愣愣地看着这一连串对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是王灯烨。

“下来吧。”他在电话里说。

“你真去买了?”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下来你就知道了。”

于是越鸣鼓愣头愣脑地跑到一楼大厅,寝室门已经上锁了,她两只手撑在玻璃上朝外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儿,于是她对电话那头问道,“你人呢?洗衣房窗户开着的,要不你去洗衣房吧。”

“我早就在这儿了,刚想和你说。”

 

她跑到洗衣房的时候,王灯烨正在窗边探头探脑,看到她后他笑了,得意地朝她挥挥手里的牛奶。

越鸣鼓也夸张地笑了,说,“你真去买了啊。”

“怎么样,我赢了吧。”

洗衣房比一楼矮半层,越鸣鼓自下朝上仰视,王灯烨低下身子把牛奶递了进来,她伸手接住。

“要不咱们通宵去吧,”越鸣鼓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心里总藏不住不羁和自由,而王灯烨恰巧与她同类,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禁不住蠢蠢欲动了。

“再把思真慧遇都叫上!”

“太棒了,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微信她们吧。”

越鸣鼓喜滋滋地咬着吸管爬上五楼的时候,王灯烨已经在群上通知了通宵的消息。思真激动地连声叫好,慧遇也二话不说答应了。

看来只要让慧遇有热水澡洗,她还是很好摆布的。

哈哈哈哈。

越鸣鼓三下两下喝光了牛奶,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钱包钥匙一股脑儿塞进书包,哼着小曲儿对室友说,“今晚我不回来啦。”

她如滑滑梯般滑到了一楼,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门出去,王灯烨此时已经推着车等在门口了。她突然觉得很高兴,提了车就和他一块儿去接思真和慧遇。那晚,慧遇刚好睡在思真寝室,思真又正巧住在一楼。

越鸣鼓和王灯烨对南门公寓不熟悉,骑着车兜了好久也没找着她们在哪一栋,还是思真在阳台上叫住了他们,他俩才发现原来她就在他们头顶。

虽然是一楼,不过因着楼下还有一个小超市的层高,从阳台上下来也比较有难度。思真躲在慧遇身后不肯做小白鼠,慧遇只得身先士卒翻到了阳台外。越鸣鼓和王灯烨两个人赶紧跑上前,撑着双手去接慧遇。

王灯烨率先抓住慧遇往下放的右腿,越鸣鼓比王灯烨整整矮了一个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得心惊胆战地看着慧遇颤颤巍巍地把手一点一点往下抓,而后把左腿的重心也放在王灯烨手上。

“王灯烨你撑住啊。”

越鸣鼓刚说完,只听慧遇惊呼一声,整个人就往下掉。王灯烨的手抓在她腿上,无法使力,越鸣鼓眼疾手快扶住了慧遇往下倒的身子,两个人一上一下抬轿子似的把慧遇放了下来。

“吓死我了。”

“我才吓死了好嘛,”慧遇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我还以为要摔下来了。”

然后三人如法炮制把思真也抬了下来。

“我们去哪儿?”

“鸣鼓说去外滩的酒吧玩。”王灯烨活动活动手腕,笑嘻嘻地对另外两人说。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还没一块儿去过酒吧呢。”

“没问题啊。”

思真兴奋地拉着王灯烨就往前走,慧遇挽着越鸣鼓的胳膊跟在一边。越鸣鼓看着前面嬉笑打闹的两人,她的心里突然飘过一片枫叶,这片嫩绿的叶子落在一个角落,叶子下是什么她看不到,也许是一群蚂蚁正举着蛋糕屑娓娓前行,也许是一只提早感受到夏天的知了躺在叶子下休息。

她不知道这片叶子从何飘来,但它确实在她心里遮盖出一片阴影。她甩甩头,抽出慧遇挽住她的手,顺势搭在慧遇的肩上。

她换成这样更自由的姿态,她高声地唱起歌来。

 

四月份很快地过去了,就像蚌壳一闭一开,珍珠已然孕育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而短暂。

越鸣鼓对越子莼说的事做到了。

她向欧连杨表白了,在四月的最后一周。

她用杭州的手机号给他发了信息。

“欧连杨,我一直在想你,实在忍不住给你发信息了。”

“你是?”

“别管我是谁,也别去查我的号码,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她想了想,而后一个键一个键小心地按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来。

“你一般几点睡觉啊?”

“不一定。”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好像没有。”

越鸣鼓心一凉,她以为她对他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没有很熟悉,但她以为、或者她幻想过在所有一起排练的人中,他是注意到她的。

就像她注意到他一样。

她放下杭州的手机,沮丧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越子莼。

“那你怎么打算啊?”越子莼问她。

“追他呗。”她说。

“可是你都不了解他。”

“但是我就是很喜欢他啊,”越鸣鼓说,“我想到他就很开心,忍不住想笑。”

“好吧好吧,那你追他去吧,我支持你。”越子莼又问道,“你是明天去鼓浪屿玩?”

“对啊,在那边待三四天吧。”

“嗯,好好玩,一个人要注意安全。”越子莼在电话那头说道。

这时的越子莼打死也不会想到,越鸣鼓从鼓浪屿回来后,竟然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但她后来又觉得,无论越鸣鼓对她说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因为,她是越鸣鼓,她了解她,她已记不清她何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仿佛她一直都在,她自然而然地贯穿了越子莼从头到尾的青春、她大大小小的秘密,而她同样如此。

 

(四)买道具、排练与夜归

五月八号,魔术组一行四个人一块儿去建材市场买第二个魔术的道具。慧遇骑着越鸣鼓的小车,思真和越鸣鼓各骑一辆大车。越鸣鼓看着王灯烨自行车杠上黑底白字儿的DIAO,就向他激烈抗议,“还是我来骑三轮车吧!”

“你骑啊。”王灯烨从三轮车上下来。现在下午两点,几个人在教学楼旁的逸夫大会堂会堂里问大伯借了辆三轮车。

王灯烨“殷勤”“好心”地把三轮车推到坡道口,从车上下来,把龙头交给越鸣鼓,重复道:“你骑吧。”

越鸣鼓切了一声,对他的“好心”很不屑,想看她笑话?没门。

“你干嘛。”

她看到他一手虚扶着把手,脸上带笑地瞅着自己。

“以防万一嘛。”他笑嘻嘻地说道。

“走开走开。”她挥挥手,一副女将军的样子,踩了脚踏就要往下冲。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女将军瞬间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女屌,三轮车把手分明不听指挥地往左边拐,越鸣鼓抽着筋骨要把它往回掰,压根掰不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倒是骑啊。”王灯烨放声大笑,一边把龙头摆正,她不敢逞强,小心翼翼地往前,王灯烨作势要松手,结果龙头又猛地往左打。

“啊——你别放手啊。”她尖叫道,此刻正下坡,车子不听使唤地就往下冲。

“啊啊啊啊啊啊————”

“你叫什么,你倒是骑啊。”王灯烨笑得快滚成一个球了,要不是他还要拉住三轮车的冲力,他真的可以弯成一个球。

“快停下来,停下来。”

越鸣鼓一边尖叫着,一边使劲把一头扭向左边的龙头猛地往右边打,结果……

“砰。”

车头猛地撞向右手边的红墙,她可怜的屁股如八级地震般颠了一下。好在车头停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会骑嘛,哈哈哈哈……”

“你走开。”

她瞪王灯烨一眼,跳下三轮车乖乖地走到他的DIAO车旁,思真和慧遇无奈地看着台阶上的两人。

“再不去天要黑啦,快走吧。”

 

那天,一行人在建材市场整整蹲了三个小时,买了两大版木板,又遵照着道具组的旨意买了一捆木条,回来的路上,三个女孩儿分别骑着三辆自行车为王灯烨保驾护航。

沿途的道路多风沙,电动车疯狂地疾驰而过,骄傲地秀着小毛驴的外表赛车的速度,各种水果摊、山东煎饼、杂粮煎饼、炒饭摊子拥挤在非机动车道上,颇有老虎不在,猴子称王的架势。

王灯烨一鼓作气把三轮车开到了汽车道上,一边骑一边回头瞅木板。而另外三人挣扎在残疾车、电动车和各类摊子之间,远远望着王灯烨一蹬一蹬往前。

一群人为了一晚几个小时的节目,为了昙花一现的精彩,可以逃课,可以熬夜,可以满脑子想着如何表演的更棒,可以一起骑着车去好几站开外的市场买道具,可以一同把它们运回学校,哪怕是走着。

“真的太有成就感了!”慧遇拍拍三轮车上的木板。

“对啊,感觉我们身兼数职,又是魔术组又是道具组。”

“快快快!找人拍照留念一下,一定要把这两块大木板拍进去。”

越鸣鼓眼尖地瞅到门口站着的保安,拿着手机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那天阳光一定格外好,不然他们的脸颊怎么会格外灿烂。思真穿着一身红色的衬衫,双手高高举起,比了两个耶,她的头俏皮地往右,右边是慧遇,留着斜刘海,一件米黄色外套随意地搭在外面。她们俩站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前面是王灯烨和越鸣鼓。王灯烨穿一件亮黄色的短袖,两条裤带像两条拉链好笑地垂在衣服下。

他那时的头发颜色据他所说应该是自然色吧,不过越鸣鼓丝毫看不出这颜色有多自然。哈哈,总之四个人笑得很阳光、很骄傲,如果他们身前的大木板有表情的话,它一定也会咧开一个大口子吧。

那阵子,应该正值体育招生吧,四五月份,正是活动筋骨迈开步伐奔跑的日子,学校门口红底白字的横幅也被当做背景拍了进去:“浙江省2013年普通高校招生体育术科测试……”。

其实呐,这与他们压根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后来越鸣鼓再去翻这张照片,突然觉得这样毫无关联的巧合实则也是一种缘。

这天下午,第二个魔术的道具终于到位,第一个魔术也只差上色了。晚上的时候,几个人商量着先把第一个道具的颜色涂了。

 

总有那么些人,一起为着实现一个目标,一起焦头烂额,但总在关键时刻一起笑场,一起不务正业。

又是一晚排练,几个人被台委勒令把道具移到室外喷漆。王灯烨和思真各拿一把刷子,一个在箱子里一个在箱子外面刷。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哈哈~

“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噢耶~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吼嘿~

“哈哈哈,你们还真有默契。”思真被越鸣鼓和王灯烨的一唱一和逗得笑喷了,“你们干脆组个组合吧,就差一个伴舞的了。”

“我也行啊,我可以身兼数职呐。”越鸣鼓一边大笑一边开始扭屁股。

“那我当你们的经纪人吧。”思真抿着她的小酒窝,在一边乐,结果——

“妈呀——流地上了!快给我香蕉水!”

于是越鸣鼓一个箭步抓起地上的BANANA WATER给思真。

“呼,还好还好。”思真拍拍胸脯,惊魂未定。“不然要被王伯骂死了。”

“啊——我这儿也漏了。”

越鸣鼓一翻白眼,又把香蕉水给王灯烨送去。

“别急别急,BANANA WATER来了。”

半个小时后,漆没刷完,地上倒是已经遍布BANANA WATER的水印了。王灯烨看看表,已经将近十点半了。四个人匆匆忙忙把箱子抬进逸夫大会堂,慧遇尤其着急,她住的本部公寓,过了十点半宿管阿姨就要锁门,其余三人爬窗的爬窗、刷卡的刷卡,总之一定能安全返回。

“好烦,又要回不去了,”上次他们去酒吧之前,慧遇就因为寝室锁门了只得住在思真那里,“啊啊啊啊——我的热水啊!”

慧遇奔溃地一路小跑率先下了台阶,她身材苗条,个头不高,操着温州口音的普通话,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朦胧,从远处看,还以为她是从台阶上飘下去的。

“别急妈妈,我锁个门。”

王灯烨手里绕着一圈长锁链,从大门的横栏上自下而上穿过,他动作闲适,慢慢悠悠,配着油腔滑调的语气,快叫慧遇哭出来了。

越鸣鼓鄙夷地瞪着王灯烨“颤颤巍巍”的双手,嘴角却咧成了熟透开瓤的西瓜,每天晚上,打趣慧遇成了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

“快快,我真的来不及了。”

“慧遇你骑鸣鼓的车吧,王灯烨,你带着鸣鼓。”

思真三下五除二下了命令,全体人员毫无异议,慧遇几乎一跳上车就变成了永动机,踩着越鸣鼓的小破车兹拉兹拉地往前撞。

后边儿,轮到越鸣鼓开始瞪眼睛了,她不仅眼睛瞪着,心头也开始一突一突地瞪着,仿佛右眼眼皮长在了心口狂跳。王灯烨的DIAO车是校园里常见的山地车,当然没有后座,她弯下腰眯着八百度的大近视纠结了半天,也没看见后轮旁有脚踏。

“别看了,你只能坐这儿了。”

王灯烨单手拍拍车座前的横杠,发出鸡蛋碰石头似的声音,她不禁缩了下右臀的肌肉,心想真是鸡蛋碰石头呐,好一根又长又硬的石头。

“你们磨蹭啥啊,慧遇都要到寝室了。”

不远处,思真正一脚点在路中央,回头张望。

“来了来了,思真你小心鸟屎。”

越鸣鼓索性厚脸皮地把屁股搁到横栏上,两只脚无处着力,只能点着下方另一根支撑的斜杆。

“坐好喽,看我们怎么追上他们。”

王灯烨说完,就开始猛烈地踏起踏板来。路灯下,只见一个男孩儿的影子搭在自行车上,一人一车迅疾地向前,男孩儿胸前还有另一坨厚重的黑影。他们赶上了思真,又超过她去追前面的慧遇。

越鸣鼓一只胳膊肘抵着车把,左手死死抓住王灯烨的手腕,横杠上的空间很小,她只能尽量弓着背,但还是碰到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此时路上除了他们四人,只有一路并行的路灯有资格刷存在感。越鸣鼓想忍住右臀的不适,嘴里还是发出呢喃般的哎哟。

“怎么了,痛死啦?”

王灯烨轻笑了声,她感到从他口中哼出的热气落在了发丝分叉旋窝的地方。

“废话,屁股快裂开了。”

越鸣鼓痛苦地抱怨了一句,“手臂也酸死了。”

“那我骑慢点好了。”

他故意歪了歪自行车把,车头扭着脖子就往路边一棵树上撞去。

“啊——你想死啊,好好骑会死啊。”

王灯烨哈哈大笑,随着他的笑,热气不停地掉在她头顶,他旋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越鸣鼓突然有些尴尬,她感到他的鼻梁正触及自己的发丝。还好昨晚刚洗了头,想到这里,她心中安心了些。

 

慧遇在南门口下了车,南门的南面是本部公寓,另外三人则要往东面走。慧遇看看手机,十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

“哎,今晚肯定又没热水了,气死我了,我先走啦。”

“嗯拜拜。”

“明天见。”

越鸣鼓从王灯烨车上“砸”下来的时候,才切身体会到从小到大她一直不能感同身受的一个词:解放。

“我去……一道深深的印迹啊,从此我的屁股有了新的黄金分割了。”

她揉揉右半边屁股,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小破车走去。

“哈哈哈,那下次你带我吧。”

“算了吧,那我俩都得一头撞死了。”

“你们吃不吃东西啊,我快饿死了。”思真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两人循声望去,一个高挑的身影在一片亮黄的灯光下如同佛祖披着金光似的。

南门在N大是个多元化国际化发展的地方,此处永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从南门一角延伸开去的小吃一条街是这个学校有名的不夜摊。

同样“声名在外”的还有北大门的对桥商业街,有无数学生在对桥丢了手机丢了皮包,也有无数的情侣们晚上在对桥手牵手从东边走到西边,再折回十字路口,继而从南边逛去北边。

南门没有那么大,它只占据了一片大概十几平米的空间,然后沿着街道逐渐往里延伸,形成一条狭长的小吃街。因而这片区域被众人冠名为“南门国际美食城”。

一年后这两块地方都被学校勒令搬迁,南门的小摊子本来就是无证经营,于是它们就像一群苍蝇,学校一挥手,牌倒车推走。

“吃吃吃!我也饿死了。”

“我也是!”王灯烨捉着越鸣鼓的肩就把她往前推,“反正我不愁热水洗澡。”

“哈哈。被慧遇听到会揍你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手上就多了许多小吃:煎饺、炒饭、生煎包,还有大……

当越鸣鼓听到思真对老板说“老板我要一份大茄子”时,她一个没忍住一口唾沫星子全飞了出来。

“什么?你说什么?”

“大茄子啊。”

思真嘴里被王灯烨塞了一只生煎,正撅着油嘴费力地说话。

“哈哈哈——”越鸣鼓忍不住爆笑出声,“茄子就茄子,干嘛叫大茄子啊,我去,我不行了……”

“因为它……它大啊……”思真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无语地看着越鸣鼓捂着肚子,一颗头已经和她的膝盖接轨了。

“大茄子怎么了,”王灯烨趁机火上浇油,他掰起越鸣鼓的肩,指指烧烤台上的某物,说,“你看,还有大鸡腿呢,你要吃大鸡腿嘛?”

“哈哈哈——”越鸣鼓的头再次和她的膝盖实现了完美接轨。

高中时,越鸣鼓自认为除了埋头读书,她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和同学一起偷偷点外卖。那时他们住校,学校里禁止学生们吃外卖。他们秉承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优良传统,点了外卖后,过个十几分钟,派一两人去围栏附近站岗,待外卖小哥一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外卖就往聚集地疾走,一边走还一边装正经。

到了大学她才第一次接触烧烤,平时一个人只吃一小串鸡翅羊肉串什么的,如今突然冒出了大茄子、大鸡腿,她抹抹掉泪的眼睛,对王灯烨无力地摆摆手,说,“我不行了,肚子快笑爆了。”

思真的大茄子做好后,开心地拿着茄子啃了起来。三人一手推着车,一手啃着手里的食物。

越鸣鼓走在王灯烨旁边,手里拿着竹签去叉车兜里的饺子,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思真的大茄子,怕一看,下一秒美味的饺子就会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到了,你们俩早点休息啊。快表演了,最近一定得注意,千万不能有什么意外了。”

思真笑说,颊边的酒窝深深地凹陷进去,又甜又美,她高挑地站在越鸣鼓身前,使她感叹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才使他们四人相遇。

“放心吧,妈妈你带着你的大茄子赶紧回去吧,不然鸣鼓又要不行了。”

王灯烨嬉笑道。

“我突然有个预感。”思真说。

啥?另外两人一愣,不太理解话题的转换速度。

“我有一个预感,不过现在不能说,等它真成事实了,我再告诉你们。”

思真高深莫测地看着两人,如果能忽略她的油嘴的话,越鸣鼓真觉得他们正在探讨一个极为严肃的话题了。

“但是大茄子真的很好吃啊。”思真话锋一转,对着越鸣鼓说道,脸上还挂着一副不信你来闻的表情,就差没对着越鸣鼓呵气了。

“啊,我还是算了。”越鸣鼓见思真真把头往自己这儿凑,推车就逃,王灯烨紧随其后。


(五)我的脚踝长了一只大气球

两人一路顺着宽敞的道路走着,越鸣鼓看看表,十点三十。从南门公寓到永江公寓的途中有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常年发绿,越鸣鼓小跑着把车子推上桥,不等王灯烨上来,又任由下坡的冲劲儿把自己带下去。

“真不想回寝室,感觉还好早哦。”

她对着天空说。

“我也不想回去。要不……折返?”王灯烨兴致勃勃地提议。

“好啊好啊,走!”

“要不我先把我的车停回去吧,我骑你的车,这样方便一点。”

“没问题。”

才大一的孩子,心里多多少少向往说走就走的那股劲儿,他们也有这样的冲劲儿。于是两个十九岁的少年兴致高昂地把山地车停到了车库,王灯烨一脚跨上越鸣鼓的小车,越鸣鼓踩上车子后座,两只手扒住男孩儿的双肩。

那晚,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短袖,下身是一条嫩黄棉布裙,裙摆很短,高出膝盖一大截,白色的圆点像一弯弯圆圆的酒窝点在短裙上,越鸣鼓激动地在后座上跳来跳去,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天边,在这样一个富有生机的夜晚,她放肆地在无人的空旷处呐喊,一栋栋宿舍的灯光仍是亮着的,宿舍里边的学生们肯定在想,丫的哪个女的如此嚣张,大晚上地还大吼大叫。

“你吓死我了。”

王灯烨大惊小怪地说道,“到时候被你吓傻了,车都要骑翻了。”

“哈哈哈。”

她大笑。路过那座桥时,王灯烨没有刹车,两人连带着车的重量使下坡的惯性格外凶猛,越鸣鼓仰面朝天,放开了王灯烨的肩,她实在止不住放声大笑,就如谁也止不住他们此刻的自由。

“我们去哪儿?”

她问道。南门已经关了,王灯烨便载着她从另一条路走。

“去操场遛遛吧。”

“好啊好啊,我还没有这么晚去过操场呢,不过这么晚应该关门了吧。”

“操场关什么门啊。”王灯烨一副肯定的语气,“不然,我们再打个赌?”

“我才不呢。”

想到了关于牛奶的打赌,她泄愤般地捶下他的肩,没想到他竟然惊呼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里,给我捶捶,正酸呢。”

“走开好吗。”

夜晚的操场很暗,红塑胶绿草地,本就不是什么鲜艳的颜色,一眼望去,只觉得黑压压一片,越鸣鼓不禁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怕了?”

“你才怕了。走,咱们绕操场荡两圈。”

于是他载着她开始在操场上绕圈。越鸣鼓站在后座上,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仿佛刚滴了眼药水,对这个世界还需要适应。她张望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说是张望,其实压根儿啥也看不见,唯一有感知的,是她的双膝双腿正靠在一个人的后背上,他穿一件薄短袖,他们的肌肤似乎没有任何遮拦地紧紧相贴。

有些东西变成了转盘上的菜,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食物很滑,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吃,菜盘就被一只莫名的手转开了。那一秒,她要么任由食物掉到桌上,要么飞快地使它滑向碗里。

此时理智的选择实际不再有了,一切决定全凭感觉。

“你体育课选了什么啊?”

他问。

“武术啊。”

“武术?你是前面的志愿没上被分配到武术的吗?”

“怎么可能啊!”她尖声抗议道,“武术可是我的第一志愿!”

越鸣鼓的声线正常讲话时很甜美很动听,加上她秀气的外貌,别人乍一看都觉得这个女孩儿清纯可人儿。

王灯烨刚见到她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分明羊入虎口了。越鸣鼓激动的时候就和刚才一样,分贝拔高一千倍,她的音色本就清亮,如此一叫简直是Audition调音过度的超级失真版。不巧的是,她激动的频率等同于中国人的一日三餐。

“嘘!”王灯烨重重地嘘了一声,而后小小声地对她说悄悄话,“轻点儿,小心把看台上的鬼引来了。”

“滚,你才鬼呢!”

“你喜欢武术?”

“是啊。”越鸣鼓骄傲地说,“我小学的时候就喜欢武术了呢,初高中的时候还报班练过跆拳道和武术呢。”

“哟,这么厉害啊。”他听她那么傲娇的语气,心里好笑,忍不住调侃她。

“那是,放眼全N大,能打得过我的,哼,压根儿就没有。”

王灯烨一调侃,她正好顺着杆子往上爬,语调夸张,手舞足蹈,像个……幼龄小狒狒。

“噗。”

男孩儿没撑过去,她抵在他背上的膝盖圆圆的,仿佛两个小球,她那番话就好像把这两个小球塞进了他咯吱窝下,王灯烨心想,这女孩儿呐……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运动啊?”

“我?当然是篮球了。”他说道,“我现在是阳明学院篮球队的,这几天正打比赛呢。”

阳明学院在学校里管辖大一新生,所有新入学的学生都没有自己的学院,他们考进来时,只分了大类方向,并没有确切的专业,所以阳明学院就是大一新生的学院。

“切,说得你多厉害似的。”她在黑暗中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最讨厌王灯烨的一点就是爱显摆,显摆自己主持好多晚会,显摆自己是篮球队的,就好像一个美丽的女人非得扒了自己的衣服对别人说,你看我的身体多美。她真想对这个女人说,你看你的样子多浪。

“我本来打篮球就很厉害的好吧,他见女孩儿不相信,梗着脖子努力证明自己,我们专业被选上的就我一个。”

“切。”

越鸣鼓一声轻轻的“切”被前行带来的风悄无声息地带开去。她似乎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又似乎是对他的话表示了认可和相信。

总之这声轻得近乎呢喃的拟声字起到了安眠药的效果,这颗安眠药被含进嘴里,兑着水喝了下去。不过它没有去往该去的地方,而是悄悄地落入了男孩儿的心底,咚地一声,叩响了他的心房。

“你什么时候去看我打篮球?”

这句话突兀地从他的嘴里吐出,他也许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又不是那么突兀。

越鸣鼓的心歪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看我打篮球?如此亲密、熟稔的问题后面,是不是藏着一个真正的动宾词语?她猛地感到那刻来临了,菜盘被奇妙地转走,她孤立无援地夹着一个食物,不知道是否下手。

此时理智的选择实际被剥夺了,她凭着感觉,飞快地甩出一句话,语气平静、语调自然。

“我才不要呢,我对篮球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她心里是慌张的。身前的男孩儿没有说话,她任由沉默在他的脊背和自己的膝盖间传递弥漫。她心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两个人怎么就突然到了他问她“你什么时候去看我打篮球?”。

越鸣鼓十九岁之前的情感一片空白,她着实看不上学校里穿着大大的校服装逼的男同学们,每当她在晚自习休息时跑下楼梯路过一对对在暗中亲吻的情侣们时,心里是不以为然的,这与上大学后路遇许多情侣在寝室门前或者林荫道下相互拥抱亲吻什么事都不干时的心情相似。

这是恋人间最没有意义的相处方式。

她这么想,她一直这么想。如果这时她想到她未来的恋人此时也正抱着一个女孩儿亲吻,她就会更笃定这番想法了。

高中毕业后,她喜欢过三个男孩儿。第一个是旅行香格里拉时遇见的一个藏族小伙儿,而后是英语辅导班的一个阅读老师,这两人都已是实打实的男人了。大学时,也就是前阵子,她喜欢过那个叫欧连杨的学长。

这几番迷恋在她的感情史上并不作数,排行榜第一位留白至今,她想,王灯烨是如何有这个胆子对她说出那番话的。

好在背对她的男孩儿又岔开了话题。他问越鸣鼓,“快表演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啊,”她回答,“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准备充分了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更何况,你是魔术师,你才是真正的主角。”

“可是变魔术的是你,我负责做做样子。”他笑道。

“是啊,我可是你的大功臣。”越鸣鼓得意地说,她的脚尖也骄傲地点了起来,在椭圆窄小的后座上跳跃。

“你小心!”

他放慢了车速,她的双腿因为惯性更加贴近他的后背,越鸣鼓闭上眼睛,她心如明镜,行为却比一般的女孩儿出格。

“我们回去吧。她说,现在十一点半了。”

“行,我们回去。”

她对筷子夹着的这道菜并没有想法,或者说她根本还没夹起这道菜,她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它,转盘子的手以为她有意,便停下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竟然撞见一对情侣在散步,两人骑着车路过,四人八双眼睛隔着窄小的马路相望。他们一定以为她和他也是一对儿。

“怎么回事,啊,快回去睡觉了,行为噶不端正的啊。”

王灯烨突然粗着嗓子模仿老师讲话,把她吓了一跳,虽然隔着一条马路,不过此时长夜寂静,那对情侣肯定听清了王灯烨的话。

“你有病啊。”她挥着右手拍了下他的肩,心想对面那男的指不定骂过来呢。

“好了好了啊,好回去睡觉了,别搂搂抱抱得嘞。”

他再接再厉不依不饶,又开始语重心长地对着对面“说教”。

“你够了啊,再闹人家冲过来揍你了。”她虽这么说,不过语声带笑,清亮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出挑,比他的声音倒大了三倍不止。

马路对面那对儿很快低头管自己窃窃私语了。一对热恋的人在一起,就如两块吸铁石,把它们隔着一段距离放着,它们也自动迅速地吸在一块儿,其余的人皆是磁场不和的另一面,再怎么靠近,就算两只手死命儿把他们压在一起,他们也会把无关人等狠狠地弹开。

于是他们俩识趣地灰溜溜地骑走了。

“你看吧,人家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你。”越鸣鼓趁机嘲讽他。

“谁叫你嗓门这么大的,害的他们不敢出声了。”他阴阳怪气地回嘴,一冲一冲疯狗似的。

“你想死啊!”她一掌拍向他的后脑勺。站得高的好处就是随时可以居高临下地欺负人。王灯烨的脑袋被重重地往下一按,而后像个弹簧似的又自己弹了上来,她看得不亦乐乎,哈哈大笑。

欢声笑语如阳光,碎碎地洒在地上,从寝室到操场,又从操场到寝室。对于大一的他们来说,白天是白天,晚上还是白天。白天,发光的是太阳,而晚上,发光的是青春。

 

“到喽。”

待越鸣鼓跳下车,王灯烨把车停进女生楼下的车库,而后两人一起走到女生楼背面。越鸣鼓住的女生寝室是六号楼,王灯烨住在五号楼,两栋楼只隔了一条窄窄的人行道。

“太好了,窗开着。”

永江公寓每栋楼负一楼是洗衣房,洗衣房的窗户正对着公寓背面开着,巧的是,窗户下边正好是一个花坛,因此越鸣鼓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蹦跶进去。

“小心啊。”

“放心吧,我很有经验了。”

因着校台之声排练,越鸣鼓没少蹦跶这扇窗,大家伙儿总是不约而同地进行着说翻就翻的夜晚旅行。

“你去吧,我回去啦。”她边说着,边如猫咪般轻巧地跃了下去,随后,王灯烨就听见了野猪坠地般的声音。

他急忙往里探去,只见越鸣鼓双手狼狈地撑在地上,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倾,屁股高高地仰天长翘。

不知道王灯烨看到那样子的越鸣鼓有没有想笑的冲动,反正越鸣鼓只听见自己右脚脚踝发出了一声奇异的“嚓”,右脚和小腿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后(也许没有那高高翘起的屁股奇怪),脚踝外侧在几秒钟之内吹起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包,青筋在“气球”上扑通扑通地抽搐,越鸣鼓盯着基因突变的脚踝,那里仿佛有一只拿着刷子的手在右脚上来回涂抹,大片青紫色随着刷子在“气球”上蔓延开来,接着往脚背抹去。

王灯烨看到越鸣鼓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抚着脚踝,他把头探进窗子,问,“没事吧?”

“我不知道。”

越鸣鼓淡定而迷茫地回答,她拿开手,给王灯烨看正别在脚踝上的“气球”,这“气球”使她的脚踝变得和小腿一样粗壮。

“我先进来。鸣鼓,你稍微往旁边挪一点。”

“小心台阶。”

她嘱咐着,同时艰难地挪了挪屁股。洗衣房的窗户两边是两台洗衣机,人从外面爬进来的空间很小。

“你把鞋脱了,让我看看。”王灯烨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忸怩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这样痛吗?”他小心翼翼地挪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脚踝往两边分别推了推。

“痛、痛。”最初的麻木过去后,她只觉得右脚变成了一个吃撑的胖子,丝毫不能活动。

“那这样呢?”

他温柔地把“气球”往里按了按,“气球”上的青筋和一片青紫随着他的按压也软绵绵地往里挤了挤。

“这样不痛,没什么感觉。”

“我觉得应该是扭了,看着没骨折,”他朝四周望了望,问道,“你怎么会摔了啊?”

越鸣鼓指着窗户下的台阶,说,“我跳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台阶,然后一脚踩在上面,没踩住,结果……就蹩了……”

“你还能站起来吗?”

“应该行,现在不是特别疼。”

王灯烨让越鸣鼓扒着自己的胳膊站起来,他捡起她的书包,对她说,“我们现在去医院吧,我爬出去在外面等你,你看你能不能挪到门口。”

“行。”

“慢点啊。”

“嗯,你也小心点爬。”

思真几个小时前刚嘱咐两人要小心意外,几个小时后她就蹩了脚。越鸣鼓心惊胆战地对着他不熟练的姿势,她可不想两人在一晚上同时败在洗衣房里。她一直盯着王灯烨生疏地翻到了外面的花坛上才转身慢慢地往外挪。

大厅里静悄悄地,只有一盏灯在安静地“值班”,方才她如野猪坠地的声响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值班室里的宿管大妈。

大学宿舍的宿管有两个极端,她们分别站在一条船的两头,都烫了卷卷的头发,长了一张中年大妈标志性的脸庞,每天衣着朴素坐在大厅里,下半身永远被桌子覆盖,只有驼着背的上半身撑着一张黑红粗糙的脸对着来来往往青春靓丽的女学生们。

一类大妈十分和蔼和聪明,每天晚上寝室关门后,她们就闭门不出,不管门口发出怎样“细微”的动静,值班室里的人一定闭目塞听。女生们通常把这类大妈称作“好大妈”。

另一类大妈则截然相反,若你被她撞见晚上晚归或者半夜还出门,她会毫不客气地用“上报学院”来教育你,这类大妈通常拥有神童般的记忆力,她的心里装着一栋学生公寓,她对每一个不守规矩的女学生都了如指掌,她们长什么样,她们破坏规矩了几次,住在几楼的哪间寝室。这类大妈就是传说中的“坏大妈”。

越鸣鼓一边凝神静听,一边轻巧地按了下开门按钮。

永江公寓用的是新式的开门按钮,摆脱了旧式锁链,让从里面出去的人更加方便。

王灯烨已经等在了门口。

“小心点。”

他把她扶到一边台阶上坐下,把他们俩的包一股脑儿地堆在地上,又从包里扯出一件长袖外套披在她肩上,继而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让室友把我的钱包扔下来。”

“嗯。”

她缩着腿坐在低低的台阶上,目送他跑到前面的草地上。王灯烨住在五楼,他的寝室正对着女生寝室,她只听到远处他对着电话悉悉索索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一样东西掉在了草地上。

越鸣鼓回头望了望女生寝室的值班室,厚厚的窗帘密实地拉着,看不清里面是否有灯光。这么晚了,阿姨肯定也不想管了,她想着。

“走吧。”王灯烨从黑暗里跑来,他把钱包随手塞进地上的书包,“我去拿车,你先坐着。”

“嗯。”

五月已将近初夏,风是暖暖的风,她披着王灯烨的薄外衣静静地等待,不过屁股下的水泥地硬邦邦的,短裙把丝丝凉意顺进了皮肤,她突然产生了即将跑八百米的腹痛感,越鸣鼓歪着头侧枕到双膝上,把自己更紧地缩在一起,与此同时,车库里一道影子朦胧地往外冲,她眯起眼细细地瞧,王灯烨正推着她的小车。

“走吧,我们先骑到外面,然后打的去医院。”

“好。”

她二话不说上了车。起初王灯烨还担心这么晚学校里不会有出租车,幸运的是他们骑到了南门正好有一辆车载着晚归的学生们。

路上,她习惯性地开了手机功放听歌。平时上下课时,越鸣鼓都会一边慢悠悠地骑着车,一边开着功放听歌。从寝室到教室,从教室飘到寝室,无数路人侧目而视,她只平视前方,高度近视者有忽略一切的权利。她的三星大屏手机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兜里,锁屏的反光映衬出头顶无云的天空,倘若它也能反应N大妖风的频率,那这屏幕一定兹拉兹拉雪花不断,随即啪一声死机。

“你怎么还哼歌啊?”

他看着她,奇怪地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哼歌?”

越鸣鼓甜甜地咧开嘴角,她也同样奇怪地问他。

“没什么,”他回答,“我突然发现你很乐观诶。”

“不然呢,既然都摔了,只能说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喽。”

他也笑了,两人一路哼着手机里的歌,就像那晚在逸夫大会堂门口边涂颜料边搭档唱歌一样,就这么哼到了医院。


(六)我一见你就笑

第二天晚上,当慧遇和思真看到王灯烨扶着越鸣鼓一同走进来时,眼神还没来得及变暧昧,就立马化作了惊恐。

“鸣鼓!你脚怎么啦!”

思真瞅着越鸣鼓小腿粗的脚踝,上面歪歪斜斜地粘了两张云南白药,紫红紫红的淤血如同武林高手中了掌的内伤,思真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她的那道预感突如其来闪入了她的脑海,不过如今节目表演迫在眉睫,这事儿坏就坏在越鸣鼓才是真正变魔术的人。

“昨天不是回去晚了嘛,跳洗衣房的时候没看到台阶,就把脚崴了。”

“那你去医院了吗?”

慧遇盯着那只触目惊心的“大气球”,如今它鼓得均匀了一些,“气球”从外侧长到了中间,倒更像“东方明珠塔”了,并且是中间的那颗,上下分别通着小腿和脚背。

“嗯,昨晚上去了。”

“那医生怎么说啊?有骨折吗?”

慧遇想到自己接连不断的扭脚经历,皱着眉担心地问。

“医生说鸣鼓没骨折,拍了片子了,她慢慢走还是能走的。”

王灯烨插话。

“那还是少走走比较好,”慧遇说,“我以前扭了脚没怎么注意,没你这么严重,结果后来就总是扭到脚了。”

“反正我会送鸣鼓的。”

王灯烨认真地说。

“那你们后来回寝室了吗?”思真忽然问道,她颊边的酒窝随着嘴型变化也一深一浅地起伏,每个人身边都有相似类型的人,有一种人高挑,相貌好,又聪明,她可以很周到地避免一切敏感话题,也能一针见血推出关键。

“没回,觉都没怎么睡,我们从医院回来天都要亮了嘞。”王灯烨一副怨男表情对着思真,好像她在他们在医院里看病时竟然睡得天昏地暗犯了哪颗星球的法律似的。

越鸣鼓笑嘻嘻地接嘴,“我没事儿,医生说过个两周差不多就好了,不会错过表演的。”

“要不这几天你别来了,好好养养吧。”

思真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

“我怎么能不来呢!”越鸣鼓差点没跳起来,“我可以在旁边看嘛,还能出出点子啊!”

“就是,鸣鼓可是女主角,怎么能不来呢。”王灯烨在一边帮腔。他似乎永远处于油腔滑调的状态,无论讲什么话,都好像嘴里含着一口滚烫的面条,嘴皮子动得夸张。那时候的他是极注意形象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整得一丝不苟,每天都散发着一股浓香发胶味,染发是三天两头的事情,越鸣鼓终日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他,他总是惹她发笑。

巧的是,她也是。

他每每只是见到她,就会忽然笑出来,思真和慧遇都有同感。

“难道我长得很喜感嘛!”

她一副文文气气清清秀秀的样子,说话时却总是叫人大跌眼镜。

“还真是,我也一见鸣鼓就很想笑。”思真的酒窝又开始在四人眼瞳里嚣张。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如果我不来排练了,你们不仅少了一个得力智囊,而且还会缺少许多乐趣呐!”

于是她就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漫长的两个月排练,它可能发生在广播台、话剧社、舞蹈团……每一个团队都如同一处特定的归属,在这两个月里,大家一起笑闹,一起烦恼,一起通宵,一起努力。越鸣鼓无论如何也不会缺席这一处归属。

他们四人变成了在高处走钢丝的搭档,两根白色的粗粗的绳子凌空在湖面上,这白色上已覆盖了许许多多灰色的脚印,她和王灯烨一组,思真和慧遇一组,四人两两站在两根白绳上,她和王灯烨抵掌相对,互相助力。从绳子的这头到那头,四人始终含笑以对,他们不愿缺席任何一次排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在前方的终点,他们终将脚踏实地。

 

在几个人快把尿液当脑汁用、试图绞尽体内任何一处流体的时候,第二个魔术终于理论成型了。

不过祸不单行,台委突然通知大家,过几日逸夫大会堂有大型的表演,这几日校领导禁止学生在大厅里排练,不仅如此,大厅里所有肉眼能见的道具都要搬走。

虽然他们隶属魔术组,不过将一个比人还大的道具变成肉眼不可见,那除了朝领导泼辣椒水,就只能朝自己泼柠檬水了。

“我有个办法。”

王灯烨掏出手机找着什么,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他平时不怎么去那边,我们可以把道具放他那边。”

“可行吗?”

“肯定可以的,我给他打个电话借下钥匙。”

“那我们的魔术不是露馅了啊。”慧遇突然想到。

“他不会说的啦,他对这个才没什么兴趣呢。”

王灯烨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到解决办法。凡是需要别人帮忙的事,他似乎总能一个电话搞定。

越鸣鼓萌生了一丝嫉妒,同时又对王灯烨的“不靠谱”有了第二次改观,第一次是他送她去医院并自此接送她上下学。

“搞定了,我们约个时间运道具吧。”

“台委说后天之前要搬空,要不明天?”

“好啊,我都行,虽然我满课。”越鸣鼓满不在乎地说,王灯烨突然又笑了。

“你笑什么啊!我又有哪里让你笑啦。”

“没没没,”他赶紧摆手,说,“我也行的,要不明天下午两点吧,趁大家都上课的时候搬。”

“我也行,反正我没课。”慧遇举手赞同。

“只要让慧遇有热水洗澡,让她干嘛都行。”王灯烨笑说。

思真和越鸣鼓不禁笑翻,慧遇嗔怒地瞪了三人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到了周四,王灯烨骑车载着越鸣鼓,和思真、慧遇在逸夫大会堂门口汇合。越鸣鼓作为一个大累赘,很显然拖慢了他们的进度。好在道具箱子的底部装了四个滑轮,因此思真和慧遇一前一后推着箱子,王灯烨推着越鸣鼓的自行车,而越鸣鼓优哉游哉地坐在车凳上,一脚踏着一只踏板。

“鸣鼓,你真好福气,王灯烨整天伺候你。”

思真回头微微一笑,王灯烨见状,利索地回嘴,“思真你也扭一个吧,不过我可背不动你。”

思真个头很高,长手长脚的,和她的酒窝风格南辕北辙。

“灯烨你太偏心了。”

思真诡异地朝后面两人笑了笑,只听慧遇突然叫道,“布滑下来了,快遮住。”

思真急忙手忙脚乱去扯布。

“那边呢?有露出来吗?”

“没有,这边没有。”

路人对这四人一箱组合纷纷侧目,加上慧遇方才激动的一喊,凡是周边被叫做“人”的生物都滴溜溜地朝路中央转着眼珠子。

“驾,驾,我们走快点吧。”

越鸣鼓不安分地坐在车座上,眼角嘴角带笑命令王灯烨。

他果真一股劲儿开始跑起来,越鸣鼓急忙扶住他撑在车把上的胳膊,下午两点多的天气在这样的季节里最明朗最暖和,路边不知名的树上白鹭三两只结伴飞过,时不时停在路边上、路中央,等人靠近了又突然间敏感地飞走。

此时已临近掉鸟屎的季节,王灯烨推着越鸣鼓飞速地穿过林荫道,她正待发出“吁”声,“啪”地一下,一滴新鲜水润的鸟屎如翻鸡蛋饼般平坦而硕大地摊在了路中央,距离她头顶的位移不过五十厘米。

“妈呀,吓死我了。”

越鸣鼓胆战心惊地拍了拍小小的胸脯,一抬眼,王灯烨正在旁边笑得欢快。

“你走开!”

“那我走了哈。”他作势松开车把上的手,越鸣鼓急忙死命拽住他的胳膊。

“快!快给我压压惊,头。”

他听话地把头凑到她嘴唇边,由她变态般地凑上鼻子使劲嗅他发间迷人的发胶味儿。

后来,有一次她陪王灯烨去洗头,理发师问王灯烨要用哪种发胶,他选了另外一种,越鸣鼓在一边抗议,王灯烨对理发师说,“她喜欢那种发胶的味道。”那个理发师惊呼着这不就是消毒水的味道嘛,并自此后就用看变态的眼神看她了。

这都是后话。反正那时,她对一头发胶的王灯烨的头极其迷恋。

 

王灯烨的朋友是个体育生,他租的房子就在南门旁边的小区里,房间又在二楼。越鸣鼓跳上楼梯的时候,大家已经把道具放好了。

“今晚我们就在这儿排练吧,顺便把没涂完的漆涂了。”

思真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大床上。

这间房袖珍又五脏俱全,厕所、厨房、客厅,还有一间卧室,除了厕所门关不了,厨房里全是油,池子里堆着不知道几天没洗的碗盘之外,他们对客厅和卧室还是很满意的。

卧室里有一扇窗,窗子外面就是“南门国际美食城一条街”,他们这一层虽说是二楼,实际算是一点五层,这一层算是第一层住户了。

“诶!我想到了!我们这边可以直接喊老板买东西诶!”

思真兴奋地叫道。

“这可是防盗窗诶。”慧遇在一边泼冷水。

王灯烨打断慧遇,说,“可以的,我朋友就直接在这边喊的,慧遇你看看防盗窗那儿是不是有个钩子,他上次和我说过。”

“真的有诶。”

“太好啦。”越鸣鼓尖叫道,她的声音嘹亮,带着笑意的缘故,她的音色被奇怪地扭曲,仿佛一个人用美声说话,结果变成了太监的声线。

“老板,我要一个大鸡腿!”越鸣鼓双手扩成喇叭状,中气十足朝外面吼,仿佛一位武林高手随意一挥衣袖,就有一片湛蓝光晕犀利地朝摊贩们飙去。

随后四个人屏息凝神。

“好嘞。”

一个微弱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灯火通明中飘来,屋中四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皆爆笑出声。

“真的有用诶。”

慧遇快笑得合不拢嘴了。

“哎那我们赶紧一起点吧。”王灯烨手脚麻利地窜到窗子边,一边问屋内几人要吃什么,一边也朝烧烤摊扯着嗓子吼起来。

“老板,刚点大鸡腿的那个,我们还要……还要加三份大鸡腿,再来……再来四个大茄子好了……你们还要吃什么?”

他回头问越鸣鼓。

“吃烧烤怎么能忘了羊肉串呢我去……”

越鸣鼓急得要跳起来,她把头使劲儿往外凑。一楼装了防盗窗,她两只手紧紧握住窗条,锈迹斑斑的铁锈蹭到了她的手掌心,她握得更紧了,尽把头往窗缝里卡,差点没把王灯烨挤到一边去。

“那个,老板——我们还要四串羊肉串哦!麻烦帮我们送到窗户下好吗?”

不出几分钟,老板果真屁股颠颠地给他们送来了烧烤。

“这个吊得住嘛?”

慧遇在后边儿担忧,她的食物可全维系在一根又细又软的铁丝勾上了。王灯烨先勾着铁丝让老板把袋子挂在最下面的钩子上,而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他身后,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快了快了——啊——上来了上来了!”越鸣鼓就差没给这新生的小生命一个拥抱了。

四个人大大咧咧地脱了鞋跳到床上,坐着地坐着,趴着地趴着,烧烤盒包在塑料袋里安然端坐在床正中央,不一会儿,它的颜色就变成了全白,只剩下几根肉色长签动荡地在盒子上飘摇。

近段时间,网络上纷纷出现盘点各个大学宿舍懒人运用聪明才智以最少人力物力将外卖拿到手的奇葩方法。而这晚,他们真有幸一同点了一次吆喝外卖和吊钩外卖,同时还有一张柔软的床用来免费肆虐。

“大家快来讨论第二个魔术的具体细节呀,我们可是来排练的。”

偶尔,思真会突然神志清醒,提醒各位距离表演时间仅剩下半个月了,越鸣鼓翘着她的伤脚舒舒坦坦地靠在软软的枕头上,她对思真说,“今天晚上咱们通宵吧,打牌怎么样?”

“打什么牌,我还要回去洗澡呢!”

慧遇坐在床脚“忿忿”地说。慧遇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粗框大红色眼镜,镜片下一双眼睛严肃又认真地对着另外三人,嘴角却细微地抿着,仔细看分明是在憋笑。

“好啊好啊,我赞同鸣鼓,我举双手双脚赞成通宵。”王灯烨也一咕噜滚倒在床上,他理所当然地一脚搁在越鸣鼓的大腿上,一腿搭着思真的后背,右手更是直接架到了越鸣鼓的脖子上。

“滚!”

两个女孩儿同时不屑地把身上的“杂物”掸掉了。

 

这晚,四人自然没有通宵打牌。表演日期如临刑日期,刀似的架在几人的脖子上。于是越鸣鼓瘸着腿给道具装窗帘,王灯烨和慧遇调了颜料刷漆,思真则在一边指挥。

烧烤盒被孤独地留在了卧室里,四串大鸡腿、四串大茄子、四串羊肉串——的残骸。越鸣鼓向来拒绝怀念过去,她尽兴地享受着每一个现在。

一次排练排演了同心协力,一个道具道尽了熬夜同当,一场吆喝吆到了美食同享,一根吊钩吊住了如梭岁月。

他们尽兴地享受了每一个现在。

 

自越鸣鼓脚扭后,上的每一堂课都由王灯烨接送。初夏时节,天气升温很快,她总爱穿一件及膝背带牛仔裙,上身一件明绿色短袖,长发被发箍干净地箍在脑后,齐刘海厚薄均匀地盖在额前,她想把刘海慢慢留长了变作斜式的。

王灯烨与她都是迟到大王,平时,两人要么急急忙忙地在仅剩十分钟上课的人群大流中穿梭,要么就已经过点了干脆就慢慢骑去教室。

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开头,自行车载人已不仅是后座斜坐抱腰式了,校园里随处可见男孩儿载着女孩儿、男孩儿载着男孩儿、女孩儿载着女孩儿,两人一骑一高一低大合唱似的在一双双穿着运动鞋、拖着拖鞋、踩着高跟鞋的粗粗细细的小腿中迂回成S形。

这一过程偶尔伴随着站在后座上的高声部的尖叫,比如越鸣鼓,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及其“出挑”的高声部,有时甚至可以飙出几句海豚音,不过好在大部分人都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一个出色稳健的低声部骑手。

不过,比起这种方式,越鸣鼓更喜欢坐在低声部的位置,脚踩踏板,而王灯烨则在左边推着车走,就像运道具那天一样。此后每晚排练结束,她都如此这般享受VIP待遇,思真和慧遇则走在一边。随着天气升温,N大白鹭林中白鹭的鸟屎仿佛也被加热融化成了液体,纷纷跳着自由落体式集体舞,如买彩票般往来往的学生们身上赌上自己一身白花花湿热热的身家。

这群热情的鸟热情地砸着自己热情的屎,直到晚上才消停些,不过几个人仍小心翼翼地辨认地上的鸟屎印迹,并经验丰富地在这条全校闻名的“天屎之路”上九曲十八弯,可劲儿避开一摊摊“加厚型白鸡蛋饼儿”。越鸣鼓一手盖住自己的头顶,一手好心地遮在王灯烨的头顶上,四人前前后后打游击战一样分散队形,第二个魔术的玻璃已经到位了,明天就要具体落实到组装了。

第二个魔术道具也是一样大件儿——一个平面的房子。王灯烨扮演的卓别林将在舞台上空手穿玻璃,并将从屋子窗前摘下的玫瑰花献给他的爱人。

玻璃不知道如何固定,房子的图画设计没有落实,此时他们又在增减助手的问题上争论不休。越鸣鼓总感觉每晚走在“天屎之路”时,他们总是不小心就把共同敌人“鸟屎”忘到了九霄云外,孜孜不倦地开始“窝里反”。

每次,她脚踏踩着踩着累了,便把脚一前一后搁在自行车的斜杠上。许多时候我们都说因祸得福,她因这段“祸”得到了什么福,当时她自己也不知道。当她得到之后才对那番折腾生了感激。

福祸始终相对。祸的下游漂着福,福的源头竟是祸。再折叠一次相对,福的下游涌动着另一场祸。

起初,她对这番折腾生了感激,后来才发现,得到的里面另有痛苦,它们是一个个无穷尽的套娃,一娃笑里藏刀、一娃处处留情。

小孩儿们不懂,打开娃娃大大小小的身体只觉得好玩。套娃套娃,一娃套一娃,一娃套了福,一娃就是祸。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1-10 20:4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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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条口香糖(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鸣鼓和王灯烨逐渐从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进化成了半个专家,特别是越鸣鼓,她总能在一道道难以突破的关卡想出与众不同的主意来。与此同时,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一碗玉米浓汤,这浓汤随着熬制时间加长,愈发香甜可口。

突然好想喝牛奶哦。

越鸣鼓趴在寝室桌子上,几个人在微信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去买啊。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现在快十一点了,超市早就关门了好吧。

肯定没关。王灯烨回道。

肯定关了好吧。越鸣鼓不依不饶。

那万一没关怎么办。

有本事我们打赌啊。

好啊,你等着。

王灯烨回了这条后就没影儿了,越鸣鼓愣愣地看着这一连串对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是王灯烨。

“下来吧。”他在电话里说。

“你真去买了?”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下来你就知道了。”

于是越鸣鼓愣头愣脑地跑到一楼大厅,寝室门已经上锁了,她两只手撑在玻璃上朝外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儿,于是她对电话那头问道,“你人呢?洗衣房窗户开着的,要不你去洗衣房吧。”

“我早就在这儿了,刚想和你说。”

 

她跑到洗衣房的时候,王灯烨正在窗边探头探脑,看到她后他笑了,得意地朝她挥挥手里的牛奶。

越鸣鼓也夸张地笑了,说,“你真去买了啊。”

“怎么样,我赢了吧。”

洗衣房比一楼矮半层,越鸣鼓自下朝上仰视,王灯烨低下身子把牛奶递了进来,她伸手接住。

“要不咱们通宵去吧,”越鸣鼓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心里总藏不住不羁和自由,而王灯烨恰巧与她同类,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禁不住蠢蠢欲动了。

“再把思真慧遇都叫上!”

“太棒了,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微信她们吧。”

越鸣鼓喜滋滋地咬着吸管爬上五楼的时候,王灯烨已经在群上通知了通宵的消息。思真激动地连声叫好,慧遇也二话不说答应了。

看来只要让慧遇有热水澡洗,她还是很好摆布的。

哈哈哈哈。

越鸣鼓三下两下喝光了牛奶,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钱包钥匙一股脑儿塞进书包,哼着小曲儿对室友说,“今晚我不回来啦。”

她如滑滑梯般滑到了一楼,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门出去,王灯烨此时已经推着车等在门口了。她突然觉得很高兴,提了车就和他一块儿去接思真和慧遇。那晚,慧遇刚好睡在思真寝室,思真又正巧住在一楼。

越鸣鼓和王灯烨对南门公寓不熟悉,骑着车兜了好久也没找着她们在哪一栋,还是思真在阳台上叫住了他们,他俩才发现原来她就在他们头顶。

虽然是一楼,不过因着楼下还有一个小超市的层高,从阳台上下来也比较有难度。思真躲在慧遇身后不肯做小白鼠,慧遇只得身先士卒翻到了阳台外。越鸣鼓和王灯烨两个人赶紧跑上前,撑着双手去接慧遇。

王灯烨率先抓住慧遇往下放的右腿,越鸣鼓比王灯烨整整矮了一个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得心惊胆战地看着慧遇颤颤巍巍地把手一点一点往下抓,而后把左腿的重心也放在王灯烨手上。

“王灯烨你撑住啊。”

越鸣鼓刚说完,只听慧遇惊呼一声,整个人就往下掉。王灯烨的手抓在她腿上,无法使力,越鸣鼓眼疾手快扶住了慧遇往下倒的身子,两个人一上一下抬轿子似的把慧遇放了下来。

“吓死我了。”

“我才吓死了好嘛,”慧遇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我还以为要摔下来了。”

然后三人如法炮制把思真也抬了下来。

“我们去哪儿?”

“鸣鼓说去外滩的酒吧玩。”王灯烨活动活动手腕,笑嘻嘻地对另外两人说。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还没一块儿去过酒吧呢。”

“没问题啊。”

思真兴奋地拉着王灯烨就往前走,慧遇挽着越鸣鼓的胳膊跟在一边。越鸣鼓看着前面嬉笑打闹的两人,她的心里突然飘过一片枫叶,这片嫩绿的叶子落在一个角落,叶子下是什么她看不到,也许是一群蚂蚁正举着蛋糕屑娓娓前行,也许是一只提早感受到夏天的知了躺在叶子下休息。

她不知道这片叶子从何飘来,但它确实在她心里遮盖出一片阴影。她甩甩头,抽出慧遇挽住她的手,顺势搭在慧遇的肩上。

她换成这样更自由的姿态,她高声地唱起歌来。

 

四月份很快地过去了,就像蚌壳一闭一开,珍珠已然孕育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而短暂。

越鸣鼓对越子莼说的事做到了。

她向欧连杨表白了,在四月的最后一周。

她用杭州的手机号给他发了信息。

“欧连杨,我一直在想你,实在忍不住给你发信息了。”

“你是?”

“别管我是谁,也别去查我的号码,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她想了想,而后一个键一个键小心地按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来。

“你一般几点睡觉啊?”

“不一定。”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好像没有。”

越鸣鼓心一凉,她以为她对他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没有很熟悉,但她以为、或者她幻想过在所有一起排练的人中,他是注意到她的。

就像她注意到他一样。

她放下杭州的手机,沮丧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越子莼。

“那你怎么打算啊?”越子莼问她。

“追他呗。”她说。

“可是你都不了解他。”

“但是我就是很喜欢他啊,”越鸣鼓说,“我想到他就很开心,忍不住想笑。”

“好吧好吧,那你追他去吧,我支持你。”越子莼又问道,“你是明天去鼓浪屿玩?”

“对啊,在那边待三四天吧。”

“嗯,好好玩,一个人要注意安全。”越子莼在电话那头说道。

这时的越子莼打死也不会想到,越鸣鼓从鼓浪屿回来后,竟然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但她后来又觉得,无论越鸣鼓对她说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因为,她是越鸣鼓,她了解她,她已记不清她何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仿佛她一直都在,她自然而然地贯穿了越子莼从头到尾的青春、她大大小小的秘密,而她同样如此。


离歌姐 发表于:15-05-05 10:25 0
3
看到名字就进来了   这种温暖风  我没有抵抗了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5-08-14 19:56 0
4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谢谢你喜欢!不过近期不会写这篇小说了,但是一定会把它完成的(*^__^*) 回复 第3楼 的 @离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