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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的妻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11-24 23:52


越居平死了。

她起床的时候,他正在她的身边熟睡,以一种怪异的表情和颜色。结婚半年来,她从未在早上醒来时看到他的睡颜,而此刻,越居平浑身淌血地躺在她身边,血水淌到她的身上,把她浸染成一个血人,夏吟快分不清死的是谁了,是她,还是越居平。

     一声凄厉的尖叫随着警车的鸣铃撞进小区晨起的静谧里,撞进人们的心口,又从嘴里吐出来。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柔软的白色真皮沙发,是她为他们的新家挑选的第一件家具。她第一眼看到那套白色沙发,就觉得他会喜欢。她的他是个生意人,但他是个高雅的生意人。白色沙发在和她磁场相切的那刻,就表达出强烈的情感,让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仿佛它是一个有着人类精神的活体。

而此刻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有人性的白色真皮沙发,它的柔软仿佛女人胸脯上的嫩肉,可坐在上面的人却被吸干了人气,只有心脏微弱的跳动若有似无地传达到沙发的柔软里,变成被海绵吸干的水,不留一丝活着的痕迹了。

放眼望去,这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家,空间宽敞,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张巨型保鲜膜,细密地贴住阳光,阻隔了空气和时间可能带来的发酵。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面,旁人们纷纷称道。她突然扯着嘴角笑了,她本来是想哭的,可是眼泪连续不停地滚落她的脸颊,带着重量从她的眼眶里砸下来,仿佛山体崩塌时碎石从山头咕噜噜滚下来,一块接一块,砸在她脸上,砸出两弯形状凄美的笑窝。她本来是没有笑窝的,只是那泪滴太重了。

自那以后,她就不会哭了。每当她想哭的时候,她就扯着嘴角笑。她的眼珠子艰涩地转了转,发出机器缺少润滑时的声响,还能闻到铁锈的腥味。

连她的眼泪都抱怨工作过于沉重而集体罢工了。她想合上眼对泪腺致以歉意,可最后一次哭泣残留的泪水以风干的形态糊在她眼角和眼底,使她双眼变成两颗化石,化石中有两粒生命体微弱的活物。

这两粒活物呈浅棕色,和她的笑窝一样大小。她庆幸泪腺罢工了,若它们再在她脸上砸几个怪异的坑,他就更不愿见到她了。

想到他,她又情不自禁开始扯嘴角。

他是她的丈夫呐。

她有节奏地战栗着,如同一个正在参加世界级扯嘴角竞赛的运动员,这是她运动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于是她拼了命地扯嘴角。

 

越居平在公文包里掏钥匙。每晚回家,掏钥匙对他来说都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声势浩大的工程。他不知道她在门的另一头聆听他的这项大工程,他在公文包里掏啊掏,五根手指像抓娃娃机里的机器手,手指扣住柔软的卡通玩具,缓缓挪到出口处。娃娃每次都在高空缓行的过程中滑出机器手的掌控。

越居平每晚都玩这个游戏,不过现在他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死了。

他在可以玩游戏的生前,可以在家门口玩上半个小时不止,每次他都玩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

她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又盖上,被子像一条大蜈蚣在她身上冷酷地爬行。原本压在她身上的是蜈蚣的肚子,后来变成了尾巴,她的脚背和胸脯露了出来,暴露在凉飕飕的空气中。她侧头去看一旁呼呼大睡的越居平,她没找到他,她的眼前是一只蜷缩着的大蜈蚣,蜷得又高又圆,它几乎蜷成了一颗汤圆。

她突然口泛恶心。

 

早上她起床时,大蜈蚣已经不见了。被子软绵绵地瘫在床上,像一坨肥肉。她抑制着这种想象带给她的恶心。这是他们婚后第六十个早晨,对于她来讲,这和第一个早晨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天她的下体有撕裂般的疼痛,这疼痛从下体捅入,长驱直至她的子宫,子宫像荡秋千般把疼痛甩进了她心口,重重得砸在心脏跳动的地方,发出砰地巨响。那一刻,她以为她死了。

此后她的下体再也没有被疼痛捅入了,那里密实地合着,只够一些黏腻的液体流出。

她吃完早饭开始打扫卫生。这具密实的没有开口的身体在第一夜后独自溃烂,柔软的子宫结出一颗肉瘤,肉瘤压迫到她的心口,心口每呼吸一次,就心痛一次。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乱了她的思绪,她神经质地朝四周张望,眼神里布满警惕和恐惧。越居平死后,她便把家里所有的柜子全部打开,衣柜里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碗具茶杯也全部被她敲成了粉末状。她细细地搜查每一处角落,仿佛每一处隐蔽的死角都潜伏着一只恶魔,伺机出动,要将他们全然歼灭。

夏吟游击了一个多小时,又开始对摊在地上的衣服不放心。她的衣裤裙子怪异地杵在地上,笼成一具庞大的人形,又像一条蜈蚣,蜷缩成汤圆的形状,夏吟直觉这是越居平的冤魂附身在了她的衣物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他变成了一条蜈蚣,蜈蚣的脚急促快速地刨着,可它不能站立行走。它的眼神惊恐地瞪着上方的女人,女人嘴角噙笑,它却嘴唇淌血。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屏幕上跳跃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她一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那个名字贯穿了夏吟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的人生,而此时,这个名字的主人正被警方通缉。

她的胸口像被相扑选手用拳头狠狠挥了一拳,强烈的窒息感扼住她的咽喉,一股性的快感席卷她的大脑。夏吟痛苦地跌坐在沙发上,下一秒又被臀部传来的尖锐刺痛激得弹起来。这具柔软的白色真皮沙发,在越居平死去时也被糟蹋地四分五裂了。它的纯白变成了肮脏的灰色,表皮被划地失去了胸脯的丰满,连乳尖也被割掉了。

夏吟想不通,凶手为何恨上了一具沙发,这是她最喜欢的沙发,是她为他们的新家挑选的第一件家具。

她一定要好好问问那个凶手,她为什么要对一具沙发施以如此暴行。

可是来不及了。

手机已经停止了震动。

 

下一秒,陈警官推门而入,他严肃的脸庞像大蜈蚣分布均匀的脚一样周正。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沉声质问夏吟。

夏吟突然流下泪来。她的泪腺机能在越居平死后恢复功能,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诅咒。反正韦今说她是为了拯救夏吟的泪腺机能才把越居平捅死的,她对她说,越居平死得其所。

韦今就是凶手的名字。

她在醒来那刻看到越居平熟睡的脸庞,同时还有韦今冷静的眼神。韦今冷静地看着她,她想韦今是不是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救世主,为了拯救自己的泪腺机能而伸出神圣的双手。             可是救世主也像韦今一样狼狈地逃窜么?

越夫人,你有责任配合警方办案。

陈警官严肃地对她说道。他的眼神充满了正义感,她想,也许他面对妓女或者情人时双眼中也饱含了人间正义,他带着正义的使命嫖娼,拯救那些陷在水深火热中的女人们,他的正义使那些女人们得到性的满足。

那些可怜的得不到满足的女人们。

夏吟艰难地点头,仿佛一低头,脑袋就会从肩膀上滚下来,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露出鲜红的瓜瓤,叫人舀着一勺一勺吃掉。

陈警官带了门出去,她知道,他会带着他正义的眼神守在门口,连她的手机上都安装了他正义的眼神。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审视她,她走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可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就像蒙娜丽莎的眼睛一样。

夏吟像条狗一样四处嗅了嗅,以前她像狗一样活着,自从家里来了警察,她就从中华田园犬进化成了警犬,她敏捷地闪进卫生间,打开喷头,水声哗哗地砸在地上,淹没了所有声音,不过没有淹没镜子中的夏吟,她拿着一只手机拨通了号码。

手机屏幕荧荧的亮光映在她脸上,屏蔽了来自正义眼神的凝视。

 

 

婚后她辞了工作。辞去工作两个月后她又找了一份工作。越居平斜着眼睛看她,因为她直接找到了他的公司,他不得不见她,于是他斜着眼睛看她。

那天夏吟身穿一袭白色长裙,及腰长发被发箍箍在耳后,她像个处女般走向越居平,越居平如同看着巫女般斜她。

我不想待在家里了。我找了一份工作,就在你们公司楼上。

她像狗一样嗅着他的气味寻来。这是一只美丽的母狗,可是母狗怀疑公司里还有许多更加漂亮迷人的母狗,她们坦着哺乳期的乳头,争相喂养他贪婪的嘴唇。

越居平仿佛受到了惊吓,因为他突兀地摆正了他的眼睛,他变成了一只小巴哥,惊恐地看着她,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眼泪。

胡闹。他声音颤抖地训斥她,原本沉寂的声线变成一根根被手指拨乱的琴弦,琴弦弹奏出一曲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空气中流动着生生不息的颤栗,余音如同海上的波浪绵延数千里打在细软的沙滩上,留下无数形状怪异的贝壳。

越居平惊慌地拾起那些贝壳,把它们重新扔回海里,他的胳膊差点被自己折磨得脱臼。

然后他沉静地对夏吟说,随便你,不过上班的时候不要来找我,影响不好,下班了你自己回去,我应酬很多,很晚才回来,这个你知道的。

我知道。

越居平从小巴哥恢复了人身,而她仍旧像母狗一样对他吐舌头。汪汪,汪汪,她的叫声吐着腥气,这腥气从她的子宫直贯而出,冲在越居平的鞋面上。

 

唐秘书摆动着东北大板似的身体送夏吟出门,她借口要去卫生间,唐秘书领着她往东面走,那里正好是员工办公区域。她缩在唐秘书的东北大板后,整个身体都被大板覆盖了。唐秘书很矮,夏吟的下巴高出她不止半个脖子,若有人从正前方看,仿佛夏吟支着唐秘书的东北大板在走路。这个想象给予夏吟偌大的勇气,她假装自己的身体是一根东北大板,她昂首阔步地从清一色男员工面前走过,高跟鞋嗒嗒、嗒嗒地在光洁的地砖上弹奏属于女性的音符。

她支着自己的东北大板进了女厕,里面小得容不下她硕大的身躯,夏吟努力从对唐秘书的“遐想”中恢复正常,于是镜子里的女人身体渐渐缩小、缩小,缩小到夏吟的标准身材后还是没有停止,她有些惊慌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具缩小的身子变成了狗身,她的头变成了狗头,母狗肌肉抽搐地趴在洗漱台上,它刚刚打了一场败仗。

 

 

阿吟。我很想你。

住嘴。

她的心脏死命地跳动了一下,只一下,那两个字就是用心脏跳动的力量冲出她的嘴角的。

韦今你这个精神病的女人!

你就该和越居平一起死!

她眼中仿佛要射出两把刀子来,就像几年前很火的小李飞刀,两把刀子刷刷地飞向韦今和越居平。她的生活就被这两人像拌土豆泥一样拌成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人体晚餐,这盘菜以她的脑浆为原料,添加了两人各自的尿液、口水、鼻涕和屎,做成了世界上最惨不忍睹的一道菜,这道菜别说现代人,就连原始人都会用他们最鄙夷的眼神表达他们的鄙夷。

而这是她的食物。

我该死。韦今在电话那头残酷地冷哼,阿吟,你不会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

夏吟像是被电话传来的电流电到了神经,这电流带着高压的毁灭从韦今的口腔喷涌而出,沿着细细的电线如同一道闪电射进夏吟的耳膜,把她的耳膜烧了一个细小的孔,这孔就是宇宙中的黑洞,可它不吸引任何东西,它只在夜晚释放名叫毁灭的梦魇,这梦魇从韦今被烧焦的口腔奔窜而出,它本身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秘密,在灰色地带受到给养。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韦今。她对着一个叫韦今的凶手说道,她早已忘了要问问韦今为什么要蹂躏她最喜爱的那套沙发,她忘了这个名字曾经陪伴她十四岁到二十八岁的年华,她对那个叫韦今的凶手说,你不要再来联系我了,我不会供出你的。

这一刻,夏吟变成了一个伟大的救世主,她对杀害她丈夫的她最好的朋友说,我不会供出你的。她的心已经被那盘世界上最惨不忍睹的菜填满了所有空间,就像小时候玩的橡皮泥游戏,小小的手拼命地把橡皮泥塞进可爱的模具里,以印出一个漂亮的卡通图案。那盘脑浆在她的心里也印了一个图案,这个图案上沾满了精液、白带、口水、生殖器,它们以同性相吸的姿态,研磨成一笔粘稠的墨汁,大大地描摹了两个字、悲剧。

这是越居平送给她的,也是韦今送给她的。

而夏吟想送给他们俩的,是两把小李飞刀。

 

 

夏吟和韦今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她们初中相识,两人坐前后桌。那时韦今的成绩很好,夏吟也紧咬不放,两人总是一同上课、一起吃饭、饭后在操场上散步。

韦今的打扮一直很中性,她没有留过除短发之外的发型。

那时夏吟的头发总是长长短短,每个女孩子几乎都这样,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飘在额前的刘海从直到斜,然后夹在一边,养长了再剪短,百般变化,如同修剪一根柳条。

韦今从不。

从夏吟见到她的第一天起,韦今就是一个英俊的女子。那天,全校人盯着一个剃了光头的大眼睛女孩儿,这个女孩儿穿着初一新生的校服,她的光头像一枚三维印章,从此印在所有人眼中。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欢迎各位新同学,并布置新学期任务。夏吟沉浸在前方的“印章”里,不自觉地想象这个女孩儿的性格。

“印章”突然回头,对她说,要帮你拿饭吗?

夏吟猛地移开视线,又尴尬地移回来。周围陌生的同学已然开始走动,原来下课铃声早就响了。

谢谢你呐。她木讷地说了一句。

“印章”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说,没事儿,哦对了,我叫韦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居平不再甘心只玩掏钥匙的游戏了,夏吟从他躺到床上的延迟时间判断他一定是有其他什么好玩的游戏了。可他每晚还是会回家睡觉,再晚再晚都会回家睡觉,就像他只认家里的这张床,床上的形状和褶皱全部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的身子刚好嵌进这美妙的褶皱里,让他一夜安眠。

有时,越居平会在书房玩耍。她一开始以为他在办公,可是每晚回来他都喝的满身酒气,她不相信酒精还有智商和情商。夏吟很想听听他在书房玩什么,她听腻了名叫掏钥匙工程的游戏,她想换一首安眠曲,来为他们的婚姻添一丝乐趣。

于是她在床上等啊等、等啊等,书房离主卧不是很远,她偶尔能听到椅子滑动和椅背向后的吱呀声,这还不如掏钥匙工程来得动听和持久呢。一个女人的尊严,让她羞于起床一探究竟,她在心里悄悄地用血流描摹一幅想象中的图画,这图画黑暗,浑然的黑,消极,极端的消极,她只是很想入睡,在入睡前看看他的画中有没有妻子的样子。

她是他的妻子呐。

子宫里的肉瘤一阵闹腾,这毒瘤向她的心脏压迫,像在心口放了一只气球,每当她想呼吸时,吸进的气就溜进了吹嘴,气球一边胀大一边堵住了她的呼吸道,她赶紧把气吐出来,气球随即变小,她再接再厉想呼吸第二口,气球又堵住了她的呼吸道,夏吟知道她就是无法呼吸了,她一想到她的丈夫,肉瘤就把一只气球抛到她的心口,她的脸紫红紫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凝聚成血滴从目眦尽裂的眼眶里滴下来。

终于有一天,夏吟走进了他的书房。她时常进他的书房打扫,这里的一切非但不陌生,而且它们是她的日程之一。只是那天,夏吟换了一个更高级的身份进去,她东看看、西摸摸,就像参观一个博物馆一样。但是实际上,她是一个女侦探。

房间里很整洁,所有的文件、书籍、笔记本都温婉地迎接它们的女主人,夏吟为它们窥不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感到窃喜。她高贵地坐到桌前的旋转椅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她皱了皱眉,这把椅子之前很是结实牢固的,如今怎么变成了一摊没有支架的棉花了。

夏吟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黑漆漆的屏幕映出她故作镇定的脸,这张脸蜡黄、虚弱,眼底的卧蚕像两包巨大的眼袋,又像中年女人下垂的乳房,沉甸甸地在她眼底晃荡,使她的下眼睑被拉扯得露出里面的红肉,一双眼更加显得死气沉沉。

好在亮白的屏幕覆盖了这张不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人脸的脸,夏吟犹豫了一下,鼠标指向一个蓝色的e,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历史记录,点开。

她一愣,就像一个走邻访友的家庭妇女四处敲门探访,当她凑上自己温暖和煦的笑容时,突然发现这家主人已经搬走了,迎面的是一个陌生面孔,他警惕地看着这张似乎不怀好意的笑脸。

历史记录里没有任何东西,空白就是那张新面孔。夏吟先是一愣,然后也同样警惕地看着这张新面孔,就是这张新面孔将她的旧日好友吞噬了。

她关掉了浏览器,又去翻硬盘,她的手指激烈地颤抖着,妇女深怕她敲的下一家,也换了新住客。硬盘里没有什么新的文件,她熟悉的朋友们还住在那里,夏吟笑盈盈地拜访过他们后,却对他们没有生育新的小孩感到诡异。以越居平的行为,这户人家应该添了小孩或者死了老人才对,不然他每晚是在哪家玩耍呢?

夏吟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电脑屏幕变黑,她才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她的身体又在渐渐缩小,她的头变成了狗头,舌头比平时长了一倍,只有她的眼睛仍旧硕大无比,下垂的乳房吊在她的眼底,露出里面的红肉。

它刚刚打了一场败仗。

 

 

夏吟陷在柔软的褶皱里,她规定自己要睡在自己的褶皱里,不能越过去沾到越居平的褶皱,于是她睡得乖乖的,被子高高地盖过她的头顶,它像冬天里覆盖在麦子上的一层厚厚的雪,细细小小的雪孔把空气传输了进去,又恰到好处地阻隔了呼啸的风。

可那风变成了一只柔软的手,柔软的纹路里盛满阴寒的冷,悄无声息掀开她的被子。夏吟一激灵猛地瞪大了双眼,看到韦今站在她的床前。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寂寞,阿吟。韦今冰凉的手又变回呼啸的风,席卷了这片肉色的土地,土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冰渣下,肉色的土壤泛起青紫之色。夏吟拼尽全力滚出自己的褶皱,她一咕噜滚到了床下,属于越居平的褶皱被她的重量压成了女人的形状,诡异地躺在另一边的床上。夏吟光溜溜地坐在地上,韦今在另一边看她。韦今努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像她的父亲般慈爱,像她的丈夫般爱怜,她觉得自己的眼神深沉又饱含意蕴。

夏吟被她男人般的目光笼在一束小小的空间里,她的身体火热,韦今的双手冰凉,好像那把寒冷的仪器深深探入她的子宫,刺探她的肉瘤,猛然把它摘了出来,于是她的蜜液随之涌流而出,混着浓稠的血。

夏吟惊吓地去看她的下体,韦今的双手在里面骄傲地巡视,她放下心来,那里没有血水,除了一波波透明的液体,如同山泉从土壤的横断面汩汩流出,带着清甜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山泉是否清甜,但是韦今的表情告诉她,她的山泉是世界上最干净最清甜的活水。

阿吟,让我们再狂欢一次吧。

韦今轻而易举地抱起她,她寒冷的右手托住山泉的源泉,活水流到韦今的手掌,又沾到她黑色的土壤上,这片肥沃的土地太久没有得到开垦。韦今把夏吟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夏吟吱哼着要说什么,突然看到底下白色的真皮沙发完好无损地杵在韦今脚边,她讶异的眼神望进韦今得意的眼里。夏吟魔怔般地垂下左腿,两腿并用死命夹住韦今的右手,她的屁股狠命地耸动,韦今的手指灵活地钻进山泉的源泉,两个人一并倒在沙发上。

夏吟疯狂地大叫,疯狂地耸动她的屁股,韦今像只人偶般软塌塌地躺在沙发上任其蹂躏。这是一场疯狂的决斗。夏吟变成了一只水做的狼,这只狼在夜晚癫狂地嘶吼,山泉从这具狼身里喷薄而出,从她的眼眶、鼻孔、嘴巴还有下体流出来。眼泪和鼻涕糊满了夏吟的脸,还有口水也在她的歇斯底里中喷到了韦今的脸上。

她变成了一只水做的狼,这只狼潮湿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发霉。绿色的霉菌从眼眶里、鼻孔里、口腔里蔓延出来。就在夏吟要变成一只绿色的怪物时,一切停止了生长。

她的下体疯狂地抽搐,喷洒出大量山泉,然后陷入寂静。

 

 

“加油!加油!”

操场上,播音员激动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破音,初三八班的同学们站在终点线外,和人群一起,手里提着水瓶和衣服,一双双眼睛瞪着前方头发乱飞的运动员们,他们昂着头颅,颊边的肌肉被风吹得往后撕,此时,没有一个运动员是优雅和漂亮的。他们卯足了劲奔向终点。

夏吟跑在第二位。她最擅长长跑,这是她第三年参加学校运动会八百米的比赛,韦今一如既往等在终点。

“第……二……”

夏吟喘着粗气,右手比了一个“二”字,复又弯下腰拼命呼吸。

“还好吗?跑这么拼命。”

韦今顶着一头板寸搀扶着面前这个身体剧烈起伏的女孩儿,夏吟艰难地咽着口水,方才冷风一直朝着她嘴里灌去,她就像一只鼓风机容纳一股股斜刮而来的风在肺里肆虐,她一手扒着韦今的肩膀,一手捂嘴。韦今一直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然后,夏吟实在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再这么大力拍我,我要把早饭也吐出来了。

韦今先一愣,气得狠狠掐了夏吟的脸蛋,夏吟不禁嘴角歪斜,被风吹裂的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哎哟,痛。

她试图用舌头润湿干涩的嘴唇,一抬头,撞进韦今的视线里。韦今很高,比她整整高一个头,高出一个头的韦今,把食指放在嘴里润湿,然后涂在夏吟开裂的嘴角处。运动场上很吵闹,大家都忙着照顾运动员,没有人注意到韦今的行为。

夏吟像个皇帝般任由韦今伺候,此时刚过十月,天气还有一丝余热,夏吟端着跑完步后红扑扑的脸,这张脸对着无云的蓝天,对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韦今。只有一点,她不再懂韦今看着她的眼神了。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将夏吟从虚无中惊醒。她呆滞地把手机放到耳边,那头陈警官的声音带着正义的使命感沿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越夫人,犯罪嫌疑人韦今刚被警方抓获,请你来一趟。

夏吟一时没有握住手机,她支撑着双脚想要站起来,却被什么滑倒了。她向黑漆漆的客厅四处张望,没有韦今,夏吟伸手向前摸去,是被割去乳房的沙发残体。她大口喘着气,像条狗一般在地上四处乱滚,两只手在黑暗里疯狂地挥舞,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一滩黏腻的液体,没有山泉,她的贱骨子里只有一滩黏腻的液体。

 

 

她第二次去找越居平,是因为婆婆让他们俩回家吃饭。唐秘书东北大板似的身子坚挺地将夏吟挡在了越居平办公室门口。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东北人的豪气告诉她,老板在会议室开会。

夏吟第一眼见到唐秘书就觉得她的大眼睛和她的身板简直是绝配。她不知道唐秘书到底近视多少度,使她的眼睛像两只球一样鼓出来。如果她的眼球可以放大五十倍,简直可以当地球仪了,露在外面的应该是西半球。

由两只地球仪和一只东北大板组成的身体算是女人的身体么?夏吟在会客厅坐了许久,脑海里一直在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后来她觉得尿急,就沿着上次唐秘书指的路去厕所,路过员工区的时候,她感到有一道刚性的视线像一块钢板一直拍在自己的后背上。失去了唐秘书东北大板的保护,她极快地察觉到了这道视线。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望了望,她的视线像一团棉花掉在了那块钢板上,轻飘飘地,只有细细的棉须软软地弯了触角。

这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儿。她蹲下来的时候男孩儿的脸还浮在厕所上空,可是因为这里是女厕所,所以唐秘书的地球仪也在空中打着转儿。

唐秘书在越居平的公司算是长得像样儿的女孩儿了。夏吟提上裤子走到洗手台,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年老的处女,眼皮下面吊着两对下垂的乳房,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看起来特别狰狞。

越夫人。

唐秘书的大身板像一块拼图刚好卡在门框里,厕所一下子暗了好几倍。夏吟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转而心里又生起一丝怪念头,她猛地摇摇头,视线从唐秘书健硕的胸前挪开。

越总开完会现在正在办公室,您过去吧。

唐秘书瞪着她的两只地球仪仰视夏吟。夏吟突然很想把地球仪的反面拨出来,看看里面的东半球是不是和真实的东半球一样,就像她很想看看唐秘书的妈妈长得什么样,生出如此奇异的女儿。

你怎么又来了?

越居平斜着眼睛看她。

你忘了么,妈让我们今天回家吃饭。

越居平慢吞吞地看了看表,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他每晚都玩不腻的掏钥匙工程。

你在楼下等我,我吩咐完了就下去。

 

到越妈妈家的时候是晚上六点,老人家刚好盛了饭等他们。越居平端正地在饭桌前坐下,像个小学生一样乖巧。越妈妈给两人盛了饭,笑眯眯地看着夏吟和她的儿子。越爸爸早逝,家里只有这一母一儿,越居平垂着头扒拉碗里的饭,他凝神静气地聆听筷子夹住饭粒的声音,一旁越妈妈不停地给夏吟夹菜,乖女儿,多吃一点,居平!怎么尽管自己吃了。

没事儿,妈,夏吟给越妈妈夹着菜,说道,居平平时工作忙,现在饿坏了。

她为越居平盛了一个鸡腿,温柔地对他说,老公多吃点肉。那鸡腿皮上瞬间变得起伏不平,凹凹凸凸像起了疹,越居平一口咬下头上的嫩骨,嘎吱嘎吱在嘴里嚼,他的身体一直像块钢板一样立着。

居平平时工作忙,妈知道,不过妈可是盼着抱孙子的啊。越妈妈的期盼像一大盆盐倒在夏吟抽搐的心口,她不得不佝偻起身子,忍住呼吸的疼痛以求熬过突如其来的酷刑。她没工夫去注意越妈妈在越居平心上做了什么,只有越居平自己知道从进家门那刻他在脊梁骨插入的一块钢板被自己的母亲横刀斩断。

妈,你急什么,孩子的事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居平呐,你都快三十五了,阿吟也不小了,生了孩子啊妈可以替你们带着嘛。

夏吟冲越妈妈温柔地微笑,那微笑让人感到母性的光辉,仿佛她已经是个做了母亲的人,而此时子宫里的肉瘤也不遗余力地向她的心口投掷气球,夏吟小心翼翼地呼吸,她好怕多喘一口气,自己就死了。

越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东坡肉到夏吟碗里,肉的表面油亮光滑,熠熠生辉,还能看到夏吟自己的脸。夏吟不想看到那肉,更不想看到那脸,她只觉得喉咙口的气球越变越大越变越重,于是她稀里哗啦不管不顾全吐在了那块肉上,肉不见了,脸也不见了,夏吟欣慰地抬头,越居平正用她看肉的眼神看着她。

 

 

夏吟和越居平在大学是同学。

夏吟学旅游,越居平学金融。

她大三的时候认识的他。那时她刚与男友分手,内心一片空白。而某天在食堂偶然撞见的一道身影从此填充了这片苍白。

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悄悄停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背脊上,这个男人的背脊孤独、萧瑟,身边没有多少人群。

她认识他,他一直不认识她。

就这样持续到毕业。她安顿在了这个既是家乡也承载了她四年青春的城市。也许她蹁跹的身影让老天有了怜悯,毕业后,一次她在母亲安排下不情不愿去相亲。见到越居平那刻,她终于决心,要飞向他掌心。

 

 

吃完饭后,越妈妈不舍地送走了两人。夏吟像步入婚礼殿堂似的走在越居平身侧,上一次两人并排走,正是婚礼的时候。

我们谈谈吧。

回到家,她坐在白色的真皮沙发上,越居平正要进书房。

老公,我们谈谈吧。

越居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害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老公,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我平时工作很忙。

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越居平重复自己的话,我平时工作很忙。

她是谁?

不可理喻!

越居平抿着嘴,恼怒地瞪着她。夏吟透过两瓣唇看到他的口里含着一个名字,他柔情地用自己的津水哺育那个名字,那个名字调皮地在他的舌尖跑动,似乎想要从他口中蹦出来,从此名正言顺。

两个人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夏吟认定这是一场无言的对峙。

你干什么去。

洗澡。

妈说的事你怎么考虑。

越居平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哗哗的水声隔空对她说话。

夏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吸道口的气球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口气,她吸得太用劲、太认真,气球胀得可以飞起来。她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喷头稳定地发出同样频率的声音,夏吟的脸从黄变红,又变成紫红。气球的吹口像被突然间释放,它一边发出放屁的声音一边癫狂地在空中飞舞,撞到墙上,擦着门框飞出客厅,在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后,掉在了鞋柜上。

当夏吟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撞在了鞋柜旁,双眼冒着不知是哪颗星球的星星。

她抠着自己的咽喉,好在气球又落回了子宫,她可以大口痛快地呼吸了。这时,鞋柜发出滋滋的震动,越居平把手机落在了上面。

 

 

越夫人,以下都是一些例行审问,您配合一下。

夏吟点头。

你和犯罪嫌疑人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朋友。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们是初中同学。

你们从初中一直保持联系?

是的。

陈警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吟,他可能以为自己的眼珠子里装了一个测谎仪,只要看着别人就可以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

这可是比唐秘书的地球仪更高级的仪器。

夏吟端起桌子上的水,轻轻抿了一口。这个微小的动作在特殊的场合里有自己独特的含义,陈警官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关系很好?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杀害你丈夫?

夏吟猛地抬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刺激性的话,她的眼眶突然像充了血般通红,陈警官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与此同时他的内心泛起一阵激动。

也许,她觉得我的丈夫对我不好。

也许?陈警官脸上的表情明显对这个模棱两可的词语非常不满意,如果“也许”可以让一个人杀人,那么中国早就没有那么多人口了。

越夫人,根据第三方提供的报告,案发前一周您刚刚流了产。

她终于又变回那只斗败的母狗,垂着松软的肚皮,肚皮里那颗小小的肉瘤被人为地摘了出来,她的下体第二次接触外面的世界,就是通过一柄冰凉的仪器。那里多么鲜嫩、柔软,湿润的甬道应该得到最宠溺的呵护,甬道里藏着许多柔韧的珍珠,那儿需要的是一张柔情的嘴,像吮吸珍珠奶茶般吮吸里面的珍珠,要更加温和、更加体贴才行。

是的。

您为什么会流产?

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眼底露出的红肉再也没有支撑的余力了。这两片红肉就像两片隐形眼镜,放在手掌中进行清洗,当手指拨动镜片时,它会像有弹性一样翻到另外一面。夏吟的泪就是清洗镜片的手,它随意拨动两下,红肉就往外弹跳,于是眼泪掉了下来。

您能具体说说您和受害人之间的矛盾吗?

夏吟无力地摇头,此刻她什么都说不了,她如何说得了?只记得要大口呼吸。大口地呼吸,大口地呼吸,把肉瘤空出来的位置全部填满。

我们可以过会儿再继续吗?

陈警官正义的眼珠子保持不动,只有他的眼眶上下摆动,夏吟松了一口气,周身的毛孔像是阻塞的下水道突然被拔了塞子,憋在体内的冷汗如细流一般冒出来,于是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喷泉。陈警官丝毫没有察觉房间里的空气突然潮湿了好几倍,因为有位警察开门走到陈警官身边,陈警官扭回头去看夏吟,他正义的眼神此刻饱含怜惜,他对夏吟说,犯罪嫌疑人认罪了。

 

 

是的,孩子就是在那天没的。那天他们从越妈妈家吃完饭回家,越居平在洗澡,而她,从那部震动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她和他的亲密接触只仅仅一次,那以后她的下体一直密实地合着,只够一些黏腻的液体流出。直到不久前的晚上,她的孩子也流了出来,夏吟不知道正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的是孩子的小腿还是小手,或者是它的小脸蛋和小肚子。

而在这之前,当她发现越居平玩游戏的秘密时,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越居平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仿佛突然走进了一个冰窖,他刚刚洗完澡,身上的水珠变本加厉地冷却他的身体。而他的体温每下降一度,夏吟的体温就下降十度。

当母狗发现自己变成母狗的可笑后,她就恢复回了一个有尊严的女性,这时,越居平又变成了那只小巴哥。

他试图隐藏起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贝壳,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海潮,被重新甩到了沙滩上。这次,满地的贝壳血淋淋地摊在夏吟的眼前,贝壳里没有洁白的珍珠,只有同一个真相躺在里面,夏吟朝里面一望,就可以觑到。

叮咚。

微信消息提醒的声音。

越居平的表情一瞬间抽搐了,他在脑海里计算着从这头冲过去的秒数,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叫越居平的人以光速夺过了那个女人手里的手机,就像每个冬日的清晨,躺在床上的人们在半睡半醒中以为自己穿了衣服洗漱一番准备出门,却突然发现那个勇于在寒冷中起身的人是幻想中的自己。

夏吟没有看到她的丈夫挪动了右脚,又定在了原地,他的重心仿佛放在了一个无处着落的地方,使他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怪异。

她当然什么都没有看到。微信对话框里传来了第二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男人,光着身子,下体紧紧地贴合,同样贴合的还有他们的嘴唇。叮咚。叮咚。叮咚。紧接着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她认得里面的两个人,一个英俊小伙儿,还有一个,名叫越、居、平。

叮咚。操,你看你多淫荡。

叮咚。好想在公司里把你干死。

叮咚。明天再找你。

你……

那一刻,她以为她死了。肉瘤从子宫往上抛掷的气球掠夺去她所有的氧气,她的脸变的青紫青紫的。

就在夏吟要窒息的关键一秒,气球爆炸了。

啪的一声。

声音干脆利落,就像放了一个响屁,然后有东西趁机从洞口流了出来,不过不是从屁眼,是潮湿的甬道。

夏吟从越居平小巴哥的眼睛里窥视到了什么,她缓慢地低下头,什么也没有。随后小腹一阵剧痛,她被冰窖冰住的痛觉神经终于开始运作。

越、居、平。这三个字是如流食一般从夏吟嘴里掉出来的,虽然她的本意是想像吐话梅核似的把这三个字一字一字吐出来。

越居平急忙冲过来接住夏吟瘫软的身子,他撩起女人的裙摆,裙摆下已经一塌糊涂。夏吟就是在这时突然意识到从她的下体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是她的苦、她的痛、她的隐忍、她的坚强,而现在它掉了出来。

 

阿吟。

韦今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她的手一如既往冰凉,但那是秋高气爽,流产后,夏吟在家休息,越居平一如既往上班。韦今冒着风尘携带了她的友谊而来,家里只有阿吟一个人,还好她以前问阿吟又配了一把钥匙。

她的阿吟有一阵子晚上总是梦游,韦今就会在晚上去看她。这件事情越居平从来不知道,他熟睡时就和死猪一样,而身边的妻子总是难以安眠。

阿吟,还痛吗?

夏吟下意识地扯了下嘴角,她的嘴唇干裂没有光泽,这一扯使她的上唇洇开一抹暗黑的红,这红变成一颗朱砂痣点进了韦今心口,使她的心口疼痛不已。

乖阿吟,我帮你看看还有没有流血。

韦今变成了一个救世主,她担负起越居平的职责,成为了夏吟的丈夫。夏吟呆呆地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此时韦今的心里同时充满了甜蜜与苦涩,她们好友十四年,她终于愿意在她心口点下一颗朱砂痣。

韦今掀开一角被子,露出夏吟细瘦蜡黄的腿,两条腿紧紧地并在一起,时刻保护它们相交的位置。韦今握住夏吟的脚踝,夏吟下意识要反抗,韦今柔声安慰道,别怕阿吟,我就看看里面有没有流血,乖阿吟。

韦今不断地安慰着,她将自己最最柔软的情感全部凝聚在吻向小腿的两瓣唇上,那唇柔情似水,从苍白的小腿逐渐向上,夏吟变得柔顺了,于是韦今分开那两条腿,温柔地抚摸那沧桑的皮肤,然后褪去腿间的遮挡。那里是世界上最最清甜的山泉之源,那里柔软无骨,稚嫩如孩,又像嗷嗷待哺的小猫咪。韦今凑上自己最最柔软的两瓣,爱怜地喂食猫咪稚嫩的小肚皮。

不要。

夏吟突然疯狂地抽搐,她像仰躺在地的蟑螂一样拼命挥舞自己的腿脚。越居平、孩子是两道难以熬过的劫,这两道劫以闪电的形式击中她波澜不惊的人生。可她打死都没有想到,那第三道劫,她生活的天空本是明亮的蓝,她身旁的人是笑靥如花的女孩儿,而这竟是她的第三道劫,那明蓝在某一天突然翻了脸,那女孩儿在某一天突然变了性。

阿吟。韦今捉住她的双腿,她唇边的那抹暗红像春药一般叫韦今发狂,她发了狂地恨越居平,发了狂地想要亲近她的阿吟。她凑近那山泉,不顾夏吟苦苦哀求,她只想吮吸清甜的源泉。

夏吟的腿被死死握在韦今手中,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于是她的心思也变得扭曲了,她的唇角不断开裂,这里也有一道山泉,汩汩而流的是红色液体。她闻到了自己的血腥味,那是韦今的舌头丝丝地吐着毒液在她的下体咬下一道伤口,毒液渗透到血液里,辗转经过周身,又从唇角的裂缝中流出来。

夏吟想自己一定是毒发了,不然怎么会夹住了韦今的脸上下耸动,她的双腿勾成一个圈,将韦今的脸圈在这道圈里,韦今早已放开了双手,向她的腰际摸索而来。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

夏吟把满身的呜咽吞进心里,她的心口长了一只野兽,这只野兽没有完好的身躯,它的四肢仅以神经与身体相连,它张着血盆大口咆哮。催人泪下。催人泪下。

 

 

韦今判刑了。

有期徒刑十七年。陈警官打电话和她说罪犯想见她一面,夏吟拒绝了。隔天,陈警官就带了韦今的一封信给她,夏吟礼貌地收下了,陈警官走后,她想也没想就把信搁在煤气灶上烧了。

韦今和越居平是她生活中的两颗毒瘤,这瘤散发着恶臭,在她的生活里弥漫了十四年,于是她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再也没有不沾染恶臭的。

这天晚上夏吟睡了一个好觉,她梦见自己手持两把小李飞刀,嚯嚯地就往韦今和越居平两人飞去,两个人应声倒地。夏吟怎么会解气,她不知从哪里抽出两把菜刀,拼了命地往两人身上剐去,一手一刀、一人一刀、一刀一刀,夏吟听见自己疯狂的大叫,她听见自己发出了狼的嘶吼,她再接再厉,她嫌恶地朝两人吐出一口口血沫,那血不是她的,她只是不小心溅到从不知谁身上飞起来的碎肉,于是她恶狠狠地、贪婪地吞咽了那碎肉,再仇恨地朝他们身上吐血沫。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捉着菜刀跑到客厅,看也不看就朝沙发挥了下去,这是她为越居平挑选的第一件家具,她知道越居平喜欢这套沙发,她喘着粗气向沙发砍去,沙发本来就面目全非了,此刻更是被夏吟砍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夏吟是被自己的笑声吵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快感,这快感比她以往得到的所有少得可怜的性快感要令人满足得多。

随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左手捏着一把水果刀。沙发像一摊残破的废铁,只有支架还东倒西歪地斜着。她突然感觉胳膊很痛,低头一看,右臂不知怎么被弄开了一个小口子。

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抬头,撞进韦今沉静的眼神里。

她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