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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块橡皮擦好吗?(小说)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09-13 19:42

送你一块橡皮擦好吗?


一、

每个人出生时,脑子里都有一支笔,它是我们的红尘业罪,是我们的良心未泯,我们不是皇上,却有史官在旁。当你浪荡尘世,这支笔刷刷刷刷,当你正襟危坐,这支笔刷刷刷刷,当你瞅着喜欢的女孩儿,当你读着报纸上的新闻,当你愤怒地大喊“这世界他妈的到底怎么了!”时,你可能永远意识不到在你脑子里有一支笔正在书写你的思想,按着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按着这个世界呈现给你的证据。

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我来到伊朗,碰见许多卖橡皮擦的。在国内,文具店随处可见;在文具店,橡皮擦随处可见,红色的,白色的,草莓味儿的,苹果味儿的,我已经离开学校好多年,掐指算来,已经两年没有用过橡皮擦了。可是当我刚到德黑兰机场,就发现那里有好多人在卖橡皮擦,真正的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卖橡皮擦。

二零一四年八月三日,我回到德黑兰机场,此时的我也成了一个卖橡皮擦的,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要回国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朋友,我的橡皮擦不要钱,你要一块吗?

 

二、

那个女孩儿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心正从太平洋荡到了波斯湾,就像这里的网速一样,时起时落。

“你找到酒店了吗?”

女孩儿问我。

我呆呆地摇头。身边的刘畅一声没吭,我想他应该已经说不出话了,还好我反应比较机敏。

“你有什么旅行指南吗?”

我连声哦道,“哦哦有的有的。”然后把我的《lonely planet》递给她,女孩儿刷刷地翻到德黑兰篇,对着上面的酒店指点了半天,然后对我们说,“我推荐你们去北部的这个酒店,这个酒店比较好。”

我一看,“这和南部隔得挺远的,去旅游景点不太方便呐。”

“但是它比较舒适,”女孩儿说道,“而且从这里打车去南部很方便而且很便宜的。”

Okok。”我还没发话,刘畅就狗腿地应承了,“我们就去这里吧。”

女孩儿笑眯眯地说,“那我现在帮你们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房间。”

 

这个女孩儿是第一个向我卖橡皮擦的人,不过她的橡皮擦不要钱,这里的每一块橡皮擦都不要钱,它的价格叫“接受”。

那天,我和刘畅就那么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个女孩帮我们预订酒店,帮我们买电话卡,帮我们打车,为我们付打车费。

到德黑兰时是早上七点,机场的货币兑换窗口要十点才开门,于是我们又面面相觑地收下了女孩儿给我们的“零花钱”。第一次见面就给别人五十多万的人我和刘畅可以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垂足顿胸地发誓——绝对是人生奇迹。

这样的人生奇迹后来出现了无数次。

我们总对自己说,我想去这个地方,因为谁谁谁去了这个地方,谁谁谁也去了这个地方,这里非常美丽,美如天堂。我们总对别人说,你怎么会想去那个国家?听说那里又穷又乱,没有人去那个国家,那里杂草丛生,战乱遍野。

我问刘畅,“你想去哪个国家?”刘畅说,“我想去伊朗。”

刘畅问我,“你呢?你想去哪个国家?”我说,“我想去伊朗。”

于是我们结伴来到伊朗,然后打车到了女孩儿为我们找的酒店。

当我躺倒在酒店床上,刘畅呆滞的声音传到我耳边,“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德黑兰了……”

他说这话时,我正激动地回味着那女孩儿与我拥抱时的力道,她的身体和我所见过的女孩儿都不一样。这里的女孩儿身体都不柔软,她们身上包裹了一层层衣物,我们拥抱时我像抱着她的背脊,她用她厚实的背脊弯向我,我们紧紧地拥抱,我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人如此倾注感情地拥抱过。

如果我们总看到一些理所应当的事,这些事情就会变成一本教科书,误导我们正确答案只有一个。可世界那么大,哪里会有永远应该发生的事?

这天晚上,我和刘畅都难以入睡,我们像敷着一张新鲜的面膜,这张面膜贴在两张贫瘠的脸上,太多新的东西需要吸收,我们不得不拼命运作大脑。

也许你第一次听说敷面膜需要大脑来吸收,可这是真的,所有东西,在我们接受它前,它似乎都是假的或者错误的。

 

三、

当你来到一个国家或者城市,你会发现尽管每个人都那么不同,可他们身上有着相似的味道,这是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与生俱来的气质,就像我们都知道泥土是怎样的气味。

这里的天气热得很,我一边两手并用地擦着头巾里的汗,一边羡慕地瞪着刘畅。他什么包都没拎,就挂了一只单反,相反我不仅长袖长裤头巾从头包到脚,而且还背着一只大大的书包。这天,我们睡到快中午了才出门。本来想去国家博物馆参观的,结果走着走着迷路了。

伊朗人民的英语非常糟糕。不过他们说英语的胆量和中国人民学英语的年数一样令人佩服。于是我和刘畅坚持不懈地周旋在身边的伊朗人中,看着他们一个不懂问另一个,另一个不懂再问另一个,仿佛一定要帮我们问到为止,又好像在玩真人版连连看。是了,就是在伊朗人热情地一个指着东一个指着西的情况下我们遇见了Vahid

那个手背上生长着温情毛发的Vahid,那个开车载着我们溜遍伊斯法罕的vahid,那个请我们吃百分百新鲜的胡萝卜冰激凌的vahid,那个对我们像亲人一样好、像爱人一样亲的vahid。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会说英语,而一个会说英语的伊朗人,对当时处境的我们来说,就像遇见了一个说母语的中国人一样亲切。

Vahid来自伊斯法罕周边的一个小镇,现在正在德黑兰读研究生。他是无数个向我们卖橡皮擦的伊朗人之一,也是陪伴我们最多的朋友。他长着一张典型的伊朗人脸庞,这种有别于东亚人的基因是刘畅来到这里后一直碎碎念的,他像个姑娘似的问我,“草儿,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长得很丑?”

我赞同地点点头,“会啊,他们会觉得你长得很丑。”

刘畅伤心地看了我一眼。

身边vahid好奇地问我们,“你们在说什么?”

“夸你长得帅啊。”Vahid笑得没了眼睛。

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如果不算我们走路走了一个下午的话。因为是周一,几乎所有博物馆都关门了,vahid不知道,我们俩更云里雾里,于是我们傻乎乎地走了一个又一个博物馆,vahid会对每一个他问路的人说,“他们是中国人,他们是我的朋友。”而每个伊朗人,他们都对我和刘畅说,“欢迎来到伊朗。秦,好!”伊朗的姑娘们,她们用迷人的大眼睛瞅着我和刘畅,刘畅小小力地扯着我的袖子,羞涩地对我说,“我都不敢和她们对视。”

 

那天下午我口渴地恨不得立马变成一只骆驼,腿酸得恨不得立刻弯成一条蛇,可是他们温情的招呼像一张水床,我不知所措地坐在上面,在起伏中一边感恩,一边难过。

回到酒店后,微信里有一个朋友问我,那边没有战争吗?

不。这里平静而祥和。我告诉她。

这里的姑娘可以用黑色的衣服告诉我什么是青春,她们可以不露出头发就让我知道什么是美丽,这里的人们仅用眼神就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生命。

 

三、

看到vahid,会使人联想到上个世纪的中国人是不是也这样纯朴。Vahid一直对浪费了我们一个下午的时间而感到抱歉。他说我们去伊斯法罕的时候可以打他电话,他会到车站来接我们,然后帮我们找酒店。

我和刘畅又开始面面相觑,不过好歹来了几天,我们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震惊了。刘畅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嗨,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我一个耸肩把他的脸给耸走了。

这厮,又不是在中国,你中文说大声点会死啊。

 

过了几天,我们坐大巴去了伊斯法罕,并且“听话”地联系了vahid。可是事情呐,只要发生在伊朗,似乎永远比我们想象地还要好,vahid的父亲竟然也来了。

于是面面相觑成了我和刘畅在这里的招牌动作。

这个身体硬朗的老人比国内大学生志愿者还热情地为我们搬行李。我和刘畅上车后,他拿出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桃子和李子,vahid为他的父亲翻译说,“这是从我们家果园里摘来的,特别新鲜特别好吃。”

我小心翼翼地剥着桃子皮,仿佛剥着他父亲的心,桃肉丰满鲜亮,咬在嘴里全是清甜。

当我们出门在外,真正影响我们的不是一个城市的景观和历史,而是那里的人。无论一个地方有多么美的景色,一旦我们遇见不喜的人,就觉得走到哪儿都是黑白无常。而无论一个地方多么单调,只要那里的人好,就算真见了黑白无常,也会赞叹哟这只小斑点狗真可爱。

“你们要喝水吗?车上有冰箱。”

我手一抖,Vahid接着问我们,“你们酒店找好了吗?我父亲说你们可以住在我们家。”

啊?

我和刘畅似乎在朝斜眼方向发展。

要住吗?

我用眼神询问刘畅。

“他们是不是出于礼貌啊?”

刘畅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我怀疑中文到底是不是他的母语了。

Nana?”

Vahid叫着我的名字。

“啊,额,我们怕太打扰了,”我说着违心的话,“要不还是……住酒店吧。”

Vahid似乎不甘心,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望着我,难道他要用他的大眼睛说服我?我嘴里念叨着妈妈咪呀,其实我和刘畅都很想去他的家里,可是我们还没有从这个讯息中缓过神来,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切都靠大脑里那支笔为我们做决定。

作为中国人,我们理所应当表示感谢然后拒绝。于是vahid沉默了。过了五分钟,他继续孜孜不倦地谈起了这个话题。

我再一次咬牙拒绝了。

然后我对刘畅说,“如果他再提起我就答应了。”

刘畅激动地拼命点头。

然后……然后vahid把我们带到了酒店。


四、

刘畅用他木棍似的胳膊肘儿捅我,“草儿,现在咋办?”

我气得瞪他一眼,“还能怎么办,把你办了!”

“要不,我们就说能不能去他家吃饭吧。”

刘畅眨着他的亚洲小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此时我的眼睛一定也亮闪闪的,因为装了他的小眼睛。

“你去说!”

“别啊草儿,”刘畅双手紧握他木棍似的胳膊肘儿,“我英语不好,你去说。快用你的魅力迷倒他。”

我恨不得立马抽根火柴擦着他的胳膊肘儿就把这两条木棍儿给点燃了。这家伙,每次一碰上这种事儿,立刻闪变“东亚病夫”。

于是我深深吸进一口空气,在嘴里捣鼓半天,又吐了出来,然后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再吸一口……

vahidnana有事和你说。”

我一口气没喘上,倒是把肺里的气全咳了出来,咳得声嘶力竭。

“你还好吗?”

vahid,”我郑重地看着他,满脸通红,此时没有一个正要表白的怀春少女比我还紧张了,我怀揣着对刘畅的忿恨,对他说,“你真的太好了,帮我们这么多,我们真的超级想认识你的家人的。”

“真的吗?”

“对啊对啊,我们好想见你的家人哦。”

“他们一定也很想认识你们。”vahid看了看房间,问我们,“你们对这里满意吗?”

“嗯,挺好的。”

“那行,那你们先休息一下,过两个小时我来接你们一起去玩好吗?”

“啊?好啊!”

刘畅急得搔首弄姿,“你得直接说。”

“我怎么直接说啊?!”

“你就说我想去你家吃饭。”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vahid看着我们俩像吐弹珠似的蹦中文。

我挑衅地看着刘畅,虽然我长着一双亚洲小眼睛,可我的亚洲小眼睛会说话,“有种你说啊!”

“没事儿没事儿。”

刘畅讪笑着对vahid摆摆手。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俩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到底怎么才能住进vahid家里呢?


我曾做过对外汉语教师,接过一个美国学生。我问他,“你来中国六年了,觉得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美国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我的学生叫michaelmichael用他流利的中文回答我,“其实美国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就像在中国一样,中国很大,不同城市的人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

“中国发展得很快,我没觉得中国和美国有很大不同。”

我没有去过美国,但我现在在伊朗。在这里,有很多人愿意邀请你去他们家里做客。这是一个特别的国家,特别单纯,特别热情,特别喜欢中国人,他们好像曾经的中国人,所以我和刘畅就算把脸皮撕下了丢到地上,我们也要去vahid家里。

事实证明,我们就是作。作得心不对口,言不由衷。

于是在我再一次和vahid说“晚上我们一块儿吃饭吧?”而vahid正热情地准备向我们推荐饭店时,刘畅终于爆发了他北方大老爷们儿的器宇轩昂。

vahid,我们想去你家里吃饭!”

Vahid愣了三秒。

我赶紧趁热打铁,“vahid,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们说住酒店是怕麻烦你,可是其实我们超级想住在你家里的。”

Vahid的脸笑成了一朵石榴花,石榴是我最爱的水果,也是伊朗的特产,他的笑比最红最大的石榴还要甜。

“我父亲刚刚还责怪我为什么不把你们带回家住,我们非常希望你们可以住在我家。”

于是我和刘畅的两双亚洲小眼睛亮闪闪地映在vahid的大眼睛里。


你要什么,你就说;你想答应,就别作。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藏头诗,有一个词叫直抒胸臆;不是每个人都爱话里有话,有四个字叫开门见山。

当然了,也不是每个人的脸皮都像我和刘畅一样掘地三尺还在表皮徘徊,所以最终我们如愿以偿。


五、

Vahid家的客厅很大,就像他们的家族一样庞大,也许和他们平时更适应睡在地毯上有关。Vahid的母亲是一位非常虔诚的穆斯林,她一身黑色装束,只有高高的鼻子突兀地露在外面,我总觉得他们的鼻子像一根坚挺的玉米,而我们的是一穗柔软的小麦,这是伊朗随处可见的传统装束,也只能由她们穿戴,像我这样低鼻梁无宗教的东方女孩儿被裹在这层黑布里,全然地变成了《千与千寻》里没有脸的幽灵。

家里只有vahid一个人会说英语,vahid有三个兄弟,每个兄弟都至少有两个孩子,他们朝气蓬勃地用波斯语与我们对话,然后刘畅欢脱地用中文同他们交流,两方人马各自说话,各自哈哈大笑,留我在一旁各自流汗。

后来的好多事情都证明他们确实是一家纯朴好客的人家,如果放在中国,也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人家,我坚信。

当我们在生活中,永远面朝四周,向外奋斗,这是一个开放和抵御并存的姿态,然后逐渐忘记关心真正需要关心的人,每个人都把家保护在背后,同时也不再面对它。

所以我们总能发现,在爱人身上需求不到的温暖,一个陌生的人竟然可以给予。这是一个可笑的事实,也是我们向外扩张的方式,同时是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态度。

老太太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讲波斯语,仿佛我生来就懂得这门语言,我想刘畅在对他们讲中文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他可以用一门完全不通的语言和另一个国度的人交流。

人类的感情共通,有时候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而我可以确定,他们两方一定不会明白此时对方在说什么,我可以确定,此时的刘畅一定装笑装得和他装逼一样蹩脚。


晚上六点的时候,一大家子一起出去喝茶野餐。伊朗人一般要到晚上十点才吃晚饭,所以傍晚时许多家庭都会聚在广场的草坪或者水泥地上野餐。

我和刘畅总是对着老太太做的红茶流口水。通常大家会在嘴里含一颗糖然后再喝茶水,可是每次当他们把糖罐递来的时候,我和刘畅的茶杯底已经羞涩地裸露出透明的肌肤了。然后我们发现这里许多年轻人都爱玩排球,他们的娱乐生活像排球上的图案一样有棱有角,这也是他们玩排球的方式,简单地说,就是传球。

我和刘畅靠着我们的厚脸皮加入了一群年轻人中。每个人都必须承认,我们的生活和他们相比是多么自由,这种自由使我们浪成了风,风浪成了水,水浪到高空变成无边无际的空气,然后忘记了人的形状。当我们漂浮在天上,我发现地上有一群人在玩排球,我的眼中充满悲悯,哦,可怜的人儿,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的头顶,还有一层来自平流层的空气,也许它们从美国、从荷兰飘来,它们正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顺便瞟一瞟地上卑微的人。

哦,天哪,快快快!刘畅!

我激动地大喊,只见球笔直地从高处飞到了刘畅后方,刘畅一个滑步向后,肢体左转一百八十度,双臂弯曲成九十度角,以打棒球的姿态十分英勇地……挥空了。

哈哈哈哈哈,你太狗了。

我嘲笑刘畅狗,然后自己笑得像条狗。

这时,新的一轮开始了。我前方的一个男孩儿示意地把球抛给我,结果抛远了,于是我果断抱头逃窜,睁眼时,身后vahid已经技术娴熟地把球打到旁边去了。

我冲他讪笑,说,“我不太会打,你们都打得好好。”

他的大眼睛笑成两道弯,然后我在他的月牙湾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巾散乱,刘海汗湿,面颊通红,两眼发光。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毫无缘由地开心了。开心和自由像一对夫妻,好着好着就吵了,吵着吵着就好了,不是谁离了谁就过不了,可是我们总觉得它们应该正相关走一辈子。


第二天,vahid和他的母亲带着我们俩去看了伊斯法罕著名的三十三孔桥,还有一个著名的广场,是当地巴扎的所在地。广场的名字我实在叫不出来,它只适合从当地人的语言里跑出来露露面,对于我这样无信仰的人来说,它只是几个不同的字,混乱地拥抱在一起。

伊斯法罕的这条河上有许多桥,这许多桥中的许多桥本来是用于社交的场所。Vahid带着我们走到桥下,下面是一个个锁着门的小空间。这里本来是茶座,许多年轻人会在茶座里一块儿聚会,一起交谈。

“为什么现在关了呢?”

 刘畅不解。

“是政府下令的,因为怕年轻男女接触太多。”vahid平淡地解释道。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一对年轻的伊朗情侣手牵手走在一起。在伊朗的街上,其实我可以看到不少男人牵着妻子的画面,妻子们裹着黑色的头巾,身穿长长的衣服,长及指尖的袖口下有一双温柔的手,丈夫的手就是从某只袖口伸进去的,然后两只手都看不见了。

可我只深深地记得那对年轻情侣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们还没有结婚,也许因为他们露在外面的手,也许因为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也许是他们的面庞显得与众不同。他们像两只快乐的小鸟,而一般夫妻则是母鸡护着小鸡。

这样的爱情仿佛一层新鲜的膜从纯黑的衣服上揭下来,越是克制,越是纯净;越是镇压,越是激烈。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能看到一个城市的特质。而在这里,我终于体会到的,是不自由的珍贵,就像这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能成为明星。

这个晚上和其他夜晚没有任何不同,这里天黑很晚,所以到了八九点大家仍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长着小麦穗鼻子的人混迹在各种玉米鼻子中。我和刘畅手忙脚乱地冲大家微笑和打招呼,没有人忍心对对你热情的人不热情,就像一个人突然从远处扔给你一个橘子并大叫“接着!”,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接着。

一切好像是从一户人家开始的。

男主人几年前曾去过中国,他激动地说他非常喜欢西安,然后是我和刘畅对他曾到过中国深感激动,三个人一激动就变成了旁若无人的蚂蚱,我们的声音弯曲成蚂蚱细细的腿脚,强而有力地蹦到周围过路人的耳朵边,戳了一个个小小的包。

作为长着独特小麦穗鼻子的中国人,一旦被玉米鼻子们注意到,免不了就异种相吸了。男主人的妻子抱着可爱的孩子想与我们合影,我和刘畅对合影一事早已习以为常,到伊朗才几天,我和刘畅就变成了模特专业户,专门摆pose帮助人们完成与中国人合影的愿望。然后是另一些人拿着相机想和我们拍照,我和刘畅突然发现我们身边的人越聚越多,每个人都用他们的大眼睛瞅着我们俩,像两只聚光灯,于是我们被更多的聚光灯包围。

刘畅对我嘀咕着,“咋就没人问我们要签名呢。”

他说这话时,我正忙着抱那男主人的娃娃拍照片。


伊朗人对照相的狂热远不下于中国人,我把这归结于少见多怪,我也用它来解释为何他们对我们如此友善。而我爱这份少见多怪,如果他们带给我的感动叫“少见多怪”,那么我感谢他们的单纯和善良。我曾经讨厌中国人随手拍照的习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存在在一个地方,他们不惜用一种苍白的方式来挽留,而不是自己的心灵和精神。后来我发现,正因为人类精神的健忘和欲望的压迫,我们才需要相片。

证明自己的存在是一件虚妄而愚蠢的事情,相片的意义并不在于此。事实不需要被证明,只是容易被遗忘。

这个晚上我们拍了很多很多张照片,在自己的相机里,更多的在别人的相机里。我们照进去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感觉,是快门按下时那瞬间的感觉。

 

回到vahid家后,我和刘畅就开始嘴角抽搐,手脚发抖,浑身冰凉,两眼翻白。Vahid一家人忙上忙下忙里忙外为我们准备做饺子的素材。

是的,我和刘畅一早就决定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为这家人做一顿中国菜。刘畅是北方人,我也是自小吃饺子长大的,于是我和刘畅准备做几盘饺子献给大家。

所以接下来就出现了上面提到的我和刘畅各种身体不适的状态。我压根儿不会做饭,刘畅也是半瓶子醋。面对一家老小殷勤盼望的眼神,我的手指都开始打结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包饺子还有人录像和拍照,于是我瞬间化身米其林三星级厨师长,对着刘畅指手画脚。刘畅力气大,和面的活儿就交给他了。做肉馅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于是只好委屈大家吃素了。

此刻是晚上十点。

刘畅不会擀面皮,也不会包饺子,好在我有百灵鸟般的灵性,面皮擀得各式各样,圆形的、长形的、三角形的,看着真像直接用鸟喙给撕的。

“你这擀得什么形儿呀!”

“一边拌黄瓜去!”我白刘畅一眼,“反正也不是你包。”

家里的女孩们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我一回头,四眼田鸡的造型直接框进了相机里。一个有着复杂名字的女孩儿一直待在我旁边,用小巴哥般的眼神瞅着我。我拉过她不谙世事的手,小女孩儿的手带着自由的体香,我尽量挑了一块圆形的面皮放在她的掌心,抓了些馅儿戳在面皮中央,手把手教她。

女孩儿拿着面皮不敢包,她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小蚂蚁,只在面皮的边缘爬来爬去,手指愣是不敢往下捏。于是我耐心地帮她把面皮中线给捏实了,再比划着让她把两边也捏了。那群拍照的女孩儿一窝蜂全涌到我身边了,她们看着那个女孩儿笨拙地把馅儿给挤出来了,都崇拜地望着我,望着桌板上几排姿势各异站立艰难的饺子们。

我难过地看着那些长相抱歉的饺子们,还好它们坚强地挺立着,孤独地承受着刘畅鄙视的眼神。

“你包得实不实啊,别到时候煮成了片儿汤。”

“呸呸呸!反正不是我煮,靠你了刘畅!”

这时,那个有着复杂名字的女孩儿拿着一本书递给我看,上面有一张图是中国的饺子。我很想高兴地告诉她我们做的就是这个,可是……我看了一眼在锅里挣扎的饺子们,它们正在努力证明自己真的是饺子,不是小面团,也不是片儿汤。

我犹豫半天,决定还是在确定它们不会退化之后再告诉女孩儿们好消息吧。


客厅里,大家都往厨房探头探脑,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小乌龟。vahid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我一抬头就能和他们其中一位眉对眉、眼对眼,我一边想象着几分钟后他们僵硬的脸色,一边提前开始面露抱歉的微笑。

“草儿,快给我个盘子。”

“怎么样怎么样,片儿汤了没?”

“片儿汤了我还让你给端盘子啊,直接拿碗盛汤了呗。”

我激动地窜到刘畅旁边,仿佛下在锅里煮的除了饺子还有我。

“太好啦!我们成功了!”

我和刘畅的东亚小眼睛瞬间变成四颗流星,燃烧过后突然发现这里的醋和国内的醋几乎是两个星球的人吃的,接着当我们尝了一个饺子后,眼里瞬间遍布死灰。

此之谓流星。

“怎么办?一点儿味道都没。”

“做馅儿的时候不是特地做咸了么,怎么煮好了没味儿了?”

“而且这醋是人吃的么,哪个男人受得了女人这么大醋味儿!”

“再贫!”

nana?”

Vahid走进厨房,在我们看来,此时的他仿佛带着审判而来。我想我忘不了这一秒他殷勤的眼神和吃了饺子后抽着嘴角夸好吃的声线。

那顿晚餐,我独自承包了一个盘子的饺子,饺子们坚强地完成了进化,结果不小心进化成了醋,刘畅怜悯地瞅我泛白的嘴唇,我怜悯地看刘畅啃着伊朗特有的硬邦邦的饼。

Vahid一家对我们像家人一样亲,可如果他们再吃几顿我们做的中国菜,兴许就要撵我们出门了。陌生人的温暖像他们长及腿骨的大衣一样把我包围,我曾穿着vahid母亲的衣服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脱了还给她,对于他们的包容,也是一样。

我和刘畅像两只蚂蚱似的一个弹跳蹦到了vahid家,然后再一个弹跳蹦去下一个地方。在这里,有那么多人对我们好。其实只要有一个人对我们好,我们就会爱上一座城市,而现在那么多人用他们的温情拥抱我们,刘畅留下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把我的眼泪留下了。


九、

我想给你猜一个谜。

这个世界上最美好与最败坏并存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

我觉得是人心。

这个世界上最开心和最痛苦并存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

我觉得是猜测人心。

此刻,我和刘畅正坐在一户富人家的“储藏室”里喝红茶,然后绞尽膀胱地想为什么人家把我们孤独地丢在储藏室里。

这里是设拉子的富人区,我们和富人小女孩儿的接触全部都“归功”于刘畅。当刘畅狗腿地把他的座位让给我,让我和小女孩儿交流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穿着西式,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上衣并不是长袖,虽然对于伊朗的小女孩来说,衣料的包裹不如年轻女人严格,但她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气质就像一块冰坚硬地在她身上打造了一个壳,隔绝了从我嘴里因说话而呼出的热气。

不过当她邀请我们去她家的时候,我和刘畅还是禁不住诱惑饱含憧憬地点头了。

我们都知道伊朗贫富差距大,贫穷和富裕天生是一对整日干架却永远无法离婚的夫妻,我瞅着眼前这栋三层小别墅,还有配备精良的电梯和车库以及花园,忍不住用胳膊肘擦擦刘畅的手臂,刘畅仿佛一根小火柴被我擦着了,惊吓地瞪着我。

“果然是富人阶层。”

我对他说。然后理应作为贵宾被接待的我们,在三分钟之后被安排进了一间放有五辆自行车的储藏室,美其名曰会客厅。

后来我再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反应还是觉得我一点儿也没有做错。猜测人心是一件所有人都试图避免却无法逃离的痛苦的事情,所有的不满、抑郁,都会在漫无边界的证据与线索中成指数式爆炸增长。

当然了,只要无关爱情,猜测还是可以理智进行的,于是我和刘畅一边儿坐在地毯上喝茶,一边儿像解方程式似的开始对式子合并、消除,以期得到真实的答案。

小女孩儿下来过两次,一次抱着她的小猫咪下来找我聊天,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仿佛门的另一边是万丈深渊,我和刘畅顿时有被吊威亚吊在高空中的感觉,地面上则是一个大型垃圾场。

刘畅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喂,她不会是来找你练英语的吧。”

如果我们真的在吊威亚,我当时就会毫不犹豫把他的绳子砍断。这“病夫”,他唯一擅长的一点就是在一个全世界都不讲中文的地方用标准的普通话寒碜我。

后来女孩儿又给我们送了一次饭,这次我和刘畅是真的傻眼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受邀与这家人共进午餐,结果不仅男女主人没有见到,反而被一盘番茄炒蛋打发了。

自尊原本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可人们喜欢端着,就像端着一盘造型精美的菜肴,由世界顶级厨师打造,出自全球最奢华酒店,能吃的部分几乎没有,可我们偏爱那些美丽的修饰。人们天生向往美,自尊就是一根华美的脊梁骨,所以当有人质疑我和刘畅的审美时,我率先挺直了我的脊梁骨。

“你知道吗,中国是一个热情的民族,我们绝不会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小女孩儿端庄地看着我,我也优雅地回视她,我把自己想象地高了十几厘米,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红色的旗袍紧致地裹着我的身体,一条笔直地如同熨衣桌的背脊骄傲地竖在我的腰际线上。

“……我们不会把客人单独地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而那个房间里停满了自行车。”

女孩儿用回答老师问题的方式郑重地做了解释,她说了许多,我突然想起高中做文综卷时的感觉,手里捏着一支笔像写阿拉伯字似的画着汉字,不知道哪里是给分点,因而不管背了什么只要有一丝丝关联,都像倒垃圾一样倾盆而下。

我礼貌地对她说,“也许其中有一些误会,但是我们现在只想回酒店,你方便帮我们打个车么?”

我始终以礼相待。猜测别人做一件事的理由是最无用和荒唐的,就像小孩子爱玩的一个游戏,在向上的扶梯上往下走或者在向下的扶梯上往上走,原本我们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事实是我们总快不过扶梯的速度。

最后当我们坐在出租车上,刘畅用他的小手臂戳戳我,问,“她怎么解释的啊?”

我端正地坐在座位上,视线笔直朝前,目光悠远深邃,脸庞法相庄严。

我对他说:

“她说的太快了,其实……我也没听懂。


什么原因重要吗?我美丽地表达了我自己。


十、

人像一只邮筒,停在一个地方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而后变成邮递员,在不同的邮筒间奔走。这是我们和世界交流的方式:静止、运动。铺开一张地图,倘若我们从杭州到宁波,不过一个点;倘若从宁波到北京,不过一道竖;倘若从北京到银川,不过一条横;倘若从银川到成都,不过一道撇;倘若从成都到昆明,不过一个捺。走来走去,也走不出几道笔画,写来写去,也就那么几个汉字。我们之于世界,渺小到静止。

可人们不甘于做一只邮筒,他们的手指坚硬地并拢,化作翅膀,变成飞鸽,在静止中扇动羽翼,于是我和刘畅飞到了远在亚洲另一头的这个国家。

撬去挂在眼睛、鼻翼、耳朵、口齿上的枷锁,我们将一个国度的温情塞进身体的每一个孔隙,每一位伊朗小伙儿的招呼声、每一个伊朗姑娘的笑语声、每一条街道的脚步声、每一座清真寺的响钟声……我辛勤地邮递,奔走在城市的每一个邮筒间,告诉人们一个真实的消息,那就是——来自一个国家的和平与温情


身在首都国家银行,我和刘畅一丝不挂地瞪着眼珠子。当然了,这里的一丝不挂是指我们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所有小物件都在两道安检前上交了。衣服于伊朗人来说等同于了皮肤,特别对于女性,所以我们一丝不挂地瞪着眼珠子。

我俩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满眼满室的珠宝,任何相机任何语言任何形容任何画笔都绝无可能描绘出双眼所真实看到的,兴许这一切用眼睛看也太过不真实,用心看却太过主观,总之它们代表着一个个大世界,陈列在新鲜的历史中。新鲜的是它们的身体,大世界里裹挟着厚重的历史,我深怕这防弹橱窗有能力承受外力的攻击,却无力承载一个大世界的灵魂。

环顾四周,身边不乏来自各国的男人和女人,安保人员负手在后,用他们鹰隼似的双眼测量参观者与玻璃之间的距离,我和刘畅算是小小的占了便宜,我们的小麦穗鼻子使我们能更贴切地与陈列的历史对视,可我转念一想,这里两个中国人,两个近视眼……

博物馆不大,更像一个储藏室,它仿佛一个虚空口袋,看似什么也没装,里头遍布传奇。

呵,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却什么也没说;虽然我什么也没说,可我已经说尽了我想说的。

那天,我和刘畅直到半夜,仍处于神魂颠倒的状态


人像一只邮筒,停在一个地方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而我们的脑子里有一支笔,依次记录下信纸上书写的字。

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我来到伊朗,碰见许多卖橡皮擦的。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用橡皮擦了,我早已过了那个命信正确答案的年代。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有笔就有橡皮擦,擦去错误的观点,写上自己的答案。

我们之于世界,渺小到静止。走来走去,也走不出几道笔画,写来写去,也就那么几个汉字。我们之于我们,伟大到全世界。走去一个地方,写下一道笔画,串连几道笔画,完成自己的答案。

我有答案了,你呢?

要不,我先送你一块橡皮擦吧?(完)








江中无水 发表于:14-09-04 23:17 0
2
这篇文章怎么说呢,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09-04 23:45 0
3
回复 第2楼 的 @江中无水:谢谢你!好开心!

江中无水 发表于:14-09-04 23:48 0
4
求完稿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09-04 23:51 0
5
回复 第4楼 的 @江中无水:一定!

海盗_艾撒 发表于:14-09-19 06:40 0
6
写的很细腻,又很好看,要多看几遍

江中无水 发表于:14-09-19 09:48 0
7
写的很棒,可惜现在的阅读者没办法这么细的看下去。
好的文章遇到欣赏的读者,也是一种幸运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09-20 23:54 0
8
回复 6 楼 @海盗_艾撒: 谢谢你!

lonely_carmen 发表于:14-09-20 23:56 0
9
回复 7 楼 @江中无水: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