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帖 包治百病
清江浦原本有十里南长街，同治年间，毁于捻军战火。
洪门街就是十里南长街的端头。
洪 门 街
──故乡志之四
这条街年代久了。
唐宋元明清，人家没衰过。明清两代的漕运总督，一上任，都来街上走走。一为体察民情，二为了解粮价。洪门街东至北门关，西至奶奶庙，沿里运河南岸，长十几里地，宽三步。就这么一条长长窄窄的路，当年，可是繁华热闹之地。街上有茶馆、布店、烧饼店、茶叶店、杂货店、染坊、酱园店、轿子行、棺材铺，最多的还是粮行。逢到麦口，街上尽是粮驮子。下雨天，粮队不断，逶迤蜿蜒，连成一条线。只见烟雨蒙蒙，半篙波暖，迟来的粮贩子，越走越急，蹶着屁股赶路，打得叫驴欲断魂。
洪门街上，开粮行的有三大家（其余是小户），“张和顺”、“耿胜泰”、“徐福元”三大字号，资产相当，势均力敌。“张和顺”多卖安东小麦，“耿胜泰”多麦桃园棒头，“徐福元”除卖小麦、棒头外，多卖淮安稻香粳，这米早年进贡皇上，粒青如玉，香馨浓郁，蒸饭煮粥俱佳，隐隐有桂花清香。小孩一哭，大人说，别哭了，熬锅桂花粥吃吃。
“徐福元”老板徐连功，祖上专做贩粮生意，到了徐连功，已是小康有余。娶个画匠女儿为妻，有一儿子在桂花庵念私塾。徐大当家的，一年到头穿件蓝布大褂子，趿一双千层底鞋，鞋头漏两脚趾头，他怕漏富，又爱面子，白天，接客谈生意，腰一躬，大褂子便遮住脚趾头，久而久之，腰就有点躬。外头人喊他“徐二龟腰子”。每天晚上，就听他家的算盘嘀嘀哒哒，象下雨似的，一直响到深夜。他连数钱都不要老婆动手。自己把钱藏起来，钥匙栓在裤腰带上。晚上睡觉，把裤子脱下来枕到头底下。半夜起来尿水，也一手攥着裤子。他理财有方，精于算计，又广交朋友，人缘好，很有声誉。“徐福元”很快成为洪门街上粮行老大，压过同行。
财源茂盛了，日子好过了，他还那样儿，吃面条，只滴三滴香油。搁多了，挨他打，招他骂。
树大招风。土匪知道了，就来绑票。运河北大土匪“华五癞子”，带人过来，把他儿子用铜板撑起眼皮子，抱走了。门缝里塞张条子，要二百石大米赎人。他急得无路，拿上条子，去求清河县董县长，花钱请来保安队。队长成三，是个麻子，背一支德国自来得手枪，满口金牙，专爱串门子，谁家有女人，就往屋里拱。好吃好喝，还供他抽大烟，他不破案子，竟看上了徐家老板娘，趴在门缝上，偷看老板娘洗澡；到厨房里见四下没人，就摸老板娘的屁股。徐连功见成三麻子没指望，送他一床被面子，打发他走了。没几日，有人送来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徐连功一望就急晕了。醒了，他一咬牙，只好发狠：豁出家产，也要赎回儿子。二百石大米被扛走了。粮食朝外扛一包，他就骂一句：日你妈！牙齿咬得格格响。
一只耳的儿子回来了。
他大病一场，整个人脱了形。
运河里飘起了太阳旗。日本人来了。
坦克车从街上过，走到徐家门口，见高门楼挡道，坦克车后退一下，又朝前一冲，一使劲，把个门楼生生碾倒了。接下来，征“军粮”、纳“护城税”、“缉盗费”，七弄八弄，徐家空底了。后来，征“军鞋捐”，交不出，就把徐二绑到北门荷花池旁的牢房里。翻译官说，要么坐牢，要么拿钱赎。徐二嘱咐家人：千万别赎，我愿坐大牢！
出来后，徐二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解放了,公私合营了,“徐福元”也不存在了。徐连功病入膏肓，临终前，儿子说：大，熬锅桂花粥吃吃吧。
他费劲地摇摇头,吃力地嘱咐儿子：你干什么都行，千万别干卖粮的！
老婆把桂花粥熬好，端到嘴边，他就是不张口，眼睛瞪着他娘俩，久久不闭。
这是一桩往事。
后来，听说徐连功的儿子还是进了粮食局，在西门粮站卖粮食。
人长得跟徐二一个德行，瘦瘦的，高条个儿，缺个耳朵，腰有点龟。
后记：洪门街原在北门桥下沿运河西去便是也。2002年建荷花池小区时拆除。如今见“荷花池小区”建筑碉堡状高耸，不禁令人想起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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