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风景之三——花街纪事_淮安人文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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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花随人愿。世界上的花都是给人看的。
花街的花是给人戴的。“花团锦簇”，“花好月圆”，大致是从这儿来的。

　　　　　　　　　　　　　花街纪事
　　　　　　　　　　　　　　　 ──故乡志之三
　清江浦地脉好，自打有了花街，这地面就喜兴人。
　花街可不是那花街柳巷的花。花街名儿，缘起绢花。这里家家都做花，用上好的苏州府香绢做成，瓣大，蕊艳，色多，样俊，跟鲜的一般，供奉给皇城里嫔妃宫娥们戴。每年京城里都派人下来察看，挑选花样，送进宫里。四面八方进贡的花都送了去，宫里人特喜爱清江浦的花。走南闯北的人说，清江浦吃得是皇家饭。
　　花街的姑娘小姐一出门，头插两朵花，斜襟上别一方帕，走着莲花步，扭着杨柳腰，街心里一转，挤倒满街小后生。不光女人戴花，男人也戴花。这倒稀奇了，男人平日里不戴，到了关口上，便戴得堂堂正正，人五人六。什么关口？上法场！清江浦的爷们临死也要口志气！背插亡命牌，推上木驴车，披枷戴锁，走一路，唱一路，唱得尽是“瓦岗寨”、“三结义”。车到花街，做花的人家拿着梆头，梆头上插满花，朝木驴车前一送，绑车的拔一朵，插在死囚的大辫子上，一家一朵，那大辫子上姹紫嫣红，好似一树梨花压海棠。这叫送花图吉利。那送死的，反倒义气昂扬，满面红光，唱得豪气冲天，满街送他的人，听得热泪涟涟，脸上含着笑容，替他使劲地拍巴掌，一街人都叫好，仿佛他去参加一个极其体面的盛宴。
　　花街不光花多，那花船、花篮、花灯、花扇、花伞，海了去了。
　　花街上姓花的倒不多。民国时出了个姓花的，此人名叫花旗秀，生得膘膀大汉，胸绣青龙白虎，都说他是青龙白虎下凡，清江浦无人不晓。他原本是个混混，无恶不作。日本人来了，他摇身一变，成了日本宪兵队的大红人。日本人封他为政治保卫局局长。他爱穿一件玄色云香衫，敞着怀，胸口的青龙白虎跃跃欲试，腰里插着两把德国快慢机，后头跟二十多杆盒子炮。他跺一脚，清江浦就能颤三颤。小孩正哭，大人说，花旗秀来了！咯噔一下，小孩立马不哭了。那时节，他专帮日本人抓共产党。
　　花街头上，有个补锅的林子根，料不到他是共产党地下交通员。花旗秀把他拎到宪兵队，老虎凳、踩杠子、灌凉水，蘸水皮鞭呜呜地抽，屎都弄出来了。林子根不愧是条硬汉子，随你整，随你弄，就是不开口。日本人让他自首画押，他呸地一口，吐得宪兵队长满脸血水，日本人要砍他头，花旗秀说，别砍，我有法儿治他。他把老林打扮成人样，腰里插把没子弹的枪，拉他一起到街上走，人模狗样的，地下党见他和花旗秀在一起，当他叛变了，便不救他了。后来，老林被放出来后，象条狗似的，没人理他。
　　解放后，花旗秀手下的人都跑了，有的去了台湾，有的去了香港。1950年，镇压反革命，公安局从上海逮到他，押回清江浦，要毙他，生死关头，他一口气供出70多个同伙，有潜伏特务，也有一贯道头子。结果，一网打尽。后来，有人看见花旗秀在花街上开个杂货店。共产党楞没毙他，乖乖啊，他龟孙子真是大青龙变得？！一天，老林来买洋火，一下子就认出他，忙去公安局报案，人家不理，忙得很。老林带上两个人，拿个棒子，把他的店给砸了。到了文革，老林被打成“叛徒”游街，途经花街，酷暑中，他竟栽到在街头。人都道，这个“叛徒”今天要命丧街头了。人群中，挤出一人端碗水喂他，睁眼认清，竟是冤家对头！四目相对，无言表述。一碗水救了命！
　　若干年后，花旗秀死了，送葬拉车的，却是老林。一出西门，老林仰天长叹：花旗秀啊，花旗秀，我忘不掉，你灌我两回水啊……
　　这世道沧桑，谁能说得清。别提陈年老事了。
后来，花街时来运转，出了名儿的花鞋儿，漂洋过海了。
　　再后来，花街就被拆光了……
　后记：1998年，新建承德路，拆毁石码头街、花街、清江浦东城门安澜门券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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