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舍勒 发表日期: 2000-10-31 09:49:07 返回《道道道》 快速返回
中国哲学一向有出世和入世思想之分。一般来说，儒家注重人的社会角色和责任，是入世
的；而道家则偏重个人内心修为，强调超凡脱俗，是出世的。然而这种区分并不是绝对的，
因为每一种学说都不是那样纯粹的，其中必然混杂着许多不同甚至矛盾的观点。儒家在宣扬
积极入世的思想同时也流露出过一时一刻的超脱，这在中国古代文人（一般被认为是儒家或
受儒家思想影响）诗歌作品中表现的很突出，譬如颇具现实主义的诗人杜甫也说过愿作“天
地一沙鸥”之类的闲情逸语。同样，一向以“无为”闻名的道家思想中也有很多积极入世的
成分，譬如庄子可谓是道家最出世洒脱的一位，但他同样说过“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
也”，表面上是反对以法治国，但另一方面提出“在宥”天下同样是在提出自己的治国意见
和政治观点，绝对出世的人是不会对政治发生一点点兴趣，发表一点点意见的。这种入世和
出世思想混杂的现象在道家思想的形成前期，即在《老子》一书里，表现的最为明显。
老子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老子》一书的思想也很复杂，有人提出《老子》同《庄子》一样
是后来人修改编纂过的，因此对《老子》的看法很多，争议很大，在老子究竟是出世还是入
世这个问题上尤为激烈，我想就这个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
很多人以为老子思想是出世的，或者说是厌世的。这是有根据的，老子提出很多著名的观
念，例如“无为”“柔弱”“不争”等，似乎都是在暗示人们胸怀怯懦、逃避纷争、退隐避
世，自然生出一些遁世的想法来。但如果深入的探究把握老子思想的根本，就会发现老子并
不是在鼓励人们逃避，相反是在教导人们如何应付纷繁复杂的世事，非但不是出世的，反而
是出世。
老子讲无为，这是由“道”这个重要概念引出来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
物”（第四十二章），道是天地万物产生的根源，并且在冥冥之中指导着万物的运行变化，
但道是怎样做到一切的呢？老子认为道是一片混沌、虚空、宁静，其存在是顺任自然的，在
对待宇宙万物上，也是顺任自然的，即不强求，不功利，完全以本来的样子在进行，所以道
的本质是“无为”。人与道的关系应该是人道必须契合天道，即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
法道，道法自然。”这里的自然不是指大自然，而是指事物本来的样子。既然天道“无
为”，那么人道也就应该“无为”，只有无为，才能算契合天道，顺乎自然，才能“无为而
无不为”（第三十七章），看上去缓慢平和，实际上将要做的都做了。所以“无为”其实就
是恢复本心，以原来的样子或是状态存在和运行。由此，无为是天地间万物和人类都应该遵
循的法则。无为反映到政治思想上就是“无为而治”的治国思想，这在老子的时代并没有实
行，但是在发展到黄老学派之后，在汉初的中国影响日益重要，并最初付诸于实践，形成了
西汉初年清净无为、休养生息的政治局面。需要强调的是“无为”不是意味着什么都不去
做，而是指尽量不去变动已有的制度和习惯，不去违反自然和社会的规律乱做，以一种平和
的手段去维持自然，保持平静发展的状态。如果违背规律乱来的话，做的过度过多，就会到
达事物的反面，即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第四十章）。有一个故事可以充分说明这个
观点。汉初，曹参做了相国之后，整天在家饮酒，汉惠帝就去拜访他，说国家这么大，你相
国不管事，我皇帝怎么办。曹参说你看我跟萧相国（萧何）比怎么样？惠帝说不如萧相国。
那么陛下和先帝比呢？不如先帝。先帝和萧相国制定下来的政策摆在那儿，我们不如他们，
那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了，你就在家里喝酒吧。这就是当时无为而治的一个著名故事。由
此，曹参的无为就是维持萧何时期的制度，使国家经济保持平稳连续的发展。如果把“无为
而治”理解成什么都不做，那就是“无政府主义”，必然导致混乱和无序，事物也就不可能
发展，这不是老子的本意。因此，老子讲“无为”，目的是“无不为”，只有“无为”，才
能“无不为”，“无为”是手段，“无不为”才是目的，通过“无为”达到“无不为”，
“无为”的实质还是在“为”，只是不“乱为”，是平静缓和的“为”，并不等于静止。所
以“无为”是个积极的概念，不是出世思想的反映。
老子提倡虚静柔弱的处世哲学，从字面上看，很容易会产生这类误解，认为老子保守软弱、
消极避世，其实不然。老子说“柔弱胜刚强”，这是在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做了大量和详细
的观察之后总结提炼抽象出来的观点。《老子》第七十六章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
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通过对现象世
界的观察，认识到生存着的东西都是处于柔弱状态，如活人的身体，草木生长时的枝条，反
之，死亡的东西都是坚硬状态。这是从事物生存发展的内在状态来讲的。“是以兵强则灭，
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打仗逞强就不能获胜，树木坚强就容易遭受砍伐。这是
从事物外在的表现来讲的。坚强的东西显露突出，所以总是最先受到外力冲击，而柔弱的东
西内敛含蓄，对外界也就有更强的适应性，故能生存。老子从自然现象联系到人的处世，提
出柔弱胜刚强。“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第二十三章）这是自然法则，强大的东西总
是不能长久，而柔弱的东西往往能持续很长时间。由此看来，柔弱并不是指软弱、懦弱，一
味示弱，而是针对现实的属性提出的应对方法，在强大面前保持弱小的姿态，保存自己，达
到战胜强大的目的。因此这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
同样，老子提倡“不争”，反对躁动，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第二十六章）“轻则失
根，躁则失君”（同前），强调在生活中保持一种自然随和的心态，避免去为了名利或他物
争斗、躁动，否则就会失去主宰，失去主宰就不能自然，显然与根本的“道法自然”相悖，
所以躁动是错误的。那么正确的是怎样的呢？老子提出“不争”，并且举例说“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第八章），“夫唯不争，故无尤”，只有
不争，才能没有过失，才能接近最终的真理，也就是道。不争是不是会失去一些呢？不是，
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六十六章），还说“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第七十三章），可见，和“无为而无不为”极为相似，“不争”的结果是“莫能与之
争”，而且想要达到这样的结果，必要也是唯一的途径就是“不争”，老子善于从对立统一
的关系中去观察事物，得出对世界的透彻认识。在纷繁的争斗中，退一步，往往海阔天空。
可见，不争不是消极退避，而是以退为进、善于进取的表现，实在是极为高明的见解。所以
不争也是一个积极的概念，不是出世的思想。
以上谈了老子思想中的“无为”、“柔弱”和“不争”的三个方面，确认了其中并不蕴涵出
世思想，或者主要不是出世思想，其出发点是积极的、入世的，是从解决实际问题、处理实
际关系入手提出的处世方法和意见，是入世思想的表现，算是从反面论证了老子的入世思
想，下面试从正面加以阐述。
正如老子提出的观点一样，《老子》一书写的语约旨丰，极为含蓄，很多观点没有明确的表
述出来，而是蕴涵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其中的入世思想就是这样，《老子》五千言，并
没有一处明确提出老子是入世的，相反有些地方倒是流露出不为世人所理解的出世思想，如
第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但这毕竟是少数，从《老子》一
书材料的组织和语言的表述中，我们仍能感受到强烈的入世气息。
《老子》一书看似在谈天道和圣人修为，其实通篇都是在阐述老子自己的政治观点。老子谈
道，提出“天道无为”，就是在暗示人君治理国家也应该无为，这是在宣扬治国意见。同
样，老子谈圣人修为，所谓的“圣人”其实和儒家说的君子一样是指统治者，老子谈的修为
也就是一个统治者应该具有的素质，与儒家不同的就是儒家认为统治者应该有为，而老子认
为应该完全无为。所以说，《老子》其实是一本为政治而写的书，是在为政治服务，这点与
《庄子》不同，庄子似乎完全沉浸在天道与自我的同意之中，对政治、社会提的很少。《史
记》里面关于老子有一个传，讲得很简单。这个传是这么说的，老子是楚国苦县人，这个地
方在现在的河南，姓李名耳，他后来做了周的史官，叫守藏室之史。老子在做史官的时候，
纵观天下大势，觉得天下事已无可挽救，政治上无可挽救，于是决定归隐。在归隐的路上经
过函谷关，守关的官员知道这是一个大哲，这个大哲从此就要消失了，就请他把他的想法写
下来，于是老子就为这个守关的人写下了"道德之意"五千言。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个守关
的人，我们现在连《道德经》也看不到。老子写完《道德经》以后，就从此消失了，世人再
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由此可见，老子写书是为了在归隐之前给世人留下自己的政治观点，
是有着明确和浓厚的入世目的的。
老子的政治观点也是针对现实提出的，与实际的政治生活联系很紧密，譬如他说，“治大
国，若烹小鲜”（第六十章），治理大国，要像煎烹小鱼一样，不能老去翻动，否则会破坏
它的汁水，老子将治理大国比喻成煎烹小鱼，就是要统治者不要总是搅扰人民，而应该安静
无为。在老子所处的时代，诸侯国之间战争十分频繁，人民得不到安定平稳，社会经济也受
到极大破坏，老子提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意义就在于切合实际，之后在汉初的实践结果
也证明了老子理论的正确。
当然《老子》中的一些政治观点显得有些不成熟，过于理想化，譬如他所向往的“小国寡
民”（第八十章）的国家模式，“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同前）。老子设想
在这样的一种理想社会里社会秩序、人伦道德都无须政治或法律的形式来维持，只靠人们自
然淳朴的本性就可以相安无事。在这个社会里，现实中的一切纷扰、焦虑、痛苦都被一种恬
静、淡泊、安详、自然所取代。很显然，这种理想是和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相悖，不可能实现
的。但是这仍然是老子入世思想的一个体现。因为这是老子在把握了人道应该效法天道、顺
应自然、回归本来的原理之后，试图在国家形式上运用这种理论，尽管错误或者说不太合
理，但作为一种尝试还是有其理论上的价值的。
由此，可以看出《老子》的创作成书是出于服务政治的目的，从头到尾都贯穿着入世的思
想。
《老子》成书较早，其后可能受到了一些修改和增删，但是应该相信它仍然保留了道家前期
的主要思想。在经过了杨朱避世归隐之后，老子试图寻找出宇宙的根本大道，并顺应大道来
调整自己的行动，使事物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其中体现了老子由现实出发并最终回
归于现实的入世精神。当然《老子》之中也混杂一些出世逃逸的思想，并且在庄子时代发挥
到了极至，但是这并不是主要的。
参考书目：
１．《中国哲学简史》（冯友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１９９６年版）第六章《道家第一阶
段：杨朱》、第九章《道家第二阶段：老子》
２．《老子白话今译》（张忆著，中国书店，１９９２年版）部分条目注释
３．《漫谈老子和庄子》讲座讲稿（颜世安，南京大学历史系，1998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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