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中的最后一课_文艺论坛

洪水中的最后一课
——我的乡村记忆
/散文

去年夏天，也就是爆发非典的2003年，我在南京的家里，迎来了几位小亲戚，我的堂妹、堂弟、表弟们，一来是因为他们放暑假，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家里发洪水，也就是我的老家遭受洪涝灾害。

我老家在高邮湖西岸，与高邮城隔湖相望，其实根本望不到对岸的县城，高邮湖在咱国家算不上有名的湖，地处长江与淮河之间，而且紧挨着京杭大运河，从淮河到长江的这段运河，被我们俗称“里下河”，所谓里下河地区就是指高宝兴一带（高邮、宝应、兴化等地），从地势上看，这个地区就是个洼地。每年的夏天，梅雨季节来临的时候，“里下河”地区都会被洪水所困扰，这个问题自古便有。

我让表弟妹们在我家上网、看电视、玩游戏，看着他们，我突然感觉到，他们是多么的幸福，因为在整整十二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一年夏天，我们老家也是这样地爆发了洪水。和这次一样，政府要求，妇女、儿童和老年人现行撤离各自的家园。当时我十三岁，刚念初一，夏天到了，我还记得在放暑假前，我们那开始了连天的暴雨，我们的考试，也是在雷雨的日子里度过的。

考完试的日子，雨依然在继续，隔不到一周的时间，我们需要拿成绩单及暑假作业等事情，便开始返校。这个时候我们乡的圩堤水位已经涨得很高，可还没有到达淹没农田之类的程度，当我们到学校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学校好多地方都是水，这下才发现，原来我们的学校地势这么低，我们的操场，被一条小河所包围着，每到夏天，小河的水经常会漫到操场边上。而今年，我们的操场竟然没有了，已经被河水所淹没，学校里的大道还露在水上，路边上矮点的地方也进水了。在我们学校，拿成绩单还有个习惯，顺便讲解试卷，我们原来的初一教室里已经有水了，进教室以后，班主任组织我们用工具刮水，有几个高壮的男同学用铁锹往门外刮水，可铁锹的数量少，还有些女同学拿文具盒兜水送出去，这个场面看起来有些让人惊讶，可是，年少的我们，以为这是一种乐趣，没有人觉得教室进水是令人头疼的事情。

教室里面的水刮得差不多了，首先是英语老师给我们宣布成绩，同时分析试卷，就是说水漫校园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正常学业，该讲试卷还是在讲。我们的英语老师是女的，姓吴，据说她是师范学院毕业的（高等师范），这在我们学校很少，因为其他年轻老师大多是我们高邮师范学校毕业的（中等师范），就是说她的学历或者资历要比其他老师强。关于这一点，我们深有体会，明显她的教课方式跟其她老师不一样，她不仅在给我们教课，还时常带来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外界的新闻，理当新闻不断的政治课，也没有做到这样，因此我们比较喜欢吴老师给我们上课。更重要的一点，从穿着打扮上，她总会让我们耳目一新，衣服经常变换，别看我们那会才十来岁，即使年少未经事，却那样喜爱看这位吴老师。

人无完人，这也许是公理，吴老师也有个让我们害怕的问题，非常傲气，她和我们讲课的确生动，但是容不得我们同学里有笨人，这话的意思是说，她可以花费心思地给我们讲课，可要是有人始终学不进去的话，她会发火，发火的方式不仅会严厉的当众批评你，而且会用你的文具盒使劲敲桌子，还有会瞪大眼睛盯着你，直到让你感觉到无地自容。学习好的同学不必提，说实在话，这个方式，让那些不太爱学习的同学非常头疼的，对于有些自尊心的同学却非常有效，最终剩下的，是那些不可救药的厚脸皮同学，这就没有几个了。

等吴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我们发现她这回穿得是黑色裙子，她的长发披在肩后，依旧是那样的神采奕奕，按惯例的话，分析试卷时候，她会把我们的试卷捧着进来，并分发给我们自己看，这次却没有捧，她手里只有一张试卷。进门来她便对我们说：同学们，很不幸，你们的英语试卷被水浸湿了，我前些天改完试卷，把它们放在我的宿舍床下的，谁知道这次水淹进了宿舍，现在的试卷都看不清字了。

我们听了吴老师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觉得非常得不可思议。吴老师又说：好在你们的成绩我都记下来了，先给你们报成绩，然后我们简单把一些同学们容易错的题目讲一下。

听着吴老师报完成绩，我听到她点我名字，说我九十二分的英语成绩全班最高，于是便有好多同学朝我看，我斜眼看了一下吴老师，我心说：说我的成绩最高，现在连试卷都没有，有什么凭据啊？别人还以为您在偏护和拔高我呢！人的想法和言语经常会出现不一致的情况，但是这点很少人能够观察到。好在我英语成绩平时就好，并无人对我这无凭据的成绩表示怀疑。

一如吴老师平时的讲课，她分析试卷也非常地激昂，不但告诉我们那条题目正确答案，同时列举出若干的同学错误答案，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样好的记忆力？好在她说出错误答案并不点名，但是听到的同学基本能知道是自己的“杰作”，这样在课上，陆续地一会便出现一个红脸的同学。

试卷分析完了，吴老师，放下试卷，突然郑重地对我们说：同学们，今年暑假的情况很特殊，待会你们班主任会过来讲具体情况，同时我也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下半年开学，我不会再给你们上课了，因为我要离开你们学校了，就是说这节课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你们还小，将来会有很多路要走，但愿你们中间会有更多的人获得成功，活得开心。

我们被吴老师的这句话讲的蒙住了，没有任何先兆，非常地意外，我突然感到自己的鼻子发酸，尽管那时候年幼，可我却曾经历过人世间最痛苦的离别，我发现这次同样让我感到难过，一股突然涌上心头的悲伤。以后我才知道，每逢这样离别场景，我都会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我觉得离开我的人便是不要我了。

这时候班主任进教室了，吴老师还在，班主任对我们说：同学们，吴老师因为下学期要结婚，同时调离本校，你们为你们的吴老师能找到心爱的人鼓掌吧！说着班主任领头开始鼓起掌来，我们也从刚才的呆滞中回过神来，立即跟着拍手。吴老师没有说话，可我们分明看到她眼镜背后的眼眶里闪亮着些什么。片刻工夫，吴老师对我们说，同学们，再见了。说完便离开了教室。很多同学都盯着教室门口看着，我很想跟着出去，再看看吴老师那张我们熟悉的脸。其实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分别对于我们而言，实际上是永远也难以再见面。

班主任继续对我们说：因为今年发洪水，下面我把成绩单发给你们，其它的试卷就不再做分析了，另外有一件事，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学校已经进水，如果这种状况在暑假期间继续的话，下学期我们的学校将不复存在，经学校领导和乡政府的商议，暑假期间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那下个学期我们搬到送桥镇上的一个中学上课，具体地址已经印在你们的成绩单上，还有回去你们应该赶紧搬迁，往你们地势高的亲戚家住，比如去送桥或者天山，不要去菱塘，那里和我们情况类似。

班主任所说的天山、送桥和菱塘三个乡镇，是我们的高邮湖西四个乡镇的其它三个，我们乡叫郭集，整个高邮的大部分圩堤都在包围着我们镇子，也就是所称的“郭集大圩” （其实我们这等于是个环湖半岛，后来我看到资料说我们湖西的圩堤总长140公里，而高邮湖东地区三十个乡镇，圩堤总长仅44公里）。听爷爷奶奶说，建国后，政府为建我们的郭集圩堤，发动了数十万百姓，整个高宝兴地区，扬州附近的县市，包括江都、邗江、仪征地区，都有民众参与建设。我们这里每天冬天，各家各户都得参加的所谓“上圩”，就是指加固大圩堤，而我家距离圩堤仅数十米，我们管圩堤的那条排水河叫外河，即使平时，水位也是比我们家的地势高，直到后来年龄大些后，才发现，我家居住的地方是多么危险，每次到夏天，高于房顶水位，就在我睡觉的地方数十米开外，川流不息。倘若哪个地方发生缺口，莫说人，连房子都会被冲得不知踪影。

返校结束后，我们回家以后，纷纷开始了搬家，现在想起来，感觉是那种情景就像电影上的大逃亡，不太好带走的家禽，纷纷宰杀，临近搬家时候，基本上每家每天都在杀鸡吃。时过十多年，那些场景却历历在目，搬家车辆不够，动用了许多拖拉机，在泥泞的道路上，到处是车辆，车上坐着妇女儿童和老人，车子上还装着被子、行李，甚至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因为搬到别人家严重缺乏家什物件。

听我表弟妹们说完家中的情况以后，前面我说他们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因为这次洪水政府非常重视，如果说九一年洪涝灾害的搬家是一场无组织的“大逃亡”，而O三年则是一场有组织的“人口迁移”，政府非常重视安置工作，扬州市政府的领导，甚至省委领导也到亲临一线，不知道哪个地方军队也驻扎到我们郭集圩堤上，就是说这次是军民政府一同抗击洪魔，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崇高，每每想来都令人感动不已。毕竟，不管是政府、军队，还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所有人的战斗，都是在为了保卫我们自己的家园。

记得九一年以后的夏天暑假，我还有过跟别人一同上圩堤的经历，抗着自己扎的“浪把”，送到挺远的需要加固的圩堤那，而如今的危急时刻，这些工作，更多是由军队和我们乡的成年男子来完成。想到今年家乡遭遇水灾，自己却不在家人身边护卫家园，我内心便又产生一种酸痛，看到我这些弟妹们在我这，需要我的陪伴，这样转念想来，心里稍微能好受一些。

老天有眼，九一年那年暑假，在我们老百姓的抗击下，洪水并为泛滥，最终在退去了。九月份新学期，我们又回到了自己的校园，只是，看不到教我们英语的吴老师。

呼伦贝尔 2004/4/23　11：20　西华门

　一封书　
　　倒做了婚姻媒证　
　老夫人　
　　有严命去请张生　
　日初出　
　　春薄寒绿窗人静　
　待红娘　
　　在门外咳嗽一声　

梨园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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