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羡慕:朝鲜人的普通生活》
芭芭拉.德密克
第一章 在黑暗中手牵手

卫星照片:夜色中的朝鲜与韩国
如果看一下远东地区夜晚的卫星照片,你会发现亮光中有一处奇怪的巨大黑斑。这片黑暗区域便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所在。
与这个神秘黑洞接壤的是韩国、日本以及正以它的繁荣闪闪发光的中国。即使是从几百英里的高空向下望,广告牌、车灯、街灯与连锁快餐店的霓虹灯也会以微小的白色光点的形式出现,这表明,作为21世纪的能源消费者,人们正进行着各自的活动。而在灯光之中,却有一块几乎与英格兰面积相当的广阔的黑暗区域。一个拥有2300万人口的国家却像海洋一样显得一片虚空。朝鲜就是一片空白。
朝鲜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渐渐衰落暗淡的。随着前苏联的解体,支撑老旧社会主义联盟的廉价石油供应不复存在,朝鲜吱吱嘎嘎无效率运转着的经济系统也便崩溃了。发电厂生锈成为废墟,电灯熄灭,饥饿的人们爬上电线杆偷取铜质的电线以换取食物。太阳落山时,地面上的一切渐渐变为灰色,低矮的房屋被夜晚吞没,整个村庄消失在暮色之中。即使在首都平壤这个如橱窗一般的城市的部分地区,当你在夜晚沿着主要大街散步时,也是无法看到路两旁的建筑的。
当外来者凝视今日朝鲜夜晚那一片灯光的空白时,他们可能会联想到在遥远的非洲或东南亚的一些电力文明还未触及的小村落。然而,朝鲜不是一个未开化的国家,它是一个从发达世界中跌落的国家。在朝鲜的任意一条主要街道上,抬头看,你便会发现它曾经辉煌以及怎样失落的证据——电线残骸,已经锈蚀的电网曾经覆盖整个国家。
人过中年的朝鲜人还能很清楚的记得他们比亲美的韩国表亲们拥有更多电力(当然也包括食物)的日子,现在在黑暗中枯坐的每一个夜晚都混杂着这种记忆与屈辱。20世纪90年代时,美国政府曾经提出若朝鲜放弃其核武器计划便会帮助它解决能源需求,但这项交易在小布什政府指控朝鲜违背承诺后便土崩瓦解了。朝鲜人痛苦地抱怨着黑暗,他们仍在谴责着美国政府的制裁。晚上他们不能读书,不能看电视。“没有电我们就没有文明,”一位魁梧的朝鲜保安人员曾经这样对我抱怨。
不过黑暗也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在你年少时与人偷偷约会的时候。
大人们上床睡觉以后(冬天的这个时间可能早到晚上7点),是很容易溜出房子的。黑暗赋予了人们大量的隐私和自由,这在电力充足的时期是很难想象的。仿佛穿上了一件神奇的隐形衣,你可以毫无顾忌的做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父母、邻居或秘密警察窥探的视线。
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告诉我他们怎样努力尝试喜爱黑暗的朝鲜人,但其中一个小女孩和她男友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12岁那年,女孩遇到了临镇一个比她大3岁的男孩。在朝鲜复杂的社会管理体系中,女孩的家庭出身很低。若两人公开在一起,便会毁掉男孩的前程和女孩清白的名声。因此,他们只能在黑暗中长时间的散步约会,而且除了散步他们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在他们真诚地开始交往的20世纪90年代初,饭馆和电影院都已经因电力匮乏而停业了。
他们会在晚饭后见面。女孩告诉男友不要敲前门,那样会有被她的姐姐、弟弟或爱管闲事的邻居发现的危险。他们一家人一起挤住在一栋狭长的建筑里,屋后是许多人家共用的公厕。建筑沿街有一道白墙,高度刚好在视线以上。男孩发现了墙后一块地方,当天色暗下之后,没人会注意到他在那里。邻居们洗碗、冲厕所的声音掩盖了男孩的脚步声。他会站在那里等她两到三个小时,这没什么关系,因为朝鲜的生活节奏比我们要慢上一些。
女孩摆脱家人后便会立刻出现。步入户外,凝视黑暗,起初她看不到他,但却能感觉到他的确切位置。她不用为化妆的事情烦恼——在黑暗中没人需要化妆。有时她就穿着自己的校服:一条谨慎的裁剪至膝盖以下的品蓝色裙子,一件打着红色蝴蝶结的白衬衫,它们都由一种爱起皱的人造面料做成。女孩还没到会对自己的穿着感到不快的年纪。
起初,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接着渐渐开始提高声音说话,当他们离开村子感到放松之后,耳语就会变为普通音量的谈话。直到确定自己不会被外人发现为止,他们都会保持一臂的距离。
离开镇子不远,道路通向一片树丛,树木围绕着一座曾经很有名气的温泉度假酒店。华氏130度(*54.4摄氏度)的水温曾吸引来一车一车想治愈关节炎和糖尿病的中国游客,酒店现在已经极少营业了。酒店入口处有一个石头墙围边的矩形镜面水池,穿过庭院的路两旁种着松树、鸡爪枫,以及女孩最喜爱的银杏树。一到秋天,这种树就会落下形状精巧得宛如东方折扇似的金黄色叶片。周围山上的树木已经被人们当做木柴砍光了。温泉旁的树木是如此漂亮,以至当地人不忍心砍掉才将它们留了下来。
庭院的状况保持的不太好,树木无人修剪,石头长凳也坏掉了,丢失的铺路石子仿佛烂掉的牙齿。20世纪90年代中期,朝鲜的一切几乎都消耗殆尽、损坏、失灵了。这个国家曾经有过更好的日子。不过到了晚上,如今的缺陷就没有那么显眼了。温泉池水混浊而塞满杂草,倒影着夜空闪闪发光。
朝鲜的夜空是一处风景,作为大陆上仅存的一块没有受到煤尘、沙尘和一氧化碳污染的地方,这大概是东北亚最闪亮的一片天空了。过去,朝鲜工厂的排放也在为天上的云层做着贡献,但现在不会了。没有人造灯光的干扰,星星闪亮得仿佛蚀刻在天空中一般。
年轻的情侣在夜色中漫步,脚步带起了地上银杏树的叶片。他们都谈论些什么呢?家人、同学、最近读过的书——无论什么话题,都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多年以后,当我问起那个女孩她一生中最幸福的记忆时,她给我讲述了这些夜晚。
在卫星照片中是看不到这类事情的。在远方那些经常分析着朝鲜的地方,无论是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情局总部,还是大学里的东亚问题研究部门,人们不会想到,在这个黑洞之中,在这个荒凉、黑暗得有数百万人饿死的国度,也有爱情。
在我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位31岁的女人了。美兰(在这本书中我会这么称呼她)脱离朝鲜在韩国已经生活了6年时间。我因为要写一篇关于脱北者的文章而采访了她。
2004年,我成为《洛杉矶时报》驻韩国的首席记者。我的工作内容涵盖整个朝鲜半岛。韩国一边的工作很容易开展。作为当时的世界第13大经济体,韩国的民主兴盛而又喧闹,它有世界上最积极的新闻部门。政府官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记者,并毫不介意他们在下班时间拨打电话。朝鲜则是另一个极端。它对外的信息传播渠道仅限于朝鲜中央新闻社发表的长篇而又激烈的社论,这个机构因为它关于“美帝国主义者”的那些荒谬而又夸张的言论被戏称为“伟大的辱骂者”。在冷战的第一场重要战争——于1950-1953年进行的朝鲜战争中,美国出兵帮助韩国,且至今仍留有4万人的驻军。在朝鲜看来,战争好像从未结束,敌意始终那么新鲜。
极少有美国公民能获准进入朝鲜,记者更甚。2005年,我终于得到了访问平壤的签证,我和我的同伴们被带领着参观了一条为纪念伟大领袖金正日和他已故父亲金日成而设置的陈旧路线。这期间,我们一直由两位身着紧身深色套装的朝鲜人陪同着,他们都叫朴先生。(朝鲜对指派给外国访问者的两位监护人也格外小心,他们互相监视以防有人受贿。)监护人说着相同的出自官方新闻用语的生硬修辞。(“感谢我们的伟大领袖金正日”这一短语以奇异的频率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交谈时,他们极少与我们做眼神接触,我很好奇他们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那些话。他们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他们是否如自己声称的那样热爱自己的领袖?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吗?他们结束工作到家之后都做些什么?在全世界最压抑的政权下生活是种什么感觉?
如果想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地,从朝鲜内部是无法获得的。我必须同那些离开的人们谈谈——脱北者。
2004年,美兰住在首尔以南20英里(*32公里)的水原,一个光明又混沌的城市。水原是三星电子的诞生地,聚集着大批的制造业工厂。这里出产的电脑显示屏、光驱、数字电视、闪存都是朝鲜人难以辨认的。(一个经常被引用的统计数据显示,韩国与朝鲜之间的经济差距比1990年东西德统一时大至少4倍以上。)这个地方喧闹而拥挤,满是搭配得不协调的色彩和声响。与大多数的韩国城市一样,建筑是顶着炫目招牌的丑陋的混凝土方盒子。以排列着当肯甜甜圈、必胜客或其他类似的韩国版店铺的拥挤的闹市为中心,高层公寓辐射在几英里之外。小巷中满是名为“爱神旅店”或“爱情驿站”的情人旅馆,房间按小时计费。经济奇迹创造出的成千上万辆现代牌汽车形成的拥堵是交通的常态,人们努力在家与商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这座城市处于永无止尽的交通堵塞之中,我从首尔出发乘了半个小时的火车后,搭出租车以龟速行驶到了城中为数不多的一处僻静所在,一家烤牛排馆,位于一座建于十八世纪的城池的对面。
最初我没能认出美兰。她看上去和我见过的那些朝鲜人太不一样了。那时在韩国生活着约6000名脱北者,很容易辨认出他们困难地融入当地生活的迹象——过短的裙子、没有去掉价签的新衣服——而美兰与韩国人没有什么区别。她穿着一件时髦的褐色毛衣,一条合身的针织长裤。这给了我她很娴静的印象(我对人的第一印象在很多时候都被证明是错误的)。她的头发整洁的向后梳起,戴着一个镶水钻的发夹。她的外貌姣好,只是下巴上略有些粉刺,身子也略显沉重,这是怀孕3个月的结果。一年之前她与一位韩国的平民军事雇员结婚了,他们正期盼着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我邀请美兰共进午餐,以便了解更多关于朝鲜学校体系的情况。出逃之前,她在一个矿区小镇的幼儿园工作了几年时间。现在她正在韩国攻读一个教育方面的硕士学位。我们的谈话很严肃,有时甚至是严酷的。在她描述怎样看着自己五六岁的学生们一个个饿死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动桌子上的食物。随着学生们的相继死去,她被要求告诉孩子们,他们是被祝福才生为朝鲜人的。金日成,这个自二战结束半岛分裂直至1994年他去世时为止的朝鲜统治者,被推崇为上帝一般的存在。金正日,他的儿子和继任者,则是上帝的儿子,一个耶稣基督式的人物。美兰成了朝鲜这种洗脑教育体系的严厉批判者。
在进行了一到两个小时类似内容的谈话之后,我们转向了典型的女孩话题。美兰的沉着和率直使我向她提出了更多私人方面的问题。朝鲜的年轻人做些什么取乐?她在朝鲜时有过快乐的时光吗?她在那里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真有趣,”她回答道,“我前几天刚好梦到了他。”
她说,那个男孩身形高大,额前垂着柔软而浓密的头发。离开朝鲜之后,美兰很高兴的发现一位名为刘俊相的韩国年轻偶像与她的前男友长得非常相像。(因此在本书中我会以“俊相”作为他的化名。)他也很聪明,在平壤一所最好的大学里读书,被视为未来的科学家。这也是他们不能公开恋情的原因之一。
朝鲜没有情人旅馆。异性间随意的亲密行为是很难发生的。但我还是尝试以委婉的方式打听他们的关系进展到了哪一步。
美兰笑了。
“我们用了3年时间开始牵手,再过6年之后才有了亲吻,”她说,“我从没想过要更进一步。离开朝鲜时我是一位26岁的学校老师,但我还是不知道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美兰承认她时常想起自己的初恋,对自己离开的方式也感到了些许懊悔和痛楚。俊相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倾诉梦想和家庭秘密的对象。尽管如此,她还是向他保留了她人生中那些最大的秘密。她从没告诉过他自己对朝鲜有多么厌恶,她有多么不相信自己传达给学生们的那些宣传话语。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家庭正在秘密筹划叛逃事宜。并不是说她不信任他,只是在朝鲜,无论多小心都不为过。假如他告诉了别人,而别人又告诉了其他人……好吧,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朝鲜处处都是间谍。邻居告发邻居,朋友告发朋友,即使恋人也会相互告发。一旦有秘密警察知道了那个计划,他们全家人都会被抓走关进大山中的劳改营里。
“我不能冒这个险,”她告诉我,“我甚至都不能说再见。”
在我们的初次见面之后,美兰和我越来越多的谈起俊相。她是个幸福的已婚女人,在我下一次见到她时已经是一位幸福的妈妈了,但每当提起俊相的名字,她的语速就会加快,脸也会变红。我有一种感觉,她喜欢这个话题,因为那是除我之外她和任何人都不能谈论的东西。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她耸了耸肩。朝鲜战争结束50年之后,朝鲜与韩国之间仍然没有适当的联系方式。这方面的情况与东西德和其他发生类似事情的地方都不同。朝鲜与韩国之间不通电话,不通信函,不通电子邮件。
美兰自己也有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结婚了吗?他还在想着她吗?他会恨她的不辞而别吗?俊相会认为美兰是祖国的叛徒吗?
“我想他会理解我的,但我永远也没法知道,”她答道。
美兰与俊相在很小的时候便相遇了。他们住在清津市郊。清津是位于朝鲜半岛东北部的一座工业城市,距俄国边境不远。
北朝鲜的山川像极了东方的水墨画。有些地方的景色非常美——以美国人的观点来看,类似美国西北部地区——但却缺乏一些色彩。只有冷杉、杜松、云杉的深绿和花岗岩山顶的灰白几种颜色。亚洲农村所特有的如拼贴画一般的葱翠稻田只有在盛夏的雨季才能看到。秋天的到来使树叶迅速变色。一年中的其他时间,植物都成了黄色和褐色,像被过滤了一般。
你在韩国所见到的凌乱在这里完全不会出现。这里几乎没有招牌,也没有几辆机动车。倒不是因为没几个人能养得起车,而是因为私人拥有汽车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合法的。你甚至很少能见到拖拉机,只有牛在拉犁。房子简朴、实用而式样单一,极少有朝鲜战争之前建成的。大多数住宅建于1960-70年代,用水泥砌块和石灰建造,依据人们的工作和等级进行分配。城市中有一种“鸽子窝”,以低层公寓楼中的单个房间为一个单元;乡村居民则住在一种单层的“口琴屋”中,每户一个房间排成一排,就好像口琴上的那些方形气孔一样。门窗框偶尔被漆成鲜艳的绿色,但绝大部分还是白色和灰色的。
在反乌托邦小说《一九八四》对未来的想象中,乔治.奥威尔描述了一个只有宣传海报才有色彩的世界。朝鲜的情况正是这样。画家用鲜艳的广告色和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手法描绘金日成的形象。伟大领袖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带慈祥的笑容,四周围绕着一群衣着鲜亮的孩子。黄色和橙色的光线从他的脸上射出:他就是太阳。
红色是无所不在的宣传标语的专用色。朝鲜语使用一种特殊的由圆圈和线条组成的字母。在灰色的风景中,红色的文字非常醒目。他们排列在田野中,刻在山崖上,如里程数一样标记在主要道路上,晃动在火车站及其他公共建筑的顶层。
김일성 만세!
金日成万岁!
21세기의 태양 김정일 장군
만세!
金正日是21世纪的太阳!
우리 식으로 살자.
走我们自己的路。
당이 결심하면 우리는 한다!
按党的指示办事!
세상에 부럼 없어라.
在世界上我们无可羡慕。
少年时代,美兰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些宣传。她的父亲是一位卑微的矿工。她的家很穷,但他们认识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因为外界的一切出版物、电影、广播都被禁止,美兰以为世界上没有人生活得更好,而且情况可能更糟。美兰从广播和电视中一次又一次的听到,在亲美傀儡总统朴正熙和他的继任者全斗焕的统治下,韩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得知,中国变味的共产主义远没有金日成领导的成功,数以百万计的中国人正在挨饿。总而言之,美兰认为她能出生在朝鲜,生活在如父亲一般的领袖的关爱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实际上,在1970-80年代,美兰生长的村庄的条件并不差。那本是个典型的千人左右的朝鲜村庄,在中央的计划下与其他村子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它的位置却是个意外。6英里(*9.6公里)外就是东海(日本海),当地居民偶尔可以吃到新鲜的鱼和螃蟹。村庄坐落在清津市那些大烟囱的上游,既有临近大城市的便利,又有空地可以种植蔬菜。这里的地形相对平坦,在朝鲜这样一个极度缺乏能种植庄稼的平地的国家,这是很有福气的。金日成众多度假别墅中的一栋就坐落在这附近的温泉中。
美兰是4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她出生于1973年,她的降生对家庭来说简直是场灾难。有点儿像简.奥斯汀在《傲慢与偏见》中描写的那个拥有5个女儿的19世纪英国家庭的状况。朝鲜和韩国都受到很深的儒家传统思想的影响,他们认为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抚养老人。美兰3岁时,她的弟弟出生了,父母终于摆脱了没有儿子的悲剧,但这也意味着家中最小的女儿成了被遗忘的孩子。
与父亲的级别相适应,一家人住在口琴屋的一个单元中。进门就是一间小厨房,面积有炉子的两倍大。炉子烧木柴或煤,炉火既用来做饭又用来取暖,房间采用一种称为“炕”的地热系统采暖。主要房间与厨房之间隔一扇推拉门,一家人睡在地板上,晚上铺垫子,白天收起来。男孩的出生使家庭成员增长为8人——5个孩子、父母和外婆。美兰的父亲贿赂村委会主任,分配到一个相邻的单元,并打通了隔墙。
有了更大的空间,家中的男女就分开了。吃饭时,女人们挤在靠近厨房的一张小矮桌旁,吃的是玉米面做的食物。玉米面比大米便宜,营养也少些,是朝鲜人首选的主食。父亲和儿子则在他们的桌子上吃白米饭。
“我以为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美兰的弟弟锡柱之后对我说。
姐姐们对这些差别待遇没有感到大惊小怪,而美兰却泪流满面地抱怨这种不公平。
“为什么只有锡柱才有新鞋穿?”美兰问道。“为什么妈妈只关心锡柱而不关心我?”
父母只会避而不答。
这不是美兰第一次反抗这些对年轻女孩的不公平待遇。在那时的朝鲜,女孩们甚至都不能骑自行车。人们觉得女孩骑车不雅且具有性暗示,是社会的耻辱,劳动党还曾发布过正式法令将之定为非法。美兰无视这些规则。11岁那年,她开始骑着家中唯一的一辆二手日本自行车去清津市。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只为摆脱家乡小村带来的压抑感。对小孩子来说这种旅程是很费力气的,大约3小时的上坡路,只有一小段是柏油路。男人们会试着超过她,咒骂她的胆大包天。
“你会扯破你的阴道的,”他们会这样冲她喊。
有时候男孩子们挡住她的路,试图把她撞下车。美兰会冲他们大叫,和他们用下流话对骂。最后她学会了无视他们,继续骑车。
在美兰的家乡,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纾解她压抑的情绪——电影院。
金正日认为,电影是必不可少的向人民灌输忠诚思想的工具。多亏了他的这种认知,朝鲜的每一个城镇,无论大小,都拥有一座电影院。1971年金正日30岁时,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朝鲜劳动党宣传部主管国家的电影工作。1973年他出版了《电影艺术论》一书,他在书中论述了“革命艺术文学作品是鼓舞人们投身革命的极有效手段”的理论。
在金正日的领导下,位于平壤郊区的朝鲜电影制片厂扩建至1000万平方英尺(*约93公顷)的规模。这里每年出产40部电影。这些电影的主题大多相同:唯有自我牺牲才是通往幸福之路,为了集体利益必须压抑个人。资本主义日薄西山。在我2005年访问朝鲜电影制片厂时,看到了一个典型的韩国街道的布景,满是破败的店面和酒吧。
就算电影只是完全的宣传手段,美兰也热爱它们。她是一个在这样的朝鲜小镇里所能长成的最狂热的电影迷。从她可以自己去看电影的时候开始,她就向妈妈要钱买电影票。票价始终保持在很低的水平——只有半元钱或更少,差不多是一个软饮料的价钱。有些影片被认为不适宜青少年观看,比如1985年一部名为《哦,我的爱》的片子,据说其中有接吻镜头。实际上,女主角谨慎地压低了她的阳伞,观众根本看不到她与男主角嘴唇相触,但这也足够使这部电影成为限制级了。好莱坞电影自然是被禁止的,其他国家的片子也差不多,只有少数俄罗斯电影例外。美兰尤其喜欢看俄罗斯的影片,因为它们比朝鲜电影有更少宣传、更多浪漫。
也许,对一个喜欢在银幕上寻找浪漫的爱做梦的女孩来说,不可避免地,会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属于她自己的浪漫。
他们相识于1986年,那时还有足够的电力供电影放映机运转。小镇文化馆建于1930年代的日据时期,属于当时流行的宏伟风格,是镇中最壮观的建筑。文化馆有两层高,包含一个二层通高的大厅,影院正面有一幅巨大的金日成画像。有条例规定伟大领袖的所有图像都必须与建筑物的尺寸相称。文化馆既是电影院、剧院,又是报告厅。在如金日成生日这样的公共假期,文化馆会举办以伟大领袖为榜样的最优秀公民的表彰大会。其他时间影院则会放电影,每隔几周就会有一部新电影从平壤到达这里。
俊相是个和美兰一样狂热的影迷。一旦有新影片上映,他就会奔去影院成为第一批观众。在他们相遇的那个特殊时刻,影院放映的影片是《一个新政府的诞生》。故事发生在二战时的满洲,由年轻的金日成率领的朝鲜共产党组织策划了一系列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斗争。抗日运动是朝鲜电影中的常见主题,就像早期好莱坞电影里的牛仔与印第安人一样。因为著名女演员的出演,这部电影吸引了大批观众。
俊相很早就到了电影院。他为自己和弟弟买了两张票。注意到她时,他正在影院外踱步。
美兰站在一群涌向售票处的人的后面。朝鲜的电影观众年轻而又吵闹,这群人更是粗鲁。大些的孩子挤到队伍前面,挡着不让年纪小的孩子靠近售票处。俊相靠近女孩仔细地观察她。她正沮丧的跺着脚,看上去像哭了一样。
朝鲜的审美标准偏好洁白的皮肤,越白越好,圆圆的脸,弯弯的嘴,不过这个女孩完全不属于这种长相。她的脸型长而鲜明,鼻梁高挺,颧骨分明。在俊相看来,她长得野性而有异国风情。在售票处前混乱的人群中,她的眼中闪着愤怒的光。她看上去与那些姿态扭捏、笑不露齿的女孩完全不同。俊相感觉到她的生机勃勃,好像从没被朝鲜的生活打垮一样。他立刻被迷住了。
15岁时,俊相意识到自己也对女孩产生了广义上的兴趣,不过在此之前,他还从没专注过某个特定的女孩。俊相已经看了足够多的电影,使他能够将自己与她的相遇想象成银幕故事的延伸。当他日后回想起这个瞬间时,美兰周身散发着神秘的光线,仿佛一部梦幻的彩色影片中的场景一样。
“我真不敢相信这个小镇上会有这样一个女孩,”他对自己说。
他绕着人群走了好几圈,一边寻找更好的观察角度一边思考该如何行动。他是个学者,不是战士。他不可能挤回到售票处前买票。于是他有了一个主意。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他的弟弟还没有来。如果他把多余的票卖给她,看电影时她就会对号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了。他又围着她转了一圈,在脑海中构想着把票卖给她时的最佳措辞。
最后,他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对一个陌生女孩说话。他悄悄走进了电影院。当银幕上播放女英雄飞驰穿过雪原的画面时,俊相却在想着那个他刚刚错过的机会。女演员饰演一位顽强的抵抗战士,她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像假小子一样短,纵马驰骋在满洲的大草原上,宣讲革命口号。俊相一直不停地想着电影院外的那个女孩。当电影结束开始滚动演职员表时,他冲出影院寻找女孩的身影,但她已经不见了。
注:带*括号里的内容是译者自己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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