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街角,一个破败的小酒馆。
今天的客人很少,几乎没有,因为今天是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谁会在这种日子来这个破酒馆喝酒呢?
除非是个酒鬼,而且是个无家可归的酒鬼。
老李就是这样一个酒鬼,所以他来了。
老李并不常来,但他来的时候都很特别。你只要看到他来了,必然是逢年过节了。由此我推断这个老李必然是无家可归的。
自从有了他,我就不必担心逢年过节太过孤单了,我应该感谢他,应该请他喝酒,所以我请了,于是老李每次来得都很准时,可见他确实是个酒鬼,而且没什么钱。
老李的年纪一定不小了,两鬓已有些微霜,但他有双明亮的眼睛,充满活力,还有他嘴角的微笑,亲切而温暖,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于是当他微笑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无言以对,只能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老李喝得很多,虽然不给钱,但我一点也不心疼,因为有些酒注定是要给他这样的酒鬼喝的。
老李常说:一个酒馆如果没有他这样的酒鬼就不是个好酒馆。我信了。
老李是个有趣的人,他从不会问一些无趣的问题,比如你从哪里来你来了多久你来干什么。。。他会饶有兴致和我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怎样擦桌子才能又快又干净,怎样倒酒可以又快又稳。。。还尝试一些新的喝酒方法——用鼻子喝、倒立着喝、吊着喝。。。他总会有些新鲜有趣的想法,让人目瞪口呆。有一次他让我把整坛酒抛过去,他说可以用头接住,结果坛子碎了,他被砸晕了。
老李还有个手艺活,据他说是没钱喝酒时换酒喝的最后两个绝招之一,雕刻。他的手指细长而灵活,一段平平无奇的木头到了他的手里,一时半刻,便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美女像。他曾送了我一个,还说:“只要你开口,这长安城任何一个姑娘,我都可以雕出来送给你。”他笑着,眼神有点放荡。我白了他一眼道:“有本事送个真的。顺便问一句,你还有一个绝招是什么?”他笑得更放荡了,说了两个字——“这里”。
今天老李安静了很多,依然微笑着,很温暖,和他一起喝酒似乎连酒都多了些滋味。我想如果我是姑娘一定会爱上他。我有些动摇了:他也许并非无家可归,他本不应该无家可归,也许。。。我想不出,惟有喝酒。
他拿了杯酒,倚在破败的酒馆门前,凝视着远方。我顺着望去,远处高墙之内露出一角小楼,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里肯定住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我笑道。
“是的,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看她。”他没有笑,眼神悠远而深邃。
我也笑不出来了,无言以对,惟有喝酒。
良久,他转过脸,看着我,双目如星,满脸笑意,道:“这你也信?你一定是江湖故事听多了。”
夜深了,老李说再喝下去明天头一定会痛,他平生最痛恨两件事—— 一件是没酒喝,一件是酒喝完头痛。
对了,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件——喝酒还要给钱。
老李走了,我没有挽留,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今夜月冷星稀,长安城静默如常,惟有那远处高墙小楼上一盏红灯笼在黑暗中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