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之死

歌姬之死

江苏音乐台　　李强

再过46个小时，这一年就将过去。在很多人忙碌到崩溃之际，传来梅艳芳病逝的消息。到底，她没挨过这一年；到底，再多人的企福，也敌不过冷酷的病魔之手。

从此，一代歌姬的绝代风华，被封存在老旧的唱片里，影碟里，还有，那些坊间无限低回的流言里。

是那样那样地对她怀有一份奇异之爱。这份感情，不似对林忆莲的单纯异性之爱，也不似对刘若英的无限怜惜之爱。对梅艳芳，除了喜欢，我还常常忘记她的性别：更多仰慕，更多尊敬，更多感佩。因为，在庸常的俗世生活里，她，是个，传奇。而传奇，总是会映照出光芒。

不靠偶然，不靠绯闻，她完全依仗自己，筚路蓝缕，步步血泪，才达至今日之成就。不用男人一分钱，虽辛苦，却能挺直腰板。她的身世，就是赚人眼泪的长篇剧情：父亲早逝；她4岁就和姐姐随着妈妈的戏班出来卖唱；与黑社会扑朔迷离的恩怨情仇；1982年参加第一届新秀歌唱比赛夺得冠军；19张专集、数10部电影、数百场演唱会；演唱奖、电影奖；百变天后、歌之女、一代歌姬，纵横演艺圈20年，无论潮流如何变幻，她总是做第一，连做第二的机会都没有，风光无人能出其右。一张怎么也称不上好看的脸，一把低沉磁性的好嗓子，眉间一段幽怨低迷的风情，一种融于血液里的表演天分，成就了梅艳芳。

她是个江湖中人，她对演艺圈的风吹草动，有着野兽般的敏锐触觉。在歌坛，或狂野豪放，或中性装束，或怀旧复古，或洗尽铅华，同一把声音，让同辈女歌手臣服于她20年，含恨与她生在同一个时代；在影坛，她以搞笑片起家，两年前的《钟无艳》反串男角，爆笑连连；但在文艺片《胭脂扣》、《半生缘》里，她精彩绝伦的演技，与张曼玉不相上下。虽然读书不多，但骨子里的那股堕落、奢靡、放纵、淫荡，简直就是清高的知识分子们对世纪末情绪的定义。文笔妖娆的黄碧云这样写梅艳芳：“梅艳芳是本港大众文化的一个异数：当大小银幕有起码五百个苹果脸少女在蹦蹦跳跳之时，梅艳芳以极其妖娆的堕落形象出现，一样大杀三方。本港的大众形象都过于健康正常，即使三十岁开外的谭咏麟、张国荣，都极其干净乖巧，以邻家男孩形象出现。他们一如大众的家庭成员：乖仔、好哥哥、聪明小弟弟，他们全然顺应稳定社会的要求。而梅艳芳，永远有点神经质、摇摇欲堕、末日将至的感觉。她的流行显示社会不稳定的一面。如果我们相信大众是集体潜意识的投射，梅艳芳就集合了大众的死亡倾向，并发挥光大。她的魅力，属于不安与惶惑的世纪末。”

侠女形象，只是正史的点缀，却总给严酷的正史涂抹上有人情味的一笔。初初出道，梅艳芳与朋友在夜店消遣，与黑社会大哥相遇。大哥让小弟呼她来陪酒，梅艳芳硬着头皮干了一杯。大哥得寸进尺，又让她陪唱，遭到严词拒绝。大哥没料到身份低贱的歌女作如此反应，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梅艳芳咽下一口恶气，表情平静地离去。第二天，大哥遭不明身份的人袭击，脑袋被轰碎。此时的梅艳芳正在飞往北美的飞机上。这个故事被传得有声有色，梅艳芳从没正面回应。只是，我留意到，那个阶段的她，墨镜，短发，烟灰色大衣，一副男装打扮，象极了江湖中人，暗含杀机。

这个可以卖唱，却不可以陪唱的歌女，家庭给她数不清的苦难：小小年纪，坐在教室里，因为是歌女，她被最天真也最无情的学童孤立，无人说话；长大后，却成了家庭的主心骨：对母亲极尽孝道，问寒问暖；为兄弟留下的债务，默默唱了4年才如释重负；对同样因癌症去世的姐姐留下的孩子，视若己出。对身边的人，她也有地母般气势。组织演员工会，召集公益演出，从不甘于人后。

她从不讳言说出自己真实的渴望。前一阵子在电视上看到梅艳芳抱病开演唱会，穿着白色婚纱站在舞台中央，那番告别的话说得人无比心酸：“我在舞台上穿过无数次婚纱，今天我为你们再次穿婚纱，可我在实际生活中再没穿婚纱的可能了。”经历过数段感情，两次险披婚纱，梅艳芳最终与婚姻擦肩而过。是不是太强的女人，总给男人无限压力？其实，她渴望的，不过是有人帮她卸妆，不过是有个名正言顺的孩子。

梅艳芳崛起于香港经济腾飞之时。她为每个出身微寒的人，尤其是女孩子，指明了成功之道，那就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俗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除此之外，没有捷径可走。

这个实在不够漂亮的女人，用自己的绝代风华诠释了“美”的另一种定义。当年，她对自己的外貌很没有信心，常常说：“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好丑。”对外在没信心，对自己的学历、成长背景更没有自信，形成她强烈的不安全感。而在她拍了最后一支广告后，她这样说：“每个男人的眼中，女人的定义都是温柔的、体贴的，我会认为我自己是个男性化、很难对付的女性。私底下我也希望我能学到一些温柔，但是我觉得这是天生的，很难。美丽对我的定义就是自信心。”

一直关注于她的病情报导。现在，终于可以了却了这份牵挂。我换了角度想，虽然意志足够坚强，但身为女人，梅艳芳一定对自己身体日渐衰败的恐惧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头发脱落，脏器衰竭，慢慢萎缩．．．．．．现在，好了，一切都完结了，我们记忆中的梅艳芳，还是原先的那个梅艳芳。有尊严。

《似是故人来》、《似水流年》、《亲密爱人》、《女人花》，我们听着梅艳芳的歌曲，送别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