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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23

这部小说,从去年开始动笔写。

也是因为这部小说,我才结识了琴音。

选择这个题材,着实一个很偶尔的契机。而我本来预备着将它写成2万的短篇小说,后来因为遭到很多版友的反对,所以才硬着头皮写下去。

我虽是文科出身,但是对于民国那段阴霾的历史却是一窍不通的,甚至连大将手中的兵符应该有两块都不知道,最后在一次聚餐时候,由闺蜜们笑着告诉我的。

所以,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写这篇小说时候的艰难。

我一直都觉得,作为一个写手,对于自己写的文字是有责任的。我写的每一篇文字都是经过前期很多收集工作。甚至前不久写的《商女犹知亡国恨》,我在1月初的时候看的影片,当时决定写一篇影评,于是做了很多工作。在一次与朋友闲谈玉墨这个角色的时候,有朋友调侃我说:你看部电影,还要研究那么多啊。

于是,我才开始动笔写。

而对于这部小说,我觉得自己很无力,因为民国是一个很大的课题,而我亦是后悔万分,当初在学堂没有好好学。所以,如果在文中有什么问题,希望各位看官能给我提出,凝香感激不尽。

小说的原名为《素时锦年不自知》,后来经一朋友提议,改为《莫代风华》,取其一名二意。

我深为欢喜。

最后,凝香感谢各位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29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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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琵琶 - 佛音.wma (2696 KB) 



   
                                                           (图片作者:木鱼之眼)


                                莫  代  风  华
                               
                                 惊 墨
   

  (一)

清冷的月光透过薄翼般的窗纱漏进来,窗帘是上好的法兰西绒丝窗帘,里层隔着薄薄的轻纱,倒映得月光似水一样,泻在红木地板上,结起一层霜来。

莫少岚翻了一页书,方觉得脖子有些酸疼,刚一抬头,却见佩兰端着茶盘进来。她穿着绸质睡衣,披着头发,像是刚刚从床上起来。

“少岚,”佩兰走到他身边,从茶盘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红枣燕窝汤搁在书桌上,“我刚刚炖了碗燕窝。上回你说燕窝无滋无味的,我这次放了点红枣进去,你喝喝看,味道是不是好一点?”

莫少岚顺手取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又伸手帮她紧了紧衣领,然后才道:“天气已经入秋了,你瞧你穿着这样单薄,仔细着凉了。这些事情下次让丫头们做就是了。”

佩兰泛红了脸,低头去看书桌上的资料,不由问道:“怎么?北边又有战事?”

莫少岚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嗯,张国年那一伙这几日很不安分,怕是有什么变故。”

佩兰问:“那晋军不是上个月才签了协议?怎么又生变故?”

一碗燕窝汤已经见了底,莫少岚放下碗,道:“那张国年素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上次是兵临城下,援军又没到,所以才被逼着签了协议。如今他士气大振,西北边的军队又统统划到他的麾下,他自然是要报这失地之仇。”

“难道晋军总督竟也随他?”

莫少岚叹了一口气,才说:“张国年是元老人物了,手下的军队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甚多。那晋军能打下江北的江山,他也有一半功劳。想来那总督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佩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你先睡去吧,这些事情我会处理。”话还未说完,他便强烈的咳嗽起来。佩兰急忙俯下身用手抚他的胸口,轻声宽慰道:“少岚,你身子这样不好,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些事情就交给二弟和三弟吧。”

莫少岚咳得满脸通红,喝了一口水才渐渐平息下来,但仍是气息不定的样子,“他们俩的性子你还不知道?都那样莽撞,说风就是雨的,若是果真交给他们,那这天下怕是要战乱四起了。”

佩兰想起,公公莫安博过世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两夫妻在床前。老人临终前将军符与遗书交到莫少岚手里,断断续续道:“少岚,我过世之后,自当长兄为父。你二弟生性冷酷残暴,你可用他,切不可过权于他,否则只怕到时生灵涂炭。你三弟倒是个可用之才,只是性子太过清冷孤傲,你可培育他,待时机成熟再将军符交与他。若不是你身子孱弱,你才是我心里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为父一生戎马,打下半壁江山,并不是为己,只是为了江南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你要记住,能不开战就不要开战,战争苦了的只是百姓。”

莫少岚埋头伏在老人长满老茧的手里,泣不成声。

而莫安博说完这段话,便过世了。当时正值两军交战之际,莫少岚私自做主隐瞒了莫安博的死讯,唯恐动摇军心,便是二弟和三弟也是到一个星期之后才知道老父亲过世的消息。

佩兰说:“我今早在院子里遇到弟妹,她说二弟这几日就要回来了。”

莫少岚抬头凝视着搁在案上的狼毫笔,似是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道:“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说完又咳嗽起来,佩兰抽出丝绢去接,却不料映红了一块。

她吓的立时愣在那里,过了一会便有眼泪挂落下来。

莫少岚的脸色苍白如纸,笑容单薄,道:“这些年,苦了你了。若有一日,我走了,你可再嫁……”佩兰登时蹲在他的面前,头枕在他的膝上,哭道:“少岚,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是要一起到老,看着儿孙满堂。”

莫少岚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他的手指泛着凉意,手背上青筋凸显,像是行将朽木的老人。只听得他沉沉得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只盼三弟,能早日学成归来。”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35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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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二)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法梧落了一地的黄叶。周嫂带着几个丫鬟一边拿大扫帚扫着一边不停抱怨着。倒是墙面上的凌霄花,一簇簇开的异常妖艳。清晨的曦光,柔柔得洒在漏斗状的花朵上,它却一点都不羞怯,迎着金光熠熠生辉,那花枝蔓藤绕满了整片墙面,便如堂中挂着的西洋画一样斑斓。

佩兰立在廊下,正侧首吩咐着晚香:“今天二少爷要回来了,你去厨房叫人多备些菜,顺便买些龙眼果来。”

晚香闻言,面露难色道:“大少奶奶,现在这个时节哪里去弄龙眼果来?”

佩兰远远望着墙上的凌霄花,在泼墨似的深绿色上不知深浅得迎风招展着。她本是爱花之人,这一株株凌霄花细微而柔弱的花瓣,更像是裁剪出来的一样。晚香偷偷抬头去看佩兰,见她眼神飘的很远,似是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听得她浅浅叹了一口气,这恼人的凌霄花,我还真以为入秋了。

话刚落,却听得长廊西侧传来一个慵懒酥媚的声音,大嫂好兴致,一大早就站在这里赏花。晚香回首去看,见林映秋漫步而来。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金丝绒高叉旗袍,更突显出她曼妙妖娆的身段。

一对秋眸盈盈含水,看向你的时候,柔媚如水,便恰似一泓望不到底的深潭,让人深陷其中也不自知。莫少清就是在台下无意瞥了她一眼,便如着魔似得不顾家父反对,硬是明媒正娶抬她进门,为了此事,莫安博还气得大病了一场。便是莫少岚也不止一次对她说,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没事离着她远些。所幸的是,她进门以来,倒没把那些戏子的毛病都带来,平日里也算规矩,虽然言行举止还是有显而易见的风尘味,莫家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少清今天就回来了,我让下人去多备些饭菜。佩兰立在原处,微笑道。

林映秋用手扶了扶脑后的新发髻,嗤笑道:“谁晓得他几时回来?若真回来了,也指不定在家里吃。大嫂可就别操这个心了。”

正说着,却听得门口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却听见周妈喜滋滋得叫道:“二少爷,您可回来了。”

只见十几个穿着齐整的军人排成两列,立在院门前,为首的便是莫少清。

他面带疲色,却丝毫不影响身上散发出来的英气,军帽上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人的光芒,倒叫人睁不开眼。莫少清从10岁开始就被莫安博安置到军队里去锻炼,苦自然是吃了不少,可也练就了一身惊人的胆识与身手。莫少岚与莫少清原本长得极为相似,可待莫少清自军队回来,他的脸上有着莫少岚所没有的刚毅与锐气,而莫少岚却日益消瘦,一身的书卷味。

而莫少清行事素来严厉毒辣,连着他手下的军队也是颇具霸气。

他步履坚挺有力,穿着皮靴一步一步走近佩兰,铿锵有律的脚步像是踩在佩兰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男子,本平静无澜的心忽的凌乱起来。

大嫂。他在她面前站定,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冷得像是与下属之间的对话,大哥现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


   佩兰还未说话,倒是一旁的林映秋先开口笑道:“瞧瞧,一回来就顶着一张办公事的脸色,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得这样一本正经?”

莫少清回过头,眼神凌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只说了一句:“你先回房去。”林映秋自讨没趣,撇撇嘴便转身往西厢走去。

佩兰虽然知道莫少清性子冷酷,可也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的神情,沉吟片刻才道:“他在书房……”

还未等她说完,莫少清便迈步朝后厢走去。佩兰心知不妙,连连跟去。

“少清,你不知道情况,现在千钧一发,万万是不能动武。”莫少岚的声音幽若无力,却是极力辩解着。

佩兰立在窗外偷看,连大气也不敢出。

莫少清将帽子摘下,随手掷在案上,冷笑道:“你也知道千钧一发?当初若是听我一句,那张国年哪里还有气数兴风作浪?”莫少岚道:“少清,你怎还为此事耿耿于怀。我不是已经写信过来与你分析了吗?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下张国年事小,可是我们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

莫少清不屑道:“江北那几颗败兵,也能成气候?”莫少岚端坐在书案前,闻言摇头叹道:“少清,你就是太轻敌了。”莫少清冷哼一声,厉声道:“大哥,自小你就对我有偏见。老爷子信任你,临死把军符交给你。可是你也别把我当傻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打算!”

莫少岚抬头看着他,惊色道:“少清,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过是个将死之身,握着军符也没用。待时机到了,自然会交出来……”

莫少清忽的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撑在书案前,眉梢一挑道:“莫少岚,你最好少拿你那套东西来糊弄我!我在外头浴血奋战,好几次死里逃生,身上几乎没块好肉,你倒好,坐在家里享现福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打算将江山拱手让人?”

莫少岚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只瞪着眼看他。

“大哥,我劝你还是尽早把兵符交出来。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莫少清嘴角带笑,可是眼睛里却是杀意俱现。

佩兰在窗外听得胆战心惊,一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重得迈不开去,正在她踌躇之际,却听到屋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莫少岚扶着书案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他道:“你放肆!父亲既留下遗言,那么家中军中的一切便由我做主,莫说是我主张议和,便是我要与人平分这半壁天下,也轮不到你来质问!”

“好,好!”莫少清缓缓转身,仰天笑道,“我早就该料到,你迟迟不肯交出兵符,恐怕是在等三弟吧?”

莫少岚还未回过神来,却见莫少清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一个转身狠狠抵着莫少岚的额头,一字一句道:“莫少岚,我告诉你。那军符,你给也好,不给也罢。这半壁江山,我莫少清是要定了!”

佩兰见此情形,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佩兰吓得用手死命去抓,却只听得那人用极低的声音道:“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38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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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三)

佩兰神智恍惚,四肢如同浮在棉花上一般,使不上半点劲儿,任由来人牵着她,脑子里却不停闪现着莫少清拿枪对着少岚的场景,一颗心像是陡然落入深谷的石子,一种空前的恐慌侵袭她全身。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到“砰”的关门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四周幽暗无光,只有桌子上一盏煤油灯散出幽若的光来。房间很小,却收拾得很干净,四壁都是淡白色碎花墙纸,她们俩人的身影在灯光的映射下,被拉得很长。佩兰在莫府里也已有五年,却从未见过这个房间。她心乱如麻,也顾不得细细去打量,只是甩开那人的手,凝视着面前这个娇媚如花的女子,道:“你想怎么样?”

林映秋璨然一笑,转身在塌上懒懒得斜躺下,似是漫不经心得捋着长发:“都说大嫂聪慧过人,怎么在这时反倒糊涂起来了?”说完她掩口一笑,笑声中充斥着欢场女子的放浪,“难道大嫂当真不知道如今的局势么?”

佩兰出身书香世家,接受的是旧时封建家族的教育,嫁入莫家之后更是极少出门,哪里见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自是惊魂未定。但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只一会便定下神来,这才想起方才一路走来,庭院里长廊上的卫戍近侍像是都换了一批,个个都脸生的很。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血液都似要沸腾开来,一股脑儿都冲上来。

林映秋虽倚在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佩兰,见她的脸色倏地黯淡下去,不由一笑:“若不是我,大嫂你现在恐怕与大哥一样被圈禁了。可你还不领情呢。”说完还挥了挥握在手里的丝绢。

佩兰急急走到榻前,神色凝重,狐疑道:“圈禁?二弟应该不至于这样对少岚。”

林映秋瞥了她一眼,顾自把玩手中的丝绢,那丝绢自是上好的苏州绸缎,精致的双面绣,在柔夷下一拉一抽,像是浸在水中一般轻飘顺柔。佩兰心中已是焦急万分,见她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由道:“我要出去见二弟,总归是自家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说着就转身要走。

林映秋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是绵软娇慵的声音:“你要走,我不拦你。可是就怕到时你非但救不了莫少岚,便是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佩兰僵直了身子,立在门边,一动不动。林映秋一步一摇,走到她的身侧,贴近她耳际道:“大嫂到莫家已有十年之久,想必那莫少清的性子你比我更了解才对。”

佩兰心中一动,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莫少清性格是出了名的残暴冷酷,年前因为一位秘书长发电文的时候漏发了一个字,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当时正值两军交战之际,接收电文的兵士又是新手,翻译电文的时候因为一字之差曲解了其中的意思,害氶军的一个边防团主动发起进攻,结果损失惨重,伤亡大半。

莫少清知道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秘书长就地枪决。那秘书长本是莫安博一手提拔,也算军中元老,故不少部属前来为他请命,莫少清二话没说,当场就枪毙了秘书长,吓得众人纷纷噤声。

佩兰脸色惨白,只是不停的问:“他会将少岚怎么样?”林映秋轻轻拍拍她的肩头,道:“你放心,在没有拿到军符之前,莫少岚没有生命危险。”

佩兰转头过去看她,见她面容安定无漾,倒是耳际的一对红珊瑚耳坠不停摆动着,投影在她颈间,更显得肌肤莹白如雪。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引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裹了裹披肩,终是无力坐了下来。

莫少岚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宋版《梦溪笔谈》,眼睛虽盯着书,可却是半分也看不进去。房间里不断有卫戍进进出出,他心烦意乱将书一掷,立在他身侧的许子仁忙上前道:“大少爷有何吩咐?”

莫少清与他在书房大闹了一场,搜走了他藏在书房的手枪子弹,又命卫戍搬了床榻,棉被等进来,像是要将他圈禁于此。走之前,莫少清又叫贴身近侍许子仁留下,名为照看实为监督。莫少岚也是到这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近侍不知何时通通被人派遣了出去,便是院子里的卫戍都被莫少清给换了。

也不知道,他为今日之事筹划了多久,张国年发起战事,倒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见许子仁一脸警惕,倒是一笑,顺手拿起书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才说:“哪有什么大少爷,我迟早都是阶下囚。倒是你,少安,怕是晋升在望了。”

许子仁不料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是立在原地,默不做声。

莫少岚又道:“你也知道我的身子,大可不必这样防我。”许子仁有些窘迫,只是笑笑道:“大少爷,您说哪里话。”莫少岚抬眼了他一眼,道:“我不与你卖关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们将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许子仁依旧挺着腰,一派军人作风,停顿片刻,才说:“大少爷,我只奉命留下来照顾你,外头的事情的确不知道。”莫少岚冷哼一声,又拿起茶盏欲饮,却突然用力朝地上掼去,那青白瓷茶盏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有小片的碎片溅起,飞到许子仁垂下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立时就有血珠溢出来。许子仁到底是受过良好军事教育的人,此时却是纹丝不动,任血滴“哒哒”落在地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莫少岚见状,不由心生厌意:“你去,把莫少清给我叫来。”许子仁迟疑了一会,这才躬身退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又低声叮嘱了守门的卫戍几句。

门一关,莫少岚再也压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他又怕门口的卫戍听见,从长袍的袖子里拿出丝帕紧捂着嘴,抬起头又见帕上一片鲜红。刚才与莫少清争执,怒火中烧,他早已是支撑不住。他无力靠在椅子上,内心无端升起一丝酸楚,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绝望。便是当年父亲逝去,内忧外患之际也不曾这样茫然无助。

看情况,莫府上下应该都已经被莫少清控制,四下都是他的人马,要想找人传消息出去几乎不可能。他的身子状况越来越糟,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若是不幸先去,到时即使莫少清得不到军符也能执掌三军了。三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想到这里,他又自嘲得摇摇头,他即便回来又如何,他从来不过问军中事务,即便有军符在身,怕也无力招拢军队。

他竟觉得自己像一叶悬浮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一个浪头打过来便能让他粉身碎骨。他本来就是将死之身,死不足惜,倒是佩兰,不知如今情况如何。如果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他还不如交出军符换佩兰一命。

正想着,却听到门口的卫戍“啪啪”立正敬礼的声音,他以为是莫少清到了,忙将帕子藏好,却听到卫戍们异口同声道:“夫人。”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39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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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四)

璧池本是一个依山傍水的清冷小城,后被莫安博看中,在此兴建了私人府邸,故渐渐人丁兴旺,日益繁华起来。莫安博在世的时候,莫府天天门庭若市,盛极一时。待莫少岚接掌之后,因他身子孱弱,所以极少见客,便是连丫鬟也清退了不少。又因莫少清与莫少谦长期在外,所以府邸里更加冷清。

莫少清这次回来,浩浩荡荡,竟是带了几百人马,从西泠街一路走来,都是身着正装佩戴枪支的兵士,尤其是莫府门口,更是守卫重重。璧池一向平静安宁,老百姓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大街小巷纷纷流言四起,一时间璧池城内人心惶惶。

莫少清从乾州赶来,途中都没有休息,所以这一觉睡的很深。待他醒来,已经日暮黄昏了,他眯着眼睛在床边坐了一会,犹感睡意但终究没有再躺下。

“子仁,”他习惯性得叫了一声,却想起他已被派去书房了,便趿着拖鞋自己去架子上拿毛巾。

许子仁本就在门外,隐约听得莫少清喊他,便推门进去。

莫少清侧首看见是他,便顾自拿冷毛巾擦脸。

许子仁转身将门掩上,近身将事情如实汇报了一遍。莫少清掷开毛巾,笑道:“哼,他不过是困兽之斗,不提也罢。倒是那个女人,找到没有?”

许子仁皱眉道:“说来也怪,我命人搜遍了整座宅院也没看到大少奶奶的身影。不过应该是出不了璧池城的。”

莫少清道:“如今三弟生死不明,他身边只有楚佩兰一个贴心人,那军符十有八九就在她身上,你多派些人手挨家挨户得搜,我就不信她还能长翅膀飞了。”

许子仁点头应道,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便说:“二少,今天下午夫人曾去看过大少爷。”

莫少清双眉一挑,问:“哦?他俩说了些什么?”

许子仁说:“没听清,声音很轻,时断时续的。”

莫少清嘴角浮笑,恍若了然,眼睛里有一丝亮光闪过,却转瞬而逝。他命许子仁备下饭菜,人却已经往西厢走去。

西厢阁内,却是戏音袅袅,林映秋穿着一身红妆,正“依依呀呀”兴致盎然得唱着。见莫少清来了,也不去理会,仍旧摆着水袖,摇着莲步。

    莫少清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站在身边的丫鬟近侍见此情景,都笑着闭门而出。

莫少清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俯身便要去亲,却被林映秋一手遮住。

“一回来就没个正形,人家昨儿个花了三个大洋做的发型,被你给搅乱了。”林映秋边用手去推他边去摸脑后的发髻。

莫少清见她这样娇嗔可人的样子,心中更是欢喜,道:“什么发型不发型的,改明儿个我叫许子仁喊个十个八个的理发师傅来让你挑。”一句话说完,又想去亲她。

林映秋一把推开他,掩口笑道:“瞧你猴急的样子。怎么?外边的莺莺燕燕还没把你喂饱么?”莫少清腆着脸笑道:“我在战场上整天对着炮火硝烟,哪有什么莺莺燕燕,你别听人胡说。”

林映秋从榻上起来,扭着水蛇腰,从桌边倒了一杯茶喝,倒也不再说话。莫少清索性在榻上仰天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听得他唤了一声“映秋”。

这一声叫的极为清浅,带着无限的惆怅,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回过头去看他。

“映秋,”他仍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有薄薄的嘴唇噏动着,“我们要是每日这样打打闹闹,再有几个孩子绕膝承欢,该有多好?”

莫少清自从在军旅长大,不似莫少岚那样博览群书,再者他接触的又都是些行军打仗的粗人,整日端着军人的架子,连说话都是公文式的,何曾能说出这样柔情似水的话来。

可也只是一刹那的时间,他又坐起身来,眼睛里精光四射,与方才判若两人。林映秋知道他素来性格多变,一双眼睛只是淡淡得望着他,并不言语。

莫少清走过来,双手搂着他的肩说:“你与大哥说了些什么?”他语气缓和,像是寻常夫妻之间的谈话,可即便如此,林映秋还是有些怕,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有一种临近危机的窒息感。

从她嫁入莫家以来,从来都不过问莫家的军事,便是连家事也是充耳不闻。莫少清也最满意她这一点,这也是她能稳坐莫家二少奶奶位置那么久的最大原因。

莫少清见她长久未出声,又说:“映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我不叫你知道自然是有道理。可你既已经去见了大哥,那我也不妨明白告诉你。他偏袒三弟,一心想把军符交给他。可他也不想想,是谁在外头冒着枪林弹雨,几次死里逃生,才打下这半壁江山。现在张国年欲在北边发起战事,西北边的宁军又虎视眈眈,若是不拔掉张国年这颗定时炸弹,我如何能安枕?我已经派了重兵在边线驻防,可你也知道我手里就区区几万人,如果真的开战必定寡不敌众。如今万分紧要关头,大哥还这样冥顽不灵,妄图和解,我……我也只能采取硬手段。”

莫少清与她已是三年夫妻,俩人总是聚少离多,即使回来也是极少在一起聊天,他第一次这样袒露心扉,倒让林映秋着实有些不安了。

她转身站起来,笑着说:“少清,瞧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我是夫妻,我自然是要帮你的。我也是听许副官说你为军符的事情烦恼,这才去找大哥问问。”

莫少清眼神带笑,在她脸上逡巡一阵,像是要找出什么东西来,却最终无果。于是问道:“那可有收获?”

林映秋摇摇头,并不看他。莫少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林映秋拥入怀里。

太阳已经整个沉到山里,但仍有余晖洒进来,窗台上那一株晚香玉开的正好,半卷半舒,像是沉浸在金光暮色里的美人,亭亭玉立。她是向来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却唯独喜欢晚香玉的气味,她想起刚认识莫少清的那会子,他不知道从哪知道她喜欢晚香玉,于是每天一束叫人送到她的化妆间,还嫌不够,又特地命人去法兰西配了晚香玉味的香水来,痴痴地亲自送到她的手上,只为了博红颜一笑。

爱至深处,仿佛天地之大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硝烟的微呛味,将她围绕在其中,她几乎要沉睡过去,却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所有的柔情片刻瓦解成碎片。

他说,映秋,你把大嫂藏在哪里了?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得看着他,他的眼睛便如上百年的老井,深不可测,只是死死的盯着她。林映秋忽然就笑了,嘴角微微翘起,两个梨花窝像花一样绽放在嘴边。

原来,你还是不信我。她说。

莫少清微皱着双眉,若有所思得看着她,依旧是沉默。

林映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头凝视着他。她的双眸带水,有熙光透射到她的眸子里,粼粼似照在湖面上,泛起点点亮光。

过了许久,莫少清才听见她娇媚得笑道:“莫少清,我来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4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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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五)

许子仁因为莫少清脾气不好,再加上近日乱七八糟的事情加在一起,心情烦躁,所以近侍们常常挨骂。

莫少清举办聚会的这一日,璧池城下起了倾盆大雨,马路上都溅起白茫茫的水花,那雨滴砸在身上都生疼。从城门口到莫家,许子仁一早就安排了卫戍站了一路,却还不放心,一连走了好几个来回视察了一番才安心。待他回到莫府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湖里爬上来一样,湿漉漉淌着水。有水从帽檐处滴下来,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有近侍已经拿了干毛巾给他。他本来就烦躁,所以当有近侍跑来告诉他,莫少岚突然吐血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先是一怔,然后狂奔到书房。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大夫在房内诊治了。他叫来值班卫戍,开口便是狠狠一顿骂。

那卫戍年纪尚小,想必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瞬时就红了眼睛,硬生生得忍着才没掉下泪来,只是低着头嗫嚅道:“今早我送早餐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笑着跟我说,他要再睡一觉,没事别进去打扰了,可谁知道会发生这事……”

许子仁厉声道:“大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看二少不活剥了你们的皮!”

正说着,大夫已经从房内退出来,许子仁立即上前去问。

那大夫是城内有名的老中医,与莫家渊源极深,当初莫安博的病便是他一手操持。他见莫少岚被圈禁在书房,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猜出几分,所以见到许子仁的时候,黑着脸没好气得说道:“好好一个人,硬是叫你们关出病来!”

许子仁笑道:“胡大夫是华佗在世,且说这病还能不能治?”

老大夫白了他一眼,依旧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少清在哪里,我与他去说。”

许子仁依旧陪笑脸:“今日二少宴请宾客,此时怕是抽不出身。老先生有话尽管吩咐我就是。”

胡大夫这才仔细得看了看他,见他身上帽上都是湿嗒嗒的,也心有不忍,过了许久才叹气道:“他这病拖太久了,自身又不好好保重,如今像是又受了什么刺激,怒火攻心。别说治了,能不能熬过今日怕是得看他的命数了。”

许子仁跟着莫少清在炮火硝烟里行走,也见过不少阵仗,素来沉稳冷静,今日听到这个噩耗,却也不免一惊,险些站不稳。

胡大夫不再看他,转身撑伞欲走,却在没入雨帘之前隐隐说了一句话:“生在帝王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这一场雨一点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依旧不依不饶得下着,雨滴打在人的脸上,都会觉得微疼。院子里的凌霄花掉了一地,不知道是自己落下,还是被雨打下的,墙边树旁都是一片残红,浸在雨中,像是女子隔夜的胭脂,冰凉中带着残退后的凄美。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许子仁立在廊下,忽然悲从中来,那雨水被风吹来,斜斜得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也浑然不知。他想起自己刚进莫府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卫戍,后来还是因为莫少岚的提携,才调去部队里任职。虽然是小小的排长,可也因此遇上了莫少清,被他一眼看中,带到身边做了副官。

莫少岚待人素来温润和气,即便下属做错了事情,也是耐心得教育几句,极少有大动肝火的时候,像上次那样砸杯子倒还是第一次。所以许子仁刚到莫少清身边做副官时觉得很不习惯,莫少清脾气粗暴,又没读过多少书,骂人的时候什么样难听的话都能崩出来,要是遇上他正好心情不好,没准还直接被发配去守边防。

几个卫戍见他站着看着雨滴发呆,便大着胆子上前叫他,许子仁这才缓过神来。“许副官,这事是不是要通知二少?”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卫戍们皆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问。

许子仁紧皱双眉,沉吟片刻,才道:“这事我会处理。书房里到底不舒服,湿气又重,你们将大少爷搬回到房间去。”

那几个卫戍面面相觑,都不敢动。

许子仁怒道:“叫你们去还不快去!二少若是怪罪下来,自有我顶着,还轮不到你们!”

此时,莫府内外已经人声熙攘,门前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小车,每辆车旁都整齐得站着各地的卫戍,咋一看,像是阅兵仪式上待检的军队。

因为大雨滂沱,天气阴霾,所以管家一早就命人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那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倒映在漆红的大门上流光盈盈,更添几许风情。许子仁见宾客差不多都已到了,便去西厢请莫少清,却不料扑了个空。他正在踌躇之际,林映秋正从房间出来,见了他不免笑道:“许副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去招待客人?”

许子仁一时情急,自己又做不了主,便扬手屏退了左右,将莫少岚的病情细细说与林映秋听。林映秋的脸色瞬时有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冷静过来,声音平静如初:“少清去花厅了,你先去跟他汇报此事。今日来的客人非富即贵,若是少清一时抽不出身,你就告诉他,我在大哥身边。”

许子仁点头便往花厅方向走去。

他一走,林映秋脸色突变,本擦了胭脂的脸颊苍白如纸,一直撰着丝绢的手心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引得跟在她身侧的丫鬟香寒问道:“二少奶奶,你怎么脸色这样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林映秋一下抓住香寒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如霜,还微微颤抖着。她盯着香寒,低语道:“快,你快去帮我弄两套军装来。切莫让人看到,要快!拿到之后,速来书房。”

香寒见惯了林映秋慵懒妩媚的样子,何时有过这样认真慌张的样子,心知事情严重便也不敢耽搁,急冲冲得往外走。

林映秋深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抚了抚杂胸口,舒缓了几下。廊外雨下的更大了,雨滴“荜荜拨拨”杂乱无章得掉进来,那地上本是青石板铺成,此时被雨浸透,成了深褐色,泛着亮光。林映秋虽穿着高跟鞋,却走的极快,好几次险些滑倒。

她转过一个回廊,穿过花园,又经过大厅,一路上遇到不少富太太,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亦笑着跟她们打趣,但是脚步仍不停歇得走。一直到书房,却远远得看到长廊下占满了近侍。她双手绞着丝绢,一步一步慢慢踱过去。近侍见到是她,纷纷立正敬礼。

她甩甩帕子,笑颜如花道:“大哥都被挪回房间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没瞧见今儿那么多客人,还不赶紧去花厅,大厅那里候着去。难怪刚刚许副官喊人半天也没见一个人,原来都杵在这儿了。”

那些近侍最怕许子仁,听她这么一说,深信不疑急匆匆得往大厅跑去。

林映秋站在廊下,见他们走远,便扶着廊柱掸了掸衣服。她虽然撑着伞,可是方才经过花园的时候,旗袍沿脚还是被浸湿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织锦缎水滴领琵琶襟旗袍,又披了一块苏州织真丝印花披肩,高雅又颇具风情。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见四下无人,便一转身溜进书房。书房里像是还没人来收拾过,一派杂乱狼藉,看得出莫少岚发病的确很突然,引起近侍一片惊慌,所以这书房里的物什才东倒西歪的。她来不及多想,疾步往书架走去,书架是用梨花木制成,宽至一面墙的距离。她踮起脚抽出书架上三层的那本厚厚的《红楼梦》,里面果然有一个小按钮。林映秋深吸一口气,伸手用力按下去,书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竟然缓缓向左边移去。

书架一移开,就有一个人影就从里面跑出来,竟是佩兰,她双眼如核桃一样红肿,只听得她哭道:“映秋,求你救救少岚,救救少岚,我愿意拿出军符,只求你救少岚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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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六)

许子仁从花厅出来,又绕了几条走廊,也没见到莫少清的身影,心里越发着急,正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见后厢的一个偏房门前,站满了守卫。他心生狐疑,便踱步过去,那些卫戍见是他,纷纷立正敬礼,却是拦着他不让进屋。

他因为心里想着莫少岚的病情,一分钟也耽误不起,本来就已是心急如焚,此时更是板着脸斥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耽误了大事看我不毙了你们!”说着一把推开卫戍们的手,走到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果然,莫少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许子仁低声道:“二少,子仁有事通报。”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十万火急。”

只一会,便见门开了一条小缝,莫少清从里头走出来。许子仁从门缝里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好像连管辖江中区的黄军长也在,可是门又迅速被关上了。莫少清的脸色很不好,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沿着滴水檐落下的雨水。

“二少,大少爷突然病发,也请了胡大夫来瞧,说是……就在这几个时辰了。”许子仁低着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莫少清没有说话,双手负背,挺拔得站着,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不悲不喜。许子仁一度以为他没有听清,却也不敢再说。

雨依旧不依不饶得下着,偏房前的一株细小的木槿花,正发出花苞。不知道是有人种植还是野生的。那雨水“唰唰”浇灌着,打得花枝乱颤,几片叶子纷纷掉下来,落进一旁的草丛里,瞬时便没了踪影。

许子仁也不知站了多久,才听得他幽幽得说了一句:大哥到底是大哥,便是死也要挑这么好的一个时机死。

许子仁立在他的身后,看到他的双手虽是交握着,可是却微微颤抖着,像是极度压抑着某种情绪。

莫少清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许子仁回道:“已经命人搬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了。二少奶奶已经先去了。”

莫少清微眯着双眼,仿佛在想些什么。忽然嘴角微微扬起,转脸看着他说:“吩咐下去,大少爷病危的事情,谁也不许泄露半句,违者按军令处置。还有,取消今天下午的舞会,命人送那些太太们回去。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是大少爷病情忽变,我要照料大哥,无心聚餐了。”

许子仁点头退下,却被莫少清又叫住:“此事你必须亲自去做。派几个亲信守在大门口,眼睛都放亮些,若有可疑人员先行扣押。除了那些首长太太们,其余人员都不许放出府,便是连只蚊子都不许!”

许子仁虽不明他何意,可却也不敢怠慢,叫了六八个亲信匆匆往花厅会场走去。莫少清独自一人立在廊下,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径自点燃狠狠抽了几口。他是经常抽烟的,可这几口抽的着实有些猛,于是便呛了几声。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卫戍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上前去。

璧池是江南的小城,天气也是江南的天气。夏末初秋时节,总是阴雨绵绵,极少会下这样的滂沱大雨。他年幼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雨天。每次下雨天,他不必赶去校场骑马练武,而大哥和三弟也不用上课。三个人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追来闹去,有一次他看到院子里的水洼,想起莫少谦素来喜净,要是落上满身的污水该是怎样好玩的场景,于是玩性突起顺手推了一把莫少谦,本是轻轻一推,却不料莫少谦一个不站稳,直接跌到在地,脑袋还撞到了一旁的花坛旁,立时肿起一大块,疼的哇哇大哭。他当时虽胆识具备,但毕竟是个小孩子,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后来还是年长他三岁的大哥莫少岚主动站出来揽了责任,还害他无辜被父亲罚了一个月的禁闭。

他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兄弟间生起了间隙。他从小就觉得父亲不公,大哥和三弟可以坐在家里舞文弄墨,还受得父亲青睐,可是自己在军队里日日苦练,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有几次子弹从他的手臂上穿过,到现在肩上,臂上都留着丑陋恐怖的刀疤。可即便是这样,父亲还是对他不满。

他一心以为,父亲定是想让他接掌军事,所以才对他颇多要求。可是,可是,就连父亲逝世,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才明白,这个家里他始终是外人,父亲不信他,所以将他调得远远的,虽给他一个前线指挥官的职位,可却没有调动部队的权力,他的身边还有一大群元老部级监督他。他费尽心机,只是为了挟制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无声得笑起来。

莫安博,他在心里念道,你一定想不到吧,你器重的老大如今生命垂危,你最宠爱的老三又下落不明。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可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他在外面抽完两根烟,这才进门去。待他坐下,江北防区的军长便道:“方才我与在座各位都商议了一下,我等自然愿意听候二少的命令,只是军纪严明,向来部队调动都是只认军符的。”

莫少清笑道:“这我自然知道,可如今局势紧张,一分钟便能决定胜负。眼看北方张国年屡次发起进攻,连着西北的宁军也蠢蠢欲动,我们难道为了一道军符坐以待毙吗?”

此言一出,座下的人都静默不语。莫少清又道:“在座各位今日既受邀而来,可见是给少清面子,既然如此,少清也不瞒各位叔伯,大哥如今危在旦夕,三弟又下落不明,莫家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少清自知自己比不上大哥和三弟,也从未有过夺嫡之心,可如今这样的局面,我也只能顶着头皮上,少清少不更事,只能仰仗各位叔伯看在父亲的面上,帮少清也帮莫家一把。”

“二少言重了。只是总督临走前曾留下遗言,一切事务都由大少爷做主,虽说如今大少爷病危,可若他能拿出军符,我等办起事儿也顺利的多。可现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大少爷也不肯交出军符,可见这其中必是有原因,更或者他是在等一个人。我等自愿为二少尽力,可唯恐三少突然回来,问及起来,我等不好回答。”

莫少清眉梢一挑,道:“等老三回来,莫说是跟他交代,便是大哥将军符交给他,我也不会有二议。”

莫少清见座下部级都低头交谈,心知大事已成,便道:“各位叔伯前辈,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少清先在这里谢谢各位了。”

各辖区部领皆鱼贯而出,待他们走后,何穆森走近莫少清低语道:“这班老狐狸,二少如何不乘此机会拘禁了他们,量他们也不得不同意。”他本是做情报工作,后颇受莫少清赏识,所以调到秘书处任职。许子仁与他,就如同莫少清的左膀右臂一样,乃是心腹。

莫少清不动声色得坐着,悠然喝了一口茶:“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将他们放在这样高的位置,他们不会不领情。若是今日与他们硬碰硬,我未必就能占到好处。”

何穆森不解道:“二少为何要做那样一个承诺,要是三少真回来该怎么办?”

莫少清将杯子放回案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你以为他还能回来吗?”莫少清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负背道:“你以为老三真的是流落在外吗?那些个老狐狸,哪个不是精打细算?老三要是背无靠山,我岂会找不到他?”

何穆森道:“二少的意思是……三少爷藏在了某个军营里?”

莫少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有点长进。你叫人以大哥的名义发报出去,内容就说已到病重临危之际,万事已无牵挂,只想在死前见一面三弟。我要来个引蛇出洞,哼,大哥既然想将军符交给老三,那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两个见见面,尽尽兄弟的情谊。”

雨声已经渐渐微弱下去,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凌乱,何穆森看着莫少清健硕的身影投在木窗格上,四分五裂。但是心底却有一种期望,如同已经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可是在那一瞬间,莫少清的笑容分明有一丝苦涩,像是隐匿在草丛里的小虫子,微风过处草倾斜,这才露出来面。可待他重新去看,莫少清却早已换上那副云淡风轻,万事在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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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木鱼之眼)

 

   (七)

莫少清赶到东厢房的时候,林映秋正背对着他坐在病床前。他站在门口,只看到林映秋低着头,露出白皙剔透的脖子,像上好的白玉瓶,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他伸长了耳朵,却是半点都听不到他们俩交谈的内容。他蹑手蹑脚的走进去,里厢铺着羊毛地毯,一踩下去便软绵无力,那地毯又极厚,直淹没到脚踝处。

莫少岚的脸色枯黄如蜡,脸颊深深得凹陷下去,微闭着双眼,嘴唇不住的噏动着,不晓得在说些什么。莫少清本想再靠前些,却不料林映秋忽然转过头来,莫少清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林映秋这样的神情,一双眸子充斥着盈盈的泪光,但是神情凶狠凌厉,让人不敢逼视。他一个念头还没转过,林映秋已经换上了以往那慵懒妩媚的笑容,说道:“你来的正好,大哥正说着想见你。”

莫少清顺势便在床边坐下,又低头细细去看莫少岚,发现他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他弯腰贴近他的耳际,轻声道:“大哥,军符在哪里?”

莫少岚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含糊不清。莫少清微微一笑,终于坐直了身子,云淡风轻得说:“大哥,你难道不想见见老三吗?”

话音刚落,莫少岚倏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却仍是不说话。莫少清也只是静默着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过了许久,莫少岚终于开口说话,但是声音极低,幽若烛光,大抵是因为的确没有了气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莫少清也不气恼,眉眼带笑得看着他,倒是一旁的林映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俩,莫少清道:“大哥,我们都是亲兄弟,我自然是要护着老三的。只是如今老三流落在外,行踪不明,难道大哥就不怕他被一些别有居心的人擒了去……”

莫少岚瘦削蜡黄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本已涣散的眼神此时统统集聚在莫少清的身上。莫少清穿着军装,又长得星眉剑目,自是英气逼人,房间里仿似都充斥着他的霸气。莫少岚像是认命似得,闭上了双眼。

过了片刻,见他颤悠悠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印花布的小包裹递给莫少清。莫少清颇有深意得看了他一眼,莫少岚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放过三弟和佩兰。”

莫少清却不急着去接,只是微笑着盯着他看。莫少岚将布包随手一扔,只听得闷重的一声,那布包已经散开来,里面的军符露出了一角。

莫少清笑道:“我怎么知道这个军符是真是假?”他虽这样说,可到底还是弯腰去拾,莫少岚斜睨着看他,语气起伏不定,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几个字:“你既那么能干,一查便知真假。”说完,他又顿了顿,似是在换气,“我……我本是将死之人……又何必……骗你。”

莫少清这才发现他瞳孔涣散,气息不定,像是已经走到了尽头。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到门外何穆森的声音。

“二少,我们找到大少奶奶了。”

莫少清手里握着军符,好像有千斤重,心里到底还是不踏实,那病床上的莫少岚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离世。他将军符藏于手中,双手负背道:“请她进来。”

楚佩兰是穿着军装进来的。这倒让莫少清有些始料不及,她从来都是文弱的样子,此时穿着军装倒有几分飒爽之姿。

何穆森道:“卫队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身着军装的可疑人物,许副官便将他叫在一旁询问,大少奶奶便是趁着这个混乱时机顺着人流往外走,可是不巧正好被我撞见。后来经过查实,那个穿着军装,鬼鬼祟祟的人叫晚香。”何穆森说着有意看了一眼身旁的楚佩兰,见她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于是继续说,“正是大少奶奶的陪嫁丫鬟,现在已经被卫队带走了。”

莫少清挥挥手,示意他无须再说下去,又说:“你先下去,让门口的那几个卫戍也下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大嫂说。”

何穆森一走,楚佩兰便快步走到床前,趴在莫少岚的身上,见他已然不久于人世,硬忍着眼泪回头斥道:“谁是你的大嫂?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莫少清微低着头,笑道:“少清对大嫂照顾不周,受大嫂责骂也是应该的。这些时日大嫂究竟去了哪里?可叫少清好找。”

楚佩兰别过头去,目不转睛得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丈夫,不再去理会莫少清。

莫少清走近她,神色如常,轻描淡写道:“大嫂还是如实相告为好,这府里要是没有内贼,凭大嫂这一己之力,如何能逃过我卫队的搜捕,又哪里弄来的这套军装,”说着他竟又笑起来,像是见到了极为幼稚无知的事情,道,“居然还想出这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伎俩。”

楚佩兰的手紧紧握着莫少岚,他似乎仍有知觉,眼皮子转了几下,但终究没有睁眼。

莫少清因为楚佩兰背对着他,所以并未能看到她的表情,但见她微微耸动的双肩,也能猜出她在哭泣。

莫少清也不再说话,笔直得站在离床十几步远的地方,房间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室的竖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佩兰开口说道:“你不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帮了我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楚佩兰出身大家闺秀,性子温婉良和,平日里又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子,所以莫少清不疑有他,想也没想就走上前去。

她因为半俯着身子,所以莫少清只得弯腰。楚佩兰缓缓转过头来,正对着他的侧脸。她的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泪痕,莫少清看着她,心觉有些不对,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身子被人狠狠一推,险些跌到在地。

出于军人的本能,他下意识去摸腰际皮带上的配枪,果然空空如也。

一抬头,便见到楚佩兰正拿着手枪对着他,而且连保险也已经开了。莫少清见状,倒不惊恐,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得望着楚佩兰,道:“大嫂,这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别伤着自己。”说着就要上前来夺。

楚佩兰却忽然笑起来,笑容惨淡无比,像是凋零的梨花,带着凄凉的冷意。只听得她一字一句,说的极慢:“莫少清,你弑兄夺位,看你如何平这悠悠众口!”话音刚落,她却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扳动手枪对着床上尚自喘息着的莫少岚开了两枪。

奶白色的丝绒被上,有鲜红的血迹一点点浸染开来,像是初夏盛开的桃花,一朵朵争奇斗艳,她眼中氤氲着的泪光,终于化成眼泪倏倏往下掉。她瘫软得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莫少清一个箭步上前,低头去探视莫少岚,他胸口中了两枪,早就已经没了呼吸。他心知兹事体大,倘若传扬出去,定会被人视为谋权篡位之徒,可是还没来得及他细想,便听得门外一个慵懒无力的声音响起。

“莫少清,你真是居心叵测,为了区区一块军符,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莫少清猛地回过头去,却见林映秋正立在门口,面若桃花,笑逐颜开得看着他,而她的手上,竟也拿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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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八)

四周寂静无声,莫少清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他回头看了看趴在床前痛哭流涕的楚佩兰,又看看门口的林映秋,却忽然无声得笑起来:“林映秋,你是想倒戈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骇人,像是早就预知了这一切。

     林映秋的手心泛起细细密密的汗,她双手握紧了手心里的枪,故作镇静得笑道:“莫少清,你当真以为那两百万银子就能打发我?”她说着脚步慢慢往前挪,“你站在那里不许动,我是不会使枪的,这要是一不小心走了火,伤着你可就不好了。”

    莫少清负手站在原地,微眯着双眼,似笑非笑得看了林映秋一会,才道:“你究竟想怎么样?”话音刚落,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剑眉微皱,连眼神都锐利起来,仿佛要将她看穿:“莫非,你也是奔着那军符来的?”

    林映秋笑得花枝招展,可是双手却死死握着手枪,道:“那些大老爷们的东西,我可没兴趣。”说到这里,忽的话锋一转,一双秋眸泛起清冷的戾气,“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看着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因为从东厢房传出两声枪响,附近的卫戍统统拿着枪赶了过来,过了片刻,何穆森也到了。他见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当下一惊,莫少清看到他来便说:“穆森,你带人先出去。即时起封闭大门,不许外人进入。”

   “站住,”林映秋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一手遮天么?”她说着眼光又向立在门口踌躇不定的何穆森看去,笑道,“何统制,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莫少清如今弑兄篡位,人人得而诛之,难道你还要为他卖命么?”

    经她这么一说,何穆森这才看到床上血迹斑驳的莫少岚,因事出突然,他显然是吓到了,一时怔在那里。

    莫少清终于皱眉道:“林映秋,你闹够没有!现在这莫府还是我说了算!你以为你就凭你那只手枪能快过我的卫戍队么?”

    他这么一说,卫戍们统统拿着枪对准了林映秋,空气仿佛要凝固了一样,一触即发。

    林映秋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内心的苍凉像春日里肆意蔓延开去的野草,一望无垠。她忽然发起狂来,手一偏,只听得“砰”一声,立在书案前的台灯便被打个粉碎。卫戍们纷纷面面相觑,都不敢轻举妄动。林映秋双眼带着血丝,几乎快要哭出来,但却硬生生忍住微笑道:“莫少清,你可还记得你与我说过什么?”

    莫少清走南闯北,从小在枪林弹雨下生存,从未畏惧过什么。可是见到林映秋这副样子,不禁一凛。他摸不清林映秋的底,到底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

  “映秋,”他死死得看着她,神色平静无澜,像是在军营里跟人谈判一般,“你可是还怪我当初的强取豪夺?”

    林映秋本来绷紧了的脸色,一下子松散下去,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如散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莫少清见状,心底忽然萌生了几分希翼。他看了一眼站在林映秋身后的何穆森,然后缓缓走上前去,却被林映秋喝止:“你别动。不然我开枪了。你少废话,把军符交出来!”

    莫少清不发一言,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那个蓝印花布的小包裹静静得躺在他的手掌里。林映秋毫不犹豫得走近他,腾出手去接那枚军符,却不料被莫少清反手死死握住。

    正在那时,忽听得一声枪响,趴在床前的楚佩兰回过头去,恍惚见到一个人影倒下。

    竟是林映秋,举枪的却是何穆森。楚佩兰疯一样得冲过去抱起林映秋,万幸,她还活着,只是右脚有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楚佩兰也不知道到底她到底伤势如何,亦不敢乱动,只急的大叫:“快去请大夫。”

     而莫少清依旧玉身立在远处,连看都不曾看她们一眼。卫戍们中有人蠢蠢欲动的,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莫少清眼角泛起一阵杀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容侵犯的凌然,他的薄唇一张一合,慢慢吐出四个字来:“死有余辜。”

    正在此时,听得外头有一阵混杂的脚步声,许子仁带头冲了进来,脸色苍白,连语气也是喘息不定的:“二少,不好了。陈统制、常统制等几个统制带着几个近区军营的兵士包围了府邸。”

    莫少清闻言,低声咒骂了一句,负手走了几个来回。

何穆森与许子仁就站在他的身边,都看着他不敢说话。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么久,他终于抬起头来,又换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笑意:“军符在我手上,量他们也不敢造次!”

    话音刚落,却听得人群外响起一个声音,像是凭空打出一个响雷。莫少清放眼望去,那人就远远得立在人群之外,面容清透平和,不染纤尘。

    他手插着裤袋,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不清不淡得道:“二哥,别来无恙啊。”

    莫少清手握着军符,蓝印花布的包捏在手里越发黏稠。莫少谦离他只有几丈的距离,可是恍若相隔了一个天涯那么遥远。他的身后都是装备精良的士兵,江南六区的统制都立在他的身前身后,他终究还是来了。

    莫少清忽然镇定下来,微微一笑,道:“三弟,你自小就不喜欢赶热闹,怎么?几年不见,倒是转性子?”

    莫少谦并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倒是一边的陈统制开口道:“少清,你弑兄篡位已是大逆不道,别再错下去了。”

   “错?”莫少清笑道,“我这是天命所归,”说着拿出手里的军符,眼露精光说,“如今军符在我手里,你们是想造反么?”

    莫少谦推开身边的卫戍,丰采俊逸,似翩翩君子走到他的身侧,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到莫少清的面前。

    竟是跟他手上一样的军符!

    莫少谦看了一眼尚躺在地上喘息的林映秋,向身侧的卫戍吩咐道:“先送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回房间,再找个大夫替二少奶奶治伤。”有几个年长的卫戍看了看莫少清,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终于还是站出来去扶林映秋。

    林映秋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已经晕死过去。倒是楚佩兰走过他们兄弟俩身边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一眼黑着脸的莫少清,然后才转脸对着莫少谦喊了一声:“三弟……”还未开口,眼睛便湿润起来。莫少谦按住她的手,轻声说:“大嫂且去休息,一切都交给我,”说着又停顿了一下,望着床上已经冰凉的尸体,才道,“大哥也交给我。”

    楚佩兰一走,莫少清便冷哼道:“你俩倒是叔嫂情深啊。”

    莫少谦双眉一皱,太阳穴处有青筋突突跳着,他猛的拎住莫少清的衣领,还未等他开口,莫少清先不屑得笑道:“怎么?就凭你也想为大哥报仇?”

    莫少谦一咬牙,一把将他推到墙边,用手肘死死抵着他的脖子,他的脸色铁青,仿佛有冷气从他的牙齿缝隙中漏出来,只听得他一字一句道:“我恨,恨不得杀了你!”

    已经有几个统制上来拉开莫少谦,莫少清从容淡定得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一抬头却感觉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他的额头上。

    立在门边的许子仁与何穆森见状,第一时间从腰际拔枪出来,枪口直指莫少谦。仿佛只是一秒钟的时间,两队兵士都拿起枪对持着,屋子里充满了火药弹枪味,一触即发。

    陈统制手握着枪口,对莫少谦苦劝道:“三少,万不可意气用事啊。”莫少谦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如刀一般锋利,从他脸上刮过。

    过了许久,莫少谦才面无表情道:“交出军符!我留你一命!”

    莫少清伸出手缓缓移开抵着他的手枪,面带笑容,云淡风轻道:“三弟,你莫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分不清楚如今这局势,这话,应当是我对你说才对。”

  “莫少清!”莫少谦咬牙切齿得吐出这三个字,陈统制知道大事不妙,欲上前拉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一把掐住莫少谦的脖子,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我这就送你去向大哥赎罪!”

    他刚要使劲,门外有卫戍慌慌张张得跑进来,喊道:“三少,不好了!张国年带兵打过来了!现在已经到城门口了!”

    此言一出,犹如凭空炸开的礼花,江南六区的统制们再也站不出,纷纷如锅上的蚂蚁,一副焦急如焚的样子。

    那卫戍抬头见莫少清拿枪对着莫少谦,忙上前在莫少清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陈统制因为离得近,清晰得看到莫少谦的脸色霎时惨白,又带着有临下雨前的晦涩。

    终于,他无力得垂下手去,连手枪也掉在地上。

    莫少清慢慢踱步走到他的身边,从他的裤袋里摸出军符,与手中的军符严密得合成一块,滴水不漏。

    他的嘴角一分分上扬,神情舒缓,眉眼俱笑。只见他手高举军符,站在大堂正中,大声宣布道:“执军符者,即总司令。从今日起,在座的若有愿意归顺我的,我必不计前嫌得重用!”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背后的莫少谦,眼神里充满了讥诮之色,虽笑意更浓,可是语气却冰冷得吓人,“若有不服者,”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四周尚在惊慌中未缓过神来的兵士们,然后道,“杀!”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48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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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静水深流117)

 

(九)

璧池城的大雨,连续下了两天两夜,换回来一个阴天。气温却是骤减,仿佛一夜之间就进入了冬天。院子里的秋海棠被打落了一地,有过往的脚步匆匆踩在零落的花瓣上,碾成了一爿红尘。那青石板上尚留着未干涸的雨水,浸得残花更加瑰艳醒目,乍一看,竟像是戏子卸妆后,漂在洗脸盆里的胭脂,泛着油腻而清冷的粼光。

莫少谦当天就被关进偏院的一个小房间里,莫少清派了重兵看守却仍不放心,又命人用铁链将其锁起来,下令任何人不得探望。江南六区的统制们都见风使陀,第一时间归顺于莫少清的部下。

秘书处连夜赶了公文出来,发往各大报社电台。一时间,街头巷尾,军营阵地都议论纷纷,悲喜不一。

一大早就许子仁站在花架下,指挥着近侍们打扫庭院,连角角落落都不肯放过。有卫戍带着西洋医生从房间里退出来,经过花架的时候被许子仁喊住。

因为林映秋中的是枪伤,所以许子仁特意吩咐卫戍请西洋医生来。那医生本就是璧池人,前不久刚刚从德国学医回来,家里也是书香世家,与莫家祖辈颇有渊源,以前他经常来串门。因为年龄相近,在许子仁初来璧池那会子,俩人常常一起下馆子喝酒。一直到许子仁被调到莫少清身边办事,两人才断了联系。

许子仁上前就狠狠拥抱了他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一番,才说:“几年不见,楚兄真是越来越英俊潇洒了。”

楚墨轩会心一笑,说:“几年不见,你的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活络了。”

许子仁也笑着与他聊了会家常,便切入正题:“依你看,二少奶奶的伤势怎么样?”

楚墨轩迟疑了一会,又看了看他才说:“子弹只是划过,所以伤势不重。只是,失血过多,所以身子很虚弱,现在还晕迷着。”

许子仁问:“那何时能醒?”

“这个我也不清楚,”楚墨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一回来,就看到满天的报纸头条,莫非这江山真的易主了?”

许子仁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大声笑道:“楚兄说好,自然是好。那咱们今晚就在老地方见,不醉无归。”

楚墨轩的神色有些异常,短短得看了他一眼,也笑道:“那我回去了。若是二少奶奶有什么不适,随时来找我。”

楚墨轩前脚刚走,便有卫戍从远处匆匆跑来向许子仁报告,说莫少清正在寻他。

许子仁内心有几分忐忑,到了门前犹疑了一会,这才敲门进去。

一进屋,迎面扑来一阵浓郁的烟味,许子仁极力抑制,还是被呛了几声。

屋内没有开窗,窗帘半拉开着。因为是阴天,所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晦涩不清。他隐约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影,有一点萤红的火光上上下下,他试探性得喊了一声“总司令”,却长久听不到回应。他亦不敢再叫,只是静静立在门边。

有几缕烟圈从桌边慢慢得升上去,又四下散开。莫少清坐在默然无声得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说:“子仁,过来坐。”

许子仁微微一愣,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待他坐下,才发现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满出来了,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

莫少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眼神却是涣散无神的,不停得抽着眼,仿佛目空一切的样子。

许子仁虽然在莫少清身边跟了那么多年,可是还是摸不清他的性子,见他这副散漫低落的样子,心中更是疑惑。

莫少清忽然回转身,暗灭烟蒂,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得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许子仁道:“已经请医生来看过了,说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所以现在还没有醒。”

莫少清顺手从桌上拿起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烟了。于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许子仁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要不子仁陪二少过去看看?”

莫少清忽然笑出来,说:“我料她也没这么快死,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大嫂那里,我真该去抚慰抚慰。”

说完他的笑容忽然凝结在嘴边,神色俨然,看着许子仁说:“子仁,我任命为副司令,去管理北边的军队可好?”

许子仁不料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免吃了一惊,想也不想便说:“子仁跟在总司令身边那么多年了,总司令总该了解,子仁的性子是管不了军队的。”

正说着,忽然响起敲门声。莫少清道:“进来。”

人影一步步走近,走到跟前,许子仁才看清原来是何穆森。

对于何穆森,许子仁不甚了解,两人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交情。但何穆森对于他,一直都很客气。所以见何穆森来了,许子仁也朝他点点头,以示打招呼。

莫少清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何穆森看了看许子仁,这倒让许子仁有些尴尬起来。虽说他二人都为莫少清办事,但是毕竟分工不同,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先退出去时,却听到莫少清说:“子仁也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何穆森这才开口说话:“各大军区表面上看,还算平静。我已经按照总司令的命令,发了要整编军队的通知。江南六区的统制目前仍在璧池城,我派人暗地跟踪他们,并未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莫少清问:“张国年那头怎么样了?”

何穆森说:“还驻扎在璧池城外,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战争,看样子是在整顿。刚刚张国年的警卫员送来一封请柬,邀请总司令明日去他们军营一聚。”

莫少清冷笑道:“老狐狸,他这是在做样子给我看呢。他不费一兵一卒,一路上畅通无阻。既没有人员伤亡,他有什么好整顿的?”

何穆森欲言又止道:“总司令,穆森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少清看着他,嘴角浮笑道:“废话少说,讲!”

何穆森见他神色轻松,也是一笑道:“如今张国年的军队就驻扎在城外,这实在是一个隐患啊。那张国年是出了名的无赖,怕只怕到时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莫少清放下茶杯,笑着回过头问许子仁:“子仁,你怎么看?”

许子仁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人捉摸不定的光芒,道:“行军打仗,子仁向来不懂。但是子仁知道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莫少清的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连连道:“好!”

他当场就下了几道命令,盖上印章,交给何穆森去办。

何穆森走后,莫少清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许子仁正欲劝慰,却听得他说:“军中事务我从来都不头疼,倒是这些个乱七八槽的家事,才让人头疼。大少奶奶现在偏房么?”

许子仁答:“是的,派了几个丫头过去伺候,只是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曾吃饭。”

莫少清起身嗤笑道:“走,咱们瞧瞧去。”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48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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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木鱼之眼)

       

(十)

下过雨的院子,显得分外的萧条清凉。从书房一路走来,都是低着头在打扫庭院的卫戍们,地上的残花败叶被统统堆积在树底下,像一座座小塚孤零零立着,冷眼看着府里的沉浮变故。

莫少清看上好像很高兴,嘴里一直都轻哼着小曲。他是很喜欢听戏的,即使在军营的时候,每周也会抽出时间去戏院听戏,捧戏子。他最喜欢梨韵院里的头牌花旦小木兰,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她身上扔,还嫌不够,又买了私人府邸,汽车送给她,一副要将她捧到天上去的样子。这些风流韵事,在军营里虽被传的沸沸扬扬,却从来没人在莫府提及,尤其是在林映秋面前。所以两人虽然相聚的时间不多,可是感情一直都不错,直到发生这场事变,许子仁才发现原来早就暗潮汹涌,他们夫妻俩也是名存实亡。

转过抄手廊,便是偏院,还未进到里面就已经闻得阵阵幽淡的清香。

从莫安博在世的时候,偏院就被遗弃着,可是这里却常年种着各式各样的菊花,其中有些还是从国外空运来的珍贵品种。除了几个花匠之外,这里平时鲜有人迹。

莫少谦和楚佩兰被拘禁之后,偏院里都站满了卫戍。那一个个严肃庄重的身影与这清新淡雅的偏院极不相衬。

莫少清看了一眼右厢房,嘴角若有若无的上扬几分,便往左边走去。结果刚准备推门进去,便听得屋里传出来骂声。

过了一会,有小丫头红着眼睛,端着菜盘从屋里退出来。

莫少清看了看丝毫未动的饭菜,冷哼一声,便推开门进去。

楚佩兰正坐在床上,形容憔悴。她看到莫少清先是一愣,然后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怎么?饭菜不合大嫂的胃口?”莫少清笑着在桌边坐下。

楚佩兰回过头,狠狠看着他说:“你杀兄欺弟,会有报应的!”

“哈哈哈,”莫少清仰天笑道,“我可真是佩服你,时到如今,你还能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教训我。”


    他说着站起身,跺到床边,俯身在楚佩兰的耳边,轻描淡写道:“要论凶狠毒辣,我怎么及得上大嫂呢?我最多不过是篡位而已。你呢?毒杀公公,后又枪杀亲夫,你说谁才该有报应呢?”

楚佩兰的瞳孔睁得很大,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连连摇头道:“你……你少血口喷人。”

莫少清似笑非笑得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他的眼睛平静得如湖水,清澈见底,可是却始终蒙照着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仿佛能洞察一切。


    楚佩兰只觉得心里发毛,手臂上有千万只蚂蚁在慢慢爬着。她一把推开他,大声喊道:“莫少清,你疯了是不是?你这个禽兽!”

莫少清一把抓起她的手,逼近她的脸,说:“我是禽兽?要不要我派人去请楚墨轩来给你瞧瞧,你肚子里的孩子……”

楚佩兰忽然大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

“怎么?你现在害怕了?”莫少清的笑声狰狞恐怖,像午夜游荡在坟场里的幽魂,“楚佩兰,我可真是小瞧了你。”他的脸上露出小孩子般好奇的神情,可是却莫名得让人毛骨悚然,“来,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老三的?”

楚佩兰泪流满面,早已经泣不成声,只断断续续得说:“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莫少清见她这副样子,心觉烦躁,便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立直了身子冷笑道:“你不要又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你费尽心机,可惜押错了宝。老三临死也只不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话还未完,就听到趴在床上的楚佩兰发疯似的笑起来:“莫少清,你以为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你就算是总司令又如何?你如今众叛亲离,还落得一生臭名,最重要得是……”她说着抬起头来,笑容惨烈如已经凋谢了的花,“你这一辈子都别再想有儿子!”

莫少清一时气结,扬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她的嘴边立刻就有血丝溢出来。

许子仁本来立在门外,听到屋里有声音,便推开门进去。他走到床前,清晰得看到莫少清的脸色铁青,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莫少清,被枕边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吧?”楚佩兰咧着嘴笑着,眼神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我倒要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

莫少清双手紧握成拳,又想上前却被许子仁拦住。他看了看坐在床上肆意大笑的楚佩兰,静默了片刻,终于微微一笑道:“大嫂,你就在这里安生养胎吧。这个孩子,我会好好善待他的。”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慢,仿佛是从牙齿缝隙里钻出来一样。

楚佩兰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对于莫少清,她其实并不了解,但是也多少知道几分。他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每次临发怒前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果然,在他临出门前,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大嫂,你当真以为大哥不知道你和老三的事儿吗?”

许子仁站在屋内,看着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楚佩兰,哪里还有昔日里端庄娴静的大少奶奶的影子。“大少奶奶,”他迟疑得说,“你还是用点餐吧,不为自己也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况且还有三少呢。”

楚佩兰本是低着头在抽泣的,听到他这句话,猛的抬起头来,犀利得盯着他问:“是谁?到底是谁泄的密?”

屋子里总是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菊香味,淡而幽深,像是女子走后远远飘来的遗香。床边立案上放着一只明代龙泉窑彩釉雕花梅瓶,里面插着一两支菊花,有零碎的花瓣散下来落在花瓶边,嫩黄色的细长花瓣,交织重叠在一起,映在光滑细腻的瓷瓶上,勾射出一圈圈的浮光掠影。

莫少岚在世的时候是极喜欢古董的,尤其是这瓷器。早年他身子好的时候,总是爱去琉璃厂闲逛,收罗了一大堆的瓷器回来玩。有一回,宁军的一个统制得到一个宋代汝官窑椭圆四足洗,送来巴结莫少岚。莫少岚爱不释手,每日清晨都要亲自擦拭,便是临睡前也要先看上一眼才肯去睡。结果后来却被楚佩兰错手打碎了。莫少岚为了此事大病一场,有下人将碎片拾掇起来放在盘子里,他每天都看着碎片,郁郁寡欢。即便如此,他都没有对楚佩兰发过脾气,说过一句狠话。也是在那时,许子仁才知道莫少岚与楚佩兰虽是旧时父母包办的婚姻,又带着浓厚的商业政治性质,可是二人的感情却是极好。


    尤其是莫少岚,每每对着楚佩兰说话的时候,语气异常的温存轻柔,唯恐惊吓了他,而这么多年,他始终都没有纳妾,一心守着楚佩兰。

可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温文尔雅的男人,最后却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弟弟背叛,惨死枪下。想到这里,许子仁不免有些悲愤,脱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少奶奶,枉费大少爷这般善待你,你如何下的了这个狠心?”

楚佩兰本来尖锐锋利的眼神,霎时暗淡下去。她拉过被子,面无表情得侧身躺了下去,说:“我倦了,我要休息。”

许子仁轻轻叹了一口气,瞬间就消散在残花香中。他关了门退出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少奶奶,这一辈子再长,只怕你也找不到能像大少爷这样待你的人了。

楚佩兰躺在床上,一个人死命咬着被子,最后终究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5 14:55 0
12
今天就更到这里了。

偶写稿子去了。

在此感谢我的专用插图作者——木鱼之眼and静水深流117

PS:11楼字数已破2万,为了勉励自己,故此放上楼主小样一张。嘿嘿,感谢各位支持。

寂小猫 发表于:12-02-05 16:40 0
13
LZ的文,
每一次看,
都很舒服。。
那是从心里衍生的一种欣赏。。
温柔如水的文字,
我真的很爱很爱。。。

圣罗雅 发表于:12-02-05 22:12 0
14
啊,原来是这个,当初墨姑娘曾推荐我到其他版看过一次

敏如 发表于:12-02-05 23:32 0
15
呀呀,很喜欢这样的笔调呢。

磨墨添香试琴音 发表于:12-02-06 10:23 0
16
以下是引用 第14楼 圣罗雅 的话:
啊,原来是这个,当初墨姑娘曾推荐我到其他版看过一次 ...
是滴是滴,我很喜欢的一篇文

感谢凝香给安版带来的文字,希望凝香能坚持下去

许诺小哥 发表于:12-02-06 12:52 0
17
十一楼的楼主小样……很模糊的说……还是背影!!!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8 22:13 0
18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十一)

莫少岚的猝然去世,给府里平添了不少仓促慌乱。莫少清将莫少岚的后事都交给了许子仁操办。又因为莫少清上位之后,各军区每天都有前来拜访的人,所以许子仁更是忙的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将这一阵子的琐事都忙过了,府里军内的事情也都渐渐尘埃落定,许子仁这才稍有空暇的时间。所以当他开口向莫少清请假时,莫少清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许子仁临出门前又嘱咐了一遍服侍莫少清的近侍,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他们,为免发生紧急事情的时候找不见自己。


    待他赶到酒肆的时候,楚墨轩已经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了。酒肆设在临河的一边,老板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因为他们自家酿的酒香甜醇厚,所以总是来客如云,座无虚席。许子仁和楚墨轩是这里的老熟人了,他刚一跨进门口,那老板便眼尖看见了他,远远跑过来笑道:“许副官来晚了,可要罚杯了。楚大夫早已经在楼上包厢等您啦。”

许子仁也笑说:“好好,好久都没来了。等会老板可要陪我们来喝上一杯。”老板娘在那头忙的不可开交,亮着嗓子喊老板的名字,他应了一声便急急得去了。

许子仁看着他们夫妻俩吵闹的样子,独自怅然许久,这才拾步往楼上走去。

说是包厢,实则是临河的一个长廊。暮色四合,那廊上已经挂起了灯笼,红影斑驳,被风一吹像是浮起水光,泛着潋滟而暧昧的红。那阑干又是极低,一侧身就能探出到河面上。河上偶有几艘小舟驶过,摇橹声清浅而梦呓,漾开层层碧波。

楚墨轩执杯懒懒得靠在阑干上,面容闲散,他今天穿着一身浅兰色的长袍,在旖旎的光影下,竟有几分书生之气。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许子仁随手拿下帽子,往桌子上一搁。

楚墨轩回过头来,将手中的酒盏放下,双手靠后撑在阑干上,微微一笑说:“你每回都迟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许子仁说:“这段时日,的确是忙了一些。这不刚空了些,我就溜出来跟你喝酒了么?”

楚墨轩的脸颊有些酡红,略有几分薄醉。他的酒杯擎在半空中,有几滴酒溢出来洒在他的袖子上,渐渐被风吹干了,成了一个个深蓝色的小圆点。他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话来:“究竟是谁伤的她?”

许子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情愫,仿佛有什么东西隐忍不发,却又满得要溢出来。

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总以为过尽千山万水之后,都会化作眉间一蹙,转身而逝。可待百转千回之后才发现,她还是她,屹立在最初最醒目的位置,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其实,第一次看到楚墨轩,并不是在莫府,而是在璧池城最热闹的戏院——梅落戏院。当时莫少清还未去防区就职,整天无所事事,偶尔也会去戏院里打发时间。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林映秋。

林映秋当时正是梅落戏院里的头牌花旦,刚一登场便受到了极多新老戏迷的追捧,一时间红遍了这个璧池城,市井小巷都贴满了她的海报。

莫少清坐在楼上的厢房里,听她唱了一场《玉堂春》,便转头跟许子仁说,你去后台打听一下这个人,明儿我在城东的天香楼设宴请她吃饭。这件事情,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许子仁转头喊了两个卫戍一起去了后台。等了很久,才看到穿着戏服的林映秋从台上下来。

还未等他上前,便看到有一长相俊朗的男子先迎了上去。那人便是楚墨轩。

最后可想而知,事情自然搞砸了。他回去之后,莫少清大为光火,扬手就将茶几上的杯子花瓶统统揽到了地上。也难怪,莫家二少,光是这名头,便足以让这江南江北十六省的女人攀附垂涎,可是如今倒偏偏折在一个戏子手里。他自然是不肯罢手。于是,第二天亲自去请,果然又遇到了楚墨轩。

令许子仁没有想到的是,莫少清见到楚墨轩的时候,并没有预期之中的大发雷霆。而是上前就狠狠捶了他一拳,然后竟笑逐颜开道:“你这个臭小子,回来也不知道通知我。”

许子仁这才知道,莫少清与楚墨轩原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铁杆兄弟。

莫少清与林映秋成婚当日,楚墨轩前往德国学医,一去就是三年,这其中了无音讯,许子仁也曾写过几封信给他,但都石沉大海。

在许子仁回到璧池城之后的几日,便派人暗地里去查过,才知道楚墨轩一个星期前刚刚回国。而那些个卫戍又不知道个中缘由,听到许子仁吩咐请西医,便阴差阳错得将楚墨轩请了过来。

短短三年,他第看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时间流逝了。所以他大胆瞒着楚墨轩让他去诊治林映秋。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楚墨轩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淡然洒脱。

“三年了,我以为你已经早该忘了。”许子仁看着他说。

楚墨轩嘴角浮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许子仁说:“知道了又如何?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再救死扶伤,妙手回春,也不过是大夫,不是救世主!”

楚墨轩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渐渐得没了光影,像被风吹熄的烛光,陷入无止的墨色里。

他俩的身影隐遁在红光潋滟的夜幕中,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许子仁因想着府里的事情,不敢过分饮酒,只是靠坐在栏杆边,望着平静无阑的河面。

一直到楚墨轩喝光了两坛黄酒之后,他终于站起身,开口说话:“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当值了。”他的脸隐在黑夜里,又是背对着光影,所以楚墨轩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楚墨轩一只手尚握着酒盏,那酒盏本是瓷质的,冰凉入骨。捏在手心里,有一种人去楼空之后的凄惶。他抬起头,笑容如在黑夜中缓缓盛开的昙花,说:“我想见少清一面。”

许子仁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平日里车水马龙,客流如潮的莫府一下子寂静下来,漆黑一片。门口的两个卫戍见到许子仁,以为他是来查岗的,拼命地睁大眼睛打起精神。他进了门,一路向西厢走去,途中遇到几班巡夜的卫戍,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深夜的院子里,不停回响着。

西厢里却是灯火通明。守夜的卫戍也比其他地方多。他心知莫少清肯定还在屋子里,果然服侍莫少清的近侍看到他来了,便上前跟他汇报。

“二少还在屋里。”

许子仁看了一眼烛光幽暗的屋子,问:“呆了多久了?”

“估摸着有七八个时辰了。”

他又问:“二少吃饭了没?”

“还没呢。端进去的饭菜被原封不动得端回来了。”

许子仁嗯了一声,又道:“叫人去厨房做些宵夜端进来。”那近侍见他要进屋,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来,低声道,“张国年那头又送请柬来。兄弟们见二少心情不好,也不敢去打扰,就等着许副官来处理了。”

“行了,”许子仁接过请柬,说,“这大半夜的,留下几个值班的,其余的都去休息吧,把这院子里的灯火都熄了。”

那些近侍闻言,统统像释罪了的犯人,四下离散。

许子仁立在门前,看着西厢院里的烛光渐渐被熄灭,最后仅剩下门口的两盏灯笼。夜色如墨似泼,院子里种着几簇蔷薇,此时并不是花期时节,所以连着花枝也是零落疏离,稀稀散散,像杂草横生,长久无人照理。他的内心深处,也如这满院残枝败叶,在无人的时候才蔓延出空廖荒芜。

他轻轻推了推门,透过门隙处,看到莫少清背对着他坐在床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照射的缘故,他的身影落寞而孤长,就如同沙漠里的落日一样,昏黄的光晕下尽是了高处不胜寒的空洞。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关上了门。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8 22:13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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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吴无闻人)

                                      (十二)

周围静的可怕,像是沉落到幽静的湖底深处,一眼望去都是苍茫的湖水,见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仿佛越来越深,她害怕得想大声叫出来,可发现声线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画面一切,她仿佛还站在戏台上,白炽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有瞬间的恍惚不定,耳
畔传来熟悉的管弦乐的伴奏声,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像深夜安静无声的大海。板已经敲了
三遍,她才本能得张口唱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纤手执杯,一个转身,侧弯腰仰头饮酒。灯光直射进她的眼睛里,她一直睁不开眼,只觉得脸颊处有滚烫的东西缓缓滑落。

“好!好!”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有人扔上来大把大把鲜红欲滴的玫瑰花,落在她的脚边,带着刺的长茎,冷冷得泛着光芒,还有人扔上来大把大把的纸币,大洋,
有些砸落在她的冠上和肩头,再滚落在地上,混在红色的地毯里,瞬时不见了踪迹。


    她下了台去,准备卸妆,戏班的李班主却喊住她,满脸堆笑道:“小秋啊,先别卸妆。城东的张老板今儿过生日,出了大把的钱请你去唱堂会。”

她莫名觉得厌恶,便说:“我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再多的钱我也是不去唱堂会的,您去帮我辞了。”李班主却一把拉住她,面露难色说:“小秋,张老板的儿子可是丞军司令部的……这要是不去的话,可就是拂了他的面子……你看,我这也为难,要不你就去唱两场,早些回来便是了。”

那李班主素来对林映秋不薄,她看到他这样为难的样子,也就心软了,但到底面子上过不去,便说:“只唱两场,唱完我就回来。”李班主见她终于肯松口了,高兴得直点头
道:“是是,那是肯定的。”

她转身想走,却不料撞进一个人的怀抱里。林映秋缓缓抬起头,那人身着戎装,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侵犯的霸气,眼光慢慢移上去,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莫少清。他
低头看着她,嘴角隐现笑意,说:“你准备上哪去?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他虽然笑着,可是眼里却并无半分笑意,林映秋心生畏惧,只道:“张老板请我唱堂会,我去唱两场就回来。”莫少清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得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害怕起来,睁着眼睛惶恐得仰视他。

他却猝然低头吻住了她,她开始挣扎,像是落水的人一样,濒临死亡的边缘,便四处乱抓。他却扣得她更加喘不过气来,她的周身都是他的气息,薄荷的烟草味混着枪硝的微呛,不容置疑得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右腿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用手抚了一下额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来只是一个梦。

她只移了一下脚,却几乎疼的叫出来。她眼角的余光瞥到床边的人影,然后难以置信得慢慢转过头去着实吓了一跳。

是莫少清!

他正趴在床边,一脸熟睡的样子,嘴唇微微翘起,像个无知无识的婴孩,他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是全然没有杀伤力的。

林映秋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中的憎恨与厌恶无以复加。就是这个男人,毁了她的梦想,毁了她的爱情。她到死也忘不了他是以怎样卑劣的手段得到她的。

自那一日莫少清与楚墨轩在戏院重逢之后,便常常邀请楚墨轩和她一同出去游玩。因了楚墨轩,林映秋也渐渐与他熟稔起来。莫少清虽然出身军阀世家,可却举止有礼,谈吐间谦逊温顺,与林映秋平日里所见的军阀截然不同,所以她面对莫少清的时候,也渐渐不再那么排斥和防备,反而对他存了几分好感。

那一日,天气异常闷热,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躁动。林映秋站在路边候车,不过短短几分钟,后背便沁出密密的汗来,又恰好临出门前换了一身雪纺的连衣裙,所以裙子粘着汗水贴在背上,难受极了。那公车又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站,就连黄包车也没见到一辆。

她不免有些烦躁,正欲转身回去,却见一辆军用小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来,从里面探出一张彬彬有礼的笑容来:“林小姐,好巧。”

林映秋用手挡着阳光,凑近了这才瞧清楚,原来是莫少清。莫少清下了车来,邀请道:“我正好从郊外回来,林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林映秋看看这焦躁炎热的天气,一咬牙就坐进了车里。刚一落座,便有一股凉风迎面扑来,甚觉舒适。莫少清穿着一身军装,像是刚刚公干回来。他没有再说话,林映秋也转头去看窗外。倒是那司机先开口问道:“二少,我们去哪?”

莫少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映秋,然后说:“去城西的法兰西餐厅。”林映秋闻言,不免大失惊色,但到底没有显露出来,仍旧沉默着。

莫少清漫不经心道:“林小姐盛装出行,想必去和墨轩过生日吧。”林映秋更觉惊诧,只是一双秋眸望向他。

莫少清不敢再看她,侧头看看窗外,恍若无事道:“这小子每年这个时候,都喜欢去吃
那家西餐厅的牛排和鹅肝。”林映秋的心里像是忽然有千斤重的石头落下,轻轻得叹了一口气,却不料还是被莫少清听到,他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到了门口,莫少清下车替她开了门。她笑笑说:“谢谢二少。”莫少清道:“不必客气,我也只是顺路。”说着便往里面走去。

一早就已经有侍从立在那里,西餐厅里空无一人,却有几十个侍从连着厨师都出来整齐
得立在两侧,似乎就在恭候他们。她跟在莫少清的身后,心里有几分忐忑,犹豫再三,终于
问道:“是墨轩让二少来接我吗?”

莫少清已经走到长桌边,替她拉开椅子,说:“他临出门前有个急诊病人,又联系不到你,所以只能拜托我了。”林映秋这才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得过去坐下。

莫少清给她点了一杯冰镇果汁和一叠西式小点心,自己却只要了一杯咖啡。她本来对莫
少清存着几分畏惧,这时见他这般亲切有礼,也觉得自己太过拘束谨慎,便笑着开始找话题
同他聊。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临近黄昏楚墨轩也没有出现,她莫名觉得有些困怠,头也越来
越沉,她伸手抚了抚前额,觉得睡意越来越浓。

莫少清隔着长长的西式桌问:“怎么了?”

她嗯了一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头晕。”

莫少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问:“莫不是刚才中暑了。这样吧,我让人在这里等墨轩,我先带你去买点药来。”还没等她出声,他便扶起了她。她整个人仿佛走在云朵里,四肢无力,任由他扶着。坐在车里的时候,眼睛止不住要闭起来,车子仿佛开的极快,拐弯的时候整个人都摇来晃去,她觉得头更加晕眩。过了片刻,她觉得有人伸手轻轻拥住了她,她本能得靠着温暖的身子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觉得口干难耐,这才慢慢得醒过来,头剧烈得疼,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使劲搅拌着。她一点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然后是法兰西丝绒的窗帘,眼光逼近,盖在她身上的是薄薄的苏州织毯,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清醒过来。

林映秋倏地得从床上坐起,丝滑的毯子从她凝脂如玉的身子上缓缓落下,那一刻她竟觉得连时间都静止了。她低下头去,看到了枕边睡得正香的莫少清,而再远一些,是凌乱不堪的衣物,她的连衣裙,内衣,他的军装,靴子杂乱无章得丢在地上,沙发上,正嘲讽得看着她。她忽然尖叫起来,莫少清一下子惊醒,眼神凶厉而警觉,待发现是她之后,这才缓和下来。

可是没等他说话,房门便被人破开,楚墨轩怒不可遏的脸出现在房门口,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大帮的近侍……

想到这里,她气得发抖。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她在心里暗自骂道,他将她逼到这样举目无亲的地步,每到一处,都有人指着她的背脊议论纷纷,便是连楚墨轩也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将她娶进了莫府。

待进了府里,她才知道她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里,她竟成了他们家族斗争的牺牲品。他为了触怒莫安博的威严,反抗他为他安排的婚姻,这才硬是娶了出身卑微,且身世不清不白的她进门。

她是这样恨,这三年里,他与她同床共枕的日子用手指都能数的清。她到底心有不甘,这样一个看似风度翩翩的男人,就因为与家人的一时之气,易如反掌得毁了她的一生。

她坐在床上,静静得落下泪来。眼泪滴在红色的花簇缠枝牡丹被上,立时渗了进去,像一滴未干的晨露。灯光幽暗,她一偏头,眼睛却被一道亮光刺了一下。

她猛地惊神,悄悄得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他。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弓着身子,就连全身的毛孔都抖动起来。她的脸只离他几公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气息,轻轻得喷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向他的腰间伸去,他却忽然动了一下。她吓得忘记了呼吸,傻傻得怔在那头,幸好他只是转了个头,终究没有醒来。林映秋咬咬牙,两个手指一夹,终于得手。

锃亮的手枪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金属冰冷的光泽。她的嘴角浮起几分笑意,枪口对准了尚在睡梦里的莫少清,然后缓缓扣动了扳机。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08 22:14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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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木鱼之眼)


                                  (十三)

房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仿古的灯罩下垂落下来如雨帘般的水晶流苏,典雅而高贵。灯罩本是淡粉色的,被光一透,映在墙上像是女子脸上扑的胭脂,旖旎中尚带着几分娇羞。

林映秋的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却更显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畏惧,她的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渗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流下。她难以置信得看着眼前的男子,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莫少清嘴角轻轻一挑,从她手里抽出手枪,随手扔在一边,笑道:“怎么?你就这么想我死?”

林映秋紧紧咬着嘴唇,眼睛狠狠得瞪着他,眼神中带着仇恨,犹如万箭齐射。莫少清索性坐上床来,用手紧紧扣住她的下巴,轻蔑而厌恶得看着她,“林映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你跟楚佩兰那个蠢女人合计的那点事,我一早就知道了,之所以隐忍不发,就是想看看你们两个能弄出什么动静来。”说完,他嘲讽地一笑,逼近她的脸,轻声道:“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林映秋冷哼一声道:“你还不如趁早一枪毙了我。”

莫少清放开了她,若有其事得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副全心赴死的样子,倒也不恼,只笑道:“咱们夫妻三年,你心里的那点小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说着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然后回头看着她说:“林映秋,你忍辱负重也三年了,可若临了关头白白死了,那可岂不是辜负了你的那点孝心?”

林映秋眼睛里有一道光闪过,转瞬而逝,急道:“你是不是已经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莫少清嘴角微扬,可是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他俯下身子摸摸林映秋的头,云淡风轻得说:“可不是么?除此之外,我这儿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林映秋看着距离自己几尺之外的男人,他的眼睛深邃如静夜的大海,平静无澜。他虽然是笑着,可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无可言状的清冷,她知道他已是怒到了极点。

他看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阵,然后才缓缓说道:“你知道么?你朝思暮想的老情人回来看你了。你说你要是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林映秋怎么都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恍惚不定。那个爱穿藏青长袍的男子,那个曾与她日日相伴,耳畔厮磨的男子,那个执她的手说要护她一世安好的男子,终于回来了么?她本已心如死灰,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悲喜不定,只愣愣得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莫少清却忽的发狂似得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道:“林映秋,你看你这日子多精彩,怎么就舍得去死呢?”他说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仿佛铁了心要掐死她。林映秋亦不挣扎,只闭上眼睛,眼前却出现那个面带笑意的温润男子,款款向她走来。正当她要牵住他的手时,他却忽然消失不见。世界渐渐清晰明了起来,她蜷缩着,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得喘着气。

莫少清立在床边,神色自若的样子,远远地看着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极度的厌恶,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便转身推了门出去。

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床头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针已经指向了“2”。床头案上放着一个烟雨青色的烟盒,想必是他落下的。她一伸手便拿了过来,那烟盒的做工却是极细致,上面镂空得雕刻着几株广玉兰,右下角还有几个秀美的隶书:赠清玄。她记得,清玄是他的字。他本是行伍出身,文学才识比不上老大和老三,又性情易躁易骄,所以莫安博特地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小字。但他却极少用,知晓此字者更是寥若晨星。想到这里,她不免心生好奇,便将烟盒挪到台灯底下细看,发现那字迹竟有几分熟悉,再一瞧,却像极了她自己的笔迹。她亦懒得细想,想必是哪个女人为博他欢心写的。她一早便知道,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可是她不在乎,一直都是不闻不问,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她打开烟盒,见里面尚还有几根烟,便抽出一根,径自点燃,独自拥被抽起来。

外头夜色正浓,没有一颗亮星。天空如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黑锅,倒扣在整个莫府上空。许子仁正立在廊下,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便转过身去,却见莫少清走了出来。他小心得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便心下安稳些。莫少清见了他,倒是一笑,说:“你倒是会体恤下属,把他们都支走,自己来值夜。”

许子仁也笑说:“子仁要陪二少。我听近侍们说,您还没用晚饭,这会子要不要弄点宵夜吃?”

莫少清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衣装齐整,神清气爽的样子,不免一笑:“你的精气神儿倒好。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感觉是有点饿了,你让他们送去书房,顺便把上回徐统制从江南捎回来的青梅酒给我拿来。”

因为莫少清常年在外,所以西厢这边的书房平日里几乎不用。他这次回来之后,卫戍们索性将书房重新整修了一番,离他的卧室更加近了些,也方便他处理公务。从走廊一路走过来,他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皮靴发出铿锵的踩踏声。许子仁的心里到底是不安,院子里的灯已经灭掉了,只剩下走廊上那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朦胧的灯光斜洒下来,像是冷月投在湖面上发出的清光,油然升起一种凄惶。莫少清的背影笔直修长,渐行渐远,那烛光透过昏黄的防罩纱落在他的身上,似是在他的身上升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瞬时就隐匿在黑暗中。

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打盹的卫戍,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莫少清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两人立时惊醒,低头不语。莫少清只是笑笑道:“这些日子,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两人狐疑得抬头看了看莫少清,他却已经推门进房去了。

许子仁领着端菜盘的近侍进去的时候,莫少清正低着头坐在书桌前抽烟。那近侍将宵夜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许子仁轻轻走到桌前才发现,他正聚精会神得在看各地割据的地图。

许子仁不敢打扰,只静立在一边,手中尚握着张国年送来的请柬。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莫少清抽掉了整整半包烟,这才看到站在身边的许子仁。他将地图折好,问:“你几时来的?我竟不知。”

许子仁说:“我看二少正在忙,也不敢打扰。只是饭菜已经凉了,我让人先去热一下。”

他却已经站起来往桌边走去,说:“不用了,天气也不冷,冷菜冷饭正好入肚。”许子仁闻言一笑。莫少清自小在军队里长大,对于饮食方面从来都不讲究。有时遇到军情紧急,要上前线的时候,甚至跟士兵一起啃冷馒头,嚼菜头也从不抱怨。想那莫少岚与莫少谦又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

“子仁,来,过来陪我喝几杯。”在他发愣那会子,莫少清已经在桌边坐下,顾自斟了两杯酒。

许子仁走过去坐下,顺手将那张请柬放在桌上。莫少清瞄了一眼,然后拿起酒杯笑道:“这只老狐狸,已经迫不及待了。”

许子仁也执杯饮了一口,说:“如今局势仍然紧张,张国年步步紧逼,他的一小支军队驻扎在城门外迟迟不撤,倒真成了心腹大患。”

莫少清笑道:“我既然有胆子请他来,自然就有法子送他走。”

“二少可是决定要去赴他的约?”

莫少清看了他一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人家这样盛情,我们总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最近一直忙着处理家事,倒还真把他给忘记了。”

许子仁说:“二少,兹事体大,要不我去叫何秘书和几位统制过来商议?”

莫少清道:“不必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到时,你陪我去就行了。”

许子仁虽有几分忧虑,但见莫少清心意已决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他心中又想着楚墨轩的事情,一时间静默无语。

莫少清微皱着眉,只顾着饮酒,似乎在想些什么。桌上的几碟小菜全然没了热气,搁在盘内像隔夜之后的残羹。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二少,子仁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莫少清说:“什么时候学了这吞吞吐吐的坏毛病。既然不知道当不当讲,那就先别讲了。”

许子仁一时窘迫,停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莫少清大笑道:“你讲来就是。”

许子仁斟酌再三,先试探得说了一句:“楚少爷回来了。”他用余光打量着莫少清,见他神色平静,于是便放大了胆子说:“下人们不知道缘由,请了他来给二少奶奶看腿伤……”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轻下来,“楚少爷的意思是……想见二少一面。”

莫少清微眯起眼睛,刚刚拾杯浅酌一口,正欲将杯子放回桌上,却忽的把酒杯朝地上狠狠掼去。那搪瓷杯子的碎片立时四处飞散开去,最远的飞溅到窗帘底下,立时没了踪影。

许子仁倏地站起身,默然低头。莫少清冷笑几声说:“三年不见,他倒是还有脸来见我。”许子仁低头去看他的神情,见他面带笑意,但是太阳穴处有青筋突突得跳着,知道自己犯了他的大忌,便道:“二少切莫动气。此事我会处理好。”

莫少清摇摇手道:“这阵子我没时间招呼他。”许子仁连连点头称是,正抬手去给他斟酒的时候,却被他拦住。莫少清说:“你早些回去睡觉吧,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了。”他的语气疲惫而略带苍凉,许子仁放下酒壶,退出几步说:“那二少也早点休息。”

待他走到门口,却听到背后莫少清毫无征兆得说:“明儿个换别的医生去给她看病。”

许子仁先是一愣,然后应了一声,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开门出去。


磨墨添香试琴音 发表于:12-02-09 18:59 0
21
民国风的文对文笔把握度要求稍高

凝香的文笔足见功底,情节方面,拭目以待

颜毒 发表于:12-02-11 17:00 0
22
凝香,支持你

背影...... 发表于:12-02-23 21:30 0
23

太好了~~~~


圣罗雅 发表于:12-02-23 23:43 0
24
来催文,HOHO

柳二呆子的角落 发表于:12-02-24 10:53 0
25

快点更新呐!【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凝笔墨滞香 发表于:12-02-24 13:52 0
26
回复 第25楼 的 柳二呆子的角落:
回复 第24楼 的 圣罗雅:

表催,我已经在写了。。。。

苏念离 发表于:12-03-12 16:31 0
27
           【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十四)

初春的雨,极是恼人,像是散了线的珍珠项链,急迫着要坠落于地。那地上,屋檐上都是湿漉漉,亮闪闪的一片,街上连黄包车也少见,出门都是极其不便。

所幸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只是路边的杂草上仍悬着露珠,像是女子盈在眼眶里的眼泪,欲滴还休的样子。

莫少清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负手从街头一路踱回去。因为时辰尚早,连天色都还未亮透,街上行人很少,又因刚刚下了雨,空气格外清新,所以这一路走来倒也自在舒畅。等临近莫府时,远远便看到门口聚集了黑压压的人,一排排的卫戍都全副武装着,许子仁正神色凝重站在阵前训话。


     莫少清不动声色得立在原地,他穿着白衣,故十分显眼。许子仁看到他,便急匆匆得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近侍。

“司令,这一大早的,您是去哪儿了?还穿得这样单薄,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说着便从近侍手里接过外套披在莫少清的身上。

莫少清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得笔挺的近侍们,笑道:“我不过就是早起出去散个步,你就闹这样大动静。”

许子仁道:“总司令,如今乃非常时期,子仁不得不小心。”


    莫少清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两声,然后慢慢走到队伍前面,看着那一个个卫戍都强睁着眼睛,没睡醒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楚,但是到底没显露出来,只说:“近来兄弟们都辛苦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犒赏大家。但是该办的事,该看的人,还是得给我办好看好了。不然的话,都依军令处置。”说到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许子仁,“现在谁负责守城门?”

许子仁近前,低声道:“骆成宇,此人是我一手调教出来,胆大心细,可担大任,我又派了一个营的人在那里,司令尽管放心。”

莫少清点点头,又道:“从今天开始,守城门的卫戍们每人每餐都加一荤二素,每个月额外再加两块大洋。只一样,给我把门守死了,凡是有玩忽职守的,一律就地处置。”

莫少清奖惩有度的一番话,倒让卫戍们更加精神起来,这些人本就是莫少清的亲信心腹,曾跟他一起厮杀战场,立功无数。此刻听他一席话,更觉他体恤下属,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精神抖擞的样子。

许子仁跟着莫少清进了房中,只见他遣了伺候更衣的下人们,然后从柜子底拿出两套长袍,让许子仁换上其中一套。

许子仁不解道:“总司令这是何意?”

莫少清笑道:“这府里有些不安分的人,要是咱们这样大摇大摆的出去,岂不是给他们找了机会?”

许子仁这才明白过来,说:“司令,子仁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要不叫上江统制,多少也好有个照应。”

莫少清一边忙着解衣扣一边撇嘴道:“叫他作甚,莽夫一个,我还怕他坏了我的好事。”

许子仁闻言不由一笑。莫少清自小在军队长大,为人豪爽率直,肯与兵士一起吃苦,从不摆二少爷的架子,所以亲信亦不少。除了许子仁、何慕森和几位元老之外,还有几个经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如今管辖江南六省的岳统制和赵统制、驻守在江北防区的胡统制,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因局势紧张,几位统制,连同几位元老都私下暂居于江南,以便随时听候差遣,调动军队。而江冲因为与他们年纪相仿,所以私下也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关系颇为融洽。


    他口中的莽夫江冲本是一小小的野营营长,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主心部队撤离,以一个营五百多人去抵抗敌军两千多人的团,结果全军覆灭,只剩下江冲和另外三个兄弟。莫少清颇欣赏他的胆识,所以就将江北五省的军队统制交给他。只是他行伍出身,读书又不多,所以行事处世有些莽撞,到底少了几分谋略,也难怪莫少清说他是莽夫。

思量间,莫少清已经换上了长衫。他平时穿的都是军绿色的军装,极少见他穿长衫的样子,许子仁不由有些好奇,便盯着看了一会。

莫少清也笑道:“多少年了,都快忘了穿长衫的感觉了。”

他说这话本是无意,可是许子仁的心里却是有小石子掉落进深渊一样,有淡淡的低落。他本就长身玉立,穿上长衫更加显得高瘦,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样子。他贵为莫府二公子,本该是吟诗作画,风花雪月,哪里需要他跑到前线,九死一生。而他又从不摆架子,记得一次被敌军围剿,困在孤城里断绝了粮食,他同战士一起刨树根充饥,久而久之,许子仁连着他手下的兵士都几乎忘了他二少爷的身份。

走过西厢的时候,莫少清不由停下了脚步,许子仁上前附耳道:“司令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莫少清不置可否的撇撇嘴,然后大步流星得向门口走去。

张国年的军队就驻扎在离城外约莫四五十里的山脚下,他们只骑了马去。到达驻地的时候,才不过九十点钟的光景。莫少清下了马来,看到不远处整齐得站了一队人,为首的正是张国年。

“哎呀,莫司令,可真是难请啊。这么多天,终于把你盼到了。”张国年笑着迎上来,就要去握莫少清的手。

莫少清看了他一眼,顺手脱下手套交给许子仁,然后与他浅浅得碰了碰,道:“张司令这样热情,少清怎么敢不来?”

莫少清语气甚为冷淡,脸上也是毫无半分笑意。张国年倒有些难堪,一时接不上话,倒是他身边一年老的男人开口道:“早就听闻莫家二公子少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等早就在帐内备下了酒菜,还请莫司令移贵步到帐内一聚。”

莫少清见他谈吐稳重,举止有礼,不似张国年的手下,心知必是晋军内的大人物。

进了帐内,发现里面竟搭了一个简易戏台,正中一个大红的“梨”字铺开,右侧已经坐满了穿着长袍,端着乐器的伶人们,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来行礼。那戏台的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张国年将莫少清引至右侧首位,莫少清看了他一眼,冷笑几声正欲坐下,却听到方才那个年长的男子说道:“莫司令乃今日贵客,理应坐在主位,来,来,莫司令请上座。”

此言一出,在一旁的张国年脸色登时就沉下来,低喃了几句,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莫少清只当没看到,绕过他,径直就在主位上坐下。那男子又笑道:“张司令,咱们都入座吧。”

张国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怏怏得坐下来。莫少清本来就对此人心生不满,就转头跟左手边年长的男子说话:“少清乃是小辈,今日得贵军如此款待,倒真有些过意不去。”

张国年这才似想起了什么,忙介绍道:“哦,这位是姜副司令。”

莫少清闻言一笑,道:“哦?可真是少清孤陋寡闻了,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你下面有一位姜姓副司令。”

张国年眉心一皱,旋即笑开去,前倾到莫少清的身边,低声道:“清老弟,姜副司令虽说是副司令,可其实啊,是从上头派下来督查我的,你瞧我过的日子才叫憋屈呢。”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莫少清不置可否得一笑。那姓姜的男子也笑道:“张司令又说笑了。鄙人姓姜,单名一个默。”

莫少清始终不动声色,只端坐在那里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有近侍上了茶,姜默笑着介绍道:“僻野之地,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茶叶是我家乡的特产,还希望莫司令能喝的惯。”

莫少清揭开青花瓷的杯盖,便有茶香扑面而来。低头去看,茶色呈浅黄色,茶叶像剑锋悬空竖立着,再去看时,它们已经徐徐下沉,像极了群笋破土,又恰如银剑直立,果真是好茶。

姜默抿了一口茶,才道:“此茶名为‘君山银针’,是不是很贴切?”

莫少清点点头,正欲取茶去饮,却被人按住了手,抬头一看,原来是站在身侧的许子仁,他双眉紧皱,一脸的警惕。莫少清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脸就喝了一口茶,入口甘甜,果然是好茶。

张国年道:“素闻莫司令爱听戏,今天我特意请了知名的戏班过来。说起来,这个戏班跟莫司令还有几分渊源呢?尤其是这花旦,我们可是借了莫司令的名头才将她请来。”说完,他神色暧昧得朝莫少清轻笑。

莫少清倒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开口想问,却听到台上戏已经开场,帘子缓缓被拉起,一个熟悉的身影迈着莲步走了出来。





苏念离 发表于:12-03-12 16:3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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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节为铺垫,高潮在下一节。

谢谢一直支持凝香的朋友。

磨墨添香试琴音 发表于:12-03-12 22:57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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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你好【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敏如 发表于:12-03-13 11:59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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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盼来更新了。好文可等可待。哈哈

施尔美整形美容医院 发表于:12-03-15 10:36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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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很好,支持一下

苏念离 发表于:12-04-06 08:51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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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雅韵】莫代风华(更新到32楼)
                                                                          (图片作者:木鱼之眼)


(
十五)

依旧是“贵妃醉酒”,她穿着雍容华丽的贵妃服,酡颜微醉的样子,更加娇俏动人,还未开口就已经赢了满堂彩。

莫少清知道她是从来不唱堂会的,今日张国年能将她请来,想必是花了一番工夫的。张国年一边听戏,一边还转过头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清老弟,老兄的这个礼儿,你还满意吧?”

莫少清紧盯着台上的人,眼里闪着亮光,仿佛并不曾听到张国年的话。他自觉没趣,偷笑了几声又转头去看戏。

一曲毕后,饭菜也已开始上桌,她卸了妆从后台款款而出。

姜默低头跟身边的近侍说了几句话,那近侍转身就搬了张凳子放在莫少清的身边。姜默道:“木兰小姐,请这里就坐。”

张国年笑道:“按我说,木兰小姐不需要凳子了,直接坐在清老弟腿上岂不更好?”

莫少清也笑道:“这是我们俩的事情,偏你多嘴。”

张国年这下借题发挥道:“呦,还‘我们俩’,敢情今儿就多了我们这几号人了。”他这一句话,引得满座的人都笑开去。

莫少清道:“张统制向来爱讲笑话,可也得顾着人家木兰。”

“木兰,叫的这个亲热啊。一早就听人说莫司令对梨韵戏院的小木兰情有独钟,我还不信,今天看来啊……哈哈哈哈”

小木兰始终就不讲话,只是笑着站在台下。她今日穿了一条淡蓝色的纱裙,极为简单素雅,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不经人事的女学生,莫少清最迷恋她这样的打扮。他移开椅子朝她走去,小木兰微低着头,含嗔带笑得叫了一声:“清玄。”莫少清见状终于忍不住,也不顾那么多人便俯身亲了她一口。

满桌的人神态各异,有的只笑着看他们,有的大声起哄起来,还有的竟尴尬得别开头去,莫少清也不管,执了她的手就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好不容易等气氛平静了些,张国年举了杯酒,大笑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清老弟今儿就把事儿办了,兄弟们也好讨杯喜酒喝。”

莫少清笑斥道:“你急什么,自然少不了你那份。”

小木兰涨红脸,只羞涩得偎在莫少清身边,她本就身姿瘦小玲珑,靠在莫少清的怀里,越发衬得小鸟依人,更让人觉得怜爱。

正说着,有近侍端了一小坛酒上来,那酒坛并不起眼,倒是顶上的红布显得格外殷红。姜默亲自去解封带,说:“听闻莫司令不喜白酒,所以鄙人特地派人去江南寻了这一坛好酒来。”

莫少清道:“倒是从来都没见过这样子的酒。”

姜默笑道:“莫司令年少,哪里会懂这些。这酒名为‘女儿红’,出自江浙一带,尤以古城绍兴的‘女儿红’最闻名。”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木兰忽然出声道:“‘女儿红’,这个名字倒挺好。”

“传闻绍兴地区有女儿出生的人家,就要在地下埋上一坛酒,待女儿出嫁的时候才挖出来开封,给邻里乡亲品尝。故为‘女儿红’。”姜默便说便从坛里倒了一点在碗里,便有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莫少清眉开眼笑道:“果然是好酒,一开封就已经闻到那酒香了。”

姜默将酒移至莫少清的面前,道:“莫司令,这开坛的第一杯酒可有讲究。”

莫少清将眉峰一收,问:“哦?那还得听姜司令说说。”

姜默说至此处,便截然不语。只低头从坛里又倒了一碗酒出来。莫少清见状,心里有几分疑惑,倒是张国年突然开口笑道:“姜司令向来重面子,这个事儿还得我来说。”他一发话,一桌人的眼光都看向他。

张国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嘴边的两撮胡子轻轻得抖动着。他见莫少清一直盯着自己,便说:“这‘女儿红’开坛后的第一杯酒,应该是媒人喝。”

莫少清一听,自以为他暗指自己与小木兰的事情,便不置可否的一笑。张国年继续说:“张某可是很想讨这一杯酒喝,可是不晓得莫司令你给不给这个面子?”

莫少清这时才知道他所指的是别有其事,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挑眉问道:“不晓得张司令所指何事?”

张国年看了姜默一眼,然后侧着身子轻声道:“姜副司令有个千金,哈哈,所以啊,想同莫司令攀攀亲家。”

莫少清不动声色得转向姜默,见他一脸微笑的样子,便知此事是真的,于是也笑道:“这倒是好事。不过,少清已有妻室了。我这里自然是没什么的,只怕到时委屈了姜小姐。”

“哎——莫司令早有佳人入怀,”张国年道,“我们怎好夺人所爱?”

莫少清慢条斯理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说:“那张司令是怎么个意思?”

张国年嘿嘿一笑,凑近前说:“你下面不是还有个弟弟么?”

莫少清闻言,神色并未有丝毫变化,只是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兀自点燃后半开玩笑道:“这老头子才刚走,你就张罗着往我这送人,也不怕冲撞了人家。”

张国年见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语气严厉,却不像是开玩笑,一时也吃不准,只好看看姜默求助。

姜默会心一笑,伸手从莫少清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有近侍拿出打火机过去,他探头过去取了火,然后说:“菜都上齐了,不需要伺候,你们都下去。”

莫少清叼着烟,竟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木兰的碗里。小木兰见气氛有些紧促,便站起身细声道:“你们要谈事情,那我先回避了。”

谁料莫少清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笑道:“你要是不在,我可是连食欲都没了。”

姜默到底年岁大了,见他二人如此亲密,不免有些尴尬,只轻咳了两声,然后才开口道:“莫司令,今日你能应约,也算是看得起我们,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的局势,你也明白,宁军在北边缕缕挑衅。居情报来报,宁军与西南部的滇军已经达成了协议,所以才步步紧逼。”

“呵呵,”莫少清点了点烟灰,漫不经心道,“姜司令的消息很灵通么,既然如此,姜司令该回去驻守阵地才是。据我所知,宁军垂涎你们的领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莫少清所言不假,晋军的管辖地处江北临海地区,不仅是中心腹地,往来的交通要道,更有天然港口,十分便于海外贸易,这块地一直都是各军阀之间争夺的重心。姜默一早便知莫少清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也没想到他这般精明,于是玩笑道:“莫司令是聪明人,难道会不知‘唇亡齿寒’的意思?”

莫少清看了他一眼,像是见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大笑道:“哦?那不知道姜司令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到此处,他将烟蒂按灭,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戏台,缓缓道:“那宁军要是真动起手来,于我来说可是好事,他们大战了一场哪里还有气力,到时我可不就是捡现成便宜了么?”

姜默的脸色唰得变成惨白,只是怔在那里看着莫少清,半晌说不出话来。在一边的张国年见状,再也沉不住气,厉声道:“莫司令如今不会是想过河拆桥了吧?”

莫少清顾自喝了一口酒,见他二人神色凝重,反而一笑:“我可不敢,这桥铺得这样张扬,我若是拆了,岂不是给自己找不快?”


    小木兰坐在莫少清的身侧,隐隐感到有阵阵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们三人看上去虽像是酒桌上的说笑,可是她也知底下暗潮汹涌,自然也没有什么食欲吃饭,只是低着头坐在一侧。

张国年说:“听莫司令的意思,可是责怪我们在城外驻军一事了?”

莫少清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波澜不惊道:“张司令不顾自己前线的安危,跑来做我的前卫军,我怎么还能不知好歹?”

张国年本就心急,见他这样不温不火的样子,便不耐烦起来:“你也别跟我耍嘴皮子。你可别忘了,你当初向我借兵,咱们可是订了协议的。”

莫少清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冷笑几声道:“张司令真是好记性,我还以为你一早就忘了那协议呢。”说着,他伸手往后一摊,许子仁从胸口掏出一份文件交到他手上。他一扬手,就将文件扔在桌上,说:“这协议上白纸黑字,可写着等风波一平,你们就要退回自己驻地。呵呵,你倒好,就差没安营扎寨了。”

张国年拍桌而起,怒色道:“莫少清,我今儿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你耍嘴皮子,我告诉你,今天别说我在城外安营扎寨,就算是我要攻城,你也没有法子!”

莫少清依旧是泰山不崩于前的镇定自如,笑道:“几个月不见,张司令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想当初,你若不是这么急功近利,也不会失了东门啊。”说完还若有所指得笑了起来。

这一笑,更无疑是火上添油,张国年气的脸色发红,用手在桌上一扫,杯碗盏碟统统摔在地上,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手枪对准莫少清,道:“我要是这会子把你毙了,倒也不必耍什么嘴皮子了。”小木兰吓得尖叫起来,躲在莫少清的身后,不敢吱声。

许子仁上前一步,拔出手枪挡在莫少清的面前,枪口一动不动得对着张国年。守在门外的近侍许是听见了里面摔碗的声音,便带着长枪冲进帐内,见到这样的情景,将莫少清三人团团围住,齐刷刷得将枪上了膛。

莫少清仍是处变不惊得坐着,毫无半分畏色,张国年看着许子仁,嘲讽得笑道:“许副官,我劝你还是放下枪,不然只要你一动,身上可就变成马蜂窝了。”

许子仁恍若未闻,像松树一般笔直着站着。张国年笑道:“倒是忠心护主,就这样死了,真是可惜。莫少清,我只问你一句,这事儿你到底是答不答应?”

莫少清斜坐着,靠在椅子上,右手不停得在桌面上点动,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才听到他冷冷得吐出两个字:“做梦。”

“好,好。”张国年大笑道,他缓缓扣动扳机,道,“那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写者有话要说:~~~~(>_<)~~~~ 莫司令啊,真是越来越爱你了丫。莫司令点烟灰的动作最有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