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 女 犹 知 亡 国 恨
————观《金陵十三钗》有感
文/惊 墨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有一个惊艳的结尾:整个香港的沦陷,才成全了一个白流苏。
而在张艺谋的电影《金陵十三钗》中,用十四个秦淮女的绝美殉葬,祭奠了整个南京城的沦陷。
这本就是一部争议颇大的电影,国人对此的评价也褒贬不一。在此,我不想谈任何的国人气节与民族荣辱,亦不想谈关于电影里角色饰演,场景布置等的专业问题。
我想谈的只是关于秦淮河边,头牌玉墨以及那十三个风尘女子。
我经常对女友说,如果有前生,我必是那秦淮河边,抱着琵琶,临水照人的歌伎。当玉墨现身的那一瞬,我就知道,她便是我一直想找,一直想成为的女子。
繁华如簇的南京城变成了人间炼狱,街上血流成河,四处都是披头散发逃难的国民。而她们就出现在这样慌乱惶恐的时代,她们花枝招展,她们浓妆艳抹,她们搔首弄姿,犹如百花绽开在这一片鲜红色的国土上。
在被教会人员乔治拒绝门外的时候,她们用南京话骂人,粗话连篇,不堪入耳。却只有玉墨,独自斜倚在墙边,静静地抽烟,然后一个转身,将箱子扔进院内,二话不说得爬上了墙。
那应该是第一次正面的全体亮相吧。十四个风尘女子排成一行,她们拎着箱子,穿着五彩斑斓的大衣,里面的旗袍却是敞开了衣襟的,风情万种。她们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得大笑着,从远处慢慢走过来,那样子一点也不像丧国奴。
躲在教堂的贮藏室,她们打牌,喝酒,唱歌,打闹,把里面搞的嘈杂喧闹,乌烟瘴气,甚至在日本兵攻进来的前一刻,还为了用卫生间对女学生大打出手。倒果真应了杜牧老先生的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

我后来一直想,如果在日本兵突然冲进来的时候,书娟没有救下藏在贮藏室的这十四个妓女,那么后面她们还会不会挺身而出,替她们去赴那一场死亡之约?
我不知道,也不愿去追究。我只看到那十二风尘女子,站在幽暗的楼顶上,对着跃跃欲跳的女学生们喊出那句“不要跳,姐姐替你们去”的时候,她们眸子里闪现的是同一种光芒,纯净清透,一尘不染,像秦淮河水缓缓地流淌在教堂上空。
她们后悔么?应该是后悔过吧。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无分贵贱,更何况那些不知好歹,狂妄自大的女学生,如何值得她们以身相替?所以她们犹豫,她们争论,她们退怯。于我看来,正因为如此,这更显示出她们真实的一面,她们不是救世主,不是解放军,亦不是有血缘的亲人,她们只是人人得而唾之的青楼女子,她们见财眼开,她们贪生怕死,她们薄情寡义,所以即便当时她们拒绝挺身而出,亦没有人会指责。可是,她们笑着站出来了,像开在悬崖上一朵朵奇异艳丽的花朵,有一种绝望的美。
她们救不了一个国家,亦救不了一个城市,她们救下的只有那十二个平日里厌恶唾骂她们的女学生。
整部影片里,最让我感动的,是十二个妓女裹胸的场景。因为害怕被日本兵发现,于是她们想出了用布条裹住自己的胸部的办法。一个个妖娆的身姿,不停得在布条间旋转着,那白色的布条,像极了古时行绫刑时用的白绫。
而她们依旧是笑着,笑声清脆明朗。
她们整整齐齐得躺成一排,入殓师约翰帮她们化妆。我猜他内心深处一定很荒凉,这些笑靥如花的女子,安静得像是已经睡去,又像是已经死去了。
她们剪着学生样的短发,穿着藏蓝色的唱诗袍,立在教堂里唱着《秦淮景》。十二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就这样从黑暗里款款而至。
她们有爱吗?
当然有。
她们深爱着这个城市,所以她们弹着琵琶,在赴死前还数家珍得唱着金陵风光。
她们深爱着自己的姐妹,在听闻豆蔻和香兰惨死的消息时候,悲恸欲绝,痛哭流涕,宛若丧失了至亲之人;而香兰为了帮豆蔻逃脱,拼着人生中最后一丝气力拉着日本兵的脚步,最后惨不忍睹。
她们亦深爱着同胞同族,虽然心有不愿,但还是接纳了受伤的士兵,并且细心地照料着他;虽然意见不和,但在生死关头还是一个不剩得站出来,换下女学生去赴这一场悲壮之约。
她们也有爱情。豆蔻对小伤兵讲的那段话,我只能记得大概内容,她靠在床边,眼带期待得说,我要和你一起回家,唱歌种田,养你的老母亲;她为了唱曲给小伤兵听,穿过烽火连天的南京城回到妓院那琴弦,这才遭遇不幸;而玉墨爱约翰,这个原本像无赖一样的入殓师,他们的爱情纯粹如水晶,他失去了女儿,而她自小没有父爱,是因为爱,让玉墨回到最纯真的样子,也是因为爱,让约翰越来越像一位神父。

约翰问玉墨,如果时光倒流,你最想回到哪个时候?
玉墨答:我最想回到13岁之前,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好女孩。
其实,她不知道,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然变回了那个纯真无瑕的小女孩。
这就是秦淮妓女的真。自古青楼出烈女,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出自中国青年漫画家钱海燕,她说:“能以真面目示人者绝非凡类,因此真微妓胜过假名儒。”
那十四个秦淮妓女,从开场出来便不掩饰不做作,她们抽烟喝酒赌博,她们骂人打架调情,看似一无是处,令人生恶。但是她们身上流淌着的天真无邪,善良勇敢的品质,却让人徒然生畏。
她们的善才是真善,她们的念才是真念。
而那个深情弹唱思乡歌曲,并要求女学生们为他唱诗的日本军官,他所体现的便是所谓的假名儒,是一种伪善。
她们就如同被深埋于泥石中的鹅卵石,非经过激水的冲击,还复不了那种澄明干净的光芒。
她们亦是十四朵奇葩,一直隐没在黑暗中,而在生灵涂炭的时候,却惊人得盛开出最娇艳的花朵。
写到这里,我竟然感谢起日本兵们的那一场“邀请会”,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永远都看不到这样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女子们了。
十四个秦淮妓女们用自己绝美的姿势,祭奠了整座南京城的浩劫。
而正是南京城的沦陷,才造就了关于这十四个秦淮妓女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