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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叙事诗:在河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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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2 14:0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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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我们都象不洁净的人。所有的义都象污秽的衣服;我们都像叶子渐渐枯干,我们的罪孽好象风把我们吹去,并且无人求告你的名,无人奋力抓住你;原来你掩面不顾我们,使我们因罪孽而消化。

 

旧约.以赛亚书

 

 

 

 

 

 

 

99

 

张土漆的名气不光在手艺,

他的武功全县无敌。

年轻时擂台上打过金章(1)

童子功学自于静海法师。

虽然小时候顽皮摔蹶了左腿,

练气功练残了男性的能力。

但性情豁达豪爽大方,

江湖上都敬重他的义气。

茶馆里一现身就招呼声不断

有人争着开茶钱(2)

通城的几家漆铺子老板

都只认他做生意。

承揽下活儿他却是操上手3

干活儿他自有一大群徒弟。

不管是棺材还是家具,

不管是洋漆4还是土漆;

庙宇的雕梁画栋房屋的门窗,

镏金匾牌脱胎漆器。

熬煮桐油配制光油5

木船防腐裁划玻璃……

但凡漆匠工艺无有不精,

挣得的银钱无可算计。

当然也只有在过经过脉6的时候

他才来现场指点一二,

不是那个熟人的活儿他觑都不觑。

一般是在茶馆里会适7朋友,

叶子烟加浓茶谈天说地。

侃三国侃民国还侃端方和刘湘,

江湖上武林中多的是壳子8

提到海灯9满脸鄙夷——

峨嵋派莫指望他扛起大旗;

说到静海——他张土漆的师父,

武学佛学那才是踏实!

弥陀寺当主持确是委屈他,

慈悲善良令人叹息……

有时候也充作风流附和别人

谈谈女人,

谈去谈来终究要谈到张大爷本人

家中那个娇妻。

且不说老牛吃嫩草艳福不浅,

你那张师娘刘凤楼确是如花似玉!

说身材扮相风度气质,哪一点

不是你张大爷前世修来的福祉?

可有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却让她分居独处,

你张大爷耍的是啥子把戏?

让她每日里不是麻将就是围鼓,

大好青春耗在空虚。

(可惜那一副珠落玉盘的

银铃金嗓哟,

就是在大戏班也难找这样的青衣)

大家都晓得张大爷练童子功伤身

近不得女色,

与刘凤楼做夫妻只是名义。

朋友伙涮坛子不分高矮,

只要有机会就拿他打趣。

玩笑开得再痴10也不会发牯11

但谨防反被他奚落被他占便宜。

结果免不了是哄堂大笑——

那时你才发现自己蠢得要死:

哎,张大爷,你占着茅坑

该干些啥子?

你养的究竟是老婆还是闺女?

刘凤楼,那么年轻漂亮,

放她在家里——你就不怕她

红杏出墙么?

干脆,你就作她老汉把她嫁出去……

——吙!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可惜我们凤楼只看得起我这老头

看不上你。

要不然我还真选你作养老女婿。

其实我这老丈人要价不高,

只要我的女婿懂孝道礼仪……

(到时候可别忘了给老子

买叶子烟,

西叶子土叶子老子都喜器。

另外还要记着老子年纪大了

牙齿不好

喜欢吃炖得粑烂的鱿鱼猪蹄)

被挖苦的人顿时脸红筋胀——

周围团转都在喊笑痛了肚皮。

想取笑别人却反遭别人取笑,

玩笑开下去是自讨没趣。

于是双手抱拳向张老师告饶,

自嘲中又有点套机密的意思:

哎哟哟,不敢,不敢!

你那刘凤楼虽美艳却是冷傲,

从不正眼看我们又彬彬有礼。

是乎她是天上的观音菩萨

不食人间烟火——

抑或她根本不想做男人的妻室。

算了,算了——弄不醒豁12你们

搞的什么名堂,

再涮坛子就触犯你的隐私……

(没事儿,没事儿:我和凤楼

没啥秘密。

无非是我痴迷武术又想作老汉——

唉,凤楼她偏要这样跟我一辈子)

这一天张土漆如约来到

北街茶馆:

简大爷的薄面他不能不看。

与其说是惧怕袍哥龙头舵把子 

凶恶的名头,

不如说他是惺惺相惜有侠肝义胆。

简大爷要介绍一个人来当徒弟

叫什么春娃,

说是刘老幺的儿子有怎样的可怜。

当放牛娃找扎匠吃尽了苦头,

到今天才来找我要端漆匠饭碗。

嘿,我漆匠这门手艺虽不咋样,

却是懂天象懂鬼神系达摩所传13

听说那春娃儿勤快老实悟性又高,

还粗通文墨能写会算。

哎,娃儿吔,你找上老子

算你上辈子修下的福气:

我张土漆张跛子膝下就缺子嗣。

是有几个徒儿却都不讨人喜欢,

不是木头木脑,便是心凶自私。

只有李能那娃儿似乎要好点,

却又是城府太深够不上亲密。

凤楼她成天拉场合唱玩友儿

无聊得慌,

我哪有闲心陪她唱川戏。

漆铺子看一看指点兑作14打磨,

几家店铺都在赶15陪嫁的家具。

老板那边谈好价钱,

徒弟这头定下工期。

偷奸耍猾的事儿还不曾有过——

你不干活儿就学不到手艺。

忙完了便来到这北街子茶馆,

靠柜台那张木椅已坐了十年。

捧一碗花茶叭嗒叭嗒土烟,

几个老熟人壳子冲不完。

一天不来就心欠心欠16

只要有一个人不来大家都不舒坦:

他出啥事哪?是不是去看看——

少了他这圈子就缺了一边……

别看这茶钱是大家争着掏腰包

喊你开我开,

其是几分钱是人情又是脸面。

好了,来了——简大爷!幸会——

这边请——看茶——这就是那个

春娃么……好好,先喝了茶再谈……

张土漆起身行礼招呼,

简大爷还礼潇洒一抱拳:

谢了!张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豪爽仁义世所罕见。

来,春娃,快见过师父——

从此你不再是孤儿有地方吃饭……

那春娃上前一步纳头便拜,

叫一声师父声音哽咽。

做人的梦想今天成真,

小伙子顿时泪流满面。

张土漆鼻子蓦地一酸:

这娃真是好生可怜!

父死母嫁孤儿一个——

起来吧,娃儿,我两爷子有缘……

于是又去到江边的酒馆,

凭窗看得见往来的白帆。

喊一声老板安排一下,

简大爷我们难得见面

非得喝上几盏。

这几年好得你照看春娃,

刘老幺在泉下一定会闭眼。

简大爷慌忙起身抱拳致欠:

春娃遭孽我该受责难。

那一年他母子俩搬去安岳

就没了音讯,

我不该放任自流不问不管。

唉,吃几年苦也好——一个人

年纪轻轻是该受些磨炼,

将来出人头地才心硬志坚。

春娃呀,从今后你就是

师父的儿子——

他老人家会把你疼作心肝……

说到这里舵爷也动了感情:

他早已把春娃当作亲人。

现在交给别人确有点儿难分难舍,

好在是张土漆——春娃会有前程……

伍市干酒有的是后春17

几杯落下肚就不少龙门阵。

无非是少林峨嵋的武功

江湖上的传闻,

无非是抗战局势国计民生;

川中丘陵地龙门阵不多,

不过还是要数刘老幺最为有名。

年纪轻轻就官至上校,

武功义气都异于常人。

可惜天妒英才豪杰命短——

若活到今天去打日本……

说到这里那漆匠叹了一口气:

我张跛子与刘老幺本是同门!

都是静海法师的徒弟却从未往来——

还好:我一身本事总算有人继承!

娃儿呵,老子不敢当你的父亲,

可是老子要你象儿子一样听话

忠诚孝顺!

老子无后你娃就是后——

老子死了由你来端灵……

简大爷,你放心,

现在的春娃是有了家庭。

刘凤楼就是他的师娘,

一大群师兄会把他心疼——

呵,李能,能娃子!

你来得正好——看简大爷给你

又送来个师弟。

这是刘春娃——今天才来,

你要好好待他不准相欺。

先带他在工棚练练基本功,

批腻子搞打磨然后才摸漆。

这漆的性口18要给他讲清,

摸漆前要先用桐油把双手擦洗。

生起了漆痱子19不要乱抓,

抓烂了皮肤不好医治。

我晓得你一个人管几个工棚

忙不过来,

把小师弟带出来你才能松口气。

眼见得老子是一天天老了,

(对不对?简大爷)

哪能够把你们统一辈子……

简大爷赶紧起身双拳一抱:

老师胜似父母恩比天高。

春娃子托给你我绝对放心,

回去后我一定烧纸焚香

向刘老幺禀告。

还有这位大师兄也请受我一拜:

你小师弟年轻无智请多多关照。

简某人在江湖上还薄有小名,

有什么事捎个信也两肋插刀……

说着他真的向李能作了个大揖,

那年轻人却闪在了一边不肯受礼。

张土漆呶嘴示意要他还礼

他装着不懂,

直让那简大爷难堪不已。

不由得张土漆不怒发冲冠,

扬起长烟竿便要发力。

那李能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跌跌撞撞绊倒了桌椅……

 

(1)武术擂台比赛的金牌。但彼时武术比赛不以表演获奖,而靠实战搏击取胜。虽有“点到为止”之规,往往却伤身致残害命。特别是受伤来了火气,出手发力就不计后果了。

(2)这是一种社会威望的重要指标。无诚信、无实力的下三滥进茶馆是决计无人理睬的。

3)不亲自操作的管理者或指挥者。

4)即调合漆。彼时多靠进口,故以“洋”字冠其名。

5)将生桐油熬炼改性,形成坯油。掺入土漆能后增加其透明度和延展性能。而在熬桐油时加入陀僧(氧化铅)和土子作增光剂和催干剂,则得到类似于凡立水清漆的光油。

6)关键时刻。

7)会晤。

8)龙门阵、略带虚吹的故事。

9)俗名范无病,四川江油人。峨嵋派高僧。初学道家武功,后博采众长,苦心修练,终成一代武学大师。其童子功、一指禅、梅花桩等绝技更是名扬天下。诚为20世纪中国武林的代表人物。八十年代初出任河南嵩山少林寺主持。后因过于俭朴,营养不良,以八十多岁高龄圆寂于北京。现四川江油还有他创办的武馆。但峨嵋派弟子一直对海灯不服。

10)作深沉、过分讲。

11)当真、发脾气。

12)此处作弄不清楚讲。

13)绝对是误传。天然树脂漆(土漆)在中国的使用已逾三千年的历史(以竹简木牍为证)。而达摩以树汁涂禅杖的传说不足两千年——老漆匠们是自贬渊源了。

14)勾兑、配制、调合。

15)赶制。

16)放不下,时常挂念。

17)后劲。

18)土漆本为天然树脂,新鲜漆水份重,易结膜,即“性口”好。反之则“性口”差,且毒性强。

19)土漆毒性极强,甚至不直接接触,只凭气味也会令人浑身奇痒,皮下起水泡。中毒严重者有生命危险。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2 14: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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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能见自己惹毛(1)了师父,

怕他长烟竿出手伤筯动骨。

当下里匍爬礼拜冲出酒馆

跑到街上,

也不管撞着堂倌碰翻酒壶。

前额在门框上碰起了青疱,

盘子里的油汤洒在了衣服。

水煮肉片麻辣鲜烫,

沾在身上一塌糊涂。

好在是阴天油温不够烫,

要不然定要烫起果子泡

不由你不哭。

冲出门外好远才喘过气来。

没人的地方扪扪胸脯。

惊恐之余开始自责:

我今天实在是少了城府。

真个是仇人相见两眼分红,

岂不知能忍善变才是丈夫!

好一个姓简的你给我讲礼,

还送来个师弟要学技术。

可惜你认不得马王菩萨——

谢家沟的谢二爷是在下的岳父!

我同那翠花姑娘就要成亲,

订亲时我就发过誓要替她作主:

好端端一个谢家院被袍哥捣毁,

殷实的财主横遭荼毒没了住处!

地痞滚龙横行霸道,是哪些人

拖命债气死了我岳母?

还有那过年的肥猪犁田的牛儿,

还有那满仓的白米满仓的黄谷!

我恨哪,甘家坳街上的袍哥宴席,

四十八个响头更是奇耻大辱。

叩头时几百人齐声报数,

羞得我岳父没了面目!

狗日的春娃儿你还心安理得,

哪个舅子才心软不把你报复!

(老年人给你叩头不折死你才怪,

我要看你放牛娃有啥子前途)

还有你简大爷歪过了坳坳,

还有你德字辈袍哥一群烂猪!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不管你

姓简的姓刘的你好生走路!

俗话说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你姓刘的也转得来和我一起

当漆匠学徒。

放心,有我这个大师兄你

不会吃亏,

冤家路窄——当我的小师弟

你算是有福。

岳父说改朝换代已为期不远,

打完了日本就会变天。

国民党已是气数将尽,

老百姓早就受不得这天昏地暗。

他说我最好学会审时度势,

到时候抓住机会当个大官。

回家乡把仇人一个一个收拾,

所有的债务要彻底清算……

一想到这里李能开始释然。

师父他毕竟是局外人不知个中

恩恩怨怨。

待我李能时来运转飞黄腾达,

他定会后悔他这一烟竿……

这李能并不是凭空瞎想

要改地换天——

表哥王志章已他介绍入团。

资州城的叫化子里有共产党组织,

加入它到时候就能够接管江山。

开过几次夜会都是黑地里进行,

无非是要严守机密注意发展成员。

要联络知名人士掌握官方情况,

随时准备发动群众把伪政权推翻。

总之要绝对忠诚绝对谨慎,

党的事业需要汗浸血染。

张土漆也算是个知名人士,

看样子他对当局也有所不满。

省委要求做他的工作——

师弟们也都是工人阶级分子

是革命的中坚。

师父他与自贡党组织领导人还有

个人联系,

可惜他竟为一个春娃同我翻脸。

春娃呀春娃你这狼崽子,

凭什么你叉(2)进我的生活

搅起波澜?

可怜我翠花儿提起你就是恨,

娇滴滴风情万种竟哭得泪干。

你来到谢家沟是光着身子,

我岳父收留了你你却造反……

然而他耳边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李能你阶级立场可要站稳!

你岳父分明是个可恶的地主,

他欺侮放牛娃应该严惩……

心念至此脸红筯胀,

李能为自己展开了辩论:

是呀,我岳父谢二爷曾经有过

一点土地,

但他现在已破产是真正的赤贫。

恩将仇报搬袍哥闹事,

那春娃儿纯粹是恶霸行径!

我同情谢二爷的遭遇这点不假,

他把翠花许配给我是天大恩情。

岳父他认定我李能前程远大

决非池中物,

而谢翠花不仅人长得漂亮

思想还激进。

毁家之恨令她政治成熟

看透了人世,

她一直鼓励我投奔共产党

参加革命。

美丽的姑娘最担心我的安全,

她要我在工作中分外小心。

当然,我参加革命是我恨

这社会暗无天日,

我若当官定要消灭阶级敌人!

你问我要消灭的阶级敌人

有哪些名字?

不用说你也知道——究竟

是谁整我们这些拥护共产党的人

整得最黑心!

春娃儿呵春娃儿——这一回

学漆匠你算跨对了门槛,

大师兄我正愁寻你不见。

申斋公的铺子里有一桶

烂杆子土漆(3)

你来了就正好尝个新鲜。

尝够了你就好接替我的位置,

观火匠(4)活路松活又多领工钱。

只可惜你娃儿皮肉太嫩,

不死都要脱身皮你是大罗金仙!

本师兄一定要好好看承你,

要对得起师父他那一烟竿……

第二天李能他换了一副颜色,

耐着性子带着领小师弟干活

象亲亲的大哥。

先教他批腻子填补木器缝口,

后教他爱惜手指头小心打磨。

漆匠手艺就讲个细致,

有光度有洁度才是卖货。

上漆时牛尾刷要反复翻抄,

完工后要增湿才能结膜。

干风天(5)不能上漆以免不干,

若寒冷需升温点燃竹杆火。

总之这漆匠没啥学头,

只要你肯钻研不怕亏脑壳……

就这样手把手教师弟当好师兄,

收工后还带上师弟去游重龙。

资州的名胜古迹你还没访过,

文武庙状元府气势恢宏。

水南街城门洞你不可不去,

那么多的楹联你要读懂。

有时间还可去戏园子看戏,

这里的名角艺名四季葱(6)……

张土漆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这能娃子身为大师兄好生懂事!

这样带师弟令人放心,终究是

年轻人重情重义。

可是这小伙子色彩(7)太重

谨防惹出祸事,

竟然向我问起我自贡的师弟。

我师弟已在党多年是那边的头儿,

这能娃子问起他是什么意思?

凤楼怀疑他也是党的人,

常对我抱怨他不知道隐蔽。

平日这娃儿是有点儿故作深沉,

但毕竟是老练不足败事有余。

我一个老江湖只酷爱武功,

吃饭花钱是靠漆匠手艺。

朋友们高抬我义气忠厚,

我疼爱师弟却不过问政治。

能娃子你要干啥老子都不管,

只不要把你师叔拉入险地。

我看你还是先学好手艺先做好人,

然后再来谈什么主义。

目前的国民政府还没垮台,

要收拾你这种嫩娃儿没得问题。

不管这个党那个党总要心正,

心正才能顺应民意。

将来改朝换代了我还是

当我的漆匠,

哪朝哪代都少不得漆匠

刷洋漆土漆……

如果说张土漆对大徒弟

还有那么一点儿忧虑,

春娃儿的到来却令他感到一种

晚年得子的福气。

且不说和刘老幺师兄师弟一场

简大爷是朋友——

一见到春娃就觉得有了儿子!

好哇,老天爷给我一个关门徒弟,

老子把一身本事都传授给你。

不管是漆匠还是武功,

张跛子都要让你不再受欺……

当然这也可能是前世修的缘分——

就连凤楼也觉得他似曾相识

象是某个亲戚。

一听说是刘老幺的儿子

她顿时怔住了——抑或她

也听说过刘老幺的故事

敬佩不已。

好几天内都是魂不守舍,

也打不起精神唱围鼓川戏。

这小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问她不是摇头便是叹息。

总之她对春娃是特别关照,

有时真象母亲那样慈祥细腻。

置衣被买鞋子体贴入微,

蒸鸭子炖蹄膀还红烧鲤鱼。

以至于能娃子在一旁气鼓气胀——

没有一个师弟有这种待遇。

唉,春娃儿吔,有你师娘师兄

你凭啥不成才?

到时你可真要给老子端灵牌子(8)

尽孝子之礼。

好啊,老子也累了,正该好好

轻松轻松——

这几天的监工当得过于沉重。

茶馆里一伙老朋友还在等我,

今天要侃张三丰几时来的资中。

能娃子,把细点——带着师弟们

呆在工棚。

不管是嫁妆还是家具,

打磨上漆都要用功。

对小师弟你要多讲点儿要领,

相信他的脑瓜子一定够用。

将来你们师兄弟好生扣手,

有手艺有人品行业里称雄……

(政治上的事儿最好小心点——

莫羊肉没吃着沾身膻被政府弄痛)

 

(1)四川人爱说“惹毛了”——其实就是惹得发火了。

(2)插、跨、卷的意思。

(3)低品质的土漆放久了会腐败。既增大毒性,又不能结膜。有经验的技师是将其掺和在新漆中使用。诗人年轻时曾多次领教过“烂杆漆”的厉害,生“漆痱子”几乎丧命。但痊愈后仍要去接触那毒物,以致于旧病复发——非是好了疮疤忘了痛:职业使然耳!

(4)掌握关键技术的带班工匠。

(5)每年三、四月份,黄土高原总要为四川盆地送来大量黄沙——那风就是油漆工所说的“干风”。在这个时候操作土漆是决计不会结膜的。

(6)彼时资中戏班的川剧名角。

(7)政治味儿。此处特指激进的政治倾向。

(8)按川人的丧葬习俗,长子应为第一孝子为亡父或母端着灵牌送葬。一旦抬丧的歇脚,便要不辨地形立即朝着棺材下跪。此处张土漆是将刘春看作他唯一的子嗣。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3 15: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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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能耐着性子听师父的唠叨

皮毛火躁,

师父刚一离去便阴恻恻地冷笑。

燕雀怎知鸿鹄之志——

师父,得罪了!

你说要做本分的好人——我李能

谢谢你老人家教导。

你在与不在徒儿都是一个样,

你心疼的春娃儿我会细心照料。

至于你自贡那个师弟我不理就是:

我不会伸着脖子去白白挨刀。

我表哥王志章要我积极工作

不怕流血牺牲,

团员转党员前程才美好。

我一个漆匠学徒不能混迹于上层,

社会的底层哪有什么情报?

发展成员也不怎么顺利,

师弟们不是愚昧便是胆小。

天天抄土漆哪管什么共产?

一个个眼睛里只有银毫。

这个说师傅没教过——政治

不是漆匠的饭碗,

何必造反去挨枪挨炮;

那个说大师兄啊,申斋公

这漆铺老板还算是落教,

将来是不是也要打倒?

人家可是给了我们饭碗儿——

每月发工钱是分文不少。

帮人做活路就讲个钱嘛,

哪能够象你大师兄专讲套套。

啥子剥削啥子压迫?

没得活儿干匠人才心焦。

那些财主大官是有点儿可恶,

就是改朝换代也轮不到我们

去戴纱帽。

算哪,师父要我们埋头干活,

家具漆好了工钱才会高……

说去说来都是鼠目寸光,

没想过革命高潮就要来到。

一个个根本不关心政治,

末了还要将我嘲笑:

大师兄,对不住,师弟们没出息

悟性不好,

你讲大道理象卖狗皮膏药。

我们不敢沾袢你大政治家——

二天你整对了,只要让我们

有地方做手艺找钱把肚子填饱……

唉,想去想来越想越怄气,

干革命竟有着这多烦恼!

明明你是要解放他们,

他们的觉悟却那样糟糕。

其实革命就该革他们的命:

首先是刘春娃——这袍哥崽子

是反动根苗……

一想到刘春娃李能就是气:

这些天不得不强装笑脸演戏。

狼崽子凭什么讨师娘的欢心?

刘凤楼对他是别有情意。

别看他小小年纪却懂女人——

他说是找扎匠那个妓女婆娘

把他教育。

狗杂种没得城府端的是愚蠢,

大师兄面前守不住秘密。

他说他也不明白师娘为什么待他

这样亲切,

抑或是刘家人血缘上是亲戚。

刘春呵刘春,你福气太好了:

师父疼师娘爱——还学啥手艺?

好嘛好嘛,你要学本事

为你刘氏门争光——

今天我两个人就去做那桶土漆……

于是两个人来到申斋公的工棚,

找来了瓦钵白布一应器具。

库房里抬出了扁形的木桶,

别忙——师弟,你最好躲避——

我担心你摸不得这东西。

(当然,摸不得土漆还学啥漆匠?

这辈子不学漆匠也没啥了不起)

那刘春本来就学艺心切,

哪经得师兄这么一激。

学漆匠眼看要梦想成真,

不摸漆那还能学个狗屁!

小伙子胆子大不知漆毒的厉害,

更何况是烂杆子土漆毒性犀利。

喊一声师兄闪开让我来开桶,

三几下便撬开桶盖要看稀奇。

突然他感头一阵晕眩——

是那漆的酸腐恶臭蚀了心脾!

所谓烂杆子土漆成分都不好,

割漆人有黑心的把尿掺进漆里。

(有如现在的注水猪肉机油大米,

更似那黑心棉被和翻新电器)

时间一久漆质就腐败,

愈是腐败毒性愈聚集。

有经验的漆匠轻轻一拍漆桶便知

漆的质量,

春娃是凑拢去看宝贝又近又心急。

多年的毒气在开桶时释放,

一古脑儿被春娃吸进肺底。

刹那间毒气直冲脑门,

小伙赶紧闭上眼以免昏迷。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有尖针扎脸,

浑身上下顿时起了鸡皮。

稍一回过气便开口问师兄:

下一步又该干些啥子?

这东西好臭硬是熏死人,

早知道拿条毛帕捂住口鼻……

李能躲在一旁犹犹豫豫,

刘春这样摸漆必中毒无疑。

一时间心里一阵欠然:

我是不是太过分害了师弟?

又一想你刘春与我仇深似海,

报复你也应是天经地义!

痒死你烂掉你是漆痱子太凶,

你真死了也抵不清我谢家的损失。

好吧,你要学手艺,大师兄教你:

来,牵伸白布,舀一瓢漆

我们来过滤……

李能在摸漆前已双手浸过桐油,

摸漆时漆与皮肤间有了隔离。

刘春却是一双裸手在接触毒物,

张开着毛孔让漆毒侵袭。

白布滤漆要慢慢地拧,

扁木桶百多斤要耗尽体力。

滤到后来就剩下漆渣——

一般是漆树木块或贝壳片沙粒。

刘春此时已是烂漆粘满双手,

习惯了熏人的酸腐恶臭。

李能说谨防漆痱子——这马后炮

放得是有些靠后:

刘春,中毒之人——即便不死

也要烂肉!

可怜春娃儿不晓得厉害,

仍用手去抓漆渣不皱眉头。

李能心里说这下够了,够了。

可仍留着春娃在那里磨蹭了好久。

直到小师弟眼睛肿胀腋窝发痒,

直到收拾完场地才把工收。

可怜春娃儿遭了汪二(1)尤不自知,

心里还深谢大师兄重情重义。

师父能有这样的徒弟真是有福,

我刘春更荣幸当他的师弟。

直到那漆毒在体内有了反应,

小漆匠仍在把工具清洗。

刮漆的牛角灰刀要用桐油擦,

扁木桶大瓦钵用洋油(2)洗涤。

滤好的漆面上倒少许桐油,

然后再蒙上柔韧的油纸。

(这样保管生漆就不会结膜

浪费材料,

也不会有尘埃掉进漆里)

大师兄连声夸小师弟能干:

照这样不出两年就可出师(3)

收工后吃晚饭再被劝喝烧酒,

洗澡时又眯着眼乱搓一气。

回到工棚已是头昏脑胀,

倒在床上便双眼紧闭。

半夜里刘春做了一个恶梦,

他梦见自己呑下夜明珠

成了一条龙(4)

成了龙心中有火便要蜕皮——

醒来时全身又痒又痛。

死命睁也睁不开肿胀的眼皮,

浑身是水泡皮肤紧绷。

哎哟,我这是咋哪?

用手撑开眼皮——啊!镜子里

是哪个胖瓜的丑恶面孔?

痒呵,痒得心慌便满身乱抓,

粘稠的浓水又招来蚊虫。

最是那胸口闷塞心儿乱跳,

奇痒恶痛令人发疯。

刘春娃终于忍受不了,

狂吼乱叫——如孽龙挣扎在

深潭黑洞。

闭着双眼滚下了床铺,

黑灯瞎火爬出了工棚……

张土漆是半夜才得知消息,

报信的徒弟满脸惊恐:

小师弟滤了烂杆子土漆,

他那漆痱子……糟得有点凶……

张土漆不忍看幺徒弟的惨象,

赶紧灌药止痒消肿。

蓦然间想到了大徒弟李能——

这娃儿算计了师弟——事态严重!

于是他来到李能门前:

能娃子!你起来,你起来——

这时候你还睡得着真是好睡功……

张土漆猛擂着房间的门板,

强抑着怒火不迸出喉咙:

你这个混帐东西心肠太黑,

世间上竟有你这等师兄!

那李能尽管对师傅早有提防,

万不想他找上门来怒气冲冲。

打开大门搔着腋窝——

似乎他也长了漆痱子有点痒痛。

张土漆见他故意夸大病状

想掩饰阴毒,

一股恶气在胸中翻涌:

你给老子去看春娃子——看他

那个样子你良心动不动?

要整人也不能这样恶毒——

你这条害虫!

我张土漆收你为徒是瞎了眼睛,

竟让你当观火匠带师弟——结果

你却把人往死里边弄!

给老子滚!孽徒——

老子没看透你小人心胸……

张土漆越说越气扬手就是一掌,

李能的左脸颊顿时就紫红。

(气极的武术家当时减了力道——

他是怕这一掌为徒弟送终)

咽得下呻吟却忍不住眼泪,

大徒弟被师父吓得发懵。

眼睛冒金星久久不散,

师父的责骂象嗡嗡响的铜钟。

县城的夜晚万籁俱寂,

夜幕中又炸开了热闹的蜂桶。

李能的名字是刺心的利剑,

耻辱柱的脚下正柴火熊熊。

那观火大徒弟恼羞成怒

又无地自容,

身败名裂的感觉——可惜

找不到能钻下去的地缝。

恨不得与师父拼个你死我活——

那跛子有一身功夫是武林英雄!

事到如今已无法圆转,

我还是去外地避一避风。

这跛子的徒弟我是不再当了,

川中县的共产党会把我重用。

到时候再来亲候你这个师父,

感谢你今天骂我是害虫。

你那一巴掌自当加倍奉还,

只怕你老人家已弱不禁风。

(你武功高强又能怎样——

到时候共产党找你算帐

看你有多凶)

那春娃儿是我李能死敌

我岂能与你明讲,

他中毒阿弥陀佛——愿他全身

溃烂流脓……

于是他咬紧牙关瞪大眼睛

不言不语,

直瞪得张土漆倒抽一口冷气。

星光下看得清他眼里的仇恨,

那仇恨好深沉不啻是地狱。

这时候苍穹下消散了雾霾

有了微风,

沱江水闪着银光汩汩流动。

有雄鸡在笼子里打鸣高歌,

县城的大街小巷都月色融融。

看得清重龙山脚下的牌坊,

看得清江面上漂泊的乌篷。

酱园的老板又该起床了,

他必须亲自去唤醒长工

把倒罐(5)紧封。

今年的冬尖(6)收得不少,

装罐时千万要压紧不能蓬松……

李能他头也不回走出了县城,

大路上消逝了朦胧的背影。

张土漆放下手来抹了抹老泪,

狂暴的心包又开始变沉:

我这是咋哪?这两天为啥

老不顺心?

能娃子呵,你为啥这样歹毒

这样心狠?

那天在酒馆就不大对劲儿,

难道他与春娃的冤孽是前世注定……

张土漆在那儿呆站了半天

想不出个所以,

他开始自责亏了李能。

大徒弟的过错应全归师父——

可他为啥要害小师弟呢?

老漆匠直到临终也这样困惑

对自己发问。

 

(1)算计,带恶作剧性质的玩笑。

(2)煤油。

(3)川人对出徒的叫法。

(4)四川都江堰市关于二十四个望娘滩的传说。

(5)装咸菜的陶罐。罐口朝下,可滤去水分,保证咸菜质量。

(6)青菜尖,经盐渍揉制晾晒后再装“倒罐”密闭窖藏,醇香扑鼻,是调味佳品。资中所产之冬尖用料考究,加工精细,容藏期长,驰名全国达百年不衰——现产量增大,老百姓可以买到了。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3 15:2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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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师娘的床呵,温馨的摇篮

漫溢着芳香,

刘春在海面上惬意地荡漾。

他觉得自己已融入了春风,

他觉得自己就是海浪。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

还从未睡过这么好的床)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却不愿

睁开双眼,

醒来后最怕见窗外泄进的阳光。

结疤的皮肤已经剥脱,

骨髓里也少了钻心的恶痒。

消肿后体形已经复原——

小伙子更显得英俊却不甚强壮。

轻柔的微风一阵一阵吹进窗来

令人轻松自在,

原来是师娘在摇着蒲扇

为病人送凉。

初夏的中午已有了暑热,

为散热撤去了麻布蚊帐。

于是驱蚊就全靠师娘摇风打扇——

几天来她熬更受夜象是亲娘。

中毒后刘春他陷入了昏迷,

太医灌了他不少的药汤。

溃烂的肿胀痒得要命,

紫苏贯仲螃蟹是缓效的处方(1)

冰片调拌凉水遍身涂擦,

踮着脚走路不会有声响。

张土漆每天要来探望两次,

每一回看到徒弟都是眼泪汪汪。

遭孽呵,我的春娃,

都怪你那黑心萝卜师兄丧心病狂!

也是我瞎了眼把你交给他——

谁想他竟把你害成这样!

(还说他是共产党的人,

狭隘卑鄙胜过国民党)

辛苦你了,凤楼:

你是女人,照顾春娃肯定比我强。

又贤惠又耐烦心地又善良……

刘凤楼哪里听得这肉麻的恭维:

哎呀我的漆匠师傅你硬说得夸张!

侍候男子是女人的本分——

你只用花言巧语粉(2)

却不来换桩3

枉自是个师父管不住徒弟,

那李能究竟要干啥——他是人

还是豺狼……

张土漆不由得长叹一声:

算是我认拐了4这个畜牲。

他要干啥就由他去吧,

我那一巴掌差点要他命……

不意间看到娇妻疲惫的眼神,

张土漆一阵内疚又夹着悔恨。

凤楼呵,真对不住你——

你这样寂寞,白耗了青春。

我对你说过我因练武走火入魔

伤了元真,

我说过我不能与你同床共枕

又还大这多年龄。

可你硬要跟着我——这下好了:

我风烛残年废人一个,你却是

青春少年孤灯烛影……

刘凤楼笑着摇了摇头:

莫说了,我们作干夫妻也是缘分。

你待我咋样我还不清楚?

你知我看你是英雄不是凡人!

有你这丈夫我过得安全,

两口子就非得要有床上的情分?

(当心让徒弟听得这些话儿,

传出去又让有些人嚼烂舌根)

你在一天我好一天,

你不在了我也老得不再惹苍蝇……

这老夫少妻对话实在又深沉,

主要是刘凤楼古怪而真诚。

两口子居然是干夫妻

不寻床第之欢——

还说待老了才过得安稳不再担心。

刘春娃不知张土漆是何等英雄,

他只知师父是最好的好人。

师娘尊他为英雄必有缘由,

师父善待师娘必有隐情……

其实两口子的话刘春听得明白,

只是他装睡着不把眼睛睁开。

师娘的陪伴使他舒服,

师父的到来令他不自在。

这时候他成了一个篡位的国王,

只要有人靠近宝座都会气急败坏。

更何况来人正是合法君主——

唯一的办法是闭上眼睛躺着耍赖。

有时候靠着师娘让她喂药汤,

总想把脑袋依偎在她的胸膛。

母亲的爱抚已经久违,

师娘的胸怀就成了宁静的海港。

那胸脯是那样温暖丰盈

而富有弹性,

直让人联想到母亲的乳浆。

师娘的嗓音柔美而清甜,

阳光下的山泉淙淙作响。

小伙子在树林里迷失了路径,

倾听着天籁胡思乱想……

刘凤楼察觉到他羞怯的异样,

一丝笑意挂上了脸庞:

好些了么?还痒不痒?

你师父说待你好了以后要亲自

教你手艺,

尽快让你当观火漆匠……

刘春一想到要回工棚,

眼神里透出可怜的惆怅。

离不开了,师娘这里的一切——

可师父恩高又伦理在上!

小伙子想到了找扎匠夫妇

那一对男女,

翻云覆雨放肆地淫荡;

金瓶梅词话中那些绘声绘色的

淫秽的场景,

这时成了小伙子的渴望。

伦理道德屈从于本能,

心底的欲火越烧越狂。

白日梦一个接着一个

全是些下流的宫春,

不意间还想到表姐滚圆的肩膀。

(几年不见她定然已长大——

不知道她现在漂不漂亮)

还有那早年在梦中出现的

神秘女郎,

时不时在瞑瞑中把他造访。

她的眼睛是欲语又止,

她的脸庞是清晰端庄。

高贵的神情可望不可及,

不多时又消隐在朦胧的雾幛。

于是又回头想那找扎匠的老婆:

从良的婊子曾让他搓过脊梁。

当时那肥腻的胴体欲火炎炎,

捉住春娃手腕在她身上乱摸

还问他想不想。

澡盆戏水逗弄童子鸡,

逗一阵又踹春娃出澡盆还赏耳光。

早知道她是发情真不该客气——

可不客气又能干啥——那时

人太小了身子也不壮。

那婆娘嗲声浪气好一只母狗,

全不似平日是母夜叉阎王。

老子被她拖进木盆洗澡浑不懂事,

任她婆娘摆布真是没祥5

不管怎样——真应该

给那骚破娘留点记号:

               抓烂她大腿咬掉她乳房!

               挨一顿暴打也是值得,

现在想来是悔烂了腑脏!

(狗日的畜牲那样可恶,

欺侮学徒丧尽了天良)

简大爷说莫太早去想女人的事儿,

男子汉应先成就事业再娶妻房。

然而我现在就想要一个女人——

我不管她是婊子还是师娘!

多情的种子,无情的染缸,

等待成人的日子实在太漫长!

多渴望能得到女人的爱抚,

多渴望有一个伴侣倾诉衷肠。

眼前的师娘多么温柔,

美丽中又似有母亲的慈祥。

能与她相伴是多么幸福,

看到她心儿就会忐忑发响。

哦,师娘!你三十岁的年纪

正鲜花怒放,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虚耗时光?

你与师父多不般配呵,

既是没有爱,何必要假装?

我看见了你眼里的空虚

和异样的孤苦,

我看见了你对我的怜爱——你的

汗味也异常芬芳。

相互依恋,相互吸引,

干柴火种,纸糊的壁墙。

回工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小伙子祈祷自己永不恢复健康。

心臆间升腾起罪孽的情火,

想到此不由得不血脉贲张。

刘春呵,真正的男子汉哪能屈从

卑鄙的情欲,

一念之差便会沦为披人皮的狼!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有西门庆

那种艳福——

为此他不惜以终生押注情场!

象父亲那样去逞强放纵快意人生,

象找扎匠那样昏天黑地淫欲汪洋。

有花须快摘不摘徒伤悲,

人生一世何妨放浪……

于是他揣着这邪恶的念头,

赖在师娘身边不想搬走。

伦理和师恩使他踌躇,

刘凤楼的安排却解了忧愁。

她要春娃儿下班后来学唱戏,

这小伙身段和扮相都很伸抖6

若吊吊嗓子悉心调教,

不定还能造就出一个名优。

刘春能天天见着师娘自是

求之不得,

张土漆见妻子高兴更是快活。

且不说这个家从此有了生气

令街坊邻居诧异,

刘凤楼精神焕发如盛开的花朵。

从未有过的芬芳从未有过的美艳——

再也没有孤冷再也看不到落寞。

春娃儿学戏则是分外投入,

天资和悟性令老玩友们咂舌。

三击掌7三祭江8别洞观景9

红鸾袄山坡羊曲牌多多。

唱折音讲的是字正腔圆,

女声腔圆润饱满是应有的音色。

不黄腔不顶板丝丝入扣——

春娃子你学漆匠是不是搞错?

唉,刘老幺在世是何等英雄,

儿子却来唱女声……确是柔弱……

刘凤楼听得这话脸色一沉,

再也没有兴致在围鼓中安坐。

口称头痛站起身来,

回到房间将门反锁。

春娃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张土漆却忙着把茶水张罗:

莫多心,她是这个样子的——

心中有事——刚才不知是哪句话

触动了她什么……

 

(1)确是治“漆毒”的验方。诗人试过,但功效甚缓。

(2)“粉”,粉饰,用恭维话哄人。

3)换班。

4)此处作错讲。

5)此处作没用讲。

6)伸抖:一个用途很广的方言词。此处作不错讲。

7)相府千金王宝钏爱上穷书生薛平贵,为此不惜与作丞相的父亲击掌为誓,脱离家庭——这是川剧《大登殿》里的一折。

8)三国戏中的一折。说的是刘备死后孙夫人去江边设祭的故事。

9)白鳝仙姑发现人间比天堂更美,决定逃出洞府下嫁凡人。这折戏极考武旦的唱功。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6 15:0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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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这些天刘凤楼有点不对劲儿,

干什么都走神还迟钝发痴。

玩友们发觉她老是心不在焉,

唱围鼓也打不起精神还烦躁不已。

化妆台前一坐就是半天,

一块刺绣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张土漆问话她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一盘菜吃完了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唉,心事重重,重重心事。

魂不守舍又讲不出所以。

总觉得好象是失落了什么,

又仿佛在期待什么迷了心智。

客厅里空空荡荡好不寂寞,

烛台前头一回感觉到自己

形单影只。

荒原上掠过一阵春风,

随即又回到严冬的死寂。

空旷的大地一如既往,

苏醒的芽苞在霜冻下窒息。

再一次的休眠让生物钟痛苦,

因为在树干的年轮里有着生命

不可磨灭的记忆……

呵,刘老幺——这个尘封的名字

被人提起,

刘凤楼当时恨不得死去!

玉廷班的台柱发过誓言

不再思念堂兄,

冷藏多年的情愫发酵成痴情女

疯狂的情欲。

这一次,她要不顾一切;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然而,这一次,她的所爱

不是英雄——

这一次她所爱的是那个已故英雄

年轻的儿子!

一个模样——都是国字型脸盘

五官端正,

眉宇之间是同样的英气。

可是儿子却不似乃乃父孔武强悍——

令人不能不产生母性的爱意。

见他第一眼凤楼就心跳,

以为是刘老幺投胎转世。

尽管她对堂兄的拒绝耿耿于怀——

对于一个姑娘——那是怎样一种

刻骨铭心的羞耻!

刘凤楼不是一个轻浮的女人,

学戏是她从小的志趣。

至于婚姻——那是非英雄不嫁——

即便师兄爱她爱得相思成疾。

安岳遇险,刘老幺挺身而出:

多大的胆略多好的武艺!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活生生一个英雄傲然屹立!

刘幺妹哭了——这可是

同一个祠堂的血亲堂兄呵:

而且是有妇之夫早有妻室。

然而刘幺妹顾不了这许多——

她就是要和所爱的英雄

生死在一起!

不管是私奔还是当小,

更不管血缘礼教和道德伦理。

那时候她十几岁受师父宠爱,

而父亲在刘家坝也鞭长莫及。

当夜她去栈房为刘老幺裹伤

主动示爱,

说英雄救美就该有结局。

可此刻的刘老幺是个懦夫:

好色之徒,却行规蹈矩。

刘凤楼看得出堂兄很在意

她的美貌,

她甚至能感觉到堂兄很想将她

揽进怀里。

该死的刘老幺始终正襟危坐,

浪荡子居然把情欲压抑。

刘凤楼更钦佩他是真正的英雄,

坦言要跟他远走高飞什么都不惧。

殊不知这时有人来敲房门——

师父和师兄眼里是凄迷……

不久后知道了周大汉的死讯,

刘凤楼更把堂兄看作是神只。

玉廷班被周家幺老子撵到了重庆,

在那里刘凤楼大红大紫。

师兄因单相思成了花癫(1)

师父万念俱灰把戏班子关闭。

刘幺妹发现自己罪孽深重——

尽管有更著名的大班子

请她去唱戏。

从此她发誓忘了堂兄无心再恋爱,

可总觉得自己是欠了他什么东西。

在安县唱戏时遇上了大麻烦:

戏迷中有不少滚龙地痞。

这些人借口戏词有误行头不对,

轰散了戏班子抢男霸女。

刘凤楼虽有武功却难敌狂徒,

被抓去城外密林深处。

要命时刻张土漆出现——这跛子

一身武功令流氓啃土。

峨嵋派的拳脚外加硬气功,

赶跑了地痞滚龙把美女扶住。

刘凤楼顿时向恩人下跪:

救人须救彻——英雄,请接纳我——

作妻作妾我不在乎……

当时张土漆百般推却,

可是刘凤楼以死要挟。

张土漆称自己是漆匠是残废

还是个剦鸡公(2)

刘凤楼却说这样更好日子更纯洁。

总之我嫁你这个英雄就有了靠山,

从此不跑江湖唱戏受欺侮遭孽……

张土漆待她从不轻贱,

他知道凤楼最重情感。

拼命要压住心底的隐痛,

混日子是疗伤的妙药仙丹。

唱玩友儿,打麻将——甚至

她忘了自己曾是驰名演员。

有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她说张土漆是英雄:武功人品——

你们有谁敢向他叫板……

张土漆本是去安县采购土漆(3)

却带回一个娇妻,

江湖上更添他福人的声誉。

所有的漆铺子都找上门来:

老师,请去我们那里亮亮手艺……

于是就有了帮手的需求,

于是就有了李能这样的徒弟。

安宁的日子过久了会厌烦,

这时候来了春娃这个孤儿。

张土漆觉得与这孩子是前世有缘,

刘凤楼觉得进入了聊斋志异:

刘老幺活了——前缘可续!

这一回不是个英雄而是个弱者,

这一回不是刘老幺本人而是

他的儿子。

刘老幺这三个字本已锁在箱底,

一旦唤出来就成了霹雳。

他儿子就是他,他就是他儿子——

父子俩都迷恋我刘幺妹的美丽。

我不能再放过这上天注定的

惊世骇俗的缘了——

报恩?还债?还是心灵空虚

无聊至极?

刘凤楼与张土漆没有情爱

这不是秘密,

反而成了一段佳话趣事流传

茶楼酒肆。

有人想去占便宜却被铁刺扎手,

到头来总是张土漆洋洋得意。

土包子不近女色不解风情,

坐茶馆练武功就是不陪夫人。

白天各耍各晚上各睡各——

可一老一少却是相敬如宾。

玩友们都是些缺牙的老头,

(是两口子的朋友)

已经不奇怪刘凤楼糟蹋青春。

几年来的日子都是如此这般,

直到那幺徒弟中漆毒生病……

话说那刘凤楼着了情魔,

每日里五心不定丧魂落魄。

刘老幺父子都是我的血亲呀——

敢爱敢恨,管不了那许多!

从小看透了礼教的虚伪:

族长祖父道貌岸然却是脏货!

私通侄女霸占儿媳——唉,

可怜我的母亲也卷进了丑恶。

父亲喝酒后总爱红着眼追问

我究竟是谁的,

母亲却只是哭一句话不说。

母亲不说父亲也明白——我

就是那孽缘结下的苦果!

三字经女儿经我再也不读了,

身世如此,还学什么三纲五常

三从四德!

心一横跑进了玉廷戏班,

祖父知我是反叛却无可奈何。

师父待我若亲生女儿,

师兄也一直呵护着我。

没想到在安岳遇上那么一段故事:

十几年了——历经坎坷却终是

无法解脱……

为什么春娃不再唱围鼓?

他观火匠究竟有多忙的工作?

抑或是他也在躲避这不伦之恋——

呵,不——我和他两代人的情愫

——天哪!这是不是罪过……

她已习惯于侄儿参与她的生活,

几天不见就感到失落。

于是她拼命回想春娃的一切一切:

土漆味、桐油味、汗味——还有

刘老幺的儿子独有的那种

掩盖不住激情的羞涩。

她觉得有一股热流在心中涌动,

她察觉到这就是死灰复燃的欲火。

这火焰从心底爬上了脸颊,

有时令头脑发昏呼吸急迫。

一种久违了的醉意充溢了胸怀,

脸蛋滚下了苦涩的泪颗:

张土漆呵,凤楼我对不起你呵,

即便是干夫妻,我有这些念头

就是罪恶!

可是我已经豁出去了呵——

如今的情势已由不得我!

不知是他恋我还是我想他?

现在我是陷在痛苦中他也不快乐。

眼前驱不走刘老幺的身影,

春娃子更是罪孽的情祸。

七八天没见着人影便心头发慌:

小冤家你这时在干什么?

抑或是好上了别的女人,

忘记了师娘正遭受折磨。

心里边蓦然冒出一股醋意:

天哪——我真是爱上了

这臭奶腥的家伙!

平日自以为是他的老娘,

今天却自以为是他老婆!

张师父呵,我的恩人,我的夫君:

我知道人伦神圣不可打破,

造业免不了铁汁油锅。

可我这段孽缘是无可逃避——

老子死了,儿子又来撩拨!

呵,老天爷呵,你要饶恕我呵:

刘凤楼变坏了呵——刘凤楼

这辈子就等着这一刻……

这时高空中响起了闷雷,

小雨点开始变大狂风劲吹。

小青瓦屋顶一片雨响,

闪电照亮了江面上的船桅。

重龙山在烟雨中若隐若现,

资中城仍闷热暑气不退。

多嘴的小麻雀躲进了

屋檐下的草窝,

屋角的柱头正生长出白霉。

刘凤楼突然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着伤悲。

天井的屋檐水滴滴嗒嗒,

伴合着三十岁的活寡妇

绝望的眼泪。

淹没了理智,淹没了伦理,

淹没了恩义淹没了后悔。

我刘凤楼敢爱就敢拼着犯罪,

我刘凤楼忍了这些年

就放纵这一回。

情到这一步还扭捏干啥?

难道就让欲火把我烧成灰!

胭脂盒呢?我要上点儿粉——

只要稍加打扮我会更美……

 

1)因情而引发的精神病。

2)川人对有性功能障碍的男人的谑称。

3)四川安县至今仍是土漆集散地。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6 15: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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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大雨滂沱,

整个大地都隐没在黑幕。

山洪在远处发出轰响,

狂风摇撼着重龙山坡。

松涛的凄厉是鬼的呼啸,

城楼上的旗幡往沱江里飘落。

闪电在瞬间撕裂了黑暗,

刺目的光芒是深渊里的鬼火!

世界裸露出赤条条的狰狞,

所有的生灵都在颤栗抖瑟……

沱江边的工棚也屈服于暴虐,

惶恐地聆听着浪涛的狂歌。

屋顶的毡席已飞走两张,

好在有楠竹是屋顶的骨骼。

洞穿的屋脊开始飘下雨来,

刘春却木然地在床边坐着

咀嚼苦涩。

玻璃罩油灯忽明忽暗,

一排排棺木在幽暗中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土漆的臭味,

横梁上有老鼠飞快地跑过……

大自然的威严使人感到了

自己的渺小,

渺小的生命却是宇宙之宝。

生命的宝贵在于它是精灵,

生命的宝贵在于它会思考。

不过这思考有时也会

不如一块石头——

刘春这时的思考就是有毒的气泡:

我活着,活着是什么?

活着就是压抑的痛苦?

活着就是给自己戴上枷锁?

母亲改嫁是为了我的生存,

父亲海袍哥是他强人的品格。

我宁愿什么也不是却潇洒一生,

我宁愿做西门庆这等坏家伙

却有几个漂亮的老婆!

十五岁了,一直在受苦,

甚至还得不到女人的抚摸!

天天长大,天天在忍,

一天天压不住心中的欲火。

有过找扎匠婆娘的引诱,

有过师兄们的教唆——

可再怎么也不敢跟着师兄们

去窑子嫖妓,

师父晓得了要打破脑壳!

师兄们每次从窑子回来都要夸耀

自己的战功,

有的甚至吹牛说娘们儿想从良

嫁他过生活。

一个比一个更津津有味,

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羡慕。

似乎我刘春是个废物,

不敢去和娘们儿作番肉搏。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是想着凤楼

我的师娘——

这念头一闪都是罪过!

我多想尝尝女人的滋味:

找扎匠两口子是多么快活!

翻云覆雨欲仙欲死——做人

一辈子有几时这种欢乐?

若师娘做我的女人又会怎样?

我愿死在她的美色!

想她艳丽的肌体定会比

找扎匠的婆娘销魂百倍,

想她久抑的激情必定是

奔腾的大河!

她是那样漂亮那样有风韵,

师父无福享受是冷落了花朵。

看得出她眼里有几多幽怨,

看得出我已被她留在了心窝。

病床上她待我多么体贴温柔,

那胸部真丰满直让我哆嗦。

可是我不敢造次我只好躲避,

我只能单相思把自己折磨……

这时候腋窝里又开始发痒,

没好透的漆痱子又一次发作。

年轻人的情欲陡然高涨,

直想要奔向师娘那里不顾后果。

可梦里见过的神秘女子浮现眼前,

面目清丽眼里却有谴责。

心灵上一阵发麻的冷颤:

我将得到什么——我将失去什么?

师父的恩情天高海深,

我一旦造业又将如何?

嗨,这些事何必想得那么远?

眼前的幸福不能丢脱。

只怕是真的见到师娘

却又没有胆子——

那才是无脸见人失了男人资格……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走向门边,

突然天幕上亮出一道闪电。

一个人——已立在眼前:

浑身湿透,又没带雨伞——

啊,师娘!你来了——你听到了

我心里的呼唤?

这是不是做梦?莫非你知道

我的心正受着熬煎?

刘春顿时想哭出声来,

浑身颤抖两腿发软。

师娘呵,我害怕,我盼……

刘凤楼也是牙关紧咬,

衣衫淌着水身体却似火焰。

心上的人儿就在那里——

刘老幺,大哥!哦,不!春娃:

这些天你让我活在阴间……

几乎感觉到了对方的呼吸,

脚下却似有银河隔断。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心儿乱跳,嗓子发干。

一切都不用说了——两个人突然

扑向对方陷入了昏眩。

痉挛的拥抱后是火烫的接吻,

女人的舌头顶开了少年的牙关。

一个要作生平第一次的探险,

一个要成就与两代人的孽缘。

神秘的异性,渴望已久的甘泉,

大地在沉沦,天空在旋转。

舌尖碰出了电流让两颗心震颤,

肌肤相触磨引起一阵瘫软。

沉重的心跳沉重的喘息,

沉重的吮吸沉重的呑咽。

眼窝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地板上乱扔着扯掉的衣衫。

刘凤楼与春娃同样的忙乱,

两个人急于要进入那个

奇异的世界。

多年来的压抑终于解放,

极度的亢奋中恨不得叫喊。

一条船漂泊在苍茫的大海,

迷蒙中情感在浪尖上抛颠。

退了潮又涨潮汹涌澎湃,

漩涡里想不起遥远的海岸。

沉呵,沉下去就不要再浮上来,

沉下去就恨不得直到永远……

刘春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火炉,

灵魂颤栗在红色的梦幻。

熔化了,消失了,出炉了——

在一瞬间——一个男人:

女人胸脯上的一声炽烈的感叹。

刘凤楼不容许又一次失落,

她觉得自己是躺在云端。

所有的花瓣都为蜂儿张开,

所有的花蕊都尝到了花粉的甘甜。

女人,这才是女人——

女人的花儿少不得浇灌,

女人没有爱就会凋残!

多美妙呵,这人生的美景——

哎,你不能消散,你不能消散……

春娃这时竟哭出声来:

师娘的恩情拿什么偿还?

今天你赐与我天国的幸福——

原来这情爱是人生的亮点。

师娘呵,师娘呵——

可喉头紧张只能呢喃。

刘凤楼紧搂着年轻的情人,

这时也不禁思绪飞腾。

嘴角上抑不住胜利的微笑:

反叛——英雄——一切都在此刻

梦想成真!

她说,我可以死了——所有的

夙愿都已完成。

只是这孩子:这英雄的替身

还要生存……

刘凤楼回到现实便打个哆嗦,

情人又变成了师娘充满母性。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春娃

生怕他受损,

有如怀中抱一只花瓶。

这孩子从小受苦嫁了母亲,

少了女人的关爱和体贴温情。

凤楼我一定好好待你,

真希望就这样永世永生……

可心尖一抖突然感到一种罪孽,

恰如那又一道闪电照亮黑夜:

我们这样是不是乱伦?

刘氏门容不得这样造业!

哎,去他的刘氏门虚伪的礼教,

我的幸福就是毁灭!

啊,春娃呵,我的心

为什么突然绞痛阵阵发紧?

可能是老天爷把我怨恨。

让我们起来穿好衣服,

好好谈一谈明天的事情。

可是春娃却不让她起来,

这小子这时又来了精神。

灯光下细细打量师娘的胴体,

赤裸的美色又使他动心。

吻遍了美人每一寸肌肤,

尤其把那乳房亲了又亲。

找扎匠两口子花样真多,

小伙子要学着当一回畜牲。

羞涩和自责烟消云散,

哪还去想什么深渊和道德陷阱!

谈?谈什么?谈我们的生命

象阳光下的薄冰?

谈我们该假装伪君子故作正经?

刚才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凭什么还去忏悔而不珍惜光阴?

不错都错了就干脆错到底,

眼目下有快乐就不想明晨。

朦胧中你的样儿更是好看

让我心跳,

你身上有一种提神的芳芬。

来,莫再去想那些自找的烦恼,

我还要试一试学来的本领……

刘凤楼很不情愿却拗不过他:

这女人毕竟不是荡妇

而是一片至诚。

然而情爱的帷幔一经拉开,

淫欲便占据了舞台的中心。

肉体的快活就是一切,

只图快活哪还有顾及灵魂。

于是两乍嘴唇又紧贴在一起,

舌根搅动着另一条舌根。

幸福的极致是不满足的痛苦,

两颗心在欲海里疯狂地贴紧。

畅饮的是毒汁也心甘情愿,

短暂的快乐代价是终生。

不思考,不悔恨,

放开了缰绳就只剩下本能。

幸福是自私的心满意足,

些许的理智无踪无影。

情人的怀抱大于世界,

瞬间的快活胜过永恒。

人性?兽性?

造业?爱情?

云雨中情浪淹没了一切,

连同着羞耻和道德人伦。

礼教之树结下的苦果——

精神囚笼中的经典展品……

刘春他尝遍了所有的禁果

尤不知足,

找扎匠的徒弟果然学了真经。

饶是那刘凤楼一心造业有如干柴

盼望烈火,

也不禁对此又羞又惊。

玉体横陈任他恣意淫乐,

哪管得天上响着雷霆。

棺材堆里胡天胡地,

木板床上扭动翻滚。

这时候一声炸雷响在咫尺,

漆工棚的一角轰然塌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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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我时常在诗里发一些感叹,

总觉得高谈阔论是诗人的特权。

其实,我的思想也仅仅是这个

世界的一部分,

最美最美的还是我身边的自然。

诗人强大,但必须学会服从:

服从真理在人体中的灿烂。

以自然为诗文自有道,

(犯不着以文去载道说教连篇)

自然之声是最高境界。

于是就碰上了一个艰难的命题:

自然中的丑恶如何在诗里显现?

如暴力,如乱伦;

如血腥,如凶残……

在深圳湾,我见到了金钱的光斑

对诗意海浪的挤压,

人们在水泥森林中迷失了童年;

而北京的街头,汽车尾烟弥漫,

要靠西北风荡涤尘埃才有晴空

让行阳光灿烂。

飞舞的杨树花占据了京城,

八宝山的哀乐声令人心寒。

于是我向往沙漠向往冰川,

我宁愿远离尘嚣以野狼为伴。

可是我毕竟是诗人我有使命:

对一段历史审美——这事业

何等辉煌何其艰难!

最要命的是对丑恶的包容——

既难免说教,又易涉嫌渲染。

先哲们有的要求文以载道,

有的却声称道法自然。

是的,一切都是美,一切美

都是珠蚌藏于深渊!

何必去编造什么完美的故事?

何必要在丑恶面前象懦夫一样

闭上双眼?

我们说诗人描写悲剧是因为他

战胜了悲剧,

我们说诗人的道德最靠近天庭

上帝身边!

只要你对生命怀有终极的关怀,

你就能从浑沌中观照到亮点。

自我激励,自我提升;

自我净化,自我浇灌——

当然少不了选矿和提炼,

当然要升华结晶并将生活还原。

请原谅我在此搬弄枯燥的哲学,

我希望人们能正视自己的昨天

以校正通向未来的虚线。

或许刘春是你的某位亲戚,

或许你自己就有段孽缘……

张土漆再也不能稳坐茶馆

冲壳子(1)逍遥,

不顺心的事儿使他烦躁:

徒弟们老是出技术毛病,

春娃儿这观火匠究竟怎么了?

几个师兄都状告师弟不来现场

经佑理事,

几个铺子的老板都在抱怨

活儿没做好。

有的是漆膜没有光亮,

有的是家具打磨得粗糙。

春娃呵,他身为观火匠却难得

看到人影,

验收时也不来还成天睡大觉……

师兄们向来妒忌小师弟得宠,

一见师父到来便发开了牢骚:

平日里对我们严酷得很,

动辄叫返工比师父还暴躁。

我们手艺虽差却从未翻过渣(2)

现在说返工该谁来买材料?

若要扣工钱我们不会服,

全是师弟他一个人的责任

他把关不牢……

张土漆步出茶馆来到工棚,

残疾的左腿又有点儿疼痛。

这春娃儿真是岂有此理,

当观火匠不负责难道是饭桶!

想当年刘老幺是何等踏实,

说话当钱用舵爷才有威风。

立身处事以诚信为本,

一颗钉子一个眼才算得英雄。

你春娃刚刚吃了几顿饱饭

就打蹶子(3)

鬼混度日必再受穷!

交一个摊子给你经佑,

你却砸牌子毫不中用。

枉自老子一番心血,

枉自你是刘老幺的种……

工棚里关着门没有人影,

张土漆气愤之余有了疑问:

这娃儿上哪去了?他向来是

恪敬职守负责认真,

头脑干劲都强似李能。

所有的漆铺子老板都翘大拇指,

所有的师兄都佩服他的本领。

可这个观火匠竟突然变了:

刘春已懒散得令人无法容忍!

抑或他翅膀硬了要想飞了,

抑或他不愿作池中物老陷在水坑?

不,不可能——春娃他从来不是

懒散之人,

他变得这样一定有隐情。

我相信这娃儿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相信这里面是另有原因。

作师父的这时候要作他老汉,

(最好让他师娘去问个分明)

不管怎样要帮他脱困。

问明了原因就好想法,

断不能弃之不管毁了他一生。

于是乎跛着脚四处打听徒弟

最近有什么行径,

(怕只怕他又生漆痱子

肿眯了眼睛)

问清了刘春他下班是走的北门。

提着菜背着米行色匆匆,

似乎还躲避着师兄伙是悄悄独行……

谷田坝停住了闪悠悠的滑竿,

张土漆走进了竹林中的田园。

悄声问路边上捞柴的农妇:

刘漆匠租的房是在哪边?

有小孩自告奋勇前来带路:

刘师父租的房就在前面。

(4)开了龇牙咧嘴喂奶的母狗,

走过了竹叶子覆盖的小路

来到一幢屋前。

茅草屋与别的农家没有什么不同,

屋檐下晾晒着红辣椒和苕干。

门口边新砌了一间厨房,

箩兜灶(5)新碗筷新的火钳。

灰槽(6)里的柴草灰还有火星,

灶孔里正冒着淡淡的蓝烟。

菜墩上抹得干净很是漂色,

过日子的人才这样把铁锅擦得

油光闪闪……

呵,这龟子的:原来是

金屋藏娇悄悄成了亲,

小小年纪就养上了女人。

回去和他师娘讲讲这个笑话,

凤楼她定会笑得肚子发疼。

明年让刘宗氏来抱孙子,

(听说她在王家过得很不顺心)

再把简大爷请来喝上一顿。

春娃子的舅舅也该回来,

他这个远征军打这么久的日本

这回也长了辈份。

想来他春娃也太不象话,

竟然瞒着师父师娘

办这么大的事情!

再隐瞒也该让师兄们前来

闹一闹房,

喝喜酒莫忘了那赌气走了的李能……

兴冲冲敲开了虚掩的大门,

一个妇人在屋里瞪大着眼睛:

请问——老人家,你找哪个?

这里(她回头看看刘春)没有

你要找的人……

刘春在墙角藏身不住,

忍不住惊呼出声羞愧万分。

(真恨不得脚下有条地缝,

即便是通往地狱也要钻进去逃命)

啊,师父!你老人家

咋个晓得我们……

张土漆打量着这简朴的房屋,

墙角边只摆有一张床铺——

狗东西果然是当了男人!

可这女人——(他的妻室)怎么

是个少妇?

看样子年龄是在三十来岁,

容貌姣好颇有些风度。

修长的身材不逊于凤楼,

衣着却是手工缝制7

显得清雅朴素。

不象是花柳巷浪荡的窑姐,

不象是在乡下受过劳苦。

眼神里有一种凄凉和忧郁,

嘴角边浮现出难言的酸楚。

总之是孤雁一只暂落草蓬,

河滩的泥沼里勉强立足。

唉,你身世如雾,

又端庄娴淑——

可你毕竟是成年人不比小孩,

怎能象办家家以嫩娃娃为夫?

媒妁月老你可以不要,

甚至可以省去花轿红烛。

但总该告知五亲六戚

好有个称谓,

抑或你女人家中还有父母!

哎,春娃子吔!你咋个这么心急

这么糊涂?

要成家也不考虑年龄悬殊……

(宁可男人大十,不可女人大一——

古谚话说就了的——未必你

小小年纪还怕没人缝补衣服)

那妇人羞得低着头不发一言,

刘春也满脸通红惶恐难堪。

双脚打着哆嗦在地上划来划去,

低着头不敢着师父一眼。

屋子里的空气似要凝固,

仿佛连时间也定格在幽暗。

三个人都置身在死寂的沙漠,

三个人都失去了思想和语言。

好半天那妇人才递过一条板凳,

随即又低着头退到一边。

阴沟里的蘑菇见不得天日,

春娃儿恨不得将自己撕烂。

张土漆也受不得这样的气氛,

他理解小徒儿此刻的困窘。

自己来这里纯粹是多事,

想到此心里边陡生了羞恨:

我这是吃多了!人家年轻人

身体正常当然要找异性,

两情相悦是地义天经。

我这无用的男子汉对不起凤楼,

偏还有闲心来管徒弟的私情!

(漆工棚的活儿多就少坐点茶馆

自己去观火嘛,

正该给点假让徒弟度好新婚)

好,小伙子!你放胆上,

师父我羡慕你的福分。

这位大姐你要待我春娃好,

他可是我的嗣子要给我端灵……

好,好,你们忙,你们忙,

我还要回去听你师娘的戏文。

大路边的滑竿还在等我,

你们就留步让我独行。

哎,春娃,忘了告诉你:

漆工棚那边——你就暂时放下

不用费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儿需要淘神。

师父我亲自去打理一段时间,

把你那几个师兄好好教训。

你这个观火匠也该歇歇了——

弄垮了身子啥也干不成。

这里是二十块银元拿去作家用,

也好给大姐添置点衣裙。

好,我走了,我走了,

改天有空……再来看你们……

嘿,今天的天气……硬是

有点儿闷……有点儿闷……

 

1)吹牛。

2)返工重来。

3)得意忘形。

4)“吆”:喝斥、驱赶。

(5)在箩兜里糊上厚厚的草筯泥,专烧茅柴——这种简易柴灶现已绝迹。

6)川中农户灶门外都设有灰槽,盛草木灰并作防火隔离槽。

7)彼时缝纫机极少,人们的衣着大多是手工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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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土漆的背景消失在竹林,

春娃儿突然瘫软在墙根。

那美妇惊叫着扑了过去,

抱着小伙子摇个不停:

啊,你怎么了——是不是犯了

什么毛病?

刘春咬着牙关摇了摇头,

冷汗沁出了苍白的脑门。

胸闷气紧心儿乱跳,

眼窝子发黑直冒金星。

分明是淫欲过度引起的虚症——

两个美妇人都忘了他的年龄。

两边应付轮番作战,

年轻的小伙子毕竟还稚嫩。

师父的来访实在突然,

差点儿吓掉卿卿的魂。

好在老头儿心地厚道,

假装是大海椒(1)不理抹深沉。

若再把这女人看上一眼,

刘春就只好跑出去投井!

老天爷呵,你饶了我呵:

我实在不敢讲出她是何人,

我实在没法解释自己的行径——

舅舅呀,你为啥去当远征军

又老是不回?

留下这可怜的舅妈误害了外甥!

现在我盼你永不回来,

让我和文秀舅妈能苟且偷生。

你要理解文秀她是无路可走哇,

你要饶恕我这把持不住的畜牲。

是那些债主要卖她进窑子,

是这租来的房子过于阴森。

乡坝头到夜晚静得吓人,

舅妈她一个人怕见鬼影。

于是我只能留下来陪她说话

给她壮胆子,

没想到就这样……住在了一起

同床共枕。

(这也要怪你自己出去当兵

不守在家里,

娶的老婆又这样漂亮年轻)

我和师娘的事已经是罪过,

同舅妈这样更是乱伦!

可我有啥法呀?她们对我

是这样体贴,

又还同样是美丽多情。

我作男子汉死了也值得,

你回来一刀杀了我我也甘心。

不过你最好是在外面安家

忘了文秀,

大家不见面就活得清静……

此刻两个人相对默默无声,

文秀强忍住心里的恼恨。

她恨春娃轻薄乱了她心智,

她恨自己淫贱坏了女人根本。

可十多年哪,那宗汉旺

何曾是个体贴的男人?

只有春娃才让她尝到了情爱甜果

懂得温存。

八旗子弟端的是粗暴近乎于变态,

买来的妻子只能咬着牙忍受

不敢呻吟。

饥馑贫寒尚能应付,

床上的痛苦却似无止境!

平日里宗汉旺没有什么

不对的地方,

他甚至还象个粑耳朵把妻心疼。

当国军一去云南就石沉大海,

人不回钱不回还渺无音讯。

你当家人消失了,帐肚子(2)咋不

找上门来?

都说要卖我进窑子以偿还本金。

内江城呆不住只得来投春娃,

谁料想他现在已是一个男人——

呵,饶了我吧,我需要:

我需要男人的保护男人的照顾,

我需要男人的汗味男人的亲吻。

十多年受尽变态狂的摧残,

换了谁来都熬不到如今。

是的,春娃是你外甥。

可在这里他却是堂堂男子汉

是我的夫君!

他给了我从未尝过的床弟欢乐,

他把我心底淤死的激情唤醒……

这妇人在心里高声喊道,

她悔恨交加又抑不住悲愤:

阎王老子你就行行好吧,

千万莫剥夺文秀这可怜的欢欣。

文秀已白耗了十年宝贵的青春,

今天才刚刚尝到情爱的芳芬……

也是想那远征军丈夫不要回来,

也是想得过且过欲海纵情。

造业的结果莫过于死,

死也抵不过片刻的销魂!

反正这些年活着也是苦,

有了这场情爱就不枉自一生……

于是苟且的鬼混不分昼夜,

哪管什么工棚土漆和师兄议论!

春娃儿他不时去到城里——

那也是与凤楼约会演床第风云。

这女人已是离他不得,

耽于孽情越陷越深。

只苦了十六岁的刘春骨头太嫩,

欲海里沉浮亏多了精神。

两个女人都是久旱逢甘露,

两个女人都是多血质的肉身。

加之他曾师从找扎匠见多识广,

所有的招式都要加以印证。

城里城外两头奔忙,

直落得伸不直背脊脸色发青。

之所以观火匠忘了带班职责,

之所以年轻人没精打采

白天也长悃——

女色胜过烈酒和鸦片,

沉溺其间哪能不上瘾。

眼一睁便看见凤楼的酥胸,

眼一闭便想到文秀的腿根。

两个女人两种风韵,

越想着淫乱越是昏沉。

食欲减退夜不能寐,

少阳没气干成了枯藤。

再加之造业心虚提心吊胆,

最怕那舅舅和师父知道奸情。

因而偷鸡摸狗神经紧绷,

一听见敲门声便恨不能土遁。

迟早要回家的舅舅是悬在外甥

头顶的利剑,

说不定哪天掉下来斩断脖颈;

凤楼是师父疼爱的女子,

知道她偷上徒弟师父会杀人!

谷田坝的竹林已不是藏身之处,

文秀躲在那儿很不安稳。

好在那天进来的是跛腿师父,

好在师父他识趣没有追问。

可就这样也差点吓死两个,

照此下去怎么能行?

老天爷呵,你指点路吧,

让可怜的罪人爬出泥坑……

喂,春娃,拿个主意吧:

反正文秀我已是犯下了罪行。

我们能不能远走高飞?

去一个人所不知的深山老林。

男耕女织长相厮守,远离人世

相爱相亲。

尽管我年龄大了十多岁,

也会给你足够的温存。

(你不晓得,你这娃儿

好生厉害哟——

弄得老娘也神魂颠倒成了狐狸精。

天天想嗅你的汗味儿,天天想见

你的身影。

日子越长越见捻糯(3)

日子越长越觉年轻)

呵,说不定……十年八年之后

我们还会儿女成群……

你在想啥?我的话你没听?

我把你这个只懂上床的八旗外孙!

事到临头你不拿主意,

你也不想想往后的光景?

枉自我相信你是个男子汉,

结果是草包负不起责任……

刘春没有理会文秀的唠叨,

他正望着门外的狗儿怔怔出神。

一公一母正耳鬓厮磨,

谁知道它们是不是血亲?

血亲上配的狗儿没人说闲话,

血亲上相爱的人就乱了人伦!

狗儿不分亲疏自由自在,

人在这一点上就比不上畜牲。

要紧的是人要为所欲为过得快活,

要紧的是人要为自己过得快活

不管别人。

舅舅和师父你们不能怨我,

是你们自己不适合婚姻。

(名义夫妻散了也罢——

凤楼和文秀早就应该另组家庭)

可真的是奸情败露了我又咋办?

资中这一带是没法生存!

两个女人更会遭千人百众唾弃,

弄不好还要惹出人命!

只可惜师父待我是亲若父子,

若拐走凤楼于心不忍;

只可惜舅舅是血亲还于我有恩,

我夺了文秀是毁了他一生!

也罢——男子汉走南闯北

四海为家,

哪能够坐以待毙为情所困。

若舅舅真的回来——那不可能——

若还活着咋会没有音讯?

他不在了文秀就不再是我舅妈,

我们相好就是地义天经。

我刘春惹女人喜欢看来这是命,

我刘春这辈子要活得开心。

白天有凤楼夜晚有文秀——

这样的日子要珍惜光阴……

什么?跑?你是说现在就跑?

唉呀,我的文秀舅妈我的亲亲,

原来你比我这二杆子还要天真。

中国这地方不算太大,

转过去转过来都要遇见熟人。

若舅舅回来我们跑也跑不了,

他总会想方设法找到我们;

若舅舅不在了我们何必跑?

自己吓自己一场虚惊。

可叹他老人家浪荡王孙抗日英雄,

可能已死在战场上成野鬼孤魂!

(他说过要过继我作宗家子嗣,

他说过死后要我端灵)

留下年轻的婆娘由外甥陪伴,

啊——让我好好生生睡上一觉,

这几天咋个提不起精神。

睡吧,睡吧,师父见过你了

现在可以安心,

莫辜负两个人的美景良辰。

呵,谷田坝,今晚上

又要下雨——可能还会有雷霆……

 

(1)川人对反应迟钝和不拘小节的人的谑称。“大海椒”——不辣、不能干、不灵敏的代词。

(2)债主。

3)如胶似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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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中城笼罩在无边的雨幕,

一整天雷电交加风声大作。

重龙山下一片迷茫,

暴涨的沱江轰然放歌。

江水冲刷着青沙石城墙,

一路狂奔卷着泡沫。

城门洞进水是恐惧的警讯,

更夫们上街敲响了破锣……

在四川,夏日的气候多的是沉闷,

当潮湿的空气升腾至饱合

雨点便要坠落。

大地上弥漫着浓烈的泥腥,

一阵风把斜飞的雨线扫过了山坡。

狂风把云块撕成了碎片,

正负电子撞击迸发出雷火。

轰隆的雷声由远而近,

有时就炸裂在石板街和城垛。

铜钱大的雨点打得人肉痛,

一个劲地狂泄似要荡涤罪恶。

然后,这些来自人间的污泥浊水

又把沱江变红色,

令江面变宽又打着漩涡。

江风怒号波涛汹涌,

仍然有鱼鸥从水面上掠过。

这时候青龙杆(1)就首尾相衔

来蹦上水(2)

鲶鱼也游出了河湾的深沱。

此刻正是打渔的良机,

打晃钩撒鱼网必有收获。

小鱼船快上前把青龙杆截住,

用篙竿将鱼链往舱里一拨——

上千条鱼儿咬成一串接踵而至,

直至堆成鱼山要压得小船沉没。

知足的渔夫挥竿斩断鱼链

满载而归,

把船摇至城墙下插竿停泊。

不过涨水天鲜有人敢来弄潮,

再能干的会水匠(3)都怕那江波。

他们宁愿躲在城墙上看别人冒险,

待渔船归来又跑去买相因选货……

大雨中的街道积水成了小河,

大河边却有两个人在斗嘴拉扯。

刘凤楼陡发脾气披头散发

又哭又闹,

张土漆跛着脚在泥沙中

把妻子拽拖。

两个人都湿透了象落汤鸡在争吵,

两个人都在哭又还大声诉说。

说不明,听不清,

惟有涛声充盈了耳膜……

刘凤楼非要去谷田坝不可——

她要看看刘春究竟藏着一个

什么样的货色。

(他可真象打鱼的小船,

青龙杆把船压沉了也不嫌它多)

张土漆死活劝她不住,

找不到刘春她便冲向大河:

啊,狗杂种娃娃,胆敢负我——

原来我也是婊子把恩客看错!

痴心痴情同你相好,

你竟敢又去养一个老婆!

你这个瘟丧!你这个畜牲!

你这个情种!你这个风簸!

你有多大本事?敢戏弄老娘!

你真是风流呵——敢在两个

女人间穿梭……

天哪!我命苦呵:

寂寞难耐,没其奈何;

了却夙愿,却又深陷罪过。

好容易有了迟来的安慰,

偏还有人黑心来同我争夺。

呸!什么东西?老娘就是要

见一见你,

看你是不是多长了个脚趾头

多长了个耳朵……

狂暴的江水一泻千里,

乌朦朦的世界在炸雷下抖索。

重龙山似乎摇摇欲坠,

夫子庙差点被乞丐们挤破。

自从城门洞进水大街上被淹,

漫水的店铺外就不再是栖留所。

没办法只好去文武庙安身,

雨住后再出去找一个新窝……

刘凤楼歇斯底里大哭大叫,

张土漆的铁抱弯却是挣不脱。

捶胸顿足象一个疯妇,

又抓又扯要死要活: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不让我去找他我就跳下河……

呵,老头子呵,这些年

我们的日子算个什么?

枉自你讨我这个老婆!

白住你的房子白消你的禾米4

白花你的银钱太多太多。

几年来没有为你缝补浆洗,

几年来没有在床上为你暖和……

张土漆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血脉贲张似一个恶魔。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字字句句电光石火:

够了——莫再带过(5)……

其实老头子比谁都更痛苦,

他恨女人是祸水淫贱狠毒。

刘春本是他心中的子嗣,

却被两个女人砍了嫩竹!

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绝望——

胡闹——你们置老子于何种地步?

老子当初就不该收你这个戏子,

(你心中有刘老幺头脑就恍惚)

你偏要嫁给我说是图个归宿。

老子对你说过老子不近女色,

你高矮扭着老子作名义夫妇。 

白日里你要啥老子都依你,

到晚上没办法只好让你单住。

几年来你一直本分恪守妇道,

打麻将唱玩友儿不与老子冲突。

可为啥现在你又犯贱乱来?

竟然不顾人伦勾上老子爱徒!

你说你忘不了堂兄刘老幺,

你说你这辈子只爱英雄人物。

眼下这春娃究竟算个啥?

他可是刘老幺的儿子呵——

你勾上他——刘老幺在阴间

有何面目!

(春娃还小呵,还不满十七岁:

尖尖掐早了咋能长成大树)

好,不说了,不说了,

这些年你确是寂寞确是孤独,

小女人正该有个真正的丈夫。

你想嫁人就该对我明讲,

我自会亲自送你上花轿

让你有个幸福。

我是说我就是个孤老头的命,

活该没有妻儿来送我入土。

孤苦伶仃是阎王注定,

就有一个好徒儿也中了色毒!

呵,我才苦呵,苦得说不出:

这辈子尽遇上倒霉事

简直看不到出路……

老头子蒙着脸蹲了下去,

眼窝里滚出了伤心的泪珠。

蓦然间刘凤楼发现自己罪大恶极,

腿一软跪下去请求丈夫宽恕:

要不然你就弄死我吧,在阴间

我也要认你是我的主主……

可怜的女人浑身湿透,

一个劲叩头请求惩处。

张土漆这时已是泣不成声,

一把拖她进怀里不停地爱抚:

莫说傻话呵,我们哪里

是什么夫妇?

我们是父女——世人有目共睹。

当初我就该收你作女儿,

名义夫妻是孽缘把你耽误。

说一千道一万恨我自私:

有了你我就不怕别人骂孤寡人

是前世造业带来的劫数;

有了你我就算有了家室,

有了你我死后就不会冷清孤独。

哪想过你是个年轻女人有血有肉,

哪想过你是个川剧表演艺术家

有自己的前途。

是我害了你呵,是我自私

为你带来了苦楚……

该死的暴雨越下越大,

一时间资中城天黑地乌。

漆黑的街道一片水声,

城墙挡不住风雨的侵入。

刘凤楼在老头子怀里瑟瑟发抖,

又羞又悔失声痛哭。

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

确是罪孽深重,

到此刻她才真的是幡然悔悟。

是呵,太出格了——道德人伦——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

只为着一个幻象只为着报复。

刘老幺是流星一闪而老祖父

早已作古,

抓住刘春这娃儿把空虚填补。

竟然乱伦,竟然吃醋——

现在看老头子是怎样一副

赤诚的肺腑!

一想到自己毁了三个人的生活,

一想到老头子原来是在充当长辈

把自己保护,

自责几乎使心儿破碎,

脸皮燃烧在羞愧和耻辱。

任性的纵欲是莫大的罪过,

明天我就去深山尼庵悔罪

削发为尼姑。

刘春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女人,

我凤楼不能夹在中间充当包袱;

老头子在资中广有人缘

加之徒弟成群,

到时候有的是亲人照顾。

我陷在这红尘欲海已太深太久,

明日一大早就收拾行装上路……

可是刘凤楼她终究没能削发

当上尼姑,

张土漆一场大病将她留住。

老头子淋雨受了风寒,

高烧不退倒在了床铺。

刘凤楼六根难以清静,

侍候在床侧不敢疏忽。

整三天喂汤熬药不曾合眼,

刘春来看师父却不敢进屋。

张土漆唤一声春娃你快进来,

小徒儿跪在床前象是罪奴。

老头子要他照顾好自己的女人,

既然跟了你就莫嫌人家年岁大

让人家受苦。

刘凤楼听得眼圈又是一红,

直羞得刘春想钻进泥土。

低着头老想那文秀的事儿——

有了身孕——老天爷!你让我

就这样毁了前途……

且不表刘春他年纪轻轻就要当爹

这事如何恐怖,

刘凤楼更是度日如年服侍丈夫。

张土漆病愈后作出决定:

阳友鹤(5)的戏班子在白马庙演出。

凤楼你本是梨园中人,

戏台子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名义夫妻的缘分尽了——这一回

你要听我的——就当我是父母……

他带着刘凤楼去到那戏场,

名角儿当然欢迎玉廷班的台柱。

想来你从小滚楼板练就一身本事,

这几年不至有太多的荒疏。

金嗓子好身段光彩依旧,

唱围鼓总算让你没远离艺术。

可叹玉廷师以戏班为家——

唉,好在还留得有你这个爱徒……

彼时阳有鹤阳老板正值年轻,

又演戏又带班不辞辛苦。

脸庞身段是美女打头,

戏装却掩不住男人风度。

开宗立派的大师虚怀若谷:

万望刘老板在敝班长住。

刘凤楼低着头听张土漆叮嘱,

眼窝里抹不尽滚烫的泪珠。

好人哪,我这一辈子走到哪里

都要把你记住,

二辈子变牛变马当你的奴仆……

可是她决不收那两百大洋——

她知道这是张土漆终生的积蓄

是晚年的幸福。

留着吧,留着买点好吃的

把身子滋补滋补,

多活几年有强健的筋骨。

你大病初愈要将息自己

莫多管刘春娃儿,

再不要拖着病腿还练什么武……

张土漆红着眼圈声音哽咽,

握着女人的双手做最后的嘱咐。

有如慈父远嫁爱女,

有如老竹难舍嫩竹:

凤楼你放心——我会把自己

细心照顾。

刘春那娃儿已经成人不再淘神了——

当然我对他的事儿还是不能疏忽。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相信他会落正不把我辜负。

你安心唱戏再找个好人家,

千万要自重要对得起列宗列祖

和自己的师父。

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来看你的戏——

我最喜欢你唱御河桥里的宝珠7……

老头子唠唠叨叨一遍遍吩咐,

刘凤楼忍不住伏在他肩上

抽搐着痛哭。

世间上能遇得你这样的好人,

我刘凤楼一生就算不得受苦……

说不尽生离死别悔悟和情愫,

张土漆起身解下了包袱,

两百个生大洋交在阳友鹤手上,

看了凤楼一眼便迈开了脚步。

不知是谁在练嗓发出一声长啸,

戏台上响起了悲怆的锣鼓。

刘凤楼赶出来寻张土漆的背影,

只见一片竹叶在风中飘舞。

 

(1)沱江里的一种细鳞鱼,喜群居。江水上涨时尾首相衔,成一长线逆流飞跃,十分壮观。

(2)蹦上水:逆流飞跃。一般是指向上钻营。

(3)川人对游泳好手的俗称。

(4)消禾米:白吃饭。

(5)“过”:过错。此处含有伤天害理之意。

(6)阳友鹤: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艺名“筱桐凤”,专工青衣。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与梅兰芳齐名。为川剧旦角“阳派”宗师。

(7)《御河桥》为川剧剧目。女主人公柯宝珠与表兄宣登鳌相爱,被其父柯太师暴力干涉,打下御河桥,险些淹死。后被人所救,与中了状元的宣登鳌成婚。是典型的大团圆结局。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7 09: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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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大和民族:你通古斯后裔

野蛮与文明混合而成的怪物!

九十度鞠躬彬彬有礼,

三光政策却臭名昭著。

活人解剖是七三一的发明(1)

天皇的武士还杀吃俘虏!

慰安妇诉不尽野兽的罪恶,

大东亚共荣圈是恐怖的征服。

拼命地膨胀拼命地扩张,

太阳旗插上了新巴布亚的茅屋。

轴心国:与墨索里尼和希特勒

结为同盟,

东方的法西斯蒂更为歹毒。

北攻苏俄被朱可夫敲昏了头脑(2)

南下太平洋便成了坦途。

可是尼米兹在中途岛设下了陷阱(3)

瓜达尔卡纳尔是皇军的耻辱(4)

山下奉文,马来之虎一败涂地(5)

冈村宁茨蒙羞在中国大陆(6)

八年里是陷在泥潭苦苦挣扎,

直到国力耗尽穷途末路。

到头来还饱餐了两颗热核炸弹,

赶紧投降掩埋尸骨……

过去了,过去了,所有的一切

都进入了历史:

连同南京城的血海硫磺岛的烟雾,

以及长崎广岛绝望的哀哭……

东京审判,麦克阿瑟

对战败者天皇加以保护,

而美国大兵在大街上狂笑着

把日本少女追逐。

(喜欢异国花姑娘的日本男人

遭到了报应——

据说美国人要为他们消灭

最后一名处女以实施报复。

只可惜中国人太讲仁义道德

同情和宽恕,

没有向战败国派遣占领队伍。

要不然日本人的血统会更加高贵,

要不然日本人的基因会更加丰富)

屈辱吗?不——这正是日本人

所崇拜的力所赐给的幸福!

呵,记不得了,战败后的惨象:

女人们为挣得口粮竟相为美国佬

作特别服务……

呵,现在的日本已是经济巨人,

现在的日本人不承认祖先犯过

侵略错误!

靖国神社,东条英机们的牌位

受到首相的参拜;

歪曲历史的教科书渗透了毒素。

一句话:为祖先遮丑为扩张擂鼓!

对强加的东京审判现在要说不!

日本列岛实在太小了——应该有

更大的生存空间给大和民族。

于是,抹去了罪恶抹去了血污,

赤裸裸的侵略成了进入。

进入朝鲜进入中国,

进入异国去建立王道乐土。

现在的自卫队要恢复成皇军,

随时要跟在美国人屁股后去外国

执行任务……

呵,日本人呵,难道你忘了

原子弹的味道?

难道要让列岛沉没你才服输……

现在我们要回到一九四五年的

八月十五,

昭和天皇宣读了诏书。

强駻的倭寇终于投降,

中国人的八年抗战胜利结束。

所有的战场都熄灭了硝烟,

废墟中走出了打白旗的队伍。

满面烟火垂头丧气,

不可一世的太阳旗成了破布。

国军却掩不住喜气洋洋,

刺刀指挥着列队的战俘。

接收大员登车北上,

光复的南京城又要作首都。

战争的创伤还没收敛,

瓦砾上的人们就开始狂欢。

放鞭炮震聋了多少人的耳朵,

扭秧歌累伤了多少人的腰杆。

逢着熟人就哈哈一笑,

真个儿是拨开乌云见了青天:

怎么样?我说他几个倭寇

有多大的本事闹得出啥板眼?

毕竟他日本国是小小弹丸。

我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岂是他

小日本所能吞灭的——

胀死他狗日的嫌他狗胆包天!

天下太平喽,天下太平喽,

大家安居乐业做生意赚钱……

资中城也成了欢乐的海洋,

家家挂红灯还有高跷龙船。

城墙插满了青天白日旗,

重龙山还放焰火打铁水(7)

照亮了夜晚。

戏院里上演着贺捷大戏,

台子上戚继光威风八面

剧本是新编。

而倭寇们则是一个个满脸烟灰

又丑又恶,

偷鸡摸狗被戚家军揍扁。

古怪的发鬏肮脏的和服,

手执倭刀下流又贪婪。

武打戏排得半生不熟,

鬼子们挨揍挨得好掺。

挨了真打当然要真叫——

戚家军一心杀敌却是听不见。

每一刀砍下去满场子就齐声叫好!

甚至还有人在台下用弹弓石子儿

向倭寇发难。

川剧团还编演新戏歌颂蒋委员长,

是他坚定英明领导了抗战。

沦丧大片河山是学库图佐夫(8)

诱敌之术,

拖美国人下水战局就改观。

人无分老少,地无分东南,

恰似岳武穆(9)仰天长啸还我河山……

(不过以川剧演领袖总有点别扭,

做眉做眼一点不自然。

情节简单台词也生硬——

赶火的马屁只能拍到这般)

欢天喜地大吹大擂,

国军的武功赛似神仙。

(要不然日本人怎会缴械投降?

不是说他们刀枪不入法力无边?

还说三个月里灭亡中国,

结果是手下败将只歪了八年)

所有的人都欢欣鼓舞,

所有的人都盼前线的亲人

班师凯旋。

刘春特别关注大小报纸,

中央日报更是每天必看。

什么欧洲解放史太林讲话,

什么戈林自杀逃避审判;

史迪威因亲共不见容于国府,

远征军已于近日开出云南;

黄杰10孙立人11是盖世英雄,

预备二师受命就地解散。

据说大多数兵士留在了当地,

腾冲人把他们招了女婿。

(这地方在战争中死了很多男人,

剩下的万千寡妇养不活儿女。

诗人曾去保山一带作过采访:

确有很多高寿的老兵本是川藉)

那刘春端的是狂蜂浪蝶

粘糯的饴糖,

让文秀尝到了性爱的迷汤。

那女人只以为宗汉旺已死,

要不就是招女婿安家他乡。

否则他为什么还不荣归故里?

甚至连音讯也没有一个

好令人牵肠。

好在那刘春早熟懂事,

能挣钱养家又还情意绵长。

张土漆师傅不念旧恶重情重义,

甚至还怕刘春亏待了妻房。

(这娃儿确有一向脾气暴躁,

师娘走后好久才恢复正常。

既然跟了他就应认他为夫——

他年轻耍点小脾气也是无妨)

那一天游重龙山观赏雪景,

文秀她又提到两人的前程。

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

总不至让他没个合法的父亲。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

是一片苍茫的阴冷。

河那边刮过来凄厉的寒风,

骨髓里冷得痛似冻成了冰凌。

山下的县城淹没在风雪,

山上的庙宇裹上了白银。

刘春捶了捶山门前的古松,

让那些雪块砸在头顶。

雪块在头上碎成了颗粒,

砸不破意识中冷漠的昏沉。

他能说什么呢?在滴水弹琴12

他就向菩萨们发过疑问:

凭什么快乐要引来报应?

快乐无罪幸福无罪,

凭什么要人在苦海里挣扎一生?

菩萨们靠着石崖一动不动,

大概也被大雪冻得僵硬。

佛法无边苦海有岸,

扁舟只渡有缘之人。

造业终得付出代价,

快乐越多罪孽越深。

这样的道理何须菩萨多言——

自有那泉水丁咚在寂静之中

发着琴声……

身边这个女人,总是那样温馨,

师娘走后她独占了刘春。

百般迎合先意承旨,可惜

她是舅舅的妻子与外甥乱伦!

极度的快乐有了结果——

六个月的身孕已经现形。

远走高飞吧,去一个

远离人世的地方相依为命;

可没有足够的银钱寸步难行。

即便有钱去这么一个地方

也呆不长久——

鬼才会久居深山老林!

亲巴巴的舅妈哪敢明媒正娶?

文秀她自己也懂这点常情。

老问我怎么办怎么办——你说

我能怎么办?

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快活要紧!

走,回去吧:这山上好冷。

回谷田坝家里升火把蹄膀清炖……

下山的石板路有点泥泞,

雇一顶暖轿抬着孕妇前行。

刘春跟在后面急步相随,

径直回到竹林中的大门。

门口边趴着个冻僵的乞丐,

身上覆盖着一层雪粉——

啊呀舅舅!老天爷,你这不是

要收了我的命……

可怜刘春五雷轰顶,

羞愧难当拔脚狂奔。

泥泞中摔不完丢脸的跟头,

也不听轿夫们在呼唤索要酬金。

他跑,想跑出这个世界,

想跑出自己挖的陷阱。

冤孽呵,你在搓绳子

套猎物的时候,

应好好摸一摸自己的脖颈……

 

(1)“731”是日军部署在中国东北的细菌战部队。其滔天罪恶罄竹难书。解剖活人作细菌试验只是其罪行之一。

(2)19396月——9月,日军由北满进攻蒙古哈勒欣地区,与时任白俄罗斯军区副司令员的朱可夫指挥的苏军第一集团军激战。日军第6集团军覆灭,损失5.5万人。朱可夫声名大振,而日军胆寒,断了北攻苏联的念头。于是南下太平洋与美国争锋就成了军部的战略抉择。

31941127日,三百架日本战机偷袭美国夏威夷的大型海军基地珍珠港。不到两小时即重创美太平洋舰队,炸死2403人,炸伤1176人。美国就此卷入二次世界大战。194273日——6日,山本五十六统率的日本海军主力为彻底粉碎美国海军,控制太平洋,与尼米兹上将指挥的美国海军在中途岛海面决战,日军大败。从此在太平洋战线一蹶不振。

(4)19428月——11月,日军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南太平洋瓜达尔卡纳尔岛上展开了持续一个雨季的争夺战,美军战死1592人,而日军则损失5万人以上。

(5)山下奉文大将号称“马来之虎”,是日军东南亚战区司令官。尽管是皇军将领中的精英,最终还是以绞死收场。

(6)冈村宁茨是日军驻中国大陆战区司令官,大将衔。是代表日本向中国投降的中国军队的手下败将。

(7)将锅铁片熔化,以木板朝天击之,即现天女散花之状,煞是壮观。

(8)击败拿破仑的俄罗斯名将。其主要战术是:诱敌深入,耗其锐气,断其补给——其实俄罗斯广袤的国土和严寒的冬天也是功不可没。

(9)岳飞。

10)黄杰:接替宋希廉的远征军第20集团军总司令。

11)孙立人:远征军将领,抗日英雄。

12)资中名胜。位于重龙山腰,有摩崖造像。滴水弹琴其实是渗泉滴塘——现在已听不到琴声了。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7 09: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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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呀,冷……宗汉旺终于睁开

浮肿的眼睛,

被窝里伸出手来四处搜寻:

呵,文秀,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呵——我知道是你——

这屋头有你身上的芳芬。

你快来呀,扶我起来,

我要好好和你摆摆龙门阵……

猛一见文秀就跪在床前,

哭哭啼啼一个泪人。

心里一抖挣扎着想要坐起,

可是没有力气挺起上身。

呵,文秀呵,我的妻,

你跪着干啥?我看着心疼。

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跟着我——你是鲜花插在牛粪。

我走后你吃穿无计孤身受苦,

债务缠身没有人帮衬。

在云南我天天想的是你的处境,

一想到你我就忍不住呻吟。

真是带过了呵,扔下你

出去吃粮当兵,

图的是做人报国仇家恨。

想来想去却是没奈何,

没奈何就咬着牙找鬼子拼命。

我身上曾沾满日本人的鲜血,

大刀片满是缺口时常开荤。

见惯了弟兄在身边倒下,

见惯了死人堆腐烂恶心。

想找死的人却偏不死算是命大,

想杀人就杀人鬼子恨我凶狠。

在高黎贡山,北斋公房

我们去敌人的火网中争抢

空投的黑豆,

(这是我们的军粮是我们的命根)

 一个兄弟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瓜

仍提着口袋狂奔;

张金山我失去了一条胳膊,

大难不死留在了龙陵。

部队解散时乡亲们挽留我,

一位腾冲姑娘要和我成亲。

(唉,你是晓得的,这方面

我是有点古怪的毛病,

都是年轻时太放浪亏损了精神。

镶蓝旗固山额真的血脉至我

宗汉旺而绝——

想起来恨不得揍自己一顿)

可是我只想着要和你团聚——

我要向你诉说我揪心的悔恨:

那些年我折腾你——我宗汉旺

真不是人呵——可如今

这胸口隐隐作痛毛病不轻。

我只是要死在你的身边,

我只是要春娃替我端灵。

啊,苦呵!伤口化脓身无分文,

一路上讨口叫化只能天天念着我

妻子的芳名。

(文秀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抱着他的身子大放悲声)

好,莫哭,莫哭了: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是从保山走到昆明再爬到重庆!

陪都的人真多呵,在那里

我更显得孤苦伶仃!

躺在两路口街头没有人过问,

餐馆却热卖轰炸东京(1)

那香气呵——那滋滋的响声——

口水包不住,饿得真要命。

没办法,我向老板讨吃了碗凉粉。

(好辣呵,辣出一身大汗

医好了毛病——

只是这胸口越来越痛,看来

是阎王老子限了寿辰)

一路上,我捂着心口求着菩萨,

求菩萨保佑我回到我的家门。

可内江文英街没了你的影子,

我打听到是债主们逼得你弃家

外出漂零。

你能去哪儿?只能来资中城

投你的外甥。

咦,春娃!我的春娃呢?他在哪?

为啥不叫他拢来叙一叙亲情?

龟子的不是爱听打仗的龙门阵么?

舅舅要和他摆一摆怎样打的日本。

小伙子肯定已长高了许多,

漆匠手艺也必是大有长进。

看他为你租的这房子就知道

他待你不错,

能有这个外甥是我两口子的福分……

这时候文秀又一声吼叫,

她再也忍不住羞愧和悲愤:

你咋个才回来呀……你咋个

要回来呀……你让人活得

不如畜牲……

你看我这肚子!你看我这肚子!

你看呀,看呀——这么大了——

是你外甥的种哇——我已是舍物2

有六个月的身孕!

跟你这么多年我当够了贱货,

你吃粮走后没有半点音讯。

(都说是你死了,都说是你死了:

在云南,在缅甸,在那些丛林——

毒蛇和蚂蝗曾害死多少远征军)

没办法来投春娃他却已经长大,

是他才让我尝到了做女人的欢欣。

你弄死我吧,弄死我吧,

我贱,我坏,我淫,

我不知廉耻坏了人伦!

事到如今我死也值得了,

只是对不起你宗家的名声。

还有这肚子里的孽种

该咋个处置?

吃打药压石块都奈不何他龟孙!

这一向老在肚子里拳打脚踢——

你要拿个主意呵我的夫君……

说着她又蒙着脸放声痛哭,

浑身颤抖嘴唇乌青。

是的,她没法活下去了:

没有脸面,没有自尊,

只有羞耻,却不愿悔恨。

绝望的深渊里一片漆黑,

身怀孽种只能呼唤死神。

宗汉旺顿时象遭了电击,

牙关紧咬两眼发怔。

心窝里又在嘎嘎作响,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响着雷霆。

天哪!天哪!天哪——

我宗家怎么出这种事情……

(文秀赶紧又是喂水又是舒胸,

好半天才让那病人发出一声呻吟)

是呀,我不该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早该料到

我的文秀她熬不过冬辰!

那么多的债务,那么穷的光景,

她吃啥?穿啥——唉,我为啥

不就在高黎贡山找个地方做坟?

让那三八式刺刀捅死真是快事,

让那炮弹炸着可直飞上白云!

在家里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丈夫,

万不想是春娃当了文秀的男人!

呵,文秀呵,你没有罪——

究竟是谁之罪……我也说不清。

你偷上春娃是不应该,

可你肚子里的骨肉

是我们镶蓝旗的血亲。

我大妹的孙子应承袭我的爵位——

更何况我早就想把春娃过继过来

做下一代额真。

呵,我累了,累了,

让我好好睡一睡,不要把我唤醒……

就这样宗汉旺闭上眼睛陷入昏沉,

九天里全靠那孕妇悉心照应。

可死里逃生的伤兵咬紧牙关

灌不进汤水,

慢慢耗干了可怜的生命。

文秀却越是苦累越是好受,

有机会赎罪才觉得安宁。

大着肚子熬更受夜却倍显温柔,

她相信昏迷中的丈夫能感觉到

她此刻的深情。

每日里独自轻言细语说话给他听,

还把那病人擦洗干净。

遭孽呵,吃粮的人,

这几年不知洗了几个澡

又还瘦骨嶙嶙。

只恨那春娃老是躲着不肯露面,

舅舅宽恕你了就正该来谢恩。

(来看看这青天白日奖章吧——

这可是你舅舅命换来的功勋)

最是那病人深夜的梦呓,

连呼着文秀春娃撕裂人心。

第十天张土漆送来了徒弟

转身就走,

他不忍目睹流血的伤痕。

文秀和春娃呆呆跪在床前,

直到那垂死的人睁开眼睛。

宗汉旺的眼球已经浑浊,

额头上已印上死神的亲吻。

沉陷的两颊红得发亮,

一颗泪珠滚落在嘴唇:

春娃,春娃来了吗?

来,来,让舅舅摸摸……头顶……

那唯一的手臂在空中乱抓,

文秀赶紧推着春娃去领受温情。

垂死者的手一直在颤抖,

抚摸着春娃还为他翻弄衣领。

直让这罪人心如刀绞,

恨不能俯下去吻舅舅的脚跟。

这时那病人又开始说话,

声音小得如同细蚊:

春娃呵,春娃呵,

你长大了,可不要忘了母亲。

你们都苦呵……不容易呵……

文秀……你要另嫁……不要拖累

春娃……前程……

那枯瘦的手臂突然滑落,

春娃和文秀猛吃一惊。

说不清是解脱了还是逃避了,

宗汉旺就这样了结了人生。

留下了耻辱和还不清的债务,

留下两个罪孽的情人。

不久那文秀生下了孩子,

满月后远嫁到一个偏僻的山村。

她终生眷恋着多情的春娃,

却只把这孽情藏在心的古井。

在夫家她是受尊敬的贤妻良母,

善良豁达直活到九十岁高龄。

她对刘春的子女也是分外疼爱,

也时常悄悄自责罪孽太深。

本分的丈夫从不嫌她,

这使她倍加贤惠倍加殷勤。

厚道令她健康长寿,

以至于子孙们尊她为福星。

刘春却有着另一个命运,

时代已选中他作为祭品。

舅舅死后他很快忘掉了愧疚,

不久就又去那情场拼搏人生。

 

1)抗战时期陪都重庆餐馆里推出的一道菜。作法是将烩海参浇在油炸锅巴上,噼叭作响,滋滋有声。重庆人挨轰炸太惨,便以菜名实行“精神胜利”,将锅巴海参命名为“轰炸东京”。

2)川人对淫贱女人的辱称。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8 09:2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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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墙上挂着毛泽东的彩色画像,

那时他正值中年英气勃勃

满面红光。

宽阔的额头充满智慧,

淡淡的微笑是无尽的慈祥。

中山装,庄重严谨是领袖风度,

半月型发式使人想到太阳。

是的,他是太阳——整个中国

都沐浴着他神圣的光芒。

他让穷棒子翻身让老财们发抖:

一切都颠倒了,一切都呈现出

一种全新的模样。

新的政权叫做人民政府,

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推倒三座大山是盖世殊勋,

共产主义是全民族的希望……

此刻,他正深切关注着

眼前的会议,

倾听着党员们对他的颂扬。

(有时候他也喊人民万岁!

可心里边总是不自觉地

把自己看作是个帝王——

至少是那些伟大皇帝的

精神继承人,

他要为四万万中国人操心衣食

使国家富强。

毕竟这江山是枪杆子打出来的,

毕竟这中国要有舵手引导方向)

农民的儿子,教书的先生,

如今是四万万中国人崇敬的救星。

从韶山出来,从井冈山走到北平,

书生的抱负得以施展,

全凭那马列主义是造反的圣经。

俄国人可以在最落后的地方

建立无产阶级专政,

中国人为什么不可以让农民

叱咤风云!

总之中国的国情是工业薄弱,

真正的工人阶级人数不多。

要领导这个国家显然吃力,

事实上农民是新政权的骨骼。

专政中多了农民的气味,

领导人也多是农民的品格。

心地淳朴,文化奇缺,

干部们大都不会读书不会写作。

每天只想着搞阶级报复,

做梦也在想把剥削者剥夺。

(谁让那些地主敛财心肠太狠,

逼得穷人除了造反就只能挨饿。

千百年的罪孽当然要清算,

新的社会秩序不可能温和)

减租减息分田地分浮财,

剥夺老财们的自由把他们压迫。

然后又担心他们变天复辟,

偏偏鸭绿江那边燃起了战火:

金日成和李承晚打了起来,

引来了联合国军的武力干涉。

冒失的麦克阿瑟轰炸了丹东,

中国人不得不出兵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

投入一场战争非同小可,

国内的阶级斗争你死我活:

蒋介石去台湾前埋下了伏笔,

四处安插特务造谣爆破。

数不清的散兵游勇成了救国军,

搞恐怖打游击让共产党难过。

于是肃反成了当务之急,

断不能让阶级敌人同美帝国

里应外合。

志愿军赴朝参加战争,

大后方不能有丝毫差错……

墙上的毛泽东眼前一亮:

主席台上站起一个精悍的小伙。

只见他威风凛凛慷慨激昂,

杀气腾腾让人哆嗦。

呵,这就是刘春——一个

新时代飞黄腾达的得意角色——

其实是苦大仇深的翻身大哥!

只不过他是早了几年参加革命,

现在已是一个大干部在安排工作。

且说那刘春主持着会议,

省委的精神传达要及时。

内江地区形势复杂,

工作队的任务特别艰巨。

同志们,各级党政都忙于军事

和民政问题,

我们工作队是党的压路机器。

凡是新政权的障碍都要清除,

只有铁腕才能建立新的秩序。

目前有两项中心任务,

同志们务必要全力以赴

去贯彻落实:

一是要为国家征收公粮,

二是要完成土改为新中国建设

夯实路基——

当然要把那些隐藏的腐尸烂体

挖出来才行,

要不然车子要陷进软泥。

这就是肃反工作的重要性,

它关系着共产党的江山大计。

省委指示我们先在资中搞出样板,

然后再总结经验推向全区。

镇压反革命决不能手软,

即便是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墙上的毛泽东仍在微笑,

看得出他对会议很是赞许。

如此铁腕何愁江山不固?

人民就是这样创造历史!

五天后他仍在这里听取汇报:

资中县共有近500名阶级敌人

被集中枪毙。

有土豪劣绅,有官僚军阀,

还有些警官特务之类——都是

阶级敌人罪大恶极。

押上审判台时大多已丧魂落魄,

有的甚至瘫软如泥尿了裤子。

没有咬牙切齿,只有摇头叹息,

喊冤枉也喊得哑声哑气。

倒是群众的积极性值得表扬:

他们是自觉地帮着维持秩序。

公明区蔡家场参会人数上千,

苏家桥文江渡有点儿拥挤。

民兵们都是荷枪实弹,

再加之解放军派机枪全力支持。

反革命武装哪敢来捣乱?

眼巴巴听枪响还不敢收尸!

每一次斗争会都是群情激愤,

每一个倒苦水的贫苦农民都是

呼天抢地……

墙上的毛泽东仍在微笑:

翻身的图景令他欣喜。

但他更有一种扭转乾坤的成就感——

中国呵早就该这样翻天覆地!

我们爬雪山过草地为的是个啥?

还不就为今天这大好形势。

当然,这也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将来或许还有更大的风雨。

这时他看到刘春又站了起来——

这年轻人干劲大手段狠

是阶级敌人的死敌。

只见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总结,

严肃认真慢条斯理。

先是核对镇压对象的具体数字,

然后又归纳出几条镇反措施。

深入基层放手发动群众

是先进经验,

一定要让他们消除顾虑大胆检举。

对在册的反革命要严密监控,

重点是要抓住那些漏网之鱼。

总之要彻底消灭阶级敌人,

总之不要耽于眼下这点成绩。

要胸怀世界革命搞我们的土改,

心软干不成社会主义……

说着说着他提高了声调,

语言也变得铿锵有力。

专横武辣又还霸道,

命令之下不容商议。

大家都知道刘春是专区来的首长

是省上的红人,

从事过地下革命工作有的是水平。

那时候讲的是能说会写——

          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一个穷苦人

苦大仇深。

他督办肃反是大开杀戒,

从不惧杀错人不惧血腥。

年轻人少年得志无所顾忌,

和他一起工作你得隐忍。

说不定眼一红连你一起抓——

他干得出——谁都知道他

翻脸无情心比铁石硬……

资中县的镇反经验已上报省里,

工作简报上表扬了刘春同志

先进事迹。

          年轻的副大队长积极肯干,

土改中堪称一面旗帜。

大章同志指示要深入基层,

清匪反霸再接再厉。

关键是要加强党的领导,

把握方向不能偏离。

发动群众积极参与,

巩固政权开创新局……

刘春在专区领受了任务,

要以资中经验为基础推动全局。

川中县安岳县首当其冲,

刘春对这两个地方最为熟悉。

墙上的毛泽东看着他站起

收拾文件喊声散会,

会场外警卫员已牵来了马匹。

一片阳光投进了大门,

干部们匆匆忙忙鱼贯而去。

毛泽东在阳光里慈祥地微笑:

呵,新时代——就是这样

诗情画意。

(有人说真希望毛泽东的历史

是到土改为止,

不搞大跃进不搞文化大革命

他是伟人无疑。

可我说即便如此他也不及

纳尔逊.曼德拉胸怀广阔1

阶级报复毕竟是愚蠢的悲剧。

正因为如此他的晚年才那样

一塌糊涂,

以至于说起伟人二字2

我浑身就要起鸡皮)

 

1)纳尔逊.曼德拉:新南非首任总统。曾因反对种族隔离遭白人政权囚禁多年。但出狱后不搞种族报复和阶级报复,赢得了新南非的团结和世界的尊敬。在曼德拉的80寿辰庆祝大会上,美国前总统比尔.史林顿称其为“上帝赐给人类的宝贵财富”。

2)现在兴把所有在中国掌大权的人称为“伟人”。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8 09: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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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是四九年回的资中,

三年前他奉师命去了自贡。

大师伯是那里的地下党领导,

投奔他为的是挣脱樊笼。

且不说师娘的事儿见不得天日,

舅舅的遭遇更使他脸红。

手艺人的苦日子日甚一日,

当漆匠摊税捐山一般的沉重。

抗战胜利后社会腐败,

横征暴敛越搞越凶。

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官员们成了贪婪的蛀虫。

当蛀虫全不顾民怨鼎沸,

只捞钱只高压只迷信武功。

从未想过牢笼囚不住风暴,

从未想过火山口压不住岩浆

终会喷涌!

年年戡乱,天天剿共,

直把个政权弄得日暮途穷。

共产党在军事上接连胜利,

毛泽东的主张征服了民众。

土地问题是根本问题,

房产浮财要分到农民手中……

一年里刘春他失去了两个

心爱的女人,

刘凤楼和文秀留下了伤痛。

师父的劝慰驱不走孤独,

他需要外面的海阔天空。

每日里干活都是魂不守舍,

没活干更是如陷痴梦。

张土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心想他这样儿唯有去投共。

投共能使他心有所归,

投共能轰轰烈烈成一条蛟龙!

大师兄在共产党那边颇有地位,

春娃子年轻通文墨自会受重用。

果然那小伙子不少阶级觉悟,

又急于立功,

全身心投入了工人运动。

积极分子端的是勇敢,

半年里便入党当上了先锋。

年轻人忙得忘了女人——

现在一想起往事就要脸红。

大师伯着意把刘春培养,

刘春他也把共产党看作爹娘。

送情报发传单舍生忘死,

带领纠察队为罢工设防。

彼时的工会是工人中的政权,

领导着受苦人把当局反抗。

要民主要自由还要吃饭,

反内战反饥饿声势浩荡。

也曾受省委派遣去延安党校

短期培训,

出之川路是何等艰辛。

时而乘船时而搭车——更多是

为摆脱盯梢在山野里步行。

渡过多少了急流险滩,

翻过了多少崇山峻岭。

好容易来到陕北地界,

根据地令他耳目一新。

杨家岭没见着伟大的领袖,

党校里却有理论家康生。

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

还有毛主席著作论联合政府——

刘春他只觉得是茅塞顿开

醍醐灌顶。

原来人间的苦难根子在剥削制度

反动统治,

文明史贯穿着阶级斗争。

地主资本家攫取剩余价值,

穷苦人被当作牛马畜牲。

吴保长不是个别现象,

王家湾不是我个人的火坑。

只有在党的领导下团结工农

劳苦大众,

穷光蛋才能够真正翻身。

然而阶级敌人不会自行灭亡,

只有用暴烈的行动扭转乾坤。

现在是解放战争武装夺取政权,

掌权后无产阶级就要实行专政!

消灭剥削者镇压反动派——

对他们手软就是背叛人民……

刘春他看到了天边的曙光,

共产主义事业多么辉煌!

受苦人就要翻身作主统治中国

坐天下了——

身为共产党员他是多么荣光!

也曾代表工友们同老板谈判,

为什么工资买不回活命的米面?

十二个小时的活儿硬是累死人,

监工们还打人如狼似虎般凶残。

因工受伤不给医治,

病老失业无人照管。

究竟我们工人是不是人?

你不让我们活下去你还能赚钱?

老板们也有倒不完的苦水:

经济不景气大家要多包函。

原材料涨价市场却疲软,

银行的利息重得象座山。

政府方面是税赋日重,

凋蔽了市场只为着打战。

还有些货款已肯定收不回,

照此下去只好闭厂大家莫上班……

这样的谈判能有啥结果?

到头来游行罢工宪兵开火。

请愿遭到了当局的镇压,

罢工让工友们困在了饥饿。

这时候工会就成了核心,

募集钱粮还要四处鼓劲。

刘春随大师伯东奔西走,

分享着共产党在工人中的

崇高威信。

老主席文化不高却一言九鼎——

工人们最爱他耿直的德性。

这李大章1的挚友已身患肝癌

脸色发黄,

他时常说车耀先2在马克思身边

已把他久等。

说他没有死在牢房没有死在战场,

正该拼命工作——带领自贡工人

迎接解放。

中原决战已见出胜负,

解放军很快就要打过长江。

大家务必要咬紧牙关将革命

进行到底,

冲破黑暗便见曙光……

每到这时刘春总是热血沸腾,

大师伯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儿,

浑身是劲异常强壮。

恨不能冲锋陷阵肝脑涂地,

以生命来报答爹娘样的党……

未来的新中国是梦里的憧憬,

最难忘的是同首长们的交往。

马识途3总是谈笑风生

象风流才子,

李大章爱拍小伙子的肩膀。

大师伯要他多向首长们学习,

当好交通员把见识增长。

(当然要作好为党牺牲的准备——

地下工作——脑袋是扎在

裤腰带上。

若是被捕要临死不屈:

抱定一死把一切献给党)

即将到来的胜利使他们轻松,

白色恐怖却那样漫长……

不久省委将刘春派回了内江,

因为他熟悉那里的情况。

资中的张土漆接住了徒弟,

老头子眼里含着泪光。

不仅是久别重逢情深意长,

不仅是徒儿长得又高又壮。

今天的重逢是胜利前的握手——

(张土漆也是工会的人了

成天都在忙)

明天就要把江山执掌。

贫苦老百姓自是欢欣鼓舞,

财主东家们却一片恐慌:

共产党!共产党要来了——

洪水猛兽谁去阻挡?

去台湾、去美国、去香港,

上海的轮船就要开航。

舍不下财产庄园要等着挨枪毙?

去国外再挣回更大的家当……

刘春发现师父已老了许多,

老人家虽不在党却为党工作。

地委对他异常尊重,

曾嘱咐刘春要好好同他配合。

首先是组织起工人保护城市

迎接解放,

决不能让财主们带着财宝走脱;

然后要下乡征收公粮,

稳定局势支援全国。

刘邓大军正挺进西南,

要提防敌人在临死前板烦4

工厂设施要着意保护,

地下党的同志要注意安全。

警察局那伙人暂不去惹他,

地痞滚龙可好言相劝。

过路的中央军都是垮杆的队伍,

县党部门外阴风惨惨……

公元1949101日这一天,

蒋介石的军舰正驶向台湾。

不意间他收到了新华广播电台,

北平城天安门锣鼓喧天。

播音员宣布有重要新闻:

毛泽东要举行开国大典。

一时间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听得出是毛泽东站到了台前。

那熟悉的湖南口音有帝王气概,

二十八响礼炮5更令人难堪。

失败的下野总统旋动了旋纽,

不想听那胜利者自豪的宣言。

然而电子管收音机质量很好,

关机前声音仍然清晰裂胆摧肝:

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欢呼声在耳畔如汹涌的波澜)

蒋介石他不听就是不听,

他的心事不仅仅是伤感。

失去了大陆他还有宝岛,

复兴基地是反攻的跳板。

此刻他想的是世态炎凉——

杜鲁门政府已将他弃嫌。

毕竟他曾与罗斯福丘吉尔

平起平坐,

毕竟他是抗日英雄有巨大贡献。

可如今——天安门前的欢呼声

是那样令人落寞,

似乎蒋某人真的是历史垃圾

被扫到了一边。

他心里既不服气又有悔恨:

毛润之一介书生果然不凡

夺了江山!

论学历本事他平常得很,

中专生毕业干图书管理员。

后来竟投身政治搞农民运动,

四方点火八方串联。

扭住土地问题攻击政府,

鼓动农民起来造反。

利用总理的三大政策,

分地分房大搞共产。

贫穷落后是中国的国情,

马列那一套无益于病患。

新老军阀是天大的难题,

地主作为中产阶级是社会中坚。

你消灭地主就是摧毁希望所在——

穷光蛋们是痞子只会捣乱。

共产党居然在江西湖南边界

搞起什么苏维埃政权,

武装割据赤化一大片。

几次围剿未能斩草除根,

几万残部向陕甘宁逃窜。

可恨日本人妄图吞并中国

给了共产党机会,

可恨张学良糊涂搞什么兵谏!

打跑了日本人却壮大了共产党,

美国人却想在中国搞两党政治

搞民主竞选。

支持政府半心半意,以至于

共产党得以成气候敢打内战。

最可恨党国军政一帮饭桶,

文官怕死武官爱钱。

共军面前望风披靡,

丢弃了中国大陆锦绣江山。

蒋介石悔呵,悔不该当初

罔顾农民的土地要求;

蒋介石恨呵,恨共产党恨日本人

恨贪官恨自己恨得辗转难眠。

伴着此后的一万多个日日夜夜,

直至他被送进慈湖显赫的墓园。

该怎么说呢?作为一个历史人物

他有那样多的缺陷。

但他毕竟是民族英雄曾领导抗战。

三民主义是他的信条,可最终

却死抱着权柄走不出封建。

一个主义一个政府一个领袖——

到头来成了政治笑谈。

这也是时世造就它自己的代表,

为智者应尊重那摆不脱的局限。

孙中山说历史潮流浩浩荡荡,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先生在大陆遭到了失败,

在台湾却能思已过奋发图强。

五七年陈诚推行土地改革,

和平的赎买平风细浪。

开党禁开言路初具民主:

只可惜这是蒋经国所为——而且

已晚了几十年的时光……

当时蒋介石将十月一日定为国耻,

当时他认为国家就是他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已为历史所弃,

却又不愿对命运服气。

毛泽东主席?好吧,润之兄,

祝贺你在军事上赢得了胜利——

愿你能把中国大陆好好治理。

黄河的水患西北的风沙,

四万万人难得吃饱肚皮!

又大又穷一个烂摊,

愚昧落后不可收拾。

我国民党没能解决中国的问题——

然而目前的局势已是今非昔比。

现在已没有军阀混战地方割据,

现在已没有日本人残暴的铁蹄。

内战结束了大陆归一统,

就看你共产党有什么本事……

且不表蒋介石如何在军舰上

伤心落泪,

毛泽东如何在天安门城楼接受

山呼万岁。

朱德下达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

百万大军摧枯拉朽大显神威。

刘伯承邓小平席麾兵卷西南,

林彪从东北打到两广把穷寇猛追。

真个是天翻地覆改朝换代,

正义之师要吊民伐罪。

可叹国民党八百万军队

不堪一击沦落为土匪,

偏还要将反共的包袱压在肩背。

现在该共产党来围剿他们了,

现在该他们尝尝苦难的滋味。

 

1)李大章:时任中共四川省委负责人,50年后任四川省长。

2)车耀先:曾任中共四川省委负责人,47年死于重庆渣滓洞中美技术合作所。

3)马识途:小说家。彼时为中共四川省委成员。

4)板烦:反抗。

5)毛泽东在开国大典上鸣28响礼炮,这确是令人费解的一个谜——有人说这表明他知道自己将统治中国28年。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8 09:2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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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占文1不是个合格的军人,

此刻却自觉是天降大任。

站在高台上检阅队伍,

仿佛是拿破仑转世恺撒再生。

红透的眼球闪着凶光,

凸起的胸脯是强打的精神。

虚张声势是下级军官的德性,

肥厚的嘴皮透出野兽的本能。

不错,他强悍——但那力量

是对弱小者而言,

还有在赌桌上他是真够心狠。

前作战处长从不讨人喜欢,

士兵们却佩服这个凶神。

现在,他遂愿了:国难当头

临危挂印,

聚拢来乌合之众自封起将领。

罗广文2投共后部队散了,

东游西窜没有了灵魂。

是他高某人统住那些哥兄老弟,

乱世之中作党国的精英。

千多人在陡岩山开起了大会,

成立川康人民反共救国军

第三路纵队。

弟兄们个个都曾浴火喋血,

久经沙场又血债累累。

如果说在战场上面对共军

他们贪生怕死一触即溃,

到现在都成了凶暴的土匪。

烧杀抢掠让地方不安,

奸淫怙霸无所不为。

他们跟着高大哥,因为他

能让他们耀武扬威得到富贵。

(这厮最会收买人心,

每一回动武他决不后退。

抢得有好东西他让弟兄们先分,

抢得有女人让弟兄们品味。

如此仁义江湖罕见,跟着他

即便死也无怨无悔)

可是党国那班庸才却不见容于他,

国难当头了还扯他后腿。

明明是他团拢来的散兵部队,

却让一个周迅予当司令官

在成都指挥。

甚至连副司令一职也不肯封赏,

高占文当不上高级的职位。

然而他毕竟是事实上的首领

在反共救国抗争,

这一点每个弟兄都知道得分明。

小院寺红莲乡是立足的基地3

游击战火要烧遍内江每个村镇。

高占文这厮平素最厌恶政治,

他认为唯有枪杆子才能对付共军

便抢掠杀人。

可现在的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改行

耍起嘴皮子——

只有政治家才能稳定散乱的军心:

弟兄们!局势不好——国府

已迁往台湾蒋总统蒙尘,

共产党得逞一时是中国的煞星。

穷光蛋翻身要掌天下,

财主绅粮在压迫下呻吟。

千百年来的祖业说收就收了,

现在的一切是乱了乾坤。

你我军人是责无旁贷呀,

板荡时势方显我们的忠诚!

且不说我们荣受党国的信任,

蒋总统是我们的圣主明君;

就说这共产瘟疫与我们是

不共戴天,

共产共妻算什么样的事情?

最恨那些穷鬼跟着共党跑,

抓住首恶要剖腹剜心!

对那些基层共党更不能手软,

打下区公所再慢慢拷问。

诸位要相信国军未伤元气,

胡宗南宋希廉仍统领几十万主力

在川康边境4

说一声打回来就会打回来,

刘伯承贺龙顶不住几个时辰。

美国盟友也不惜发动世界大战,

现已在朝鲜动起刀兵。

蒋总统一直在调兵遣将,

不多久将反攻大陆风卷残云。

是机会呀,弟兄们!

趁着共产党立足未稳,

打他个人仰马翻同外面呼应。

胡长官宋将军会高看这支队伍,

台湾会派人来给弟兄们授勋。

到时候反共复国论功行赏,

你我都是大大的功臣。

眼目下这内江正被赤化,

救国军就是他们肉中的铁钉。

有了我们天下就不算大定,

有了我们穷鬼就不敢翻身!

共产党不是会搞土改,征公粮么?

我们就搞奔袭摸他的夜营……

川中的三月已是春暖花开,

高占文的心情时好时坏。

好的是裹胁了千多人壮大了队伍,

坏的是老不见台湾把军火运来。

胡宗南一进西昌便没了消息,

宋希廉似乎也在泸定遭了惨败。

共产党却是越来越强——救国军

打了几个区公所——贫协会

照样开大会斗地主老财。

成都的周司令却八方掣肘,

高矮要拆我高某人的台。

说什么官衔要经中央任命,

高占文是自封的副司令

不该执掌令牌。

(他妈的事到如今了还妒贤嫉能!

你挤兑老子算什么厉害)

贺中华鲁兴如5也跃跃欲试,

争权夺利不服指派。

他妈的全是土匪不象是军人——

真想枪毙了他们又怕中央见怪。

唉,既然是白衣袖士王伦6

梁山码头,

我高占文何苦在这里久呆。

心一横想甩手离寨而去,

西康内蒙都有把兄在打游击。

都是和共产党有血海深仇,

可也全是鼠辈不球争气。

悲愤中埋怨起南逃的国府,

到这时还官僚衙门办事糊涂!

我救国军第三纵队已有两千之众,

为啥还要派一个姓周的来当老大

躲在成都?

你躲在成都也还罢了,

偏还要传官话挑起部下

对高某人不服!

若能去台湾陛见总统,

定要陈述利害坦露肺腑。

非是我高占文要争官当,

救国军要将才统率才有前途。

事实上我已是部队的首领,

蒋总统应将我视为亲卒……

川中的丘陵一望无垠,

阳光刺痛了失眠的眼睛。

高占文蓦地一个寒颤,

他想到家中年迈的母亲。

呵,娘呵,原谅儿吧!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儿现在要挽狂澜于既倒

为党国献身……

可笑高占文自不量力

又还逆天而行,

徒劳地为党国殉葬作了祭品。

救国军烧杀抢掠天怒人怨,

造业犯罪越陷越深。

甚至连地主老财们也不敢

领他们的情——

每次救国军杀人越货都让绅粮

把罪责担承!

此时的中国大陆已是一片赤色

汪洋大海,

岂容你几个小墨鱼把水搅浑。

一心想帮助地主对付佃户长工,

反而却为他们勒紧了绞绳。

土改中的暴力越来越多,

财主们被看作是不拿枪的敌人。

阶级斗争弥漫着火药味儿,

整个一段历史淹没在血腥。

高占文就是这段历史绝好的注脚:

直到枪毙他也没当成司令——

陡岩山荡平后他逃到了资中,

马援乡7一个农民点水8

让他落入陷阱。

枪毙他时是人山人海,

临死的叹息是枉自忠诚……

而刘春——刘春也是这个时代的

另一类人物,

他的故事是血的教训。

阶级报复自然而然,

无产阶级果然专政。

这也是中国历史自造的冤孽:

铁链一样相扣的因果报应。

现在很难说过去如何如何错误,

因为那一切毕竟已经发生。

刘春作为一个土改的头儿,

他也是在走向自己的宿命。

不担心过火伤及无辜,

只害怕手软让江山不稳。

快意恩仇杀人如麻,

最大的理由是要平民愤!

从简阳到威远,从安岳到荣县,

0年的工作重点是土改和镇反!

分土地划成分,抓敌特惩凶顽,

四处巡视,八方督察,

不能右倾,不能心软,

听不完的汇报,看不完的名单,

开不完的短会,签不完的文件:

杀!杀!杀——不够条件的

也要严加管制不许翻天!

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

暴烈的行动是必要的手段。

想一想国民党当年的口号:

不可放走一个,宁可错杀三千……

 

1)高占文:原为国军下级军官。五0年聚拢上千散兵游勇成立“川康人民反共救国军第三路纵队”,成为暴匪,为害川中。五一年被处决。

2)川军军长,四九年投共。

3)红莲乡属资阳地界,而陡岩山现已划归资中。

4)其时胡宗南已逃往台湾,而宋希廉已被俘。

5)此二人为暴匪,五一年被枪毙。

6)《水浒》里的王伦已是妒贤嫉能的代名词。

7)现成渝铁路线上的登赢崖车站附近。

8)告密,指认。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09 09: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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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大爷这几天眼皮老跳,

他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

左眼跳崖右眼跳财——

两只眼都跳更是不妙。

半年前他关闭了街上的茶馆,

回乡下经佑1起祖传的薄田。

土改中按政策他算是中农,

只是这袍哥舵爷的身份

有点麻烦。

他不知共产党究竟咋样?

搞土改划成分确实变了天。

穷人们组织起自己的农会,

工作队到处串联让老财们遭罪。

说起来也真让简大爷开心:

这些人全都是狼心狗肺!

救国捐压垮了简大爷的茶馆,

印子钱更让人吃了莽亏2

好在简大爷在乡下有地,

恶老虎饿不死就不会倒威。

最痛心的是好些袍哥弟兄

不走正路,

趁乱加入了高占文的部队。

陡岩山作据点抵抗共产党,

杀人越货纯粹是土匪!

好在简大爷识时务洁身自好

闪在了一边,

共产党来后才没有获罪。

做庄稼喂畜牲倒也自在,

大儿子还加入了村上的农会。

这积极分子开会送通知刷标语

硬是不顾家,

自己家里再忙也不帮着挑水。

儿媳妇怀身大气还忙前忙后,

龟子的要作爹了还到处乱飞。

唉,跟着共产党干事也是好啊,

想我过去那伙德字辈袍哥简直

狗屎一堆!

共产党办事从不害民捞钱

是清水堂子,

哪里象国民党贪污自肥!

看起来这些年不枉自正派为人,

没有谁来找岔子算舵爷的孽罪。

只有那谢家沟的谢二爷似乎还

记着死仇——

见面时总是秋风黑脸冷眼横眉。

也难怪他心胸狭窄恨气难消,

是袍哥令他颜面扫地人亡家毁。

他现在已是区贫协会的干部,

泄私愤搞报复不遮脚背3

都知道他女婿李能李大哥

是江县长的秘书,

甘家坳有谁敢朝他撇嘴?

凡去过谢家院吃大户的人

都诚惶诚恐,

谢二爷好记性要让你后悔。

好些人低三下四前去巴结,

送钱送物表心意

还鞍前马后跟随。

那新当选的贫协副主席威风凛凛,

说话走路都是一副革命干部架势

派头够味。

成天带着一帮人东奔西跑,

有炮火有棍棒篾片——黑牌高帽

也早有准备。

新帐老帐都要清算,

所有的仇人都该倒霉!

伪乡长参加过袍哥该进牢房,

红鼻子管事被打断了脊椎。

唯有姓简的骨头太硬,

迟迟不来向谢某人谢罪……

简大爷自知叶子4深沉,

但以为是主持公道问心无愧。

甘家坳的父老乡亲都很清楚:

当年确是你谢二爷不对。

你实在要报复——你整就是了——

简某人相信共产党有一定之规……

然而谢二爷却不作如是想,

毁家之恨已渗入了骨髓!

几年来的梦想是报仇雪恨,

姓简的你纳命来——你这土匪……

想当年你是何等巍巍乎荡荡乎!

到如今躲在乡下日子倒还甜美!

正所谓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有谁能料到共产党会执掌江山?

谢某人现在是党的亲戚了,

有党作主还怕报不了仇冤?

所有的袍哥都记上了本子,

所有的损失都写在清单!

现在该轮到老子整你了:

简大爷——别来无恙?这一向

你老人家真是康健……

其实谢二爷不一定要惩罚,

他只是要仇人跪在眼前。

如果简大爷来下矮桩,

他可能会宽宏大量放他过关。

但是过关前总还要办点手续——

你也要准备点家产和脸面。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无非是开开斗争会挨挨篾片。

站高板凳只要站稳就没有关系,

高帽是纸糊的——不重——不会

把脑壳压扁。

那块黑牌也没有什么,

你就当它是块灵牌子挂在胸前。

反正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

谅你姓简的不敢造反……

(其实你就是造反也没有个啥:

陡岩山的高占文是何等凶险!

几门六0炮一轰寨子就垮了——

那么多的救国军勇士有哪个

敢不叛变)

其实那简大爷稳起不动,

全是因谢二爷过于威风。

呆在田间心如火燎,

有如那豹子蹿在铁笼。

知道那谢二爷仇深似海,

这一回说不脱——抑或他只是

想捞回面子讲点儿虚荣。

狗日的小人稳起不动是有坏水,

迟早要找上门来问老子的罪。

要来就来给老子早点来——

唉,这等待祸事的日子真是

如坐在钢锥。

那姓谢的自己以为是个红人,

把持着贫协会为所欲为。

不用他发话我也知道结果——

只盼着子女莫受到连累。

下矮桩求情是从未想过,

要杀要剐看他的心肺。

也是命中注定种瓜得瓜,

当初不海袍哥哪会沾这霉灰……

突然间想到了刘春这娃儿:

张土漆说他已经参加了组织5

若他能回来说几句好话,

抑或那姓谢的会明白事理。

只可惜春娃离得太远,

县官不如现管鞭长莫及。

风闻姓谢的在搞我的材料,

想得出狗日的要置我于死地。

也罢,前世的冤孽这世的仇敌——

我姓简的由你来解业6

也算是福气……

这一回简大爷还真看准了问题,

谢二爷恨他老是稳起。

一不来送礼二不来下话,

眼里哪还有我这贫协副主席!

不由得怒自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恨不能将简大爷抽筋剥皮!

谢家沟到甘家坳一路招呼,

催促着贫协会召开会议。

发动群众检举揭发,

甘家坳的大恶霸要坚决除去!

莫要说什么袍哥散伙改邪归正,

对敌人就要穷追猛打一整到底!

(一想起那舵爷我就恨得牙痒,

挫骨扬灰也不过于)

李秘书多次指示要站稳立场,

张区长也说过不许把坏人包庇。

(李秘书是代表县委你们信不信?

不信你们去问江县长江副书记)

可要整简大爷也不那么容易,

刚解放那阵他还是开明人士。

仗义疏财颇有美名,

为大军领路还受过赞誉。

谢二爷好说歹说搬不动区委,

只得以区贫协会的名义

为肃反运动出力。

简大爷的问题立起了专案,

斗争大会自会斗出罪行和劣迹。

办案的武工队全选外乡人,

到时起动手来才无所顾忌。

大会会场就定在谢家院坝,

各位村代表请带好凳子。

高帽子黑牌子要准备齐全,

甘家坳的大街上要张贴标语。

多找些受害者来控诉袍哥——

所有的罪行都要姓简的签字。

签了字他就说不脱了,

群众若采取行动我们不会干预。

反正是先斩后奏法不责众,

我们苦大仇深就难免偏激……

这边是谢二爷密锣紧鼓策划

要收拾姓简的恶霸,

那边是简大爷在盼着救命的春娃。

这时候刘春确已在路上:

地区的土改工作副大队长要来

基层督察。

此刻的刘春已是首长,

身后的警卫员又高又大。

两匹大军马直奔甘家坳而来——

刘副大队长要先回自己的老家。

内江城已听取了各县的汇报,

总的看土改形势都算不差。

(陡岩山的土匪已是瓮中之鳖,

工作队要着重抓对反革命的镇压)

斗地主分田地热火朝天,

贫协会武工队成绩很大。

反封建莫放过那些族长寨主,

大地主大恶霸全部该杀!

二流子地痞滚龙要尽快清理,

卖淫女要强制劳动不再当烟花。

禁娼禁毒还要禁赌,

解决好治安问题才能坐稳天下。

莫要传什么朝鲜战争是第三次

世界大战,

那是阶级敌人惟恐天下不乱

撒播的谣言。

镇压反革命要大造声势,

多弄些坏人陪杀场7让他们胆寒……

刘春他最关心自己的家乡,

甘家坳的恩仇在心中激荡。

地委要他化妆保密——以免

让家乡的熟人看清模样。

刘春他只好遵守纪律,

戴一副墨镜操外地口腔。

内江话自贡话都兴卷舌,

见熟人绕远点小心为上。

可心里却总想显露本色:

我春娃今天是衣锦还乡!

地区来的副大队长是八府巡案,

有冤情快快诉来本官为你主张。

虽然是没有惊堂木没有吼班,

我却有警卫员有驳壳手枪……

想到此不由得哑然一笑:

我真象旧时的清官微服出访。

心里边盘算起恩人和仇人——

但愿是分属两个阶级方便结帐!

(于公于私都很方便——

说是假公济私又有何妨)

幸喜得县里边调查得仔细:

大多数仇家是阶级敌人——这回

难逃法网。

比如那大地主尤云雅

曾放恶狗咬过我母亲,

他不准我们捡他地里的残粮;

还有王家湾的那个恶霸族长,

也该要清一清火消一消饱胀。

母亲和素君却是情况不明,

也不知表姐现在长得是个

什么模样?

(女大十八变嘛,但愿她

变得象我梦中那个女郎)

唉,干革命不能想女人的事儿,

简大爷说过男儿理当自强……

一想到简大爷刘春就激动,

这恩人目前是困在难中。

县上说有人检举他是社会恶霸,

材料收齐了便要丢进牢笼。

刘春知道这舵爷的含义:

定一个恶霸没有问题——

问题是县上地区都没有时间甄别,

下面一个工作组长便可批准枪毙。

只要那谢二爷还在他就凶多吉少,

更何况李能就是谢二爷的女婿。

可怜简大爷他何其无辜,

吃大户结冤仇都是因我而起!

打抱不平的人这回有难了,

谢二爷那厮该不会不讲手续……

心一急便快马加鞭

向甘家坳飞驰,

直累得两匹大马儿气喘吁吁。

刘春陷在莫大的痛苦:

共产党员的原则大不过恩义。

简大爷呵,你是好人,

我春娃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遭人算计。

可你后来的情况我心中没有底,

但愿你能讲清楚让工作队满意。

若有人泄私愤打击报复

我决不答应,

搞土改应严守党的纪律。

看吧,看他谢二爷是何种心胸

何种手段,

看甘家坳的镇反有多大成绩……

这二人二骑绝尘于丘陵地上的

黄昏暮色,

川中腹地在惊惶中颤栗。

有分教仇人相见两眼分红,

甘家坳好一场腥风血雨。

 

1)经营。

2)川人把傻说成是“莽”。吃“莽亏”就是糊里糊涂吃了大亏。

3)没有起码的遮掩。

4)加入了共产党。彼时党员和积极分子爱把党说成是自己的“组织”。

5)按佛理人一生必造很多“业”。这将为他转世投胎带来不利影响。为了“消业”,人必须行善。再者就是让别人害自己,害得越惨,消解的“业”就越多。

6)彼时处决犯人,总要弄一些轻犯去刑场挨斗争,看杀人,以接受教育。俗称“陪杀场”。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0 09:0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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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家坳呵,你朦胧的夜色中

静悄悄的鸟巢,

连同那阳春的新叶挂在树梢。

起雾了,那白翅的鸦雀

在巢里护着雏鸟,

机警地注视着古树下的大庙。

古镇,所有的缮架房

都点燃了灯火,

东南风荡涤着石板街道。

墙上的大幅标语被风掀得

哗哗作响,

炊烟在瓦房顶上四处散飘。

武工队列队在大街上巡逻,

手电棒1的光柱晃来晃去

把每个角落照耀。

冷,寒潮未退,冻桐花的时节2

还脱不下棉袄,

一到晚间就只好搓手取暖

跺一跺脚。

恨不得抓个地主份子出来

狠揍一顿,

直累得自己热汗直冒。

可所有的阶级敌人都认得劲仗

早已缴械投降——

土改一开始他们就垮了。

送粮囤,交地契;

开仓库,献金条。

眼睛里含着酸楚的泪水,

脸盘上堆着强装的微笑。

他们怕,怕自己过去造业过多

得不到饶恕,

怕穷鬼们快意恩仇脾毛火躁3

他们怕那些斗争会,怕那些

哭诉和黑牌高帽。

群情激愤时口水都能淹死人,

听说有地主在会场上挨耳光挨刀!

唉,也算是作孽太多显了报应,

共产党把乾坤彻底颠倒!

也有的咬牙切齿骂穷光蛋

莫得意忘形,

暗地里向救国军传递情报;

(观音堂的工作组就遭到了伏击,

李振书4死在了乡间的小道;

高占文逃离陡岩山也是靠

财主们的掩护,

半年后才被举报挨了火炮)

更有的将粮仓点上一把火——

与其让穷鬼分粮还不如烧掉!

——抓住了没有二话可说,

工作队一声令下便脑瓜开瓢!

那时候一个工作组长就可下令

处决犯人,

不用开庭审判不用打报告。

不讲事实不讲证据,

只要有民愤便可毙了。

然后是分房分地烧地契借据,

值钱的细软一律上交。

枪支弹药要追查来源,

所有的碉堡炮楼都要拆掉。

大米小麦玉米充作军粮,

空荡荡的粮仓里老鼠乱跑……

一时间笼罩起红色恐怖,

财主们都痛感末日来到。

可一旦救国军有什么动静,

他们就又是蠢动又是造谣。

这就给土改带来阻碍,

进而使自己最终死于凶暴。

(有几个大地主躲过了土改?

活下来的也是懂得屈服为妙。

随遇而安又忏悔罪孽,

穷鬼们给的麻烦自然会少)

甘家坳呵,甘家坳这回是怎么了?

难道说这里的阶级斗争不是

风急浪高……

不由得刘春不对区工作组咆哮,

甘家坳镇反的进度实在糟糕:

大庙里就关着这么几个犯人?

那么多的地主恶霸难道都取保?

不行!不行!太少了!太少了!

所有的阶级敌人一个不能漏掉。

甘家坳这地方我比你们熟悉,

财主们贪婪顽固又狡猾难料。

比如王家湾大祠堂的族长大老爷,

这表格上为啥没有他的名号?

(什么?老了?老了就算了?

你担保他不会跟着高占文跑?

哼!怪事——我看你们的立场

才值得推敲)

还有牛海湾,谢家沟,

好些个反动派还在逍遥。

难怪这一方的财政老是困难,

不消灭地主哪去寻温饱!

枉自你们还当过红军打过土豪,

筹措军需的光荣传统你们忘了!

现在人民政府是新生初创

一穷二白,

要运转就得靠红军那一套。

不行,要快,马上行动——

今晚就把他们抓来明天就勾销!

马上派人布置群众大会,

武工队要把会场秩序警卫牢靠。

多找几个苦大仇深的贫雇农

上台子诉苦,

执行的地点就定在后山包。

张区长和项书记都要讲话,

进一步强调肃反的重要。

被打倒的地主还望着台湾出兵,

陡岩山的匪徒还有待清剿。

同志们呵,立场要站稳呵,

千万莫辜负了党的教导……

鸦雀关注着大庙里的喧闹,

那是它听到有人在绝望地嗥叫。

幽暗中关押着二十多个犯人,

面对着死亡怎能不哭嚎?

暖暖的鸡婆鞋厚厚的棉袄,

挡得住佃户们的拳头和荆条。

即便是绷地绷子5也还只是

一个痛字,

即便是吊鸭儿凫水6也还是能熬。

(这些本是东家收拾债户的刑罚,

今天由穷鬼原物奉还真是绝妙)

万不想刘副大队长竟要在甘家坳

大开杀戒,

看起来这一回是在劫难逃。

按规矩得有人去陪杀场——

但愿我只是去陪别人挨炮子儿

送他去阴曹……

于是又有了一丝侥幸,

心里盘算着自己够不够秤7

拖命债的事儿我是没干过,

只不过催租催债有点儿凶狠。

我派救国捐是奉上峰的指示,

我不该抽寡妇家的独子去当壮丁……

平日里得罪了活路棒穷鬼,

到这时才自知罪孽深沉。

真个是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似这样等死确是伤神。

心念一转又恨起不中用的国军,

装备精良的八百万人打仗不行

只知道逃命。

失掉了中华民国锦绣江山,

丢下我们绅粮任穷鬼们蹂躏。

只可惜我们筹集那么多的

军粮军款,

只可惜我们抓丁拉夫得罪的乡邻!

要说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能干的

庄稼把式啊,

玩庄子搞经营没规矩咋行?

有点家财不是祖传便是自己苦挣,

就这样人财两空实在不甘心……

且不表地主们如何为国军的溃败

痛心疾首,

恐惧和绝望啃噬着心灵。

覆巢之下尤想作完卵,

死到临头却把持不住自尊。

哭诉、哀求、悔罪、呻吟:

丑态百出是五花八门。

殊不知来了刘春这副大队长,

加长了死亡名单哪还有侥幸!

这里说到刘春他手执尚方宝剑

耀武扬威杀气腾腾,

要把那敌人悉数斩草除根。

既顺民心又解民恨,

筹措军粮壮大财政。

可杀可不杀者一律都杀,

清静了大后方好打朝鲜战争!

(地富子女也要严加看管,

谨防他们通风报信

或帮助那些敌人)

就着油灯草拟布告,

红笔一勾就是一条人命。

只看到王族长在血泊中翻滚

眉心有个弹孔,

只看到尤云雅被野狗撕扯尸身……

这刘春一口气勾了四十八个名字,

直累得手臂酸痛手腕儿抽筋。

搁下毛笔握了握拳头,

再惬意地品茶检视那些姓名。

阴司里的判官掩不住得意,

阎王在向死魂灵们表示欢迎。

生死之间就这么简单:

全在那刘副大队长此刻的心境。

那刘春铁心毒手篪夺生命,

满脑子都是阶级责任。

革命斗争你死我活,

这时候哪能讲什么慈悲人情!

心臆间有一股暖流在荡漾涌动:

现在我是党的干部在咤叱风云。

报仇!报仇!报仇!

为天下穷人,为我自己,

为我那苦命的母亲……

母亲呵,你在哪里?

儿此刻公务繁忙,不便把你访寻……

可恨那张区长不识时务,

偏在这里打断了思衬:

我说副大队长同志,你看这名单

是不是长得有点……过分?

能不能先对某些人作点甄别?

然后再开大会分批进行?

有些人可能用不着枪毙,

有的人还可以为政府做点事情……

洗白的军帽幨遮着眼睛,

看得出是个倔犟的老兵。

刘春的年龄使他不服,

刘春的暴烈是目中无人。

战场上养成了心直口快,

当过领袖警卫员的区长

是何等显赫的功臣!

几十年没见过谁有这等霸气,

再高级的首长也不敢象这样

对他不敬。

转业当区长是他自己的要求,

若留在部队进军事学院深造

没准评上将军。

可老张他太想回甘家坳老家

当父母官了——

他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帮助那些

可怜的乡亲。

他曾经同毛主席摆过家乡的故事,

主席答应让他革命成功以后

回老家主政。

部队一进四川他就打了报告,

刘伯承挽留不住只好放行。

在区上向来是一呼百喏,

从不怕犯上把首长顶撑8

(都知道他是那么个脾气,

毛主席都迁就他粗鲁的嗓音。

今天进言还讲了点方法,

平日里说话要气死你刘春)

好一个刘春他已学会阴狠,

强忍住怒火声调平静:

哦,你对党的肃反方针不满意——

你要做那些地主恶霸的大救星?

来人呀,下他的枪!

马上就组织军事法庭……

庙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的人都感到胆边发寒。

党的肃反政策开不得玩笑,

镇压反革命哪能够手软!

张区长提建议也不看对象,

此刻唱反调不啻是叛变。

当兵人的牛脾气也该看看劲仗,

再是功臣再有资格——也要服管。

看来这刘副大队长不知他的德性,

这一回大家要救他的危难:

原谅他吧,首长,

其实张区长觉悟很高工作也能干。

长征中他曾背着毛主席他老人家

爬过雪山。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都是英雄,

现在体内还留有敌人的子弹。

按资格他早该去疗养院疗养,

这一向累昏了头分不清东南。

党的方针么,谁敢不执行?

您布置的任务我们马上就去办……

区委书记的眼里含着泪水,

工作组长的声音也有点儿哽咽:

是个好同志,是个好同志 ——

他也是苦大仇深,对党忠诚无限……

刘春聆听着大家的哀恳,

冷漠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样一个老革命居然跟不上形势,

我看是来地方久了没有杀过人:

好吧,把枪还给他。

写一份检查直接交到地委——

这是一个右倾的典型。

老革命又怎么样?老革命

犯错误一样受处分。

今后要认真加强学习,

千万莫放松了阶级斗争……

可怜那张区长惊出一身冷汗

头有点发晕,

口里连称着要吸取教训。

一个军礼后向后转走——

武工队随我去执行命令!

今晚免不了要战个通霄,

所有的阶级敌人要一网打尽……

这时候,一伙人吆喝着让路让路

挤进庙门,

亮壶子引路看不清人形。

四个人抬着块宽厚的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鲜血淋淋。

气息粗喘,眼神浑沌,

喉咙里发着带血的恨声——

啊,简大爷!是你?

——你怎么落到这般光景……

 

1)旧时川中农村对电筒的俗称。

2)农谚云:放牛娃儿不要夸,还有三月桐子花。意为不要以为天暖了,三月还有一次寒潮。

3)脾气暴躁。

4)李振书:土改工作干部,死于地主的伏击。现资阳南津镇的观音堂,即曾是为纪念他而设的“振书公社”。

5)旧时农村里的一种私刑:以麻绳浸水,捆住受刑者的姆指和姆趾,呈大字形向四方狠拖,极是残酷。

6)也是一种私刑:将受刑者反梆平吊,令其颈骨及椎骨后折,极是痛苦。

7)农村里养肥猪要到了一定重量才杀卖。此处是指恶贯满盈否。

8)顶撑:抬杠。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3 09: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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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副大队长百感交集俯下身去,

简大爷的惨相是晴天霹雳。

两眼发红强忍住泪水,

血污的伤口引出了叹息: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你老人家果然栽在了仇家手里!

你虽是袍哥却不是恶霸,

仗义疏财还一贯主持正义。

专打抱不平扶持弱小,

决非是黑道上的滚龙地痞。

几年前袍哥就自行散伙,

你洁身自好回乡下种地。

可仍有人不放过你金盆洗手的

龙头舵爷,

县里头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你不是反革命,不是阶级敌人!

县上在讨论你的问题时

也感到迟疑。

一定是有人公报私仇,

趁浑水打虾筢加害于你!

是谁?是谁?是谁的指示?

是谁把简大爷打成这个样子?

难道我们区上没有规定?

难道能让你们乱整一气……

嘶声竭力的责骂震撼着庙宇,

宽阔的殿堂里一片沉寂。

打手们知道闯了大祸,

低头垂手不敢言语。

我瞟你来你又瞟他,

推卸责任要竭尽全力。

本来么,这人命关天

该有个指示和条律,

谢二爷却要我们下重手

把简大爷弄死!

现在遇上了地区来的首长,

口口声声要追究到底。

唉,谢二爷呀,你老人家

就站出来承担点担子嘛——

抑或李秘书能保证你没事……

没有声息,没有声息,

没有人出来把责任扛起。

亮壶子的火苗直往上窜,

幽暗中有人开始把伤员护理。

包伤口,理衣服,擦血迹,

抬眼望一望暴怒的首长,

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栗。

简大爷慢慢回过气来,

血淋淋的嘴唇上抖动着胡须。

失神的眼睛在寻找什么,

稍稍一动——门板就淌下鲜血

在地上凝集。

显然他遭受了严重的内伤,

只是强人的毅力还留守着神智。

此刻他生命之翼已开始飘浮,

垂死的呓语断断续续:

……谢二爷……谢……二爷……

你……好狠……

你在黑屋……黑办老子……

说完他头一偏一命归西,

大眼球死盯着黑暗中的仇敌。

凄惨中透出一种凶恶的威严,

死老虎仍要把人看下肚去。

简大爷渐渐变得僵硬,

刘春放下了他冰凉的手指。

两眼冒火站起身来,

面部抽搐咬着牙齿。

然后他把打手们逐一扫视

令他们发抖,

那神情不啻是阎王爷转世

凶暴无比:

说呀,是谁干的?

是谁给你们杀人的权力?

还要不要共产党的领导?

还要不要人民政府的规矩?

国民党吗?这样乱来——

说!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的头头现在哪里……

闯祸的打手们一阵寒颤,

一个个伸不直背脊和双膝。

那区委项书记见势不妙,

便伏在刘春耳边悄声几句:

报告首长,他们是贫协会武工队

积极分子,

具体领导是谢二爷谢副主席……

刘副大队长猛地回过头来,

一眼瞥见了那暗中的仇敌。

扭曲的嘴脸上冷冷一笑,

直让那战兢兢的可怜虫恐惧窒息

近乎昏迷。

——站起来吧,谢副主席!

看一看你公报私仇造下的功绩!

简大爷总算死在了你的手上,

现在你正该称心如意——

同志们,现在我要介绍一个人物

给你们认识:

这个被打死的简大爷是革命同志!

他参加过袍哥这点不假,

但为人正派从不做坏事。

家里没有什么土地房产,

也不放高利贷剥削乡里。

甘家坳的革命群众知道得最清楚,

县上也搞清了诬陷的问题。

其实简大爷还是革命功臣,

迎接解放他是开明人士。

救国军的匪情是他最先举报,

这一点党和政府不会忘记。

早年他还救护过革命干部——

就因为这点他得罪了谢二爷

这混进贫协会的谢副主席!

你们可知谢二爷是何等人物?

你们可知他过去曾有多少长工

和房屋土地?

他欺侮孤儿不给工钱,

打聋了放牛娃的耳朵歪得出奇!

受苦人团结起来吃他的大户,

这样的革命行动你谢二爷不服!

真不知工作组是怎样给你

划的成分——

来人呀!给我拿下这个漏网的

恶霸地主……

闯祸的武工队员们要立功补过

便如狼似虎,

扑上前将谢二爷牢牢捆住。

有人还狠命赏他的耳光,

直打得谢二爷口吐鲜血

摇着头叫苦:

冤枉呵,首长!我从来不是

什么恶霸地主——

不信你去谢家院看一看

我那几间破屋!

我公报私仇这点不假,

那姓简的过去实在太可恶。

我一家让他害得好惨:

倾家荡产,老婆子还气死在

告状的大路……

(说着他连声叹气连连跺脚,

老眼里还滚出了几颗泪珠)

请看在李能的面子上放我一马,

他现在是江县长江书记的秘书。

说一千道一万我不能坐

共产党的监狱,

起码我是个革命干部的亲属……

这时那区委书记又凑了上来,

悄声为刘副大队长解释清楚:

他说的不错,李能是他的女婿——

他女儿翠花也是革命干部。

定他贫农成份是上面的意思,

选他当贫协副主席可能是个错误。

唉,还不是李秘书捎信来

要多多关照,

区委应承担责任不能含糊。

象这样私刑杀人确是不可容忍——

可李秘书那头……谢二爷

毕竟是他岳父

这刘春不听李能的名字尚能自制

一听得李能二字便抑不住愤怒。

同门师兄别来无羔——原来你是

谢家沟的客1还当上了秘书!

阴鸷小人的卑劣,

烂杆子土漆2的歹毒,

师父一提到他便脖子气粗。

哼!革命干部?

我看是混进党内的异已分子

包庇地主!

共产党人哪能和阶级敌人攀亲?

阶级立场都不要了还有啥前途?

(好一个刘春政治思想成熟,

彻底的布尔什维克令人佩服。

立场坚定阵线分明,

决不能和阶级敌人沾亲带故!

可将来你的子女却因你的罪孽

而受到株连——

不知你以何种心情把往事回顾)

那谢二爷终于听出是熟人的声音,

仔细一看透身冰冷——

天哪!是春娃儿——小冤家

几时成了共产党人?

有你掺和就有大祸,

你莫非是我谢某人的克星!

想我女婿李能是县长秘书

官职不算小,

比起这放牛娃却要矮几分。

地区的土改大队来头太大,

连区委项书记都听他命令。

那气派活象个八府巡按,

看那警卫员跟他贴得多紧!

盒子炮的枪柄不离右手,

不时还朝我瞪一瞪眼睛。

这一回端的是来者不善,

我谢某人命苦是前世注定。

几十岁的人死了也没个啥,

只不要牵扯我的女婿李秘书李能!

(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他的岁数又那样年轻。

无论如何你们都会打上交道,

共事的缘分是今世今生)

权衡了厉害关系两腿一弯,

卟通一声跪倒还背着麻绳:

啊……刘……同志呵,

我谢某人早就是贫下中农

有乡亲们可作证,

我当副主席是向党表达忠诚。

如今我打死简大爷犯了错误,

请撤了我的副主席职务

再从重处分。

我所有的一切都不关李能的事,

只求你看在我年纪一大把

手下留点情……

刘春发现他已认出了自己,

往前一站发出一声冷哼:

好啊,说得好!大实话——

记下他的招认,

阶级报复杀人是他的罪行!

今晚就关在这庙里的大牢,

明天押出去交给群众斗争。

关于李能要深入调查,他的

立场问题要在县委讨论……

谢二爷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后果,

生死关头顾不得别人:

不!我冤枉!我冤枉啊!

打死姓简的……我没动过手——

真的,是他们!是他们……

他们原来就是袍哥中的滥帐,

他们受过简大爷的戒训。

心怀不满成心报复,

假借我的名义行凶杀人……

呵,饶了我,饶了我,

我不能去会场挨群众斗争,

我的女儿翠花还要干革命……

 

1)川人将女婿称为“客”。

2)变质的土漆,毒性极强。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4 08: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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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二爷自觉大限已到,

看起来走不出春娃的监牢。

且不说过去曾欺侮过他,

简大爷这命债岂能恕饶!

想来弄死这舵爷是有点儿过分,

可毁家臊皮之仇是不能不报!

只晓得有李能这么个女婿,

干什么都能得到区上撑腰。

不知那刘老幺的儿子

是更大的官儿,

他左不去右不去偏来甘家坳。

这一回落在他手中哪还有活头?

万多人开会斗争——挨口水耳光

末了一枪把老命报销。

真舍不得贫协副主席

这荣耀的乌纱——

共产党坐天下是穷鬼当道!

我还要发家,我还要起势:

有李能这个女婿我啥都能办到!

有钱人都悄悄地送来帕袱1

穷光蛋也巴结我成天跟着我跑。

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乱世中

我谢某人也成了英豪!

到时候我定要重振谢家院的雄风,

我不信共产党会永远姓穷……

呵,完了,如今是完了:

麻绳子捆醒了南柯一梦。

说不定还要连累女儿女婿——

刘春那龟儿子手段好凶!

不,不行,一定要给县上

通个信息,

一定要让李能有所行动。

哎,项书记,项书记同志,

请听我说几句话——就半分钟。

哎,你莫走嘛,你莫走嘛——

请务必转告李秘书要他珍重……

那刘副大队长的脸色实在难看,

项书记和工作组长哪还敢多言。

他们都知道首长已铁了心肠,

要把那谢副主席镇压法办。

也怪他自己太过于仗势,

口口声声李秘书是他女婿。

当上了贫协副主席就翘尾巴,

区委和区公所不放在眼里。

这一回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把人打死了才抬进庙里。

共产党哪里兴先斩后奏?

乱整人乱杀人你没这个权力!

看来他同刘副大队长是有过节,

抑或是首长他见不得鲜血?

揭穿了老底说谢二爷是地主,

革命的功臣居然是简大爷!

(这样熟悉情况真令人佩服,

可怜那李秘书还不知岳父的罪孽)

简大爷如今死也死了,谢二爷

最多也只能活过今夜。

明日一大早就戴上高帽挂上黑牌

押往斗争会场,

敲沙罐儿2埋在后山包

让野狗撕扯!

这事儿真有点儿来得突然,

该让谁上台去倒苦水控诉

才打得破情面?

(都知道谢二爷是积极分子,

为什么一夜间就成了罪犯?

一定要做好工作解除顾虑,

说穿了是把他的老底宣传)

最好马上就去找他过去的长工,

请他们上台子诉苦喊冤。

有人喊冤人民政府就好作主,

喊一声押下去坏人就完蛋。

简大爷那头要恢复名誉,

他大儿子的入党手续要尽快完善。

刘副大队长与他家非比寻常,

将来在地委有人会美言……

却说这刘春是心比铁硬,

一心要谢二爷替简大爷偿命。

当夜里安排人值班守夜,

谢二爷捆在牢里等待着死刑。

半夜里刘春他忽发奇想,

摸黑探监把谢二爷访问。

猫儿要玩弄垂死的老鼠,

阎王要欣赏绝望的嚎声。

于是他打开了牢房的铁锁,

手电筒照见了墙角里的人形——

谢二他果然在掩面流泪,

一如他磕二十四个响头时

那种表情。

只不过现在他相貌更加苍老,

泪水也比过去更为丰盈。

刘春心里突然一酸:

何苦呵,老人家!你毁人于仇恨

也毁已于仇恨,

五十岁的人了正该少纷争……

刘春咳嗽了一声走上前去,

很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

如果此刻谢二爷向他悔过,

他必会饶他一条性命。

他会说:去吧,去到李能那里,

在女儿女婿身边安度余年

含饴弄孙……

可是那谢二爷嗅出了气味,

他知道来人就是刘春

这共产党里的新贵。

耻辱的热血蓦地燃烧:

谢某人不能瓦全便要玉碎!

强光下瞪起了红肿的眼睛:

滚开!你这个恶棍——

你来这里将后悔终生!

是不是还要我给你磕

二十四个响头?

是不是要我给你简大爷哭灵?

你这娃儿向来是恩将仇报,

你这娃儿从来不是好人!

悔不该当初收留你吃住,

谢家院全毁在你这丧门灾星……

谢二爷越骂越是亢奋,

其神之勇令刘春吃惊。

年轻人不由得恼羞成怒,

一声猛喝势若雷霆:

住口!你这反革命——

死到临头还与人民抗争!

我本想让你回到李能身边去

再活几年,

不想你如此顽固狗肺狼心!

你迫害放牛娃是过去的事了,

你打死简大爷未免太心狠。

算了!没有法了——你自找的:

你彻底反动是出自你的本性……

刘春说完转身出门,

他庆幸谢二爷是自己挖坟。

若真放了他便对不起简大爷,

说不定留着他还是祸根。

门上的铁锁咣当一声,

牢房里又回到黑暗的寂静。

谢二爷突然省悟到自己

断送了生机,

顿时瘫软心里发紧。

抓住铁栅栏使劲摇晃

恳求刘兄弟转来,

转来我有话要说给你听。

可刘春竟是不回头搭话看他

足声渐远,

看起来已没有希望捡回老命。

情急之中一声怒吼,

声波激荡在大庙的屋顶:

大家听着,杀我者刘春!

杀我者刘春……杀我者刘春……

这恐怖之声饱含着悲愤,

在宽阔的庙堂里久久回应。

刘春……刘春是谁?

谢二爷那边出了啥事情?

犯人和看守们窃窃私议,

赶来的武工队员提着马灯。

这时谢二爷一头朝墙上碰去,

一声嚎叫后是脑浆的血腥……

警卫员披着衣服来接首长,

只见那副大队长呆呆地立在那儿

恐惧得发怔。

胃部抽搐忍不住要呕吐,

脚腿发软无法走行。

呵,报应,报应,这是你

恶贯满盈自绝于人民!

明天替他找副棺材,

不要埋在那四十八人的大坑。

这人的女儿毕竟是个革命干部,

最好让他的亲戚去报个音讯……

(考虑如此周到抑或是愧疚,

可李能却断然不会领他这个情。

将来的岁月中相遇是血仇,

甚至把这罪孽遗留给子孙。

也活该刘春他日后坎坷

在深渊里挣扎,

李能在县里红得烫人。

几年后他当上了甘家坳的

区委书记,

让刘春尝够了做人的艰辛。

不过这段故事却是后话,

现在诗人要把孽缘作个结论)

刘春他没有主持斗争大会,

谢二爷的自杀使他疲惫:

白花花的脑浆一直在眼前,

闭上眼便嗅到那血腥的气味。

没有了敌人后他突然松驰,

枪毙人时他正在床上酣睡。

昏沉沉听取了区委的汇报,

大会的组织工作很是到位:

群情激愤却秩序井然,

好些个贫雇农还上台倒苦水。

所有的反动派都低头认罪,

有人还中风偏瘫面如土灰。

张区长一声猛喝押下去镇压,

晴空里突然响起轰隆的炸雷。

这时候操场上万众欢腾,

上万群众都欢呼毛主席万岁。

镇压了反革命天下更太平,

从此让我们建设新的社会。

后山包挖好了埋人的大坑,

四十八具尸体好大一个土堆。

只怕那些野狗来打牙祭,

传播瘟疫让大家倒霉……

(至于谢二爷——谢家沟

已来人将尸体领回,

李秘书他不能来——翠花说

革命者不为漏网地主落泪)

刘春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这时他心里一团乱麻。

四十八个人就这样去了——

还有一个在牢里碰开了脑瓜!

枪声,脑海里老是回响着

杀人的枪声:

这么多的反动派是否都该杀?

抑或张区长的话有些道理,

分批甄别才不至扩大。

尤其这谢二爷之死令人难受,

遇见李能谢翠花我何以作答?

嗨,怕他作啥?我刘春无私无畏

共产党人,

身为地区土改头儿正该当家!

党的政策人民民主专政,

所有的阶级敌人都要镇压!

广播里在控诉美帝国侵略朝鲜,

这就使阶级斗争更加复杂。

很多地方都搜出了地主的

变天帐本,

还有土匪把工作队暗杀。

枪毙,枪毙,统统枪毙——

无产阶级江山岂容你践踏!

将来会有人说我拖了血债,

我觉得要革命就不怕杀人如麻!

有共产党撑腰我还怕谁?

大章书记来地委还直把我夸。

土改工作要迅速推动,

紧接着要深入清匪反霸。

总之要消灭阶级敌人,

总之要让江山成为铁打……

想到这里便踌躇满志,

怯懦和懊恼又抛离脑际。

系一系牛皮的武装腰带,

摸一摸手枪套顿生豪气。

一道阳光透进了窗户,

坐在案前提起钢笔——

李大章的礼品何其珍贵,

捏着它写报告浑身有力:

内江地委:请放心资中资阳

和川中的形势。

这里的阶级敌人虽不甘失败,

肃反工作却节节胜利。

党的领导日益增强,

群众的觉悟一日千里。

漏网的反动派已是少数,

即便不杀也加强了管制。

个别基层干部一度手软,

事实给了他们以正面教育。

也有异已分子混进革命队伍,

他们的破坏活动值得警惕。

老百姓都盼望天下太平,

消灭了地主阶级好分田分地……

刘春仿佛登上了天梯,

他要站在高处看社会主义。

建设的高潮即将到来,

穷苦的老百姓将变得富裕。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一日三餐有猪肉大米。

(苏联有啥中国就要有啥,

火车轮船有啥了不起)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这样的歌儿天天高唱,

秧歌不分农村和城市……

可怜刘春他少了见识,

宏伟的理想也不过如斯。

他觉得自己是新时代的功臣,

他觉得自己革命最彻底。

然而革命成功后他该干些啥?

这还真是一个想不透的问题。

或许,我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

组织家庭生儿育女。

找回母亲颐养天年——

可怜她如今已上了年纪。

蓦然间他想起刘凤楼和文秀,

热血沸腾燃起了情欲。

他真想她们中的一个

此刻就在眼前,

他渴望已久违的柔情蜜意。

男人,我是男人:这个世界

应是我纵马驰骋的天宇……

这时警卫员在门口报告,

说请首长上路已备好马匹。

刘春满面红光走了出来,

逐一同区委一班人握手敬礼。

再见,同志们!地区

土改工作大队非常满意,

甘家坳的肃反工作定能夺得奖旗。

现在我要快马加鞭赶去那安岳,

相信与大家后会有期……

(刘春走后项书记很困惑:

首长这样年轻却这么大的权力。

想必是战火之中立过大功,

想必是从小就革命受特殊培育。

张区长批评项书记是少见多怪——

长征时二十岁便可担任军级。

听说刘副大队长读过延安党校,

搞地下工作时他的直接领导是

大章书记。

资历不算老地位也不算高,

抑或是从康生同志那里

学得这左派脾气)

就这样刘春他跨马奔他的前程,

身为专政者他变得越来越专横。

以自己为中心画生活的圆圈,

全不看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生灵。

自私、粗暴、任性,

践踏一切作纵欲的路径,

直到成为废品临近地狱之门。

只有简大爷的后代还差强人意:

功臣洗雪冤屈后便没有了阴影。

儿子和孙子先后当上支书——

甘家坳的地盘上仍然是强人。

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真实的故事有趣得很。

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去追踪

刘春的足迹,

他的命运是孽缘的核心。

 

1)帕袱:包袱。一般指礼品,意为行贿。

2)彼时枪毙人兴枪击头部。而人头形似沙罐,故称“敲沙罐”。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4 11: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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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抛妻别子

毅然走出迦罗比卫王宫

庄严的大门,

他要游历世界探究生命真理

终极的至真。

他要为人间解脱痛苦,

他要让人类脱离兽行。

呵,伽耶的菩提树真是荫凉,

他终于悟透了人性的永恒:

万物在流动法无定法,

苦集灭道四谛超度人生。

从一个时空到又一个时空,

从一种生命到又一种生命。

所有的逻辑都基于因果,

所有的欲念都是祸根。

因而你只有隐忍和消业才能

跳出轮回,

冤冤相报其实是沉沦……

佛陀呵,我尊崇你——那时

你正占据着思想的最高山岭,

你的慈悲引导着善行。

可我的时空是20世纪,

这一百年的业呵,是铜浇鉄铸

消之不尽!

吃斋?灭欲?有什么效果——

须知人类已把一切手段用于战争!

原子弹已粉碎了神的威严,

你忍与不忍都将作灰尘!

(记得波尔布特的红色高棉

是怎样屠杀上万僧侣?

还有那日本的731部队

杀人细菌的功勋!

奥斯维辛的耻辱不属于

某一个民族,

南京城的冤魂是30万一群)

呵,不可回避,不可回避:

人家要奴役你会甘心?

人家要杀你你表示欢迎?

杀戮——消业——转世——

唉,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疼!

不过我还是深信因果的力量,

我深信正义最能消业

并有助于诗人。

不过这正义也是法无定法——

不信我们再去考察刘春的命运……

却说那地区土改工作副大队长

在佛陀得道2300年后

从甘家坳起程,

此刻他所悟到的是阶级斗争

少不了血腥。

简大爷被关进黑屋惨遭黑打,

谢二爷用老命同我相拼。

这不是你死我活又是什么?

亏了张区长还满怀善心。

快意恩仇后也曾有过自责,

赓即又心安理得鼓足了精神。

两个阶级是不共戴天,

胜利者当然要使用专政的权柄。

四十八声枪响是一挂鞭炮,

谢二爷的脑浆已冲洗得干净。

李能若要报复就由他去吧,

今后的事儿何必多费神。

(这样不虑后果行事实在是愚蠢,

到头来他必为此受到报应。

人生的悲剧大都在于此:

稍一放纵自己就意味着祸星)

若我是李能我就会超然,

共产党员都应立场坚定。

(这样的想法更是要命,

愚蠢终将受到严惩。

顽冥不化自以为是,

世事岂能只依你的心情)

大家都受过党的教育培养

有起码的觉悟,

都应该讲原则又恩怨分明。

谢二爷的问题是属于公务,

说到底你是党员要讲党性。

不要紧,不要紧,

李能他不会把我怀恨……

就这样自我辩解自我宽心,

两匹马儿向安岳县飞奔。

吴家大院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隐约还辨得清那瓦房碉堡

耸立在竹林。

粉房和面坊可还在开办?

长年们可还是闷不吭声——

不,不可能——现在正是

土改的高潮,

说不定贫协会已捆起阶级敌人。

姨娘和姨父不知我会到来,

我是来催收仇家的性命!

这两口子作孽多端——天仓

早就满了,

当年的迫害记忆犹新!

想不到吧?这世道的无常:

想不到我苦命的孤儿也会翻身!

如今我是党的土改干部,

如今我代表无产阶级专政!

算一算吧,那千块银元现在

该多少利息?

算一算放牛匠两年的工钱

该多少现银!

还有对我母子的百般虐待,

三九天,我娘遭你毒打——差点

淹死在牛圈粪坑。

买通夏师爷胡乱判案,

逼得我娘改嫁出姓!

哪还有亲情?哪还有良心?

为了金银迷失了本性!

算不尽呵,这刻骨铭心的

血海深仇——

要不是共产党谁来把冤伸?

回想那苦难的岁月真有点

不寒而栗:

刘春我是九死一生。

参加革命我义无反顾,

要肝脑涂地以报党恩。

搞土改搞肃反只可铁面

不可有私,

千万莫辜负了党的信任……

马蹄在土路上敲出了响声,

刘春一时竟情不自禁。

坐板车的情景历历在目,

十多年的光景是一道伤痕。

警卫员只道首长患有沙眼

老在擦泪,

却不知他此刻是触景伤情。

呵,多肥美的原野呵:

现在我们去把它分给农民。

让穷苦人翻身解放当家作主人——

这是何等光荣的历史使命!

失败的反动派诡计多端,

千万要擦亮自己的眼睛。

忽然间想到久别的表姐,

那姑娘虽丑却善良温存。

不知她现在变得怎样?

她可别向着该死的双亲。

回想起儿时对她的伤害——

骂她是丑婆伤了她的自尊。

气得她羞愤难当大哭一场,

我尤自满地打滚一个劲耍横。

想到这里忍不住自笑:

刘春我真是板眼1得很。

头一回见面就不给面子,

直把那姨父气得不行。

那一晚是表姐来到牛圈,

糊涂中母亲和她的谈话

我依稀听见。

她认定这辈子是我的老婆——

可是她又不能长得乖点儿

讨我喜欢。

更有她父母是阶级敌人,

我刘春岂能沾绊你反动家庭。

这次我来安岳是了结旧帐,

你吴家院马上就要尝到我

革命者的凶狠。

你吴素君受得了要受

受不了也要受——

看一看你父母是怎样受的严惩!

你已经成人了——没有了父母

也不算孤儿,

土改分房分地有你的一份。

自食其力是新社会的规矩,

同父母划清界线你前途才光明……

呵,慢着——前面就是吴家湾

那片竹林,

再往前走就要进吴家院

当地主的客人。

让我们策马绕道走山上的岭埂,

先找工作组把情况摸清。

再通知乡党委村支部和各级贫协

前来开会,

好好为吴保长两口子作个结论。

然后你送份紧急通知到驯龙区上2

就说我来了——要他们为斗争会

召集人群。

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

地点安排在吴家湾的空坪。

邻乡邻村都要派武工队来,

肃反高潮要有气氛……

猛抬头看见山坳上有个人影,

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零——

矮小的身躯有点儿佝偻,

朝这边张望象是在等人……

啊,那不正是朝思暮想的母亲!

是她在那儿揉着眼睛。

啊,娘呵!你怎么在这里?

你让儿……想得好心疼……

刘春翻身下马奔了过去,

一把抱起娘——身子好轻。

心头涌动着千言万语,

喉咙被泪水呛得发哽。

说不出呵,说不出——离别后

几千个思念的光阴,

夕阳下重逢更沉醉在亲情。

当年的少妇成了老妪,

当年的崽娃已有绒须挂在嘴唇。

两对眼睛贪婪地相视眨也不眨,

生怕认错了人惹出困窘。

啊,儿啊——娘呵——

没有错,是他(是她)!

这回母子俩抱得更紧。

刘宗氏高兴得忘了揩去泪水,

刘春把老娘旋转得发晕。

田坝里升腾起灰蒙蒙的暮色,

山岭上寒风正掠过绿茵。

稀疏的野油菜花在麦苗丛中抖索,

悬崖上吊挂着干枯的勾藤。

天快黑了,鸡鸭该回笼门……

 

1)俗语:有趣。

2)安岳的一个大镇。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4 14: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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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氏抱着儿子惊喜交加,

春娃你长得这么高大。

晕死娘了!晕死娘了——

快点把娘轻轻放下。

娘老了呵,娘老了呵,

老得只剩这骨头一把。

(刘春这时才发现母亲

确实很消瘦,

心里顿时充满愧疚:

恕儿不孝,恕儿不孝呵,

娘呵,儿确实太忙——忙得

忘了你老人家还在火坑里头)

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不枉自我天天盼你回家

天天守候在这山丫。

儿呵,你当了共产党了——

还带着个保镖骑高头大马。

是多大的官儿呀?他们说

连县太爷都要听你的话。

嗬呀!这不是我们刘家祖坟山

开始贯气哪!

你老汉在阴间也要乐掉大牙。

(他那坟头你去挂过亲1么?

说不定就是他老人家在阴间

保佑你娃!

吃菌子莫忘了疙兜2的恩哟,

相信儿时常会想一想他)

我么?我现在孤身一人

没有什么牵挂,

王家湾的米饭我嫌煮得太粑。

王驼子?早死了——我这个

丧门星还呆在那里干啥?

前年你姨娘姨父接了我过来,

他们现在礼佛行善很受赞夸。

家里的土地财产早就送了人,

所有的佃户都过得优裕发达。

姨娘两口子经常念叨说你有出息,

当共产党的官儿莫把身子累垮……

刘春一听火冒三丈,

母子之间的温情冰消雪化。

后退一步瞪起了眼睛,

嗓音冰冷又干涩沙哑:

娘!你在说些啥?

吴保长两口子现在成了菩萨?

阶级仇切身恨不共戴天——

你应该有志气不掉身架!

再是讨口要饭也该走远点,

再没有去处也不该来这搭3

小恩小惠抵不销罪孽,

剥削阶级恶极罪大!

想一想他诓去的那千块银元,

想一想你在牛粪凼里

是怎样一番挣扎!

想一想夏师爷是怎样用法币

换了你的银子,

想一想吴保长他当时说的啥话?

(他说千块法币够买五斗高粱,

千万要省着点煮粥吃

莫每天只炕4粑粑)

不是他们诓骗——我们凭什么

给他放牛?

不是他们逼迫你怎么会改嫁?

当保长当地主他欺压了多少穷人?

共产党若饶恕他又该把谁杀?

万不想你老人家这样糊涂,

如今忘了痛楚是因为好了伤疤……

刘宗氏一听话不对头,

赶忙握着儿子的双手满眼是泪花。

儿啊,你果真要记姨娘姨父的仇?

你硬要杀了他们才解得开疙瘩?

他们过去确实不对——这点不假,

不择手段发家心狠手辢。

三年前你姨父一场大病

差点儿归一5

有老和尚说他们是种瓜得瓜。

造业太多成了恶果,

惟有疏财行善才能消化。

从此两口子散尽家财当上了居士,

不再寡恩薄情把乡里欺压。

如今虽划成地主成分却很有人缘,

区上和乡上都愿意为他们保驾。

素君姑娘更是善良,

这一带没有谁不羡慕她爹妈。

勤快孝顺又温柔体贴,

吴家院内外都特别喜欢她……

那刘宗氏说到这里喜不自禁,

仿佛是儿子已把未婚妻接纳。

历数素君对自己的恩情,

唠唠叨叨关不住话匣。

天花乱坠后是突然而至的灰暗,

(她蓦地发现儿子脸色可怕)

冷场中她看到儿子拉长了下巴。

那刘副大队长端的是烦不胜烦,

横眉勒眼拉着他那匹军马:

完了吗?你说累没有——可惜

今天这山上没人给你烧茶。

哼!落后份子,你懂个啥?

党的政策难道还会差?

(我看你是辣子汤还没吃够,

还想去那牛粪凼挣扎滚爬)

那吴保长两口子再是改悔,

这一回也难逃正义的惩罚!

明天召开斗争大会,

今晚就要把犯人关押。

本想指望你上台子倒苦水控诉,

不想你吃了他的饭来帮他说话。

好哪,好哪,不谈哪,不谈哪。

现在我要去开会布置工作,

完事后再来看你老人家……

刘宗氏一见儿子要走,

情急中只想把亲人打救。

张开双臂拦住了儿子,

声音颤抖老泪横流:

儿呵,你莫忙着走,

娘有一句话还没有说透。

我和你姨娘是孪生姐妹,

她若死了我也活不久。

想一想素君将来的日子

是什么样子?

想一想做事太绝引来的诅咒。

整来整去终要显报应,

我看你当官是到不了头……

刘副大队长一听这话怒不可遏:

呔!我把你这个没有原则的

可恶的蠢婆!

明摆着你成了无产阶级的

头等叛徒,

你改嫁就失去了刘家的资格。

想我老汉在阴间是怎样看你,

你帮着吴家有什么结果!

吴素君的日子与我何干?

任有什么报应也拦不住我……

刘宗氏一听这改嫁二字

就触及了伤痛,

儿子的指责如万箭穿胸:

啊,你这铁石心肠的东西——

你硬是要把你姨娘姨父

往死里边弄?

来,把老娘的命也拿去,

反正是改了嫁的,不值钱——

留在世上也没什么用!

呵,刘老幺呵!你快醒来

管一管你这报应儿子吧:

忘恩负义,六亲不认——

我出姓王家是为哪三宗6……

说着那老婆子放声痛哭,

气急了的脖子胀得通红。

泪水洗不去绝望和幻灭,

这娃儿歹毒象一条孽龙!

我给你下跪哪,我的儿——

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无足轻重,

我知道你立场坚定要革命成功。

你恨你姨娘姨父是我们的家务事,

我担保他们已改过从新——应该

得到善终。

啊,你就放过他们吧,你就

放过他们吧——我这里给你磕头:

你这个六亲不认的铁面包公……

刘春挣脱母亲跳了起来,

脸色苍白气急败坏——

不!不可能!不可能让他两口子

逃脱制裁!

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娘了:

你本已改嫁王家该那边安埋!

你哭,你哭的是共产党

要镇压反动派,

你哭的是剥削阶级正在垮台!

说什么六亲不认要显报应,

阶级立场问题有谁敢担戴?

你知我迟早要来报血海深仇,

你要截住煞星就来这里等待?

休想!休想要我心慈手软——

造了业还想就这样消灾?

勾销旧帐——没那么撇脱:

快回去叫他们准备好棺材!

要不然打个坑窖7了就是,

用不着三天野狗就来刨开!

我共产党就是要六亲不认——

你这个落后份子莫不知厉害……

刘副大队长说罢跃上骏马,

恶狠狠留下一大堆粗话。

可怜那刘宗氏哭成个泪人儿,

竟想抓住马儿不怕践踏。

可是那刘春去意已决,

一抖缰绳便要开拔。

那马儿不认得主人的老娘,

一蹬腿把刘宗氏踢个仰叉。

好在那马儿还未发力,

就这样刘宗氏也肿脸松了大牙。

鼻血涂污了瓦刀脸盘,

嘶哑着哭嚎喊不出爹妈。

哎呀!哎呀!这就是我

血淋淋生下的儿子呀,

这就是我苦水养大的春娃……

刘春听得鼻孔一酸:今天

我——这是怎么哪?

苦命的母亲她有何罪?

竟挨我的马踢忤孽到了家!

六亲不认伤了老娘,

同志们知道了一定要责骂。

母亲也是受苦的阶级,

哪能够见究8她没有文化。

嗨,我这脑瓜!我这脑瓜!

我不能正确区分不同性质的矛盾

水平太差。

回去后请组织上考虑一间房子

将老人接去内江远离这乡坝……

马儿在原地打转引颈嘶鸣,

刘春在马上皱起了眉心。

他几次要下马扶起老娘,

又怕她趁机纠缠替反动派求情。

我没有这个权力,没有权力:

我没有权力出卖自己

对阶级的忠诚!

吴保长夫妇是罪不可恕,

不是我本人——就是贫协会

也会要他们的命!

镇压反革命是我的任务,

心慈手软要留下祸根。

(他想象着斗争会场是怎样沸腾)

你回去吧,让素君为你

扯点草药敷上——将息几个时辰,

莫来斗争会场以免伤心。

(管不了的事你就莫管了,

姨娘她们的下场已经注定)

到时候我接你去内江安度晚年,

尽管我还没有多少薪金。

我工作上的事儿你就莫要过问,

共产党的政策不能不认真……

刘副大队长丢下这些话儿

就打马上路,

一任那刘宗氏在地上呻吟。

这时他心里一阵轻快:

母亲的恳求没能动摇他半分。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就是要经受

各种考验,

干革命哪能够屈从于亲情。

虽不敢说母亲受伤是罪有应得——

替反动派说情真是愚蠢……

马儿在夜色中慢了下来,

前方的亮壶子照亮了田埂:

在这里,刘副大队长——我们

都来齐了,在等你下命令……

路边上挤站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是当地的土改工作组

和武工队民兵。

区长和乡长迎上前来,

警卫员在他们身后汗水涔涔。

报告!通知已送到,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请首长先听地方上的汇报,

贫协会再请示有关斗争会的事情……

——好!好得很!

安岳这边的工作很有水平。

今晚就在这里安排停当,

明天就开会镇压阶级敌人。

地委在等候土改的胜利,

中央要布置新的斗争……

 

1)挂亲:清明扫墓凭吊亲人。

2)疙兜:树桩。

3)川中方言:这里。

4)炕粑粑:锅贴饼。

5)归一:结束、完蛋。

6)此处作“件”字讲。四川人爱把几件事说成是几“宗”事。

7)窖:埋的意思。

8)追究、或耿耿于怀、一般见识。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5 10: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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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吴家湾的土改形势其实不错,

划成份分田地类似于全国。

肃反运动也声势浩大——

只是这安岳县大地主不多。

依然是翻天覆地红色恐怖,

依然是锣鼓喧天如荼如火。

开不完的翻身会刷不完的标语,

倒不完的苦水扭不完的秧歌。

地主老财戴烂了高帽,

粮仓钱柜砸烂了铜锁。

成捆的地契约据搬了出来,

一把火烧毁在院坝角落。

古玩玉器全部没收上交

上级人民政府,

金砖银元没有几砣。

黄谷玉米小麦大豆,

簇新的棉袄柔软的皮货。

穷光蛋每个人都有份儿,

稻谷净半1没有晃壳2

这样的日子自是喜气洋洋,

只苦了东家和他们的老婆。

哭丧着脸的地主如今搬进了

破烂的牛圈,

他们要自食其力开始新的生活。

正墙上也挂张毛泽东的画像,

与其说是崇敬不如说是避祸。

可工作组贫协会还是要揪斗,

佃户们长工们要细数罪过。

含屈忍辱尚可偷生,

无奈又卷起肃反风波。

诚惶诚恐逢人就哈腰,

不知哪天要掉脑壳……

县城里枪毙了几个反动派,

都是些罪大恶极的吃人恶魔。

有税官有盐官还有保安司令,

夏师爷瘫痪在床也没能漏脱。

找箩篼抬上他去那会场,

万多人在那里呐喊吆喝:

狗日的黑心萝卜也有今天,

人民政府要给我们作主

枪毙他们几个!

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挫骨扬灰才得快乐。

可怜那夏师爷他瘫软稀松,

一泡热尿漏出了米箩……

县城里的枪声传到了乡坝,

地主们长吁短叹说不尽的害怕。

有人偷跑被押解回来,

有人装疯吃起了粪粑,

有人抹脖吊颈或呑砒礵,

有人投奔救国军去陡岩山寨安家……

只有吴保长他安之若素,

吴家院静悄悄不吵不哭。

家中的田地早就送人,

甚至连桔杆垛子也分给了佃户。

耕牛犁耙四大农具3

两年前就让佃户们轮流作主。

你用了我用我用了他用——

好在大家都能团结互助。

都说是屠夫放下了杀生的屠刀,

都说是恶人真的信了阿弥陀佛:

吴保长两口子良心发现,

广结善缘把过失弥补……

其实这佛缘不过是顺水人情:

两口子感到了晚年的孤独。

宗幺妹拼命想生个儿子

继承吴家香火,

吴保长却阳萎不得不分床铺。

访医求药总不见效,

年岁一大更是生不出。

有一个女儿也不亲近,

偌大的家业有何用处?

一场大病差点儿收命,

好在来个游方和尚手到病除:

施主前世造业太深,

这世又贪婪阴狠刮毒。

拖下的命债是孤魂野鬼,

贫僧纵有法力也无法超度。

解铃还顺系铃之人,

两位要消业捐弃财富。

舍弃执著清心寡欲,

袪病去祸抑或还有福。

即便是显报应也还是消业,

下一次轮回便会走上正途。

善哉善哉,菩提本无树……

说实话这两口子病魔缠身

日子确是苦,

更何况还有着良心上的重负。

任是强人也可能看破红尘——

一旦他失去目标便没了出路。

于是便反省自己的人生,

否定过去的追求后幡然悔悟。

所有的不幸都归因于造业,

纵有万贯家财也于事无补。

细思量这些年确是迷失了,

积攒钱无非是自找包袱。

老和尚说得对要散财消业,

莫不成要把田产带进坟墓?

粮囤子只留得够一家人食用,

为吃素放生了鸡鸭和肥猪。

(八成是那些乡邻弄去吃了——

田野上哪能容这么些野物)

可是那共产党来得太快,

吴保长两口子的善举还不曾

令人信服。

工作组进村时已用不着土改,

长工和佃户们都夸奖东家

开明进步。

斗争会当然是开不起来,

区乡上也不好横下心来重处。

说他们是开明——善举却是

来自迷信,

不管怎么说群众最清楚。

这一回刘副大队长从地区下来,

要加强肃反把土改结束。

不容分说便下达了指示:

明天枪毙吴保长夫妇。

(管他吃荤还是吃素,他们的罪

惟有鲜血才能救赎)

这……刘……首长……这

不太符合政策吧?吴保长两口子

早就自行土改是开明地主,

县上也没有点名……会不会犯

蛮干的错误?

不是我们阶级立场不稳,

他家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黑暗中有人怯生生地发言,

看不清是谁总之惹人恼怒。

刘副大队长血气上涌,

一声冷笑令众人惊怵:

——哼!我看你们硬是

比党还高明,

(抑或是被那些善举弄花了眼睛)

中央的方针你们也敢顶!

眼下这土改工作已进入高潮,

志愿军就要入朝参加战争!

狗日的美帝国在轰炸东北,

台湾的蒋匪军也叫嚷要北进。

国内的反动派都蠢蠢欲动,

再不加强肃反我们江山不稳。

(别看有的阶级敌人装得老实,

一旦变天他们就来精神)

同志们哪,我们都是党的人哪,

旧社会都是苦大仇深!

岂能让国民党卷土重来

压在我们头上?

岂能让敌人成为定时炸弹

危害安定?

所以,我们要加强肃反——

把所有的祸根铲除干净!

绝对不存在扩大化的问题,

绝对不存在打击得过分。

吴保长的问题就到此为止,

执行命令后你们可向上级反映。

共产党讲的是民主集中制原则,

若有含糊就上军事法庭……

(什么?谁承担责任?

我——我负责!我不怕承担

杀人的罪名)

可怜那一班大小干部噤若寒蝉,

副大队长话已至此谁还敢多言?

真落个肃反不力谁担戴得起?

吴保长两口子死了与我何干?

战争时期后方乱不得,

为了社会稳定才全力肃反。

这道理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

真怕有地主里应外合闹着变天——

(救国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放松警惕他就要捣乱)

嗨!吴保长你两口子挨枪子儿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

谁让你们过去那样凶残?

好吧,副大队长同志,我们全部

都听你的——

只是那斗争会该谁来发言?

现在很多人都说他们的好话,

狗日的伪保长确实有点人缘……

乡贫协会主席刚讲了几句,

区长就厉声将他制止。

可恶的呆子不认阵仗,

你没听出首长定的调子?

发动群众是我们的特长,

找人倒苦水应不是问题。

难道他吴保长两口子真是菩萨?

难道这一带他们只留下了恩义?

赶快安排人去布置会场,

邻乡没来的代表要再去通知。

最好还找几个陪杀场的角色,

一些小地主也该受受教育。

武工队去吴家院把犯人看住,

莫让他们自杀把审判逃避。

这一回看佛主如何保佑他们——

刘副大队长你比佛主更为有力……

这时候端来了热腾腾的稀饭,

一伙人接过筷子狼呑虎咽。

碗里的红苕又粑又烫,

大块的泡青菜不用切断。

麻辣臭豆腐是主妇的杰作,

嫩胡豆下稀饭却嫌少了一点。

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

血液中有豪气在膨胀滚翻。

今天我们饱餐是为了革命,

明天的斗争会必定壮观。

让那些反动派在我们面前发抖——

让他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即便有美国作他们的后盾,

即便他们用假象遮住自己的嘴脸。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不能让那些

阶级敌人轻松过关……

刘副大队长喝着稀饭十分开心:

这吴家湾的党组织真有干劲。

虽然认识上一度右倾,毕竟

还是服从组织对地区工作队信任。

可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担心明天的大会不大遂顺。

母亲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

脸上的鲜血是心灵上的烙印。

唉,老人家:你这又是何必——

这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1)净半:纯净。

2)晃壳:空谷壳,多为稻瘟病或插秧时间过迟所致。

3)仅凭这些就可划为富农成份。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6 09:1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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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愿作丑陋的女人?

何况她还有着造业的双亲!

偌大的家业与她无关,

父母为男嗣伤透了脑筋。

问卜打卦烧胎化水1

生不出的兄弟是统治的阴影。

所有的安排都围绕着他转,

所有的计划都以他为核心。

丑姐姐一直被冷在一旁,

丑姐姐只能守自己的本分。

(女生外相嘛,死了外葬:

你吴素君怎能把吴氏的香烟

以女儿身继承?

莫怪父母待你心狠——

今后自有兄弟把你照应)

可是,生不出来——

那想象中的儿子一直不肯出生,

可怜的父母却不再是育龄。

送子娘娘不肯通融,

似乎是保长命里要绝根。

记不清炖烂了多少个药罐,

记不清曾经求过哪些鬼神。

倒是那宗幺妹吃药过多,

为想要儿子弄垮了自身。

吴保长的阳萎也无药可治,

独自睡张床只恨自己无能。

(年轻时也曾试过几个丫头:

水灵灵的姑娘竟没一个怀孕。

那时候吴保长就有所察觉:

他知道自己有了毛病)

几年前一场大病使两口子倒床,

吴家院没人管好不冷清。

好在有素君侍奉在旁侧,

请来了游方和尚为爹娘念经。

到此刻方知罪孽深重,

所有的病痛烦恼都是报应。

放牛娃的冤魂需要做法事超度,

亲姐姐落魄中接进了家门。

田产和房屋划给了佃户,

积攒的银钱让长年们瓜分。

吴家湾的活路棒喜出望外,

从此把两口子奉为善人。

土改时吴保长已没有了财产,

区乡上都知道两口子的美名。

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吴保长夫妇是弃恶向善的典型……

殊不知春娃儿杀了回来,

不依不饶要报仇雪恨。

老母亲劝不住还挨了马蹄,

吴家湾开大会要把冤伸。

呵, 我真是苦呵,老天爷

你待我太不公平……

那天夜里凄风惨惨

吴家大院分外宁静

吴素君悲愤填胸泪如泉涌,

依偎着姨娘大放悲声。

清油灯摇曳着凄然的昏黄,

墙壁上跳动着模糊的幻影。

姨娘的抚爱止不住颤抖,

姨娘的叹息比素君更深沉:

哭吧,我的女儿,

把你的泪水流个干净,

但愿能洗净冤孽洗净灵魂……

——可是,怎么能呵——

老天爷你给我个什么样的处境……

素君她想起白天的情形:

大土坪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父母在台口边瑟瑟发抖,

低着头佝着腰满面泪痕。

押解的武工队员扛着大枪,

秋风黑脸却又似有所不忍。

春娃在主席台上指手划脚,

区长乡长都对他恭敬。

纸烟叶子烟都在猛抽,

直呛得父母咳嗽不停。

唉,你们也有今天?当初

为啥又要那样贪心那样凶狠?

打死放牛娃,坑害亲姐姐,

当上了保长更仗势欺人。

提人家的腊肉抢人家的丫头,

逼人家的租子抓人家的壮丁。

现在落在了春娃手里,

你们还能指望他发出善心?

真是报应!真是报应——

其实也可怜——望大家

看在这几年的份上法外开恩……

不想那根娃早已是冷面铁胆

狠毒之人,

专程来安岳就是要夺命。

会场上找不出人上台倒苦水

控诉罪行,

倒有人窃窃私议把善人同情。

都说是保长两口子已向善多年,

应该给个机会让他们改过自新……

那刘春见势不对跳到了前台,

(天哪,他多么激动多么英俊)

为镇堂子大吼一声:

今天的斗争会要正常进行!

想不到没有人打破情面

上台子开口,

那就让我来谈谈自己一家的

血海深仇。

刘宗氏是我娘大家都晓得,

我母子俩受害是乡亲们搭救。

且不说借钱不还忘恩负义,

且不说两年里白给吴家放牛;

这两口子心比蛇蝎还要毒辣,

牛粪凼要淹死我娘才肯罢休。

买通了夏师爷歪着屁股判案,

逼得我娘改嫁给王驼子这疯狗。

从此后受尽了人间的苦难呵,

都是这两口子把良心黑透!

他们打死放牛娃就该死罪,

不能因小恩小惠就饶他们一手。

共产党来了他们降也得降

不降也得降,

他那些房屋田产迟早要没收。

如今我们翻身得了解放,

这样的阶级敌人如何能保留!

我们同他们是你死我活呀,

你们看我这满身的伤疤——

我是苦水多得哽住了咽喉……

说着他脱下了衣服赤裸着上身,

显露出肋骨上依稀的伤痕。

(有王家人打的有找扎匠打的,

当然要数姨娘姨父留下的

最触目惊心)

泣不成声涕泪横流,

捶胸顿足满腔悲愤:

千万不能忘本!不能忘本哪……

一时间会场上群情沸腾,

许多人想到了自己的苦情。

这两口子确也是罪孽深重,

现在来悔改是晚了时辰。

催税捐逼得人家破人亡,

收租谷向来是大斗大秤。

多少人的女儿被他卖了抵债,

多少人的儿子被他拉了壮丁……

这时那贫协主席突然站起,

挥舞拳头吼出了心声: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坚决镇压阶级敌人……

几千个人都是情不自禁,

山呼海啸在田野上回应。

田埂上的狗儿夹着尾巴飞跑,

受惊的麻雀飞出了竹林……

这时那刘春揩干眼泪拔出枪来,

喝令将两个反动派按跪在土台。

再挥手要群众迅速后退,

台子前留出了安全地带。

可怜那两口子魂飞魄散,

腿脚瘫软直发抖摆。

涕泪交加说不出言语,

眼怔怔望着愤怒的人海。

后悔?恐惧?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脑海里只是

一片空白……

(先还镇定着想以死来消业,

面临死亡时却又想耍赖。

佛主呵,阎王呵,这世界

我们实在舍不得离开!

更何况是枪毙——这样的耻辱

要留给后代)

刘春朝武工队员做了个手势,

两个小伙子以为是要他们开枪

拖上命债。

扭捏迟疑不知所措——原来

刘春是要他们摘下黑牌。

素君不敢看表弟扣动板机,

更不敢看父母又傻又呆。

一时间空气似要凝固,

天幕上飞来了灿烂的霞彩。

突然叭叭——响了两声,

异常的清脆异常的痛快。

硝烟的气味在微风中飘散,

几千张面孔僵得不自在:

死了?真的死了——

不,还在动——那吴宗氏胸口

还在发喘:

唉,春娃呀……

垂死的模样真是可怜,

众人的心里突然一阵悲哀。

果然是死了……死了……

两条人命……象是割韮菜……

吴素君拖着沉重的脚步

在会场外徘徊,

木然的看着众人把她父母软埋2

没有泪水没有仇恨,

思绪象一团浓浓的雾霾。

说不清,道不白,想不开……

说实话她恨自己的父母

造业太多,

她也恨自己的父母只盼男孩。

她最恨父母忘恩负义

欺侮姨娘和表弟,

诓了银元还把孤儿寡母迫害。

害人太多罪不可恕——

没有人再信你迟来的悔改。

(枉自你们念佛,枉自你们吃斋,

行善抵不销几十年的孽债)

表弟他真是大男子汉,

英气勃勃又凶又帅,

两声枪响了结了恩仇,

顶天立地是英雄气概。

对父母我已是不忠不孝,

对众人我是阶级敌人的后代。

这辈子我该怎样生活?

表弟你总该有个安排。

父母再不对我们却没有仇,

你再是革命干部也该懂得爱……

当夜里同姨娘紧紧依偎,

两个人心里都翻着苦水。

春娃呵, 前世的冤孽:

这一回你算是发够了虎威——

两条命抵罪大仇已报,

对母亲对表姐你意欲何为?

你大干部的脾气使人害怕,

你无情的冷漠使人心碎。

苦呵, 小船儿漂泊在凄风苦雨,

看不到岸又断了船桅……

这时候有人轻叩房门,

两个女人只好收拾起伤悲。

啊,是春娃?你……唉!

你是不是来给我们……添罪……

 

1)一种巫术。

2)不用棺木掩埋死人。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6 09:15 [只看该作者]
123

121

 

今晚上刘春有点儿微醉,

午饭时他与区长多喝了几杯。

警卫员替首长挡驾牺牲了自己,

刚散席便倒在厨房的草堆。

晚饭时也是躺着人事不醒,

只嚷着太累了要好好安睡。

乡长们也都是红光满面,

全没了基层干部那种拘谨羞怯

和对首长的敬畏:

喝,喝,自家酿的土酒,

不会打脑壳不会翻胃……

胜利了,胜利了!

镇压了反动派,我们的江山

还怕甚雨打风吹……

那时的共产党冰清玉洁,

平日里难得喝群众的茶水。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红军的传统是党的光辉。

可今天同志们实在太辛苦,

好容易开成功斗争大会。

通霄的夜战和过度的紧张,

散会后顿时感到瘫软和疲惫。

贫协会拿来了没收的土酒,

炒胡豆硬梆梆的别有滋味。

两杯酒落肚便硬了舌根,

唠叨叨闹嗡嗡管不住臭嘴:

呃……刘……呃首长!

我看你……恨吴保长……硬是

恨到了骨髓!

现在正该称心如意……喊一声

我们……贫下中农万岁……

年轻的区长也凑了上来,

结结巴巴,却把握着自己

身份和地位:

刘……副大队长!说实话

我对你的魄力十,十分敬佩。

若你能长驻我们区领导我们,

工……工作肯定整对1

但不知土改结束后你任何,何职?

是不是还回……内江地委……

刘春心里咯噔一声:

区长谈的问题触动了神经。

地区的土改副大队长少年得志,

这时才想到自己的前程。

是呀,革命究竟是个啥结果呀?

革命不当官算什么事情?

副大队长——这一番督察

赤膊上阵,

自己相信是不辱使命。

铁面铁腕大刀阔斧,

回去之后理应迁升。

说不定外放某县当个书记,

说不定在机关里平步青云。

(大章同志勉励要刻苦学习,

有机会再进党校去深造培训)

可是他心里突然发沉,

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清脆的枪声。

那姨娘临死前分明在呻唤——

我听见她是在唤我刘春的乳名。

事实上除了素君我就是她的至亲,

人之将死其情必真。

可我却亲自杀死了她:

几年前她夫妇就改过自新!

现在他们的鲜血将染红我的顶子——

我真想摆脱这一切远离凡尘!

革命成功了土改胜利了,

似乎我的使命已经完成。

我是不是该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我确实对不起素君和苦命的母亲。

唉,我真是过分,真是过分:

这酒味……这酒味怎么带着

一股血腥……

这时那武工队队长挤了过来:

首长你多喝一点儿也是应该。

你想那吴保长两口子就这样去了,

留下个女儿本分实在。

说实话那女孩子一点不可恶——

生在吴家院……花儿没法开……

于是刘春他独自去到山岭的土埂,

青草上躺了整整一个时辰。

想过了刘凤楼又想文秀,

苦苦追忆着女人的温存。

天黑时他跌跌撞撞来到吴家院,

悄悄叩开表姐的大门。

理智滞阻着他的脚步,

情欲却燃烧着血液使头脑发昏。

所有的信念都抛之于脑后,

所有的意志都屈从于本能。

可是这眼前的景象好不凄然:

素君和母亲依偎得好紧。

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孤女——

两个女人都无助而恐惧伤心。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牛圈之夜,

是素君为母子俩带来了温馨。

我羞辱她是丑婆她不记恨,

只说是这辈子要把我苦等。

如今我杀了她的父母毁了她的家,

她却同我娘相依为命……

呵,天哪!怎样一双

会说话的眼睛!

她哪是什么丑婆而是位佳人!

宽脸盘多丰满又有玫瑰色彩,

厚嘴唇还有着性感的丰韵。

处女的贞静中有一种威严,

远比那凤楼和文秀更温柔深沉。

心里边蓦地一阵激荡:

她是我的——我不能让别人采摘

她的花芯……

刘宗氏见儿子如此痴迷素君

情不自禁,

又恼又喜不便吭声。

看一眼春娃儿意味深长,

轻轻起身出去关上了大门。

刘春猛扑过去抱紧了表姐,

一语不发只是亲吻。

心潮澎湃欲火炎炎,

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灰烬。

可怜那吴素君也不能自持,

浑身火烫抑不住呻吟。

只道自己是处在梦中,

刘春的怀抱是飘荡的白云。

呵,这就是爱!这就是自己

盼了多年的幸福——

呵,表弟呵,我的亲人……

不意间突然想到了惨死的父母,

可手臂却把春娃抱得更紧:

拿去吧,我的处女之宝——

我们之间没有仇恨。

你杀了我父母有你的道理,

有你这个大男人我心里安宁……

刘春却突然粗暴得象头畜牲,

不领情——他对待表姐

象实施一次占领。

骨子里总有一种轻蔑恶意,

轻贱她又夹杂着强者的恻隐。

疯狂的情欲是复仇的发泄,

他感到姨娘姨父在瞪着眼睛。

你们看吧!你们看吧!

你们的女儿正在我身下!

你们吴家的体面全毁于我春娃,

你们吴家的罪孽在今天开花……

可怜吴素君初尝情爱,

又羞怯又痛苦不敢挣扎。

所有的幸福都化作眼泪——

幽暗中春娃的表情真是可怕。

她恶心男人嘴里残存的酒味,

她诅咒男女之事原来是苦瓜。

手一松不再拥抱想象中的温柔,

一任那刘春恣意发泄把温情糟蹋。

呵,你善待我吧,善待我吧,

我是你的人属于你们刘家。

你嫌我、恨我我都能忍受,

只求你别将我抛弃在这乡坝……

刘春听得了表姐的抽泣,

心里边蓦地一阵欠意:

我是说我知道她的温情,

却为何要折磨她发泄怨气!

唉,太深了呵,陈年的仇恨:

我刘春注定要结孽缘陷在污泥……

欲海中理不出乱麻般的思绪,

明日该怎样想不出个所以。

搂着那吴素君心情复杂,

又爱又恨又怜没有个主意。

也曾在心底后悔过孟浪,

也曾为素君发出过叹息:

唉,人哪——这是不是造业?

我的下场又该在哪里……

心里一虚身子开始颤栗,

冥冥中他看到了地狱:

找扎匠夫妇在油锅里烹炸,

自己却被一群小鬼开膛剥皮……

啊,救我——这里他看到了

那梦中的美女:

她的眼里是痛苦的焦虑。

眉宇之间有爱有恨,

下撇的嘴角掩不住鄙夷。

啊,救我,救我——我们认识——

我确实同我表姐有这孽缘,

我的放荡不是我本意。

我不是好人却是男人,

我的志向是鹏程万里。

我发誓,要配得上你,对得起你——

我的罪孽还可以改过,

我的灵魂还可以洗涤……

呵,洗不净呵,洗不净

血腥和污浊的情欲,

拔不出放纵后深陷的淤泥。

身陷罪孽却希冀天堂——

因果报应是铁的逻辑……

第二天一大早刘春便策马而去,

母亲和素君那里没有留下言语。

两个女人相对垂泪,

都觉得自己是遭了遗弃。

唉,这就是命——看起来

我真要独守空房等待一辈子,

我只能作他名义上的发妻。

那刘春回到内江后令组织上头痛:

作风粗暴草菅人命惹来民意汹汹。

张区长、李能等人反映了情况,

可不少人又纷纷出面为他请功。

经讨论——刘春同志毕竟是

执行党的政策,

大凡方向是正确的——即便

有所偏激也不算严重。

于是命运的天空云开雾散,

关于刘春的前途又呼声轰隆。

一说是地委找他谈话要他搞监察,

一说是省里曾有意将他外放巴中。

书记县长的职务他都能胜任,

最好是去第一线贴近工农。

立场坚定又大刀阔斧——

派往自贡吧,他熟悉那儿:

自贡团委需要他去冲上一冲。

都知道省委在重点培养,

有成绩必定还另有重用。

组织上给他介绍了个对象2

姑娘是团干部最崇拜英雄。

年轻的姑娘叫做小邹,

花容月貌又根正苗红。

婚事拟定在金秋十月,

大章同志来信要求坚持

艰苦朴素的作风。

还说争取亲自前来主持证婚,

希望小刘小邹继续革命

建设好自贡。

可刘宗氏一封信召回了儿子——

孽缘的山妖跑出了山洞。

它们要扭住培尔.金特:

做父亲的当然不能过得轻松。

 

1)整对:办好。

2)彼时革命干部由组织安排婚姻是不足为怪的。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17 09:0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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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最 后 的 斯 文

                                       

 耶稣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有一个门徒对他说:“夫子,请看。这是何等的石头,何等的殿宇!”耶稣对他说:“你看见这大殿宇吗?将来在这里没有一块石头留在石头上,不被拆毁了”。

 

                                            新约.马可福音

 

 

 

 

 

 

122

 

我说葛幺爷呵,你还是来碗米汤

顶一顶饿,

一个帽儿头1————能让你

挺多久的精神干这等重活?

这里到甘家坳还有好几十里,

东大路年久失修尽是坎坷。

百多斤的担子你秀才要硬担,

吃不饱肚子你咋个爬山坡?

这米汤再是等而下之之物

也还是米煮的汤嘛,

喝下去那才不同力气要大得多……

陈三爷满怀仁义唠唠叨叨,

边说话边把甄子里的剩饭

倒进簸簸。

腰店子饭铺生意不大,

过路的脚夫是主要的顾客。

白米饭红辣酱冬瓜南瓜,

下力人2来歇脚都有茶喝。

安岳的大米要相因3五分钱,

甘家坳再贩去日用杂货。

商贩们图的是蝇头小利,

东大路上罢脚板4劳累奔波。

陈三爷对葛秀才分外关照,

这落魄的斯文人命运不好。

道德文章闻名遐迩,

一家人常挨饿半饥半饱。

先是教私塾王法太凶

打跑了学生闭了学馆,

诗云子曰受人嘲笑。

后来放下架子当上偏耳5

猪儿市上找钱还算公道。

娶回了张氏刚吃上饱饭,

偏遇上连年猪瘟生意糟包。

一家五口人坐在青石板上6

喝西北风,

还有个学生在读惠民学校。

万般无奈出来贩米,

身胚子弱担子重吃得又少。

迂夫子落得这步田地

还穷讲究斯文,

粘糊糊的7米汤是下脚料不喝

嗟来之食不要。

我陈三爷多盛饭给你是想

交你这个朋友,

你拒绝我的好意又是为哪条?

你呵,你——你这个酸秀才

硬是酸过了坳。

说起你来我又好气又好笑:

还说是格物至知齐家治国平天下——

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安顿不好!

遭孽呵,遭孽呵,

饱读诗书百无一用——一家人

烧对时火8了,还架子不倒……

葛秀才脸上火燎火烧,

陈三爷话虽粗直却点着了穴道。

雀巢里的雏儿嗷嗷待哺,

自己却折断翅膀掉光了羽毛。

抑或是这年头要消灭斯文,

秀才没办法来把米挑。

百多里路程百多斤担子,

头一天脚掌上就有了血泡。

每一步都似觉泰山压顶,

每一步都似踏利刃尖刀。

回家后两条腿再也拖不动,

真想要躺下去让肉化骨销。

葛张氏挑着血泡忍不住掉泪,

英儿却怔怔地望着油灯

把牙关紧咬。

这孩子礼拜天才回得家来,

住校生成绩优异靠老师们关照。

菊儿俯身吹气为幺爷止痛,

兰儿不懂事只知道哭闹。

一家人习惯了贫困习惯了饥饿,

但绝不会任由悲哀把生活笼罩。

葛秀才总爱为孩子们讲几个故事:

什么苏武牧羊,什么吕蒙正赶考;

什么落魄的薛平贵穿上了龙袍。

笑林广记更受全家人欢迎,

稗官野史也有珍宝。

英儿回家从没有闲着,

打开书包就向幺爷幺娘汇报。

历史国文是老头子的强项,

数学化学却摸不着头脑。

最是那叽哩呱啦的英语

比天书还难懂,

秀才问:未必外国人说话

都象克蚂9乱叫?

(哪比我中华文明古国,

诗词歌赋音律多美妙)

总之是苦中取乐一团和气,

大家都为英儿自豪。

唔,这牛寄茹10敷伤凉悠悠的,

请找块布片包一包起泡的痛脚。

明日一大早我还要赶路,

安岳那边的米市关得很早。

贩去的小百货已不好脱手,

跑单边挣的钱实在太少。

好在英儿很快要毕业了,

到时候我们家一日三餐

就不会少红苕。

好,吃饭,吃饭,

吃了饭早点睡个好觉。

唔,好香——马齿笕11就要这样

用辣锅12爆炒……

葛张氏体贴辛劳的丈夫,

每天都要领着两个女儿

在下午上路。

二十里开外接住当家人,

擦汗水打扇子还递上茶壶。

扁背兜13分担了四十斤重量,

尖尖脚要跟上丈夫的脚步。

兰儿要唱歌给幺爷解乏,

唱着唱着便饿得直哭。

菊儿赶紧背着妹妹跑开,

掐一朵野花已有了露珠。

东大路印上了苦难的脚印,

甘家坳在远方是憧憬里的幸福。

惠民中学的灯光依稀可见,

英儿一定在展劲读书。

龟子的品学皆优志向高远,

毕业后一定有辉煌的前途。

但葛英将来究竟干什么,

秀才一直没有想得清楚。

经商赢利他深以为耻,

又不让儿子涉足官府。

(现在的官场黑暗腐败,

陷进去难免同流合污)

总之要作国家栋梁,

莫要象老子白首为儒……

葛德刚每望学校总要叹息:

孔孟的学问已不合时宜。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看起来这话不无道理。

当今是白话独步天下,

文言文已然销声匿迹。

甚至英儿也写起了白话诗歌,

(若是外人写的秀才定骂狗屁)

又白又浅品不出诗意。

英儿说安岳人康白情是个中高手,

我看他的东西是大白话缺少诗意。

尚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孔子曰

诗可兴可观可群可怨——可见

真要写出好诗不那么容易。

胡适之颇有国学功底,现在

也来凑热闹写什么新诗。

什么乌鸦什么兰花14——纯粹是

口水话没有情趣。

还有那个名叫郭沫若的乐山才子,

发空论说大话不着边际。

一会儿是我要把我的我吃了15

一会儿又把诗歌写成政治标语。

唉,若屈原李白天上有灵

会作何感想,

诗经楚辞又该置于何地……

葛秀才哀叹他最后的斯文,

更哀叹时世艰难一家人的生计。

扁担在肩头压出了茧疤,

东大路磨穿了加垫子的鞋底。

饥饿为胃子留下了病根,

负重跋涉扭伤了腰肌。

可是他依然咬着牙上路,

每一回都是挑百多斤大米。

实在太累了就默诵论语和春秋,

实在太饿了就吟哦陶渊明的诗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县官

有文人的骨气。

但不知陶渊明曾否象我这样落魄

养不活妻儿?

抑或他在桃花源中耕田不少饭吃。

每天要挑这百多斤米走百里路

真是要命——

可怜我秀才还是有辱斯文

在经商言利!

然而身为男人要承担责任,

养家糊口何来羞耻?

他做隐士我做小贩——同样是

儒家品行高洁之举。

          这些年拖累妻儿受穷受苦,

饥饿几乎让斯文扫地!

虽是无奈却不曾丧德——

我与陶令何其相似!

浊流之中独守清高,

难怪他的诗句萦绕在脑际

还添我力气。

(陶隐士呵你可知这百斤大米

压在肩上是什么滋味?

又累又饿浑身汗湿——看你

还悠然南山采菊东篱)

自始至终相信孔圣,

自始至终为旧文化着迷。

英儿爱新学是他的志向,

兰儿却应把国学承继。

待她稍大就教她诗书,

兼及书法调教出个才女。

只可惜菊儿少了悟性,

天生呆笨只好下苦力。

不懂斯文何其可悲,

为人一世真是枉自……

那一年春天特别温暖,

丘陵大地上阳光灿烂。

一望无际的山峦是清新的嫩绿,

田沟里的菜花黄得刺眼。

画眉在林间唱着歌儿,

堰塘里的白鹅庄重而悠闲。

葛秀才挑着米箩急急匆匆,

他的心里如同油煎——

葛张氏的手指已不能伸直:

衲鞋底太用力把神经勒断。

葛英的书学费要尽快交清:

可教我上哪去找这二十块

要命的银元?

龟子的再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

交不起书学费还有啥脸面?

锦绣前程化为泡影,

眼睁睁断了风帆的桅杆。

老师们见了只是叹气:

可惜这个娃儿……偏偏

你是家贫出了状元……

心着急脚步越来越快,

要赶回甘家坳找熟人借债。

宋幺姐的印子钱利虽大一点,

能借来解燃眉之急也算不坏。

想我秀才枉读诗书有负于妻儿,

拖累她们受苦真是无奈。

真希望斯文能当饭吃,

真希望学问能变成钱财。

君子固穷却总得要活下去,

更不能亏了有前途的后代。

呵,老天爷:你何以如此

苦我心志?

这生活的重负我快担不起来……

正胡思乱想抱怨着天公,

突然间小腿一阵剧痛——

原来是油菜田蹿出一条狗儿,

无端地向秀才发起了进攻。

是疯狗——瘟汤锅儿舌头长伸

吊着唾液眼睛发红,

僵直着脖颈站着不动。

葛德刚一怒捋下了扁担,

照那畜牲眼睛死命一捅。

疯狗儿哑叫着逃向了远处,

葛秀才瘫软下去哽咽了喉咙:

呵,这真是屋漏又遭连天雨,

船破偏遇打头风!

我秀才前世造了什么业?

连遭横祸人不中用!

现在连疯狗也来欺侮我——

这日子实在是钻不出的刺蓬。

他想起川剧文天祥的念白:

啊,老天爷,老天爷——

你莫非要灭我大宋!灭我大宋……

 

1)旧时饭馆卖饭多是以碗代勺,盛饭扣于更大的碗内,使米饭呈草帽状,故称“帽儿头”。

2)出卖劳力的人。

3)相因:便宜。

4)在这里“罢”应作“摔”讲。“罢脚板”就是亏脚掌。

5)猪市上的中介人。

6)指没有财源收入的城镇贫民的悲惨处境。

7)俗语:浓浓的意思。

8)每天只吃一顿饭。

9)青蛙的俗名。

10)一种草药,叶厚而多汁,能解毒退烧。

11)一种野菜,味略带酸,营养丰富。

12)不放油的烫锅。

13)川中农村独有的一种扁形背兜,以细薄篾片编织而成,工艺性较强,背着舒适,很实用。

14)见《胡适文集》。

15)郭沫若诗《天狗》中的句子。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0 10: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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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间我突然成了名人:

电视台记者对我进行了访问。

访问的无非是诗歌——

听说你的巨著快要写成?

快要写成,快要写成——

老天爷你饶了我行不行?

难道这么大一个中国

就只这部长诗?

难道这一百年的历史真要靠我

用诗歌作证?

呵,不胜惶恐,不胜荣幸——

我也被包装上了荧屏。

我知道历史对我的期待,

我已注定是缪斯的奴隶

为她制作贡品;

我每天坐着搜刮枯肠拈字造句,

我陷在过去的时空为古人伤情。

妻为我买回个电取暖器,

为暖手大白天也开着台灯……

可是,我还是冷,还是冷——

坐着不动全身僵硬。

透支了健康成了高血压,

透支了视力戴老花眼镜。

多余的脂肪积蓄下来,

穷诗人竟有了聂鲁达那种

地球般的体形!

有时候也曾怀疑自己好大喜功

而志大才疏,

浅薄的学识无法取悦诗神;

有时候也曾对中国诗界绝望:

我是不是也成了最后的斯文?

抑或我是在作徒劳的努力——类似于

捡竹叶子砌牌坊——白白浪费

精力和青春!

都说是诗歌已病入膏肓,

都说是崇高已寿终正寝。

现在的诗人大多已变种,

他们除了追逐铜臭便是窥视自己

变态的心灵……

——不,我相信人类:我相信

人类不会沉沦而将永续不朽,

人类的精神将靠诗歌提升;

我相信缪斯是自由女神,

她将引导人类到达天庭。

可我疲惫的视力已严重退化,

枯涩的才气也消耗殆尽。

儿子上学是背水一战,

妻子下岗后以打临工求生。

而我,我仍在这里写诗——

既不时髦,又不讨人喜欢,

昏头昏脑,耳畔老是响着

新世纪的钟声……

呵, 我就要老了;

呵,我快耗尽生命。

太具体了,太实在了,

哪有什么诗意?

一点不浪漫一点不空灵——现在

我活象那个拉法埃尔.瓦伦丹1

紧盯着所罗门的驴皮,

眼睁睁看着它缩小变得透明。

我生命的天秤也在倾斜:

一头在上升一头在下沉。

消失的是我在尘世的这具

臭皮囊的寿数,

变沉的是这部长诗它即将诞生。

我时常想着有那么一天

有人来敲响这黄钟大吕,

我和我的缪斯将感到欢欣……

惠民中学的历史简单得很,

废弃的庙宇是它的前身。

二十世纪初叶开办成学校,

发起者是一些显贵和乡绅。

发了迹的川军兰师长慷慨解囊

捐了两千块银元,

杨参议贡献了黑板和桌凳。

三层楼的教室是最高建筑,

几百棵古树为校园遮荫。

请来了谌文担任校长——

他是北大毕业出自蔡元培之门。

教员们也都是些科班才子,

个个敬业,又都有学问。

这谌文校长志向高远,

一专要为国家造就精英。

他效法蔡校长兼容并包,

唯才是举高能高薪。

一时间学校学风蔚然,

四川省内远近闻名。

刘湘曾下令给予嘉奖,

并拨来大笔扩校的现银……

谌文治校是严慈并用,

学生们看他是敬爱的父亲。

虽是国民党员却不过问政治,

口口声声要教书育人。

清晨的起床钟是他亲自敲响,

晚上是他来到学生宿舍吹熄

那些油灯。

接济贫困生是自不待言,

自己家里也时常只吃两顿。

他最爱葛英这秀才的儿子,

总说是天资好又肯展劲。

读出来必定是大学生材料,

去海外深造才算是前程。

(当今世界科技在西方,

要学成归国造福人民。

这些年我中国积贫积弱,

就是少了你们这些精英)

可葛英在班上却不是第一,

有个叫洪绪章的成绩更优异。

这学生品学兼优却不讨人喜欢——

谁让他家里贫穷还迷上政治。

言论激进有赤化之嫌,

妄议国政是放肆至极。

那一天同学们在草地上聚会,

星期天晒太阳闲谈着别离——

再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

现在畅谈理想是多么惬意!

半年后大家就要各散五方,

到时候莫忘了今天的联谊。

若有缘份重逢或成为同仁

一起共事,

到时候定要相互关照共谋利益。

千万莫忘了今天的聚会,

惠民中学的日子是永远的回忆……

葛英谈到了自己的家庭,

穷秀才父亲在东大路贩米。

肩挑背磨日行百里,

维持着家庭半饱半饥。

节衣缩食供我上学,

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我要

先讲孝悌……

懂事的穷学生语气沉重,

引来同学们一阵叹息:

唉,你的父亲真是伟大——

秀才当脚夫——国学史学

那样深的功底……

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

说男子汉立身处事目标要高远。

什么孝悌纯属陈腐:

我毕业后定要做个大官。

家父是黄浦第四期的

在军界有些朋友,

所以我的理想并不难实现……

于是乎众多的同学争相迎逢:

万不想升官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

巴结好这富家子弟沾一沾光,

说不定大家都能搭伴2他整对

往上高攀……

——呃,洪绪章,你咋个

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莫非这锦绣前程你不稀罕?

想来是你的理想更加宏伟,

(该不会是赤化中国共妻共产)

不屑与我们为伍不愿畅谈?

人们将目光投向一个冷漠的同学,

那孤傲者微微一笑不愿抬眼。

似乎他胸中早有城府,

只不过他的宏伟蓝图还没实现:

——哼!我么?我的理想

大家不会喜欢:

说出来——我洪绪章又要使你们

毛骨悚然。

(谈到这里他抽了抽嘴角,

眼睛里的电光使人胆寒。

这学生个头不高却很壮实,

长方脸的额头又高又宽。

鼻子略显鹰钩压着人中,

薄嘴皮向下厥显示出强悍。

同学们都说他是个怪才,

可性情刻毒寿命必短)

我么,我的理想是扭转乾坤,

这人吃人的社会要彻底打翻。

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手,

象你们这样的官迷要统统完蛋!

你想你们追求的是什么东西?

你看老百姓的日子是多么艰难?

世道黑暗,读书人起码应做到

洁身自好,

哪能够为虎作伥去发财当官!

到时候被算总账悔之不赢——

剥削者不可能永坐江山……

这一回不是一般的危言耸听,

所有的同学都打了个寒颤:

这洪绪章端的是黄巢转世

李闯再生——

竟想要颠覆政府扯旗造反!

当日里有人向老师举报,

班主任又向校长检举一番。

众口一词事态严重:

洪绪章的背后肯定有要犯。

疑过来疑过去疑上了蔡旭,

这美术老师来路不明又没有档案。

分明是共产党的细作露出了色彩3

洪绪章每天都去他宿舍同他密谈……

谌校长要老师们稍安勿躁:

我们是一所育人的学校。

何必要闹得草木皆兵?

学生激进没啥大不了。

至于那蔡老师他有色彩——

他的处境要让他知道。

(透个信给他要他警觉,

聪明人马上就会远方逃跑)

是不是共产党与我们无关,

若告密我们怎样为人师表?

再说蔡老师这人确有本事,

搞油画教美术很有一套。

可惜我们惠民中学浅水难养大鱼,

现在的美术老师不那么好找……

当夜里蔡老师逃离了学校,

洪绪章为寻师四处荡漂。

当过学徒干过矿工,

由成都去上海一路乞讨。

找不到蔡老师找不到共产党,

信念之火从不曾熄掉。

在上海他结识了沙汀4开始写作,

报刊上发表了稚拙的诗稿。

终于他辗转周折去了延安,

鲁迅文艺学院里接受深造。

毛泽东出席文艺工作座谈会

发表了讲话,

说为工农兵服务是文艺的坐标。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5获斯大林奖,

王贵与李香香6是信天游格调。

洪绪章不如丁玲和李季,

任伯戈7周扬8不喜欢他的高傲。

于是上前线打游击当县委书记,

挤时间写诗歌顾不得粗糙。

白毛女的故事搬上了舞台,

地雷战后来拍成电影评价很高。

身为布尔什维克却注重人性,

在红区诗歌界是另类味道。

洪绪章在党内一直不怎么走运,

五十年代在文坛仍遭人妒恨。

名作家写一些民间故事,

即便是这样也要惹火烧身。

我行我素心直口快,

独立的思想更是祸根。

五六年他在排挤中忧郁过度

得了血癌,

死后被定为右派查禁了作品。

三十年后才恢复了名誉,

甚至还以他的名义设置了奖金。

然而现在——他宣传品式的作品

已明显过季——

尽管他在当时曾那样关注人生……

老师却有更不幸的遭遇:

重见天日的明珠曾无辜蒙尘。

他逃离惠民中学后去了成都,

不久就被当局剥夺了生命。

可没人能证明他坚贞不屈——

死后他一直背着叛徒的恶名。

直到七九年邓小平复出

给活人和死人落实政策,

英灵的头上才拨开了乌云。

昭雪对于死者已没有意义,

英雄的称号却要惠及子孙。

(中国是一个讲血统的社会,

人背后的影子是出生和成份)

不过这些题外话不宜过于深沉,

值得关注的是最后的斯文。

话说葛秀才家穷得叮当,

祸不单行令人绝望。

他觉得无颜面对雄心勃勃的儿子——

他不知该去哪儿借到那么多钢洋。

老天爷你就让我死了吧:我死了

我儿子又怎么能呆在学堂……

眼见得要进入最后一个学期,

葛英的心神开始慌张:

家里的书学费老是凑不起来,

这样的困窘简直逼人疯狂!

最后一个学期看来是读不成了,

功败垂成好教人惆怅。

幺爷呵,你就替儿想想办法吧:

只要儿成就了学业——什么债务

都能清偿……

可怜的中学生很快就不苦恼:

命运为他安排了另一条大道。

被疯狗咬伤的父亲得了阴症9

继母的手指成了伸不直的爪。

菊妹当丫头还被东家羞辱

赶回家来,

兰妹天天饿得已无力哭叫。

啊,谌校长呵,对不住——

葛英我辜负了你的教导,

葛英我对不起惠民学校。

求学之门已对我关闭,

我只得回家替父母操劳。

凡夫俗子是我的归宿,

我不能让全家成为饿殍……

可是葛英他终究没有回家去

替父母操劳,

尽管他为父亲的病日夜心焦。

他是去镇上卖了壮丁——

顶替熊善人的儿当兵——去抵挡

日本人的枪炮。

胡宗南是他的最高长官,

家里留下了四百块银票。

抗战中他作战英勇立了战功,

抽空儿写了一些伤感的歌谣。

四九年他以少校军衔去了台湾,

最后的结局无人知晓。

如果他活到20世纪末已是

八十多岁——

他父亲的墓碑上落款还刻着

他的名号。

都把他看作是葛家嫡子

在传承烟火,

却只是一个幻影在把手招。

你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哟?

难道你没看到今天的海峡

已难得嗅到火药?

 

1)巴尔扎克小说《驴皮记》中的主人公。

2)搭伴:沾光。

3)彼时忌讳政治二字,即以“色彩”代之。

4)沙汀:现代作家,四川乡土派代表,时任“左联“负责人之一。

5)抗战时期“红区”长篇小说的代表。作者丁玲。斯大林奖金获得者。

6)李季以信天游调式写的叙事诗,在“红区”红极一时,其代表作《王贵与李香香》被认为是“为工农兵服务的典范之作”。

7)“左联”负责人之一,后任重庆宣传部门负责人,言行极左,但最终还是饱受“四人帮”迫害。

8)中宣部负责人,极左文艺理论家。“革命的现实主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创作方法的发明者。

9)骨髓炎的俗称。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0 14:1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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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幺爷心里毛焦火辣,

成天躺在床上只是咒骂。

红厌斑蝥1毒性太重,

心烦意乱有如猫抓。

哪家的疯狗你乱咬什么人?

你不知我葛秀才挑米卖

是养活全家!

英儿的书学费还等着我张罗,

(我这个样子——宋幺姐

哪还会放帐2拉我一把)

毕业前却遇上地陷天塌!

可怜的娃儿最顾惜面子,

没钱的老子害苦了他!

可惜那异常的天资远大的抱负,

如今要失学没处生发。

不,等一等——我要去学校

找谌校长下话:

葛英的书学费请宽限几日,

待我伤愈后再想办法。

(谌校长也是个国学老师,

秀才我去求他不算掉架)

呵,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哎呀这腿——实在动弹不得

只能躺下。

嗨!那就抬——葛幺娘!

你快去请人来(你是聋还是哑)

快抬老子去学校看葛家大娃!

我想那谌校长他会给面子,

二十块银元算不了啥……

(可惜葛张氏只是抹泪,

扭头向一边不敢搭话。

怀里掏出了四百块法币,

秀才的眼睛瞪得好大)

啥?你说些啥?你说英儿他

已离校不再念书?

不念书能开出多大一朵花?

(这是啥钱?哪里来的?

正好拿去学校把书学费缴纳)

啥?你说他把自己卖了壮丁?

中央军里去打枪骑马?

气死老子了!气死老子了!

老子还说可怜他娃娃

在学校里坐辣3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穿黄鬼皮4

当炮灰塞炮眼儿——老子枉自

把他盘大!

十几年的墨水喝了有何用?

弱书生偏要去战场厮杀——

天哪!天哪!天——哪……

葛幺爷连声大叫滚下床来,

不顾一切往门外滚爬。

葛幺娘吓得大声尖叫,

菊儿和兰儿哭着喊妈。

一家人在家里哭作一团,

街坊们陪着掉泪把英儿责骂。

这娃儿实在是鬼摸了脑壳,

这么大的事情不对老汉说。

亏了葛家还是书香门第,

这样忤逆确是说不过。

想去想来盘儿没有想头,

到头来靠不住真是窝火。

这年头日本鬼子凶残得很,

你是葛家独儿挨了哦嗬……

葛幺爷听不得对儿子的指责,

趴在地上涕泪滂砣:

我说大爷大娘们你们够了——

我的儿子是苦在心窝……

(你们想想我家这个样子,

他去吃粮是卖命——让我们生活)

葛秀才对日本人根本不怕:

小小岛国他能呑我中华?

问题是葛英他放弃了理想,

投笔从戎——这可不是古代

文人写的神话。

吃粮当兵能有什么好人?

最大的本事是把老百姓欺压!

好个葛英儿你办事爽快,

竟不顾家庭要独闯天涯!

(葛德刚想象儿子正在战场,

遍地的硝烟熏黑了脸膛。

手执步枪与敌人肉搏,

胸前溅满了鬼子的血浆。

还有那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

蛮不讲理四处掠抢。

似乎那葛英也混迹其中,

奸淫烧杀忘了爹娘)

由不得秀才不痛心疾首:

是自己无能才逼得儿子吃粮

离开了学堂。

儿呵,你回来——老子有话

要同你商量,

老子要你脱下那军装……

街坊们听不得那撕心裂肺的哀号,

抬着他去区公所把那逆子寻找。

(秀才维护儿子其情可谅,

言语顶撑是他心里烦燥)

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招丁处挂着牌不许喧闹。

然而葛幺爷他仍是呼天抢地

闹得一塌糊涂,

长官脾气再大也只得下小5

是呵, 再是卖壮丁也应回家

告之父母,

哪能够胡乱顶替别人来军营报到!

蒋委员会长多次训令要以孝治国,

中央军最信奉仁勇忠孝……

这时那胡长官走了出来,

英俊的脸上带着微笑。

眉宇间透出少年得志的英气——

年轻的将军正步步升高。

蒋校长的栽培是再造之恩,

同日本鬼子较量才算功劳。

此番进四川招募兵勇,

休整后再去战场同鬼子拼耗。

(蒋委员长要求我们以五拼一——

五个换一个鬼子也受不了)

四川人端的是机灵人精,

打仗不怕死还脑筋开窍。

文化人更要受本长官的器重,

象葛英这等人才部队最需要。

呵,老人家呵,对不起了,

葛英的事儿我们也不知道。

但小伙子气宇轩昂适合干行伍,

说不定有所发展把祖宗光耀。

打日本么,我们蒋委员长

是当代的库图佐夫——

拖得鬼子疲了,再给他一刀!

来呀,葛英——你快过来——

快先向你父亲请罪把情况报告……

那葛英身穿黄军服分外英武,

一见到父亲便双膝跪倒:

幺爷呀,儿不孝——儿不该

自作主张就穿上了战袍。

儿知道父亲和师长对儿的厚望,

儿知道自己是葛家的独苗。

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儿决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教导。

读书报国自是崇高,

儿投笔从戎仰天长啸!

与其固守贫困不如马革裹尸

效命疆场,

儿跟着胡长官前程美好……

葛秀才这时才看清儿子:

原来他对家境十分知晓。

万般无奈中止了学业,

四百块卖身钱给父亲抓药。

此刻的葛秀才百感交集,

坐在椅子上把儿子紧抱:

儿呵,苦了你了!老汉我

为你感到骄傲!

你舍身为国也是为家,

胸怀奇志乃大忠大孝!

老子错怪你了!错怪你了——

你当兵抗日是当今的英豪!

只不要忘了学过的东西,

还有谌校长和惠民学校。

(谌校长知道不?你要

给他写一张纸条。

要他等等你胜利的消息,

许他一张立功的喜报)

老子这点病痛算不了什么,

过几天就能出门挑抬奔跑。

你幺娘的十指却成了残废,

那是她衲鞋底太用劲

还时常熬通霄。

不要紧,一切都会好。

家里目前是有点困难,

这么多年还不是过去了!

甘家坳这地方仁义厚重,

街坊们时常把我们照料。

病愈后我自会去找点活干,

你菊妹帮人却还需要调教。

兰妹也在一天天长大,

今后你写信要把她关照。

牛马氏预言她是文曲星下凡,

可女孩子能有啥造化

能蹦得多高?

唉,本想看你毕业,看你成家,

不想你却当抗日军人玩起了枪炮。

去吧,你就放心地去吧,

多杀几个鬼子就算对老子尽孝。

最好每个月写封信回来,

想办法弄一块人肝子

作老子的胃药。

(莫要说老子野蛮吃人——

那日本人才是野兽凶猛残暴!

报上说他们常吃中国人的肉,

我吃他块肝子有啥大不了)

呵,胡长官呵,拜托了——

我葛英儿现在就交给你了。

这娃儿虽是书生却意志坚强,

头回出门就要进堑壕。

男子汉大丈夫国事为重,

即便是埋骨他乡也不辱没父老……

就这样在那里唠唠叨叨,

葛幺爷对胡宗南印象特好。

真不愧蒋委员长的得意门生,

年纪轻轻就战功显昭。

看样子他礼贤下士是个儒将,

英儿跟着他算有了依靠……

可怜葛秀才自作多情

以为儿子有了前程,

那胡宗南哪是豁达之人。

收买人心是政治手腕,

追随蒋委员长也是为了权柄。

拉丁征兵是壮大实力,

战争中何曾顾及某个小兵。

葛英他被编进了敢死连队,

专门抱炸药同敌坦克拼命。

年轻人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一个连就剩下他一人立功受勋。

胡宗南提拔他却很吝啬——

尉官几乎就是他最后的前程。

就这样葛英他为党国效忠

南征北战,

直到共产党打进了南京。

后来他随胡宗南去了台湾,

少校复员只是一个荣军。

他自觉无颜见川中父老,

老死在孤岛也不通音讯。

相信他记得惠民中学,

相信他记得自己的父亲。

书生的理想早已破灭——

相信他是不愿背弃最后的斯文。

 

1)两种有剧毒的昆虫,治狂犬病有特效。(所谓“以毒攻毒”)但毒素副作用大,药物反应强烈。

2)放高利贷。

3)陷于困境。

4)旧时老百姓恨国军,称其黄军服为“黄鬼皮”。

5)放下架子求情,下矮桩。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1 08: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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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向云家的油坊生意滔滔,

几个儿子却不见半点儿微笑:

每一天累得七荤八素,

到头来汗水多赚头少纯属白搞。

就因为效益差经营困难,

老头子不肯请帮手——只能让

儿子们下苦力日夜干熬。

本来,这油坊的活儿最是苦累,

每日里都是汗如雨下烟熏火燎。

收菜子买花生讨价还价,

蒙眼牛拖碾子碾压油料。

平板锅猛炭火毒烟蒸腾,

看火候加生料不断翻炒。

最是那丁檬木粗大的撞杆,

吊在正梁上还带着铁套。

每一次推举都要使尽全力,

每一次送撞都心惊肉跳。

哐铛一声地皮发麻,

柏木的屋架震得晃摇。

油槽里挤出黄亮的青油,

油料榨成枯饼包着稻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繁重的活儿枯燥又单调。

最开心的假日是挑着篓子

去成都卖油,

几弟兄好象是囚犯出了监牢!

且不说结伴而行无拘无束,

一路的风光也秀丽娇好。

(哪象那油坊闷臭的黝黑,

家中的父亲也严酷霸道)

年轻人都渴望奇遇和刺激,

但却不敢惹事四处招摇。

那时候成渝公路尚未通车,

上成都下重庆只能靠双脚。

脚夫们宁愿走老东大路,

又平顺又近便不在乎路小。

有一回弟兄们正走过石经寺

要翻龙泉山,

柏树林扑出一伙棒老二1

要抢夺油挑。

几弟兄一声猛喝捋下扁担,

一阵狠砍血溅绿草。

可叹那伙土匪做业务运气差

遇上了硬火,

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得胜后大家却心情沉重:

这样的日子实在不美妙。

成天搊撞竿有啥前途?

出门贩运又谨防挨刀。

年轻人总得要有个奔头,

死守营盘只能苦到老。

于是云老大卖壮丁去了河北,

十年后才回乡当装卸工人

拉架车扛包;

云老二在邛崃招了女婿——

老婆本是个小寡妇颇有财宝;

老三去吃粮当兵却沦落为马匪:

几年后为兄弟们带回了

抢来的三嫂;

老四和老六回到了家里,

苦撑油坊不让它塌倒。

云老五争气读完了四川大学

回乡教书,

心脏病却使他死在惠民学校。

云老幺也是学而优则仕:

八十年代为官越升越高。

只有小女儿淑娴最让父亲伤心——

她竟然同恋人私奔把家风坏了。

(须知她母亲是个贞洁的女人,

自从嫁来云家没有出过大门)

那一天油坊歇工变得清静,

一家人吃罢晚饭抽烟发闷。

云老爷子发出一声叹息:

我巴望你们弟兄都有前程。

你们在家里是闷得发慌,

找不来大钱老是贫困。

开油坊欠下高利贷大债——

我知道早就该让你们成亲。

可你们看这家,这油坊

排场这么大却周转不灵——

(谁让我们是无钱办大事

少了资本,

谁让我们的算盘不如老天爷

拨得精明:

天旱年辰菜籽花生涨价,

榨成青油却无人问津。

万般无奈只得降价——这一下

油坊才亏得深沉)

大笔的油款近期收不回,

赊欠的油料人家催得紧。

买下的油坊全是抵押物,

房款的利息就当是租金……

没办法呵, 孩子们,

大爷我治家确是无能。

你们看那葛幺爷也是焦头烂额,

一家大小挨饿时常断顿。

遭孽人还被癫狗给咬伤了小腿,

大儿子被迫停学卖了壮丁。

卖壮丁当炮灰可不是什么好事呵,

可怜葛幺爷贫病交加如水洗净。

一想到他秀才满腹才学尚且如此,

我们家有这个样子应该称心。

我自始至终相信我们会发财,

我不信一家人都下劳力苦干

还无利可盈……

老头子越说越是兴奋,

少不了吹牛给儿子们鼓劲。

这时听得门板在窠窠轻响,

开门后迎进一条人影。

呵,蔡老师,请进,请进——

哪阵风吹得你大驾光临?

——嘘,请小声——

(隔墙有耳——小心谨慎)

你们家老五今天给我通风报信,

说校方已知道我共产党身份。

他要我来你们家暂避风头,

稍平静就想办法回到省城。

我蔡旭知道你们为人忠厚,

也算是受盘剥的贫苦百姓。

共产党的主张你们清楚,

相信你们不会把我当作外人。

云老四接下了包袱行李,

云老六为蔡老师抹干净板凳。

云老五递过来一杯热水,

云大爷开始打量教书先生。

只见那蔡旭面目清矍,

一双大眼炯炯有神。

鼻梁挺直嘴唇丰满,

长发齐肩眼角有皱纹。

四十来岁的人显得不那么老练,

一落坐便侃侃而谈宣传远景。

从巴黎公社到苏联

共产理想已实现——

其实就是孔夫子的大同社会

那种类型。

说到现实说到国民党,

打内战反人民它何其展劲。

通货膨胀苛捐杂税——

你们家的生意咋能不亏本?

因此我们要起来斗争,

跟着共产党起事闹革命翻身。

只是这油坊生意不宜过大,

有衣穿饭吃过日子就行。

到时候肯定要消灭私有制——

资本家可不是好的名分。

你们家老五是个神童,

十一岁读初一又还发愤。

我已向他谈了革命道理,

到时候为党工作前程似锦……

云老头听到这里好不耐烦,

鼻孔里发出了刺耳的闷哼。

他不高兴蔡旭的革命主张,

他只想沉入发财的梦境。

老五是读书材料这点不假,

何必要造反同政府抗争?

弄得不好还是杀头之罪——

我云家图的是富裕和安宁。

于是乎装一副笑脸却不掩饰反感,

声调中多的是奚落的成分。

递上水烟竿表示礼貌,

吐一泡口水眯着眼睛:

嘿,佩服佩服,蔡老师真是

革命家的胸襟,

中山先生的遗志是你们继承。

可我们云家信奉君子不党——

(想你是知道这孔子的圣训)

我们凭劳力吃饭独善其身!

你离开惠民中学也是好事,

我们五娃读书会更加安心。

不学你那些油画素描没啥不得了,

其实我还看不惯光胴胴模特

淫邪得很。

(学生就该好好念书么,

画人人儿能画出多少黄金白银?

好端端一个惠中学民不认真上课,

搞政治反政府算哪门子学问)

不过你来我们家要放心安全,

呆几天没关系只要不嫌穷困……

这云老头端的是豪爽汉子,

只是不懂政治——没看到共产党

即将成为救星。

多少年后儿子们谈起这事都要

摇头惋惜:

那一夜为什么不跟着蔡老师远走

参加革命?

(可这样的后悔无济于事,

平凡的人生是历史注定。

云家也将有自己的荣耀:

他们将参与造就一个诗人)

云家人最终是尽了主人的本份,

他们送蔡老师上路是黎明时分。

临别时还赠送了盘缠大洋,

直送他到沱江码头上船

才挥手回奔。

回家后云氏兄弟对这事守口如瓶,

暗地里却开始和老爷子商议

把未来权衡:

这油坊不赚钱又还多苛捐杂税,

国民党已是腐败透顶。

穷苦人都是心怀不满,

共产党终究要坐上龙庭。

到时候搞共产油坊咋办?

虽说是没请帮工不招妒恨。

老师说是要清算资本家——

抑或我们这个油坊真的

到时开不成。

但总而言之云家要发财至富,

要用血汗挣下家业留给子孙。

相信共产党是只清算剥削,

勤劳俭省肯定不是罪名。

说不定还有优惠的政策,

办油坊有益于国计民生……

可共产党最终没让云家的油坊

存在多久,

五三年的五反2运动

把云老爷子扣留。

油坊消失在公私合营浪潮,

所有的房产被国家没收。

老三老四老六被招进了粮站,

工作是在国家油坊里搊撞杆榨油。

几弟兄都是有名的油脂专家,

老六还当上了省劳动模范

是油脂厂的头。

老幺在大跃进进了大学,

毕业后在宦海弄起了扁舟。

他永志不忘的是兄长们的供养——

老父亲早就疯癫天天醉酒。

(这使他的命运类似于包丞:

终生欠着亲情在官场上搏斗。

又要当清官又要讲人情,

到头来忠孝两全没入俗流)

老四在五五年生下一个女儿,

未来诗人的伴侣长得很清秀。

她的故事是长诗中的亮点——

现在让我们转入正题——好好

写一写斯文的春秋。

 

1)强盗的俗称。

2)“五反”,即五五年的反偷工减料、反投机倒把、反偷税漏税、反刺探国家经济情报、反行贿受贿运动。很多私营企业皆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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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茅杆墙壁要谨防火星,

严冬里又挡不住北风的寒冷。

屋顶上的稻草也盖得太薄,

下雨天满屋就只好摆上瓦盆。

大落大漏小落小漏,

叮叮铛铛烦恼人心。

两张床堆放着破烂的棉絮,

一口锅满是红色的锈痕。

泡菜坛少了盐有点酸臭,

米坛子空荡荡敲着有声……

呵,贫困——饥寒交迫

煎熬着生命!

如果说真的有十八层地狱,

葛秀才的家就是第十九层!

对时火饿垮了儒生的志气,

烦躁的暴虐驱走了温馨。

葛英卖壮丁走后音讯沓无,

迟来的报纸上只有凶讯:

华北沦陷,中原告急,

国府从武汉迁往重庆。

花园口的黄河水挡不住鬼子,

日本人的铁蹄蹂躏了南京。

三十多万的人哪:多大一个屠场——

苍天作证大和民族的罪行!

(亏了他们还写出过源氏物语,

为什么紫式部的子孙这样野蛮

糟蹋文明?

唉,中国人为什么这样羸弱?

竟象是羊羔可怜又温顺!

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反抗?

拼着一死也该捞够本)

国军屡战屡败真有点羞人!

小小日本弹丸之国,

侵略我中华如入无人之境!

为何不将其围而歼之?

为何惧战让野兽得逞?

台儿庄不是给了它点颜色么?

可惜国军里少了张自忠饶国华

这等将军!

唉英儿你再忙也该给家里来信

报个平安,

难道你忘了病中的父亲……

偏偏这大后方物价飞涨,

葛秀才交不起房租扫地出门。

化钱路边搭起一间茅屋,

门口边天天有人烧化纸钱

超度亡灵。

那年头可真是饿殍遍地,

以至于无人埋尸瘟疫流行。

葛秀才穷愁潦倒没有去处,

只得来这阴阳界与死人为邻。

偏偏那葛菊饿得嘴馋,

总爱捞嘴1不可容忍。

兰儿也跟着学会守嘴2

看见人家吃饭便把口水咽呑。

葛张氏变得刻薄唠叨,

只差没有抱怨丈夫无能。

唉,殊是可恨,殊是可恨——

我秀才何曾造业受这般苦刑!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

你们如此下作如此庸俗

真令人心疼!

成天只贪口福之乐,

哪还记得圣人的古训!

忘了操守失了本分,

我书香门第的脸面被你们丢尽。

君子坦荡不以穷为耻,

但不可亏欠斯文精神。

叫穷诉苦徒让人耻笑,

一副馋相伤儒家自尊……

于是乎脾气暴躁态度专横,

动辄就抄家伙毒打家人。

一任饿肚子的妻子女儿

跪地求饶,

胸膛里总有泄不完的愤。

(这使我想起雨果老爹,

他是把罪孽归咎于贫困。

可我的葛秀才不是冉阿让——他

决不会去偷面包养自己的亲人)

葛幺娘把丈夫服侍了半年,

秀才老治不好该死的阴症。

夫妻二人都不耐烦,

一言不合便要顶撑。

贫穷带来无穷的悲哀,

现口无粮使心里发紧。

张月儿当起了洗衣女佣,

天天在堰塘边捶那些衣裙。

那时川中人多是穿土布,

又脏又厚没办法绞拧。

尤其是长衫子和肮脏的棉货,

妇道人家手软拧不干净。

这还是顾主们同情秀才,

要不然你上哪去找活儿挣钱

买米吊命3

为挣钱还帮人在夜间衲鞋底,

在暗中摸着干活舍不得点灯。

钻针引个眼子再穿过麻线,

手指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

可叹这秀才娘子手指伤残,

每衲一针是多么费劲。

麻绳勒伤了手指的嫩肉,

鞋底沾上了点点血痕!

那一天她在水塘边稍事休息,

不意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啊,我这么老了——

神色憔悴满脸是皱纹!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我应该很年轻,牛马氏太婆

也曾夸我美若天人……

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

葛幺娘蓦然感到凄苦和孤独。

秀才的暴虐使她心寒,

她开始怀念死去的牛七——

烟鬼前夫。

那死鬼虽然懦弱却很温柔,

翰林院虽然阴森却也豪富。

即便在灶房里睡过斗筐,

却便遭遇过骚牯棒4权叔。

我毕竟曾在那里生儿育女,

我毕竟是大户人家牛氏门

明媒正娶的媳妇。

呵,还有我的三个宝贝儿女

亲生骨肉,

他们应该还记得我这个生母?

(他们不认我是受别人挑唆,

其实那太婆也不怎么狠毒)

银国银凤银来,你们在哪儿呀?

娘想你们想得好苦……

这妇人因穷极累疯饱受虐待

变得糊涂,

竟然把翰林院那段苦日子

看作是幸福。

对子女的思念日甚一日,

一看到葛菊就浑身不舒服。

这继女对后娘越来越疏远,

偷懒好吃还弄得兰妹哭。

幺爷面前专做乖面子,

有时候展能展事5俨然是主妇。

这样的环境是雪上加霜,

以至于葛幺娘她后悔走了错路。

心里边更惦记那牛家的子女,

甚至对兰儿也变得麻木。

那一天甘家坳农忙季节逢场6

人不很多,

张氏在人群中看到了银国:

是他!是他——龟子的

地道是牛七的骨血,

现在已是个出众的小伙。

那眉眼那身架活脱脱象他老汉,

不象牛七的地方是他不抽鸦片

腰直背不驼。

儿呵,等等我,娘看见你了——

娘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

张月儿忘情地拨挤着人群,

那神情甘家坳是从未见过:

两眼发亮却噙着泪水,

急走如飞两颊喷火。

不啻是僵尸寻找灵魂,

旁若无人不在意坎坷。

径直趟过污浊的水凼,

碰翻了赶场人盛糠的米箩。

好容易来到场镇边上,

黄桷树下追上了银国。

那清瘦的小伙子十分惊诧,

打量着母亲涨红了颈脖。

葛幺娘累得气喘吁吁,

此刻她自以为是牛七嫂

对儿子发火:

咋哪?你不认识我?

我是你的娘呵——你为啥要

在我面前藏藏躲躲?

几年了你三兄妹了无音讯,

也不怕你娘心里坠着秤砣!

按理说娘走的时候你已经懂事,

娘真想守寡盘大你们三个

却是莫奈何。

你知道我是被逼得跳的堰塘,

你知道卖我到葛家的人

是权老爷和太婆。

我只知你们三兄妹

是被老辈子们卖了,

太婆是我去尽孝送进的坟墓。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到哪儿去了,

可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你们——是谁在管吃管喝。

娘天天想呵,想呵,半夜里

做梦都在把你们一个个抚摸。

娘望你们都能泡酥酥7长大

成家立业,

娘望你们能立志把翰林院振作。

睡梦中也在呼唤你们的名字,

醒来后泪水湿透了被窝……

可怜的母亲越说越动情,

真想扑上去同儿子亲热。

可是那翰林院的后生却躲闪开去,

鄙夷中夹着高傲和冷漠:

算了吧,你这个骚货!

你跟着葛秀才可过得快活?

亏了你还说是想得起儿女,

我们牛海湾没见过你这等恶妇

狠心的角色!

告诉你吧,你做的好事:

丢下我们三个不闻不问,

一心嫁人只图走得撇脱8

银凤被卖给人家当小包媳妇,

听了这个消息你心里可受活9

(张月儿听后一声惊叫:

啊,我的女儿要受折磨)

银来去黄金沟碳厂当了煤黑子,

他可能是前世造业带了你的过;

(张月儿又是一声悲愤的嚎叫:

啊!怪我!怪我!怪我——

全怪我没尽到母亲的职责)

母亲的职责?哼!你这恶妇人

也配说这个?

你不是在葛家当现成母亲么——

还生儿育女戴秀才娘子的银镯!

至于我么?我牛银国生来就是

受苦受难的命,

你当娘的抛下我后我就挨饿!

帮人放牛活不下去,只好

去吃粮当兵挨那些炮火。

明年开春就要上路,

再也不想看亲娘的丑恶。

(反正我活着也是没人疼,

一死百了不再遭祸。

在阴间我也要诅咒歹毒妇人,

抛弃子女死后下油锅)

可恶的娃儿口沬飞溅,

直把个母亲说成妖魔。

心底的仇恨是发酵的毒液,

累积的诅咒蹦出了心窝:

你嫁到牛海湾就是丧门星,

克死了男人还不承认过错。

还勾引权老爷猪圈里乱伦

败坏门风,

气死太婆该雷打脑壳。

翰林院的崩溃是因你而起,

抛下儿女改嫁你罪在不赦……

(哼,槽头匠的女儿嫁大户人家——

我翰林院也有你来的资格)

可怜那张月儿扑倒在地,

心如刀绞口吐白沬。

一双残手在头上乱抓,

眼球翻白气涌胸膜:

啊,饶了我,饶了我——

不是我的罪过呵!

我没害过人……带来恶果……

这时候晴空里响起惊天炸雷,

葛德刚站在高处一声断喝:

够了——狗杂种家伙!

你牛海湾竟还有脸七说八说!

滚回去——忤逆不孝的东西——

还有你——你这个愚蠢的

没性实10的贱货……

葛幺娘顿时昏倒在地,

人群中逃走了羞恨的银国。

 

1)偷吃东西。

2)眼馋,守着人家吃东西。

3)以最少的食物维持生命。

4)牯牛的俗称。此处指淫棍。

5)自以为聪明能干,处处显示自己,往往却尽干笨事蠢事,误人大计。

6)赶集。

7)茁壮成长。

8)方便、轻松、简单。

9)舒服。

10)血性、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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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呵,川中腹地抑郁的空旷中

寂寥的使臣,

传来了那醒来的北国寒魔

将至的音讯。

大雁结队向南飞去,

丝茅草的小白花颤抖在土埂。

呵,原野——无限的生机

拥挤在灰色的阴沉,

有如地里那繁厚的薯藤。

地瓜藤的果子胀满了浆汁,

红薯的块根里积够了淀粉。

野棉花抖落了紫色的花瓣,

干田坝生长出苕子的绿茵。

塘堰里的鲤鱼已停止进食:

它们肥得快扭不动腰身。

而洞穴里的田鼠正忙着囤积

食物和枯叶,

它们要度过一个舒适的冬辰;

芥子树上的绿蚕织起了厚茧,

灰蛾将蜕变在明年的早春——

那么人呢——这孤独的星球上

最高等的生灵,

他们的日子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在川中,在乡下,在竹林村落——

少数人的粮食是满仓满囤,

多数人在饥饿中顽强地生存。

他们已流干汗水和泪水,

生活却仍然是贫困和艰辛。

度日如年,度日如年,

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葛德刚一家就是这样,

四口人每天都濒临绝境。

(有人责备我过于残酷,

说如此赤贫是夸张得过分。

可真正的诗人要忠实于现实,

我要以真实为历史作证)

可他们毕竟还是活了下来,

第二天照样迎接太阳的东升。

(生命力是穷人最大的资本,

可怜的食物悉数转化为热能。

正如那牛儿是吃草泌奶:

卑贱的生命把历史推向前进)

自从儿子走后秀才变得暴躁,

张月儿的贤惠也迷失在贫困。

银国的出现搅乱了心智,

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

是个罪人。

那天在黄桷树下秀才一声断喝,

差点儿吓掉母子俩的魂。

银国的逃走加重了自责,

秀才自这时起被看作是暴君。

说什么牛海湾是不洁之地,

说什么翰林院是罪孽的泥坑——

你秀才是外人不知就里:

在那里我留下了美梦和青春。

天哪,我想不通道理脑袋发沉,

为什么人间不要我的真诚?

我决心在翰林院持节守寡,

他们却硬逼我改嫁出姓;

在葛家我累死累活还落下残疾,

葛幺爷待我却又凶又狠。

到如今银国儿居然说我是骚货,

说我克死了丈夫还勾引权叔乱伦!

本是被太婆卖了三十块大洋,

抛弃三个子女却成了罪名。

秀才也是粗暴无礼,骂我是贱货

没有血性。

说牛海湾本是绝情之地,

我厚着脸皮认儿是失了自尊。

儿子不认我还口出恶言,

更显得我是惹火烧身。

我好苦呵,哪里才是我张月儿

活下去的路?

我应该怎样面对两截人生。

呵,秀才呵,你不疼我,

你不设想我的处境。

那天银国是听信了别人挑唆

才对我不敬,

他言语粗鲁是不中听。

他心里也是苦哇——哪里知道

其中的内情!

他被人骗了被人卖了,

心里自然充满悲愤。

娃娃年轻无智又孤苦绝望,

无依无靠身陷绝境。

发几句牢骚有什么大不了——

你却骂他是逆子——沾了满身

翰林院的污腥。

他说他要吃粮当兵上战场去了,

你却不让我同他亲近。

上战场——银国他是上战场啊,

上战场枪林弹雨要丢性命!

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来呵:

你看我在你葛家多孤苦伶仃!

可怜我银凤成了小包媳妇,

可怜我银来去挖煤凿井;

可怜我银国要当炮灰——

这样遭孽你居然说是报应!

是呀,孩子们是曾经嫌弃过我。

可他们还小呵——他们不懂事

错怪了母亲。

如今银国儿是得而复失,

而且还对娘怀有深仇大恨。

银凤银来也肯定恨我,

他们是被翰林院洗了脑筋。

呵,老天爷,行行好吧:

让我能再次看到他们……

疼儿盼儿的张氏终于如愿以偿:

不几天两个儿子就来到化钱路

葛家的草房。

银国手执木棒活脱脱一个

赳赳武夫,

拿棍子的银来则是跟班形象。

那细小的身胚子要去挖煤碳

令人担忧,

今天却豪气干云前来蹦劲仗。

他们对母亲佯作不见,

径直去到屋后的山岗。

口里高叫着葛德刚我的儿

你给老子出来,

狗日的秀才你竟敢娶我娘!

一边咒骂一边扔石块,

砸穿了屋顶打破了碌缸。

葛秀才跛着脚冲出门来,

两弟兄却拔脚飞快逃亡。

一边逃一边骂老子还要再来,

不时还回过头挥舞棍棒。

可怜那秀才一跟头栽倒,

口吐白沬只是捶胸膛。

张氏吓得不知所措,

一任那菊儿扶幺爷上床:

幺娘呀,你做过了——

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心肝

宝贝儿子,

他们是多么舍不得你这个亲娘!

本来没有来往却要惹火烧身,

牛海湾的子孙分明是豺狼!

你若真舍不得他们

就回牛海湾去嘛,

看住他们——省得来我家门前

象疯狗汪汪!

可怜我们幺爷有什么过错?

(为买你我们还打会1借了姑爷

三十块钢洋)

错就错在心地太善良。

一家人靠他穿衣吃饭,

竟被两个畜牲气成这样……

可恶的葛菊口无遮拦,

如此这般告诉街坊。

街坊们偏偏又热心好事,

七嘴八舌把怒火煽旺:

唉,葛幺娘,你这个秀才娘子

是咋个在当?

你咋去惹牛海湾那群恶狼!

那太婆本是乱伦的舍物,

绷起贞烈女臭了一方!

她那些后人没个好东西,

又忤逆又下作没有教养……

声讨指责不绝于耳,

叹息秀才娘子变了心肠。

张氏你被牛海湾害得好惨,

竟还要不顾葛家同他们来往。

再怎样你是葛幺爷买来的婆娘

是兰儿的母亲,

为啥要把自己的家庭搞成这样……

不由张氏不对菊儿记下死仇:

她恨继女把银国兄弟骂成猪狗。

儿子们再不对也是情有可谅,

何况他们是她没疼着的

亲巴巴的骨肉!

不怕你多嘴婆在众人面前乱说

在老汉面前怂祸,

到时候让你尝尝老娘的拳头……

后娘的怨毒很容易发酵,

要报复等机会不用太久。

那是在一个深秋凉风绕饶的午后,

菊儿带着兰儿玩耍在田沟。

等着幺娘从酱园里收工,

等着她带出几粒胡豆。

兰妹在背上老是哭着叫饿,

姐姐没好气烦得直吼:

你饿?姐姐更饿——你这么重

姐姐饿得背不走……

这时有小伙伴来约她踢踺,

说是要比赛评出高手。

那菊儿顿时动了耍心,

妹妹和饥饿抛在了脑后。

于是她折下芦花让妹妹拿着玩,

自己去那晒场把精神抖擞。

自然那冠军是非她莫属,

可兰儿却将芦花呑下了咽喉!

事情的结果你可以想象:

兰儿在半夜发烧又发呕。

呕出来的芦花带着血迹,

好在有吴太医婆前来抢救。

那张氏好一阵慌乱好一阵担忧,

突然想到要报复继女——现在

正是时候。

黑了心的后娘语调平静,

只是要幺爷追问事情的原由。

几句话让秀才勃然大怒——

菊儿你是咋个在带妹妹——你

给老子开口!

你那双大脚板会踢踺子,

老子要你今天踢个够……

好一个恶老汉又狠又毒,

蔑片打成丝条还不准哭。

张氏在一旁明劝暗怂:

再打两下莫打了——人家

要说是有了前娘后母……

过路人都看不下菊儿的惨象:

浑身血痕泪水如注。

满地爬滚不敢吭声,

蓬头垢面挣扎在尘土。

葛幺爷,这是你的女儿呀:

你这样下死手2,可合乎

你那些礼仪诗书……

葛德刚不听则罢一听更火:

我把你这些不堪教化的愚民蠢猪!

老子打儿是天经地义,

小树不捆直怎能长成大树?

这葛菊已变得懒堕不堪,

差一点把小妹送进棺木。

如此下去那还了得,

我葛家容不得这等废物……

于是乎换了篾片越打越凶,

直让那葛菊天唤地呼。

张氏忍不住幸灾乐祸

不时还插嘴把继女控诉。

这一下惹恼了街坊邻居,

异口同声谴责继母——还

把秀才拉住。

太狠心哪,你这个母老虎!

到这时还怂祸——葛幺娘

你心里是不是有毒……

呵,甘家坳有名的孝顺女子,

牛海湾害不死的烈女节妇。

都羡慕你与葛幺爷是鸾凤和鸣,

都记得你们曾和顺幸福。

这些年你与秀才同甘共苦,

现在却不象贤惠的内助。

你的温柔善良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要加深家人的痛苦?

在葛家,你有恨——恨自己

不再是翰林院贞洁的支柱,

(大户人家的情结不能解除)

恨秀才阻挠骨肉团聚——使你

痛彻肺腑。

醒不了的美梦:节妇的自豪——

在葛家却只是卖命的苦奴!

是的,太苦了,太苦了:

有谁能分担心灵上的重负?

和秀才对话吧——他烦躁得很;

给菊儿母爱吧——她日渐生疏。

那么,看在兰儿的份上忍下去吧,

抑或你会从中得到幸福……

就这样母女俩从此在敌意中相处,

直到葛菊远嫁重庆随了丈夫。

在后来的岁月中张氏饱受了苦难,

全凭着葛菊每月汇款把家庭帮补。

可即便是这样也消弥不了仇恨,

甚至在继母坟头葛菊仍要哭诉。

直到面临最后的审判,

她也忘不了后娘和恶父。

然而这当了新一代继母的女人

也非贤良的母亲——

她作后娘竟更暴更粗。

好端端一个女儿逼得跳了长江,

晚年中摆不脱痛苦的孤独。

好在后来忏悔了罪孽,

绝望之中皈依了天主。

苦海里的灵魂终于得救,

沙漠中的生灵荣受了甘露。

她变了,变得慈爱,

孙辈们发现她仍然感情丰富。

不过这些故事已是后话,

容诗人在适当的时候再作叙述。

 

1)凑钱办事,类似于交公益金。

2)下重手。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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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呵,为何你偏偏是女儿之身,

而不是一个男子汉支撑葛家门庭?

你大哥英儿——在幺爷心中

已然是死了,

(要不然为什么没有音讯)

葛家的香烟靠谁来继承?

还有那牛马氏预言的文曲星

该在谁身上应验?

你小弟一出世便丢了性命:

(没奈何你幺娘只好进了廖家

当个乳娘,

丰沛的乳汁喂养了文斌。

文斌那孩子也真是羸弱——

他的母亲是不产奶的洋人)

儿呵,你幺爷的命真苦呵:

这些年硬是挣扎得筋疲力尽……

其实那葛兰十分乖巧,

从小就善解人意多有悟性。

呀呀学语就学唱儿歌,

总有办法给幺爷解闷,

刚会走路便能使嘴1

天真活泼讨大人欢心。

三岁时由父亲发蒙2认字,

五岁便背诵论语和诗经。

一手墨笔字规3得正派,

稚拙的文章文理通顺且有意蕴。

端的是李清照转世蔡文姬重生——

甘家坳的女才子尚在冲龄。

葛德刚从不让街坊们当面夸奖

女儿的文章,

自己心里却得意洋洋。

龟子的不枉自出身书香门第,

长大了必定是人中豪强。

可再是有天份也还须用功,

基本功训练不能放松。

严苛之下方得成才,

记忆来自刻苦的背诵。

一本孟子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一张毛边纸写了墨汁又写石红4……

兰儿让葛德刚看到了希望,

斯文有传人——才女胜过儿郎。

只是她那德性令人担忧:

小女子的自尊心实在是太刚。

有一回要她背诵离骚后才许吃饭,

她却因忘掉一句着急昏倒在地上。

吓坏了父母老唤她不醒,

醒来后仍苦背诗句弄得大病一场。

唉,这孩子,这孩子

硬是和老子一模一样,

谁能说她不是文曲星下凡

将放出光芒……

兰儿七岁起便开始干活,

卷纸烟搓草绳是挣钱的工作。

嘴巴儿甜美讨大人喜欢,

手脚儿麻利干活最多。

干活多自然小钱不少,

直让那菊儿姐姐不敢耽搁。

当姐姐的不仅怕挨打还怕丢面子,

埋头干活要充当角色。

到头来两姊妹总是难分高下——

葛菊清楚这是妹妹让了她一着

使幺爷快乐……

那时候红白喜事兴大操大办,

筵席和道场最讲究规格。

有的还要请来川戏班子,

演大戏或唱堂会5把场子闹热。

甘家坳有一个孤苦的瞎子,

他的绝技是肉二胡格哥。

哼出的病中吟6惟妙惟肖,

尤其是江河水7催人泪落。

(记不起这瞎子是死在大跃进

还是文革,

反正他的命运苍白而苦涩。

口技早登大雅之堂——

小地方这等人才却是不多)

可当时最受欢迎的还是秀才,

婚娶丧礼仪式是儒家掌握。

没有人不服葛幺爷的权威,

没有人不请他做座上宾客。

每到这时秀才总要穿上那

仅有的老蓝布长衫,

带上兰儿去把斯文撒播。

是丧事做一篇祭文历数逝者之善

感天动地,

是喜事赋诗一首把寿星或新人

恭维祝贺。

那祭文须得以呜呼开篇,

再依着年序把死者生平诉说。

说苦难说善行务必要煽情,

抒情之处声音要颤抖声调要长拖。

直让那些孝子贤孙心灵发颤,

直让那些街坊邻居跪得哆嗦。

反正那死者是天上有人间无的

完美之人——

他是如此伟大我们却不晓得!

于是乎呼天号地惋惜痛悔,

恨不得以泪水来换回魂魄。

而祝寿贺喜的献诗则另当别论,

那要看对象是什么样的角色。

总之要量身定做稍加放大,

一般是张扬美善藏抑丑恶。

少不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些俗套,

少不了祝新人鸾凤和鸣百头偕老

这样的颂歌。

自然是诗律工整文采飞动,

用词典雅还讲起承转合。

末了再让兰儿书一副楹联,

文气书法都让人羡慕。

这时候秀才最是得意,

不遑多让却态度谦和。

笑容里掩不住骄傲与自豪,

谦虚自贬明显是做作。

好些天都不发那暴躁脾气,

张氏和菊儿都觉得日子好过……

只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

秀才家多的是得不到温饱。

到年关还没置半点年货,

镶拢的米缸早已空了。

甚至连杂粮也买不回来,

菊儿竟饿得去偷吃喂猪饲料。

(就因这事她又一次被辞退,

从此还落个偷嘴婆的名号。

后来她为此事报复了东家,

详细情况你很快就会知道)

可怜秀才一筹莫展:

莫非我一家要成饿殍?

连天的饥饿令人头昏眼花,

不敢去看那冷清的锅灶。

长吁短叹独自垂泪,

我秀才这回遇上了翻不过的山坳……

这时候篾笆门被轻轻推开,有人

在门口朝秀才微笑。

呵,尤云雅,雅二爷——

您老人家今天光临寒舍

有什么指教……

葛德刚打起精神迎了出来,

他不敢怠慢这甘家坳的富豪。

雅二爷可是大大的绅粮,

乐善好施,爱把穷人关照。

这一方的土地是他尤家占多,

几百家佃户租谷不会少。

几年前曾发起财主们出资

把街面铺上石板,

时常还捐款给惠民学校。

这样一个善人今天登门,

我葛秀才的困境他可知晓?

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他高傲的施舍我秀才不要。

嗟来之食吃了要肚痛,

失节的事大饿死的事小……

想到这里葛德刚挺直了腰杆,

言语里没有卑谦的腔调:

请坐啊,雅二爷,我秀才家

唯有冷水能让你喝饱。

(都说是冷水能滋补生血,

喝下去保管让你冷得直跳)

我不喝,我不喝——

哎,葛幺爷哪,我们不是外人:

何必拒人于门外不讲友好?

你葛幺爷才高八斗尤某佩服,

你那兰儿更是神童足堪骄傲。

可是我知道你日子艰难——

饿坏了娃娃你罪不可饶……

一番责备中不乏诚恳,

说得那秀才连连摇头眼泪直掉。

是呀,苦了兰儿了,苦了兰儿了。

这些年我不知是咋个在搞……

刚烈的儒生此刻变得软弱,

嗫嗫咯咯不再怕人耻笑。

这时尤云雅压低声音

却抬起了眉梢,

亲切地抱怨中不无检讨:

唉,也怪我平日粗心大意,

你秀才穷绷面子我早该知道。

非是尤某人高高在上,

其实斯文是我心中至宝。

我那几个子女都爱读书——最

              敬佩你先生的道德文章,

              多次要我把你们关照。

              你看我这个人就是闲事管得太多

是个无事忙,

               差点儿落得个麻木不仁

把大事忘了。

好了,莫伤感了——年关了

大家都要快活逍遥。

这里是我送你家的过年腊肉,

还有糙米和半新的棉袄。

万望笑纳莫要言谢——

娃儿遭啥孽呀,尤某告辞了……

葛德刚一把抓住尤云雅的衣袖:

雅二爷你不说清楚就把东西带走。

我秀才还懂得礼义廉耻:

无功不受禄——我凭什么吃你的

糙米腊肉?

尤云雅站定淡淡一笑:

我说秀才你硬是一条犟牛!

先将就将就过了年再说,

开了春你来租种我屋后的山丘。

狗卵子石8沙土虽然瘦薄,

头年的租子我必定从优。

总比你坐在青石板上干饿为好——

我尤某糍粑心肠9任你受不受……

说完他甩头扬长而去,一个

长工挑着空箩兜跟在身后。

这样行善真是有趣,

回首看那秀才——似还有点害羞。

兰儿扯了扯怔怔的父亲:

幺爷,这雅二爷是不是好人?

他那块地,到底有没有收……

葛德刚回过头来朝女儿苦笑:

雅二爷是好人,他来行善

正是时候。

明天我们就去看那块地,

种得嫩苞谷让你啃个够……
 

1)听吩咐,替大人办事。

2)启蒙。

3)严格规范的训练。

4)一种矿物。过去多用于油漆工程的红色底色涂染。

5)在大户人家的客厅唱戏,一般是彩装。

6)中国音乐家刘天华的二胡名曲。

7)《江河水》为刘天华的著名二胡曲,忧伤悲愤,如泣如诉。旧时常作为哀乐在丧事上演奏。

8)最贫瘠的紫页岩沙壤中,多有一些白色的小石子儿,不易风化,极是坚硬。俗称“狗卵子石”——这种土地不宜耕种。

9)软心肠、菩萨心肠。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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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弱者呵,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莎士比亚老翁这句名言有失公允:

世界上有许多男人才是弱者,

世界上有许多女子比男人强横。

(伊丽莎白一世就是莎翁的圣君,

中国的武则天更象一尊女神)

诚然,女人有时感情丰富

而显得脆弱,

但男人也难保是刀枪不入

象钢铁坚硬。

葛菊这个女孩就是一个强者,

她从来不输男孩半分。

幺爷的篾片磨炼了皮肉,

我行我素意志坚韧。

踢踺子跳绳她必须取胜,

当丫环帮佣她也敢抗争。

她恨继母在银国面前丢幺爷的脸,

她恨父亲凶暴残忍。

当然喽,我比不上兰妹:

既没有她漂亮又没有她狡灵1

父亲只教她一个人念书,

(尽管我一看书就要头晕)

好象我葛菊不是他亲生!

想到这里她又恨上了妹妹——

可小东西又实在爱姐姐得很。

每一次姐姐挨打她都要护着,

每一次干活她都最展劲。

每一回争执都是她让步,

每一回发奖她都说姐姐行……

唉,幺妹,你这鬼丫头,

实在太柔顺,

姐姐要发脾气却不敢惹你伤心。

你可真是个可怜的小人儿呵,

难怪幺爷把你看作是命根……

自从张氏去廖家当了乳娘,

两个女儿就成了家里的栋梁。

只要有钱挣的活儿就飞奔而去,

捆纸烟裹糖纸麻利得疯狂。

可家里仍是一贫如洗,

好在那雅二爷带来了希望。

几斤腊肉过了个大年,

四十斤糙米熬够了米汤。

那三亩坡地却实在薄瘦——

薄瘦得连狗尾巴草也不肯生长!

这样的土地当然不能收

太多的租谷,

雅二爷还拿出了头季的种粮。

只不过这种子粮要折价算上利息,

年终交租时一并清偿。

(干吧,葛幺爷!反正是一桩

不要本钱的生意——

先干起来再说——多少总能收点

填填一家人的饥肠)

于是葛德刚找来了运土的竹筐,

到处去寻泥巴来加厚土壤。

兰儿用背兜背土累得喘粗气,

菊儿挑泥巴汗水湿透了衣裳。

猪儿市的地脚泥是优质堆肥,

阴沟泥阳沟泥还有倒了的土墙。

雅二爷屋后的山坡路窄坡陡,

箩兜运背兜盘2跑了多少趟。

菊儿还象那些山小子

提着狗粪鸳箕转山,

捡得狗粪沤在山粪凼。

那时候没听说过磷肥氮肥,

狗粪沤烂后肥效最强。

谷雨时种下了黄灿灿的玉米,

立夏时间了苗只留下茁壮。

然后是提苗3打沟趁管言雨4

栽下苕藤,

红苕倒藤时苞谷已出天花

挂红须灌浆。

都说庄稼打生5再差都有七成,

何况是到处找来的肥泥巴

象油煎过一样6

饱施狗粪作为底肥,

早间苗把地蚕子7捉光。

敷兜8时苗架9已封住行子,

差点儿抬不进粪桶递不进瓜当10

这样的庄稼要盖过好远,

过路大爷都伸大姆指夸奖……

葛秀才父女三个天天守在地头,

最爱听那苞谷叶片儿在风中

沙沙作响。

好在这一年风调雨顺,

大春作物丰收在望。

砍了玉米桔又翻苕藤,

挖行子11点胡豆还够得忙……

葛幺爷哪,万不谙你这秀才

还是个庄稼把式哩,

外加有两位能干的女将。

雅二爷这狗卵子石坡土居然翻身

变得出种12

全靠你这家人累弯了脊梁。

雅二爷也真是找好了佃户,

换了谁都不会来耕种这山岗……

可是葛德刚他心中感恩:

尤云雅何曾不是糍粑心肠?

耕种这荒坡虽然累点儿,

有这样的收获也还是不冤枉。

虽说是现在有了收成

不烧对时火了,

真不知哪天还会饿饭冷清灶膛。

心盘算让张氏回来煮饭洗衣

理顺家务,

自己的庄稼都忙不完——还去

当甚乳娘。

菊儿和兰儿都该添置新衣,

我葛幺爷有了庄稼就不怕赊账。

家里的伙食也该改善:起码

要吃上两顿饭要吃饱苕汤。

小春时在胡豆行里栽种点瓢菜,

喂口猪多积肥来年更兴旺……

可怜葛秀才一番如意算盘

拨得价天响,

殊不知雅二爷的生意有点儿火烫。

这大富豪再上葛家门看望秀才,

屋檐下把那些黄灿灿的玉米棒子

好一阵欣赏:

我说葛幺爷啊,这一年咋样?

我是说我那坡土该是块宝藏!

(当初你还以为雅二爷整你,

今年你的收成——这苞谷

硬是有卡13多长)

明年的租子该加一加了——

就参照槽土等级稍多于两榜……

(我这片土地硬是出种,

明年你还会擒着王莽14

——天哪,雅二爷!

你这是啥地哟?这租子是不是

定得太昂15

狗卵子石土稍有了收成,

你就要加租压断我脊梁……

葛德刚顿时跳了起来,

无名怒火烧红了脸庞:

雅二爷,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知道是我一家人到处盘泥巴

加厚了土壤,

你知道我一家人快把汗水流光……

——好啊,不消说啊:

不流汗水哪里来口粮!

这是生意——两厢情愿,

干得着16就干,干不着就退佃

大家还是街坊……

尤云雅不温不火摆了摆手:

看来你这穷光蛋硬要当到头。

让你三斤姜你还不识秤,

拖你上岸来你却还要游:

算哪,算哪,另寻高就——

不要伤了和气大家是朋友。

我尤云雅处事最讲究落教,

只要你葛幺爷话说得好

我租子可以少收……

不料那葛秀才偏不认骤17

书生的尊严使他昂起头:

可惜,雅二爷,我秀才偏就

说不来好话,

三亩坡薄地——佃可由你抽!

今日我算认得了你尤云雅的善心,

你的善心是要我为你把土层加厚。

只不过如此坑人未必有善报,

你的下场令人担忧。

啊,谢了,谢了你的救济

和过年的腊肉……

葛德刚尽量抑住情绪不发颤抖,

心平气和与雅二爷分手。

只是最后那句话有点伤人——

在雅二爷听来象是诅咒。

(但他大人不计小人过:

秀才这个人的脾气你犯不着

和他闹别扭)

对,确实是诅咒——

如此行事秀才无法接受。

救急不救穷看收成收租,

假善人的名声就是这样搞臭。

加租时不看土地的原貎,

抽佃就成了罪过把人心伤透。

行善是一回事经营是另一回事,

经营时不冷酷尤云雅要卖牛18

土改中他是甘家坳的头号地主,

四十八声枪响后葬在那座荒丘。

事后葛德刚唏嘘不已:

不想我秀才成了玉牙金口。

子孙后代务要切记呀:

贪心勿过,恶事勿做——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尤其是莫要上楼拆梯,

即便有善名也化为乌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求利也应有道德操守……

当时他气得大病一场,

如此上当是他斯文之羞!

眼看一家人存粮无多,

这等苦日子究竟还有多久?

 

1)聪明、敏捷。

2)此处作搬运讲。

3)第一遍追肥。旧时没有化肥,一般是用人畜尿水浇灌,以促进苗杆生长。

4)端阳节前的绵雨,湿透了土垅,便于栽苕苗。

5)一般农作物在新土壤中生长特好。这就是要实行轮作的原因。

6)一种专啃大春作物幼苗的灰黑色肉虫。

7)对玉米的最后一次追肥。以使其籽粒饱满,不易倒伏。

8)长柄粪勺。

9)收挖红薯。

10)土质好,出产作物。

11)逮着大头,发大财。

12)川中方言:昂贵、高、响亮。

13)由食指尖到拇指尖的最远距离。一卡约6寸,公制为18CM

14)“擒王莽”:抓大头,发大财。

15)太高。

16)川中方言:类似于划得来之意。

17)不认形势、不给面子,不计后果。

18)亏到极点了。否则农民是不会卖牛的。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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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汉臣,甘家坳场口边

开酱园的绅粮,

有谁知道他曾进过洋人的学堂?

华西医院的洋文翻译,

神父教授的快婿东床。

不信你去他家看那英格兰女人,

不信你看他们子女是不是

洋人模样?

(乡下人都说他们是凹眉抠眼,

城里人却夸他们长得漂亮。

只可惜这一脉混血儿不易成活,

廖文斌已是他们第四个儿郎)

抗战时廖汉臣正在英伦深造,

曼彻斯特是他的第二故乡。

空袭警报是撕心的恐惧,

戈林的炸弹使胎儿死亡。

四三年回到成都华西医院

当主任翻译,

父亲一封电报催他回去分家

接管田庄。

本来他已洋化不稀罕什么祖业,

岳父却要他遵循东方传统

不要拂逆爹娘。

可是这廖氏家族人口众多,

分家后祖业就成了寡水清汤。

廖汉臣几乎是白手起家,

就那么十来亩地和几间瓦房。

于是那英格兰女人取下了首饰,

筹得款子办起了作坊。

大胆引进外国的醋胚,

土产的豆瓣越陈越香。

传统工艺加上现代技术,

显微镜下的微生物要控制数量。

不久又请来了四位师父,

在老板的指导下制作辣酱。

货源充足质量稳定,

服务周到品牌响亮。

周边场镇的商贩也来订货,

县城更成了可靠的市场。

后来又购置房屋和店铺,

扩充了规模又买进了地方。

几百亩土地不算很多,

盛产辣椒和胡豆高粱。

这一来酱园生产降低了成本——

佃户们当短工少花钢洋。

材料有基地生产有技术,

先进的营销手段是新的花样。

(比如:代理商开店价格优惠;

饭馆酒店的厨师使用廖氏调料

年终有奖)

这一来生意是越做越大而赚钱

越来越多,

廖汉臣很快就发达兴旺。

俗话说弟兄就望弟兄穷——

廖汉臣的弟兄们恨他恨得牙痒!

这假洋鬼子对弟兄们的破落

袖手旁观,

甚至还黑心兼并兄弟的土地

从来不认黄1)。

(几个弟兄都成了他的长工,

主要是种辣椒领微薄的薪饷)

那洋婆子也是高傲得很,

深居简出——不同妯娌搭腔。

(她的中国话基本圆范2

分明是看不起廖家众上)

嘿!黑心萝卜还真显了报应:

产死胎打半月3她人丁不昌。

好容易有了个文斌却象根藤儿

还没有奶水,

只好请来葛张氏充当乳娘。

月薪是每月三个银元,

天天都有油荤还炖蹄膀。

有时还买点墨鱼之类的发物4

发一发奶水,

直把那文斌娃喂养得如同

牛一样强壮。

大骨大气抱着好重,又口老5

又能睡嗓门特别响。

可怜葛张氏刚失了亲子

正说不尽的哀伤,

到这儿来奶别人的孩子

是何等凄凉。

然而久而久之她竟爱上了乳儿——

龟子的虽是个洋娃娃却巴适幺娘6

一想起那夭折的幼子她就心碎:

文曲星的预言看来是虚妄。

葛英走后秀才多想个儿子呵——

生下一个几天就还给了阎王!

唉,这就是命——我张月儿

注定只有女儿守在身旁。

银国和银来已不再认我,

葛幺爷却恨我失了纲常。

再讲信实也心疼骨肉啊,

我在牛家的儿女是怎样一种惨状!

想一想:童养媳,煤黑子,还有

炮灰——要挨炮挨枪……

流不完的泪呵,擦眼泪直把眼角

擦得红痒,

葛幺爷你要有点疼我的心肠。

你骂我,打我,所有的怨气

都发在我头上,

你是秀才——斯文人——却更象

凶暴的君王。

唉,若自己的儿子能够养活,

抑或你的脾气会变得慈祥……

葛张氏深深叹了一口气,

暂停了女人悲戚的感伤。

太太今天没有陪她,

黝黑的堂屋显得空荡。

香案上供的是十字架上的耶稣,

墙上的洋钟在嘀答作响。

看起来那洋女人已入乡随俗,

只还把洋菩萨挂在正墙。

廖汉臣每天经佑酱园忙得

分不开身,

太太半夜里也帮他算帐。

丢下文斌跟着奶妈睡——

龟子的不巴适父母令他们失望。

只是我的奶水越来越少,

文斌却越来越口老吮得我心慌。

断奶后奶娘本应该离开廖家,

两口子又不依要留我在田庄。

文斌调皮要我来照管,

厨房人手少要我经佑灶膛。

有时也帮着腌制腊肉年货,

有时用这残手洗全家的衣裳。

总之这些杂活路不怎么累人,

但只要拙拐7主人家就会

赏起个脸8说话起高腔。

有一回文斌被火钳烫伤了手指,

那廖太太竟打厨娘的耳光。

其实她这是在责备奶妈,

可我当时正忙着清洗水缸……

说起来我也有幸福的时刻:

那就是文斌儿悄悄钻进厨房

依偎在我身上。

母子俩只望着灶膛里的火苗

看干柴爆出火星,

静静地不吭声什么也不想……

终于有一天葛张氏不再帮佣,

回到了化钱路自己的草棚——

秀才又上猪市当起了偏耳,

虽然那中介生意不再火红。

葛菊和葛兰没有事干,

四处捞茅柴供应灶孔。

有时也捡点山上的残粮,

对时火让父女三个无力活动。

最怄气是那尤云雅心胸龌龊,

他竟让长工们向两姊妹起哄。

说葛秀才不识抬举饿死活该,

现在来捡残粮算是孬种。

还说他尤家的柴山草坡也是禁地,

葛家人胆敢去就当贼弄……

直气得葛德刚哇哇大叫,

恨不得抓起刀向尤家冲锋。

末了只能把女儿们狠揍一顿:

谁让你们不长眼睛——去惹

那条毒虫!

长吁短叹人心不古,世道艰难

斯文无用。

葛张氏头一回见到秀才如些颓丧,

百感交集哽咽了喉咙:

算了吧,葛幺爷,怄垮了你身子

我们一家去喝西北风……

一家人顿时哭作一团,

所有的隔阂在泪水里消融。

然后是对为富不仁的地主

咬牙切齿的诅咒:

尤云雅你如此狠毒必定遭凶……

(葛家人的诅咒果然灵验:

土改时尤云雅关进了囚笼。

工作队要秀才上台倒苦水控诉,

他却不愿落井下石而假装病痛。

人家毕竟救济过我们——

记着他的好处做人才公允。

可这大地主还是被第一个枪毙——

山丘上的坟堆长满了刺丛。

听说他的后人还比较争气:

虽然多年遭受株连——却也是

懂得仁爱读书用功)

那一天文斌突然跑进草屋里来,

一头扑进乳娘怀中:

幺娘呵,我是你的儿呵,

为啥要扔下我——让我孤独难受

真想发疯!

(廖汉臣拉着脸跟了进来,

那英格兰女人也眼睛红肿:

亲爱的,我们回去吧,

廖家院才是你的家——在这里

幺爷和幺娘没有空……)

NO! 我不——我不回去!

我就是要跟着幺娘在这里受穷!

挨饿就挨饿,我不怕——

我要帮我幺娘出去打工……

 

1)不讲情、不讲面子。

2)完毕、娴熟、完满。

3)小产。

4)容易诱发疾病的某些滋补食品。

5)胃口好。

6)此处作依恋讲。

7)出差错。

8)沉下脸来,不掩饰怒气。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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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汉臣虽然留学西洋信了耶稣,

可终究换不掉中国人的根骨。

娶一个英格兰女子作了太太,

回乡后仍是乡坝里的地主。

尽管他开办企业颇有头脑,

新思想挣来滚滚财富。

西方的观念东方的传统,

敛财的手段分外残酷。

他认为廖家唯有他是支柱,

其余的都应淘汰为成功者垫路。

兼并他们的土地让他们当长工——

当长工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他承认这样做是有点儿忤逆

有欠公平——

自己的智慧是来自留洋读书。

留洋读书毕竟是家里凑的钱,

是家里造就他一展宏图!

甚至那洋女人也似乎被同化,

锱铢必较是把细的主妇。

学会了古老的三从四德,

学会了忠孝礼仪协助丈夫。

白手起家后充满了自豪,

更看重香烟不断儿子有前途。

东方人的务实西方人的无情,

廖汉臣事业如利笋破土!

以廖家院为中心拼命扩张,

铁腕掌控廖氏家族。

他认为葛秀才不合时宜,

生存困难是个酸儒。

自己饿饭遑论齐家治国平天下,

之乎也者有何用处?

这些年的磨难确是苦了他:

只一个儿子也没能够留住。

听说那小伙子还算个人才,

惠民中学的高才生应该有前途。

可惜哪,就那么几块书学费嘛——

你葛德刚真的就是拿不出?

(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你廖汉臣留洋靠的是父母。

你白手起家其实也不白——

所以兄弟们对你不服)

抑或是妻子在战争中受了惊吓,

习惯性流产后靠中药滋补。

好容易得到文斌这个宝贝,

又瘦又小又还爱哭。

为着他一家人通夜不得安宁,

没办法只好让葛幺娘这个贱命人

给他哺乳。

不想这死了儿子的奶妈

还真爱乳儿,

几年里把他养得又壮又粗。

葛菊和葛兰也爱这个兄弟,

天天争着背他倍加呵护。

秀才说这娃儿是个醒气包1

见到他天大的烦恼也会化作烟雾。

一口一个菊姐兰姐喊得亲热,

一口一个幺娘幺爷使父母酸楚。

龟子的娃儿,让他们带家2了——

茅草屋成了他的宫殿王府!

一想到这里廖汉臣就悲哀:

自己忙于事业同儿子生疏。

好在妻子又生下了女儿,

要不然两口子更加孤独。

唉,廖氏调料越做越大,

明年就可望打进成都。

虽然郫县豆瓣树大根深,

可没人比得过我廖氏麸醋。

文斌长大后有的是事干——

他应去法国学酿造技术。

也罢,秀才这人正派,

文斌在他家姑且暂住……

其实廖汉臣是出于无可奈何:

硬拖着儿子回家差点酿出大祸。

任你父母苦口婆心,

他就不愿呆这富贵暖窝。

跑出去拖回来拖回来跑出去——

直到他母亲发怒把他反锁。

可这猴儿生了反叛之心

无法无天,

竟然就在房里燃起了大火。

幸亏扑灭得快损失不大,

却也吓得廖汉臣夫妇一身冷汗

浑身哆嗦。

这娃儿……嗨!这娃儿——

没办法——就让他去葛家草棚

跟秀才过……

于是又将文斌送到葛家,

无颜见秀才无话可说。

那娃儿却欢天喜地连声唤幺爷,

直要把自家老汉肚皮气破!

还能说啥?葛家这个狗窝:

不作些修建我儿怎么生活?

还有床铺被子诸般家具,

甚至还应换一口铁锅。

明天就叫匠人来翻盖房子,

再让厨娘送米来——莫让我儿

受冻挨饿。

拜托了,葛幺爷——从此

文斌的老汉是我们两个。

只望你教他点道德文章,

稍大点进学校正规上课。

大学毕业后还要留洋——

让他外公安排他去法国……

好一个廖汉臣深谋远虑,

儿子的未来是他一手设计。

无非是读书求得本领,

无非是翻版复制自己。

说实话他真佩服葛德刚的

道德文章,

现在已少见如此深厚的国学功底。

可是旧文化毕竟已落于时代潮流

百无一用,

以至于葛秀才一家人的生计

都成了问题。

然而儒学不比易经八卦虚妄荒诞,

儒生虽落了伍却有信仰和骨气。

文斌跟着秀才不会变坏,

先学点东方哲学作为根基……

廖汉臣自以为心胸开阔视野广大,

独不想中国不久将翻天覆地。

呆在甘家坳做酱醋如井底之蛙,

直到一阵狂飙卷起泥沙

把古井填淤!

留过洋的生意人不问时事,

蒋介石下野他不觉稀奇。

后来刘伯承邓小平麾兵入川,

岳父催去香港他才感受到危机。

(并不是人人都要吃酱醋

那么简单——

地主兼资本家是穷鬼们的死敌)

他完了——死在自发的土改——

趁乱发难的是廖氏兄弟!

他们恨大哥太过于能干,

他们恨大哥无情无义。

廖家院关起门开斗争大会,

没有共产党——只有一群亲弟兄

和几十个亲戚——

他们不是廖氏酱园的长工就是

廖汉臣的佃户,

是自发的土改更是家务事

你莫诧异暴力。

先是来文的大家控诉,

字字血声声泪多有道理。

可没有人辩得过留过洋的学生,

于是乎一群人扑将上去……

英格兰女人无处可逃,

葛秀才将她藏在家里。

虔诚的基督徒困惑于

东方人的残暴,

英格兰女人始终敬畏上帝。

忘不了廖汉臣对故土的热爱,

只希望同子女生活在一起。

街道上办一个连环画书店,

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

深居简出沉默寡言,

以至于历次运动把她忘记。

一直到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

红卫兵揪她出来判了管制。

胸前戴一块写着捣乱,失败,

再捣乱再失败的毛主席语录牌,

一如盖世太保给犹太人戴的

六角星标志。

每天在监督下义务扫街,

时常押在台上接受专政教育。

此刻方领悟到基督的伟大,

十字架让她真诚忏悔过去。

象一个圣徒,她逆来顺受,

甚至忍受着儿子的鄙视——

文斌改名葛尚留在了葛家,

贫民成份是养父给予。

不过他在父亲死后却发愤读书,

考进大学后也成绩优异。

后来他懂得同情母亲,

却没有机会尽孝表示欠意——

洋女人死于武斗的流弹:

当时她正和女儿一道

给葛家送去糙米。

葛尚得知后气得昏厥,

醒来后却不敢放声哭泣。

他妹妹后来嫁去了新疆库尔勒

一个军工企业,

为一个工人干部生儿育女。

这姑娘本来也有一个美丽的初恋,

高成份3的对方却遭到母亲严拒。

没办法只好远走高飞,

这也为我们这部长诗埋下伏笔。

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有谜底:

啊,中国——你这段历史

怎么能够回避?

 

1)对活泼可爱的小孩的叫法。

2)驯化了。

3)一种苦涩的幽默:所谓“高”,即为恶。成份恶了,没有起码的人权,更没有前途。即便是一个美女也没人敢要——这样的事例在后面的几卷中还将提及。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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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又一次把你带到了土改——

               那可真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

几千年里农民没有土地,

佃户和长工的日子是悲惨的无奈。

黄巢李自成辈揭竿而起,

所有的缘由都是为土地而来。

可改朝换代只是换了皇帝,

中国一直在老地方徘徊。

十九世纪欧洲接连爆发革命,

封建的生产关系被扫进大海。

明治的日本也搞起维新,

新型的国家新的气概。

民主自由是生命的旗帜,

工业化的大潮汹涌澎湃。

社会财富急剧膨胀,

炮舰载着圣经开到了海外。

可恶的英帝国竟输出鸦片,

中国人为此饱受毒害。

一阵炮火轰塌了天朝

腐朽不堪的国门,

地主们仍抱残守缺不肯让开。

孙中山曾发誓要让耕者有其田,

先生却似乎庇护着地主老财。

(直到1957年在台湾让陈诚

推行新政,

政府出资将土地赎买。

金钱消灭了地主阶级,

终于融入潮流大步前迈——

可惜到此刻改革只惠及台湾一隅:

人们说是旧政权在苟延残喘)

共产党用武力夺取了江山,

赓即便偿还历史的旧债。

先是搞减租减息稳住阵脚,

然后剥夺地主分划了田块。

韩战激化了阶级斗争,

地主们更遭到灭顶之灾。

好些地方的土改是农民自发而起1

工作队到来时生米已煮成熟饭

——自是穷人厉害财主遭灾。

于是依照着既成事实颁发土地证,

再把那地主押上土台。

民愤大的便拉出去毙了,

劣迹少的就戴戴高帽挂挂黑牌。

即便是富农上中农也要接受斗争,

总之要让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们

翻身解放拍手称快。

廖汉臣的遭遇却不尽是这样:

他是死于宗族内部的私刑制裁。

那时候恰值旧政权崩溃秩序混乱,

共产党的南下队伍正在翻越成都

龙泉山脉。

廖氏兄弟们抓住时机,

自己闹翻身急不可待。

他们诓廖汉臣在廖家院说事,

关上门开会逼东家哥子表态。

可怜这留洋硕士没认清阵仗,

竟说自己的财产来路清白。

这假洋鬼子端的是洋面包

胀昏了脑袋,

满口歪理不识好歹。

居高临下振振有辞,

全不看弟兄亲戚们气急败坏。

该死的地主兼资本家越说越上劲,

激动之余脸色发白。

全身使劲直打手势——

似乎这里他仍然是主宰

你说他这样的辩白有谁服气?

你说他被弟兄族人弄死

是不是活该?

你看他在那里嘶声竭力争执

总想讲清道理,

你看此刻他在穷人眼里

是多么丑矮!

说过了廖家祖业的来源

又说公平分家,

声称我不回来撑起廖家哪还在!

当翻译官我本来不缺钱用,

我岳父一直主张我们一家

搬去国外。

总想到廖家应该兴旺发达,

我先富起来你们才有依靠

将来发财。

兼并你们的土地我是花了银子,

雇你们种辣椒是出于弟兄关爱。

(你们当自耕农当不下去,

不给份工作早已饿坏)

共产党的政策我略知一二,

民族资本家还要受到关怀。

只要拥护新政府积极纳税,

象我这种小财主还不至于挨……

廖汉臣的申辩话还没落口,

兄弟们就扑上来扼住了咽喉。

拳打脚踢泄不尽愤怒,

眼睛翻白了仍把他诅咒。

也怪他平日冷酷无情,

对付自己兄弟也不吝惜毒手。

收买你的债权再夺你的地,

他的地才连成片适合经佑2

当长工当佃户比外人受气,

(常骂我们读书不展劲

就只能变牛)

讨一个洋婆子把廖姓人好怄!

他一房杂种还要成正宗——

祖先在九泉下也要蒙羞。

若真是共产党来了不砍他脑壳,

我们的苦日子还不会到头……

心一横手上加了力气,

廖汉臣顿时伸舌蹬腿不再发抖。

法不责众——大家看到的——

他是抗拒土改同受苦人争斗,

死有余辜又硬又臭。

阶级斗争就是你死我活,

我们自发起来革命何罪之有……

可怜那英格兰女人不敢喊冤,

工作队来后也不好追究。

(地主资本家么,死一个少一个——

可惜没能戴高帽挂黑牌

弄出来巡游)

只是那土地要重新划分:

外姓的贫下中农也该分点肥肉……

葛德刚见状唏嘘不已:

人性本善竟残酷如斯!

廖汉臣虽非良善之辈,

却不该命丧自家兄弟。

江山易主竟毁及人伦,

人世无常令人叹息……

犟秀才此刻已自觉不合时宜,

却仍想清高在浊流中自持。

心里边拥护共产党得天下,

尤云雅之辈毕竟该枪毙。

破天荒穷人翻身作主,

李世民赵匡义也自愧不及。

不过这斗争似乎过分暴烈,

所有的人都变得不讲道理。

红不说白不说整了人再说,

斗地主直斗得活来死去。

(幸喜得葛秀才他未能活到

文化大革命——

红卫兵的革命行动那才叫暴戾。

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3

又打又砸不讲法纪)

葛德刚将洋女人藏在家里,

直到北京来人与她联系:

外交部收到了来自英国的请求,

退休的老医生要女儿回去。

曼彻斯特的家里没有欢乐:

老太太一想到女儿就要哭泣。

可是那疼儿的寡妇不愿回国,

她说她死后要和廖汉臣同穴

埋葬在一起。

她要看着儿女长大成人,

她要弄清中国神秘的谜底。

阶级斗争——这究竟是种

什么样的文化?

孔夫子加马克思是不是真理?

如果是真理为什么这样残暴——

胡乱杀人——主不允许……

为了同地主兼资本家划清界线,

文斌改成了葛尚这个名字。

现在——甘家坳的孩子王

是贫民成份了——

学校里有谁敢说是廖汉臣之子!

那廖家院的主人死后——幺爷

更溺爱乳儿,

惯适得这猴儿忘乎其所以。

经常带着一帮喽罗操练打仗,

甘家坳石板街是战场阵地。

稀泥土块你来我往满街纷飞,

铺门板挨够了双方的射击。

有时还把战场转移到天上——

淘气包追逐在瓦房屋脊……

甘家坳的居民们不敢怂祸:

大家都怕葛幺爷的脾气。

廖汉臣的杂种成了亲骨肉,

老秀才看乳儿是葛英的兄弟。

可这龟子的读书却老不展劲,

扯歪理偷东西是他的才智。

葛幺爷拿他无可奈何,

英格兰女人更急在心里。

有一向葛家老是掉钱,

只以为是小偷知道了底细

前来偷袭。

葛幺爷来了个守株待兔——

埋伏在暗中抓紧了棍子。

那一晚又听到篾笆门有响动,

只见一个黑影撑开软门

钻进了大缝。

葛幺爷冲上去死命一棍——

哎哟幺爷呀——哎哟我的儿呀——

父亲把血淋淋的儿子搂在怀中……

菊姐和兰姐更溺爱兄弟,

生怕他吃亏百般娇宠。

英格兰女人成了亲戚,

她租书店的生意说不上兴隆。

可葛尚就不理自己的生母,

一任她深情地呼唤却装作耳聋。

不仅是怕沾绊廖家的罪孽——

小鬼头确已在心里对葛家认同。

小时候他恨廖家院一无生趣,

稍大些他更与葛家水乳交融。

对那娇小的廖贞妹妹他也很生疏,

人前听她叫哥哥他会脸红。

既便是父亲的忌日或母亲的生日,

他也不听幺爷训斥无动于衷。

大不了受老头子挟持去廖家

打回牙祭,

祝寿的吉利话儿却挤不出喉咙。

直到母亲在文化大革命中

被流弹击倒,

他才猛省到自己罪孽深重。

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去了大巴山区,

当一名英语老师抑郁忡忡。

有人调查出他是地主资本家血统——

欺骗组织十几年——自称成份是

贫下中农。

于是妻子——一个小学老师宣布

同他划清界线,

两个女儿也痛苦父亲是混血杂种。

他只能夹着尾巴埋头教书

耕耘那黑板,

一直到改革开放才由黑转红。

两个女儿出嫁后他离开妻子

终获自由,

退休在贵州一所大学日子轻松。

时常怀旧思念亲人——到晚年

他才认定生父是创业英雄。

因而他不宽恕廖氏宗族——尽管

他们曾多次找他联宗向他哭穷。

他声称自己是葛家的人,

他恨自己忤逆不孝没能赶回去

给幺娘送终。

在这部长诗里他还将出现,

愿上帝保佑他有一个好梦。

 

1)确有其事:在土改工作队进村前农民自发斗地主分田地是普遍现象——共产党刚得天下不久,法规未定——一般对这种自发的土改结果原则上是认可的。

2)此处作经营讲。

3)毛泽东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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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区长这一向气鼓气胀:

这甘家坳的区长硬是不好当。

父母官样样都管日理万机,

最难办的是支援部队后勤

下乡征集军粮。

甘家坳的老百姓本来就穷困,

再加之土匪捣乱人心恐慌。

救国军盘踞在陡岩山易守难攻,

黑夜里就下山四处掠抢。

高占文那厮神出鬼没,

带着人攻打区公所气焰嚣张。

口口声声救国军是受蒋总统指挥,

谁跟共产党走就找谁算帐!

端的是混世魔王罪恶滔天,

贺龙贺胡子气涌胸膛。

调来了大部队将陡岩山围住,

小钢炮炸药包还有机枪。

喇叭筒喊话催促土匪缴械,

山寨却在盼胡宗南开出西昌。

双方都以为时间在自己一边,

于是就僵持着以避免伤亡。

寨子里的存粮不成问题:

起码够吃一年——有四间粮仓。

解放军则是远道而来,

不可能只啃自带那点干粮。

两千人每一天要吃多少?

子弟兵的三餐就拜托给了地方。

地方上也是立足未稳呀,

好在有区委书记——他是本地人

最熟悉情况。

项书记敬重老张是老资格的功臣,

老张也是拼命工作要当好区长。

搞土改斗地主心狠手毒,

可地区刘副大队长仍批评他

有右倾迹象。

枪毙了四十八个又自杀一个——

县委李秘书的岳父确实有冤枉。

你刘副大队长倒是屁股一拍

一走了之,

让我们挨批评真是窝囊。

说起来老张当这区长也是

自找晦气——

他本是红小鬼走过雪山草地。

毛泽东的警卫中他身体最壮实,

领袖打摆子他才背得起。

二万五千里下来他声名远播,

打日本打内战更建树了功绩。

可怜他榆木疙瘩脑壳装不进半点

文化知识,

(一说起读书识字他就要炸头皮)

没法带兵又不懂政治。

只知道跟着主席出生入死,

一直到四九年还是个兵士。

本可去疗养院颐养天年,

却又想过过官瘾荣归故里。

没想到小小一个区长

是这么不好当——

想起来还是跟主席那些年才算

过得安逸。

鞍前马后的不用动脑筋,

听主席的指挥绝对没问题。

回到这甘家坳已找不到家了——

狗日的国民党吓跑了亲戚。

(也可能是外地逃荒去了,

八方打听没有踪迹)

当区长看不懂文件作不好报告,

好在有项书记兼搞文秘。

(难为他了——这样的人才

应向组织上推举)

本来,一区之长是个说一不二的

领导职务,

专区来的刘副大队长却不顾面子。

最可恨他二十出头是个后生,

(抑或他跟过某个高级领导

也是红小鬼资历)

竟也敢对老张颐指气使!

若不是中央有话军令如山,

煽他龟儿子的耳光把他教育!

当然也要看到他好的一面:

立场坚定而且有魄力。

枪毙那么多反动派手不发软,

国际国内形势条条在理。

我老张为啥没想到镇反从严?

想必是已经让组织上怀疑。

革命二十多年居然落后了——

不警觉就要犯错——唉,老张我

就是不服那刘副大队长他算个屁!

想来想去张区长好烦恼,

日夜思念起久违了的主席。

真想同他老人家摆摆龙门阵——

他可知道小张在这里叹息?

主席在北京想的是全国,

小张在这甘家坳使不出气力。

唉,真没意思:还不如去打台湾

会会蒋介石……

那一天区公所来了个军官,

看样子是个团长带着警卫员。

宽阔的脸盘上毛火烟杠1

一进门便拍桌子大声叫喊:

叫你们的区长出来见我——

为什么军粮还不送上前线?

若再迟疑军法从事,

哪怕你是区长还是知县……

区委项书记满脸通红,

这样的军阀作风真是少见。

粗暴蛮横不调查研究,

那军粮——哎首长你听我汇报

再说法办……

这时那张区长抢先一步,

叭叭两耳光打在宽脸盘:

去你妈的哪来的丘八

在老子跟前撒野,

你小小团长吃了豹子胆……

那催粮的军官猝不及防,

两颊顿时如同火烧一般。

警卫员刚要拔出手枪,

即被人擒住只能缴械。

那团长何曾受过这等欺侮?

即便是贺老总发脾气也不至

这么横蛮。

心一横便要发作要出去搬兵,

突然间眼前金光一闪:

呵,军功章——办公桌上

好大一片!

只见那张区长斜着眼睛把他看定,

一声冷笑双手抄在胸前。

项书记见势态已经制止,

干咳一声故作威严:

(可以说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

可以说是为对方搭个台阶)

团长同志:你真没长眼?

你今天的态度是真正的祸端!

你知道我们张区长是谁?

他是毛主席身边的警卫骨干!

他看他这胸、这腿、这脑袋——

都曾挨过国民党和日本鬼子的

刺刀子弹!

(为什么他的脾气这么燥辣2

那是他脑瓜里还留有敌人的弹片)

你看这肩膀,曾背着毛主席

过草地雪山!

特等功臣你不尊重——

你大不了是个三八式3

资格差得远!

说你是军阀作风一点不过分,

真要军法从事我看也不难……

——报告:我知错了……

可怜那团长如梦方醒顾不得自己

是上级官阶,

竟然向下级立正敬礼把规矩搞反。

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心里扑腾

吓出一声冷汗。

哪想到甘家坳这小地方

有这等硬火,

差一点踩地雷把马蜂窝惹烦4

从今后遇事先要问个青红皂白,

这兵脾气也要收敛一点……

那张区长这时洋洋歪歪,

瞟一眼团长喷了口水烟。

川味的北京话拉腔拉调,

字字句句象打人的皮鞭:

怎么样啊?还跟不跟我板5

你小子今后要多长一只眼……

突然这特等功臣厉声喊起口令:

立正——向后——转!

开步——走!目标,惠民中学——

那儿有大批民工正在装运米面

随时准备驾车支前……

团长和警卫员哪敢不听口令?

甘家坳区公所早已抓好后勤。

恨自己性子急躁仗着来自前线,

这一回惹祸事会不会有处分?

张区长呵,张区长:!

我算是认识了你这个革命功臣……

(这张区长革命二十多年最终

却没耐住单身,

土改中竟然同尤云雅的儿媳

有了感情。

那女人一心要跳出地主狗窝,

可丈夫却死活不肯离婚。

而张区长是提着手枪前去幽会,

有一回差点被更夫当作是敌人。

中央知道后认为是很不象话,

谎称是主席要见把他接上北京。

灌县干部疗养院娶了一位护士

算是成家,

钓鱼种菜是悠闲的农民。

他的龙门阵摆了好多年,

甘家坳的老人们感叹到如今)

当年那陡岩山攻坚战惨烈,

好些个战士在冲锋时丢了性命。

山东人山西人河南河北的都有,

所有的烈士都死得年轻。

他们的遗骨埋在了当地,

(资阳的莲花山有他们的坟墓)

有些人的名字成了地名。

救国军是溃散在钢炮的轰鸣,

幸存者打出了白旗恳求饶命。

不过活着的也是生不如死——

一连串的政治运动要煎熬灵魂6

国民党跑了,时代变了——

共产党的江山天下太平。

现在的人们已说不出解放的含义,

只有当时的穷鬼才真正感觉得到

什么是翻身。

有分教大浪淘沙泡沫消散,

新时代难容最后的斯文。

究竟葛德刚一家怎样迎接解放,

让我们继续关注他们的命运。

 

1)怒气冲冲。

(2) 暴躁。

3)指1938年以后参加共产党及其部队的干部。其资格虽属“八路”级,但明显是要低于参加过长征的的“红军”级的。

(4)  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5) 此处作作对讲。

6)确实如此。很多在土改镇反中侥幸活命的“反动派”,后来在“反右”、“四清”、“文革”中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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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岩山剿匪已奏凯告捷,

大部分军粮仍堆在惠民中学。

十几间教室都作了仓库,

大米漏出了门板的缝隙。

粮仓是由部队守卫,

一个班值勤不分昼夜。

彼时甘家坳刚刚解放,

饥饿蔓延在青黄不接。

乡坝里倒是有浮财可分,

场镇上的居民却饿得遭孽。

那些人盯上了学校那些粮仓——

唉,只要有那么一个角角的粮食

可以赊借……

葛德刚家里就是这样,

断粮三天了已饿得发慌。

加之藏匿着英格兰女人和廖珍,

总不能顿顿只喝稀薄的菜汤。

于是那葛尚就出去转悠,

半天后兜回几把夹泥沙的米粮。

菊儿惊喜地问道哪来的大米?

择干净煮稀饭可以掺点米糠。

张氏也是抑不住兴奋,

说找米煮饭大家都该忙。

葛幺爷却厉声喝斥大胆的贼子:

老子晓得你是去了什么地方!

家里没有粮我们另想法子,

万不可沦为窃贼把家风败丧!

正所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你若再去偷就不是我的儿郎……

(儿呵,那解放军的炮火

厉害得很,

千万莫惹祸事挨到枪伤。

挨了打还要背上反革命罪名:

盗窃军粮要连累爹娘)

可怜葛尚年幼心直,

泪水滚出了发红的眼眶。

孩子王平时是惯于调皮捣蛋,

但从不敢忤逆幺爷去干偷抢。

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才出去

捡了几颗粮食——

幺爷你这样斥骂我实在是冤枉。

小孩子越说越是伤心,

哭得一家人心里堵得慌。

于是乎你劝了我劝又诓又哄,

揩鼻涕洗脸一团乱忙。

那小孩止住了哭声好半天

还在扯嗝,

不意间让姐姐发现了希望:

   我哪里是偷?我只是捡了

门缝里漏出来的米——你就骂我

是盗贼要挨火枪……

这一年葛兰已满一十三岁,

她不忍再看着家里人挨饿受罪。

悄悄拿走了盛米的提兜,

弟弟讲那地方应无人守卫。

殊不知葛尚是好在人小,

解放军不忍心把小孩子难为。

让他在门缝外捡拾米粒,

还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喝水。

一些大人见后竟蜂拥而至,

有人还带来大麻袋要把米背。

木板门的缝隙越撬越大,

只半天就漏空了半个米堆。

葛兰去时人群已被驱散,

小姑娘不知道就里忘了安危。

值勤的兵士见盗米贼又来了,

猛喝一声拔腿便追。

手中还提着上刺刀的步枪,

怒目圆瞪脸上透着虎威。

小葛兰哪里见过这等凶神,

本能地跳起就跑魄散魂飞。

逢崖跳崖逢坎跳坎,

也不管高矮会跌坏双腿。

与其说是怕作军人的俘虏,

不如说是怕当作贼子抓住

给幺爷脸上抹灰。

心头一急眼睛发黑,

一跟头栽下学校后的山嘴。

可怜的小姑娘昏迷不醒,

追她的兵士急得掉泪。

看样子她也是穷得没法,

来捡粮也只带了个提兜

不是大口胃。

共产党打天下是为了老百姓

翻身解放,

眼目下他们却熬不过饥饿

真令人惭愧……

于是乎发动起全班的弟兄,

大家省出口粮来接济群众。

再向上级打去报告:

甘家坳的粮食部队不宜调用。

贺胡子1知道了粮荒实情,

下指示要千方百计救济群众。

挨户分发救命的米面,

老百姓脸上有了笑容。

战士们为这一带的贫困饥馑

感到震撼,

葛秀才一家缺粮最为严重。

一家几口人没有工作,

也没有土地可以耕种。

想做生意又没本钱——

同志们:大家想想办法

帮帮这家没土地的贫农……

从此甘家坳街口有了一个小摊,

卖凉粉卖皮蛋水果还卖点纸烟。

葛秀才满腹诗书在这里是无用,

要热忱要麻俐就只能靠葛兰。

川味的白凉粉又麻又辣,

五分钱能吃上好大一碗:

打凉粉用的是铜皮刮子,

佐料中少不了麻油和姜蒜。

卖水果讲的是以只论价,

每一只桔柑只赚一分钱。

多汁的罗汉甘蔗2要切成几节,

刮去青皮买主才看得顺眼。

昂贵的大前门烟是拆开零卖,

买支烟抽着走是一种体面。

(那时候抽纸烟是乡下人的奢侈,

普通人有水烟抽就不简单。

乡坝头抽糊烟是自己栽种,

老年人抽叶子烟说是为了化痰)

那葛兰做生意端的是乖巧,

小才女名气大狡灵又嘴甜。

不久那小摊子竟红火起来——

更多的是人气旺圈子扯得圆。

晚饭后要搭棚挂一盏亮壶,

招拢来小青年们在摊子前联欢。

拉二胡吹笛子还唱新歌,

北风吹3放下你的鞭子

还有南泥湾。

林挂面4家的小妹嗓音最好,

她姐姐也会唱必能考上剧团。

李打更5的儿子善唱山歌,

小伙子性格开朗志向高远。

就那么几支新歌百唱不厌,

就那么一群人夜夜围观。

新社会的气象就是这样——

青年们的日子阳光灿烂。

甚至葛秀才也似乎合了潮流,

经常来凑热闹还把歌词评点:

唉,太浅太俗——大白话一篇。

新文化就是少了文采:这只是

共产党的口号宣传。

其实,即便是宣传也要讲究品位,

现在有几人懂得把词句锤炼?

一味的媚俗搞下里巴人,

哪象毛泽东的文章浅显但耐看!

论联合政府6以及沁园春.雪7

国学功底非同一般。

新文化旧文化都是中国文化,

几千年的传统不能割断……

这酸秀才向来是直言不讳,

只要涉及国学便要与人争辩。

谈诗论经应有人交流,

孤独得太久便高处不胜寒。

对新学8不服气又苦于没对手,

于是在大街上把中学老师阻拦。

考人家稀奇古怪的生僻字,

问少康复国9是在何年?

虽然那口气彬彬有礼——声称

是在请教,

可老师们都怕他只好躲远点。

误人子弟是弦外之音,

一点不顾人家的脸面。

结果自然是国学家的胜利,

而这胜利为后人凭添了苦难。

其实最后的斯文很容易满足:

只要人们能感觉到它没有消散。

 

1)贺龙。

2)一种果蔗。粗、脆,清甜多汁。

3)歌剧《白毛女》的主题歌。曲作者是马可。

4)旧时川中场镇上习惯以职业为从业者的名号。久而久之,本名还无人称呼。

5)同(4)。指的是姓李的打更匠(更夫)。

6)毛泽东发表于1948年的夺取政权纲领性的文章,影响极其深远。

7)毛泽东的代表性词作。气势宏大,文采飞动,但用典太多。有人指出毛在词中显露出了一种帝王之气。

8)新文化及近、现代教育的统称。

9)殷商国王,中兴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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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德刚对新社会是全心全意拥护,

他认为共产党救民于水深火热

胜似父母。

搞土改斗地主深孚民望,

开粮仓济贫民还减税赋。

整顿治安肃清了社会,

禁赌禁娼还禁绝了烟毒。

宗祠庙宇改建成学校,

扫盲识字大人也读书。

从此路旁没有饿殍,

清平世界夜不闭户。

(确乎如此——自光绪以来

哪有这般能干的政府!

清明廉洁为民造福。

台湾的蒋先生若能回来看看,

也会承认这是片干净的大陆)

散兵游勇纷纷缴械,

险恶的山路不再是险途。

干部们下乡帮老百姓种地,

挑粪拉犁同吃同住。

政府机关不再是衙门,

为民办事一点不含糊。

真救星呵——我秀才当初

正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队伍。

虽然那镇反过于血腥,

却也是情有可谅把隐患清除。

烧契约分田地是农民

千百年的梦想,

分房子分浮财是济贫劫富。

为富不仁者自此绝迹,

穷人的江山金汤永固。

毛泽东真是雄才大略,

改天换地描绘蓝图……

好一个秀才有这般见识,

他是半枯的草木得到了甘露。

新时代给了他极大的振奋,

他鼓励儿女们要提高觉悟。

隐藏那英格兰女人是出于仁义,

他憎恨廖氏兄弟禽兽不如!

对过去的东家他时常流露出同情:

人家倒霉了我还去控诉?

宁愿被指责是落后份子,

宁愿被批评是自相矛盾

政治立场糊涂。

倔强的菊儿却异常积极,

她苦大仇深,又努力追求进步。

这姑娘根本不听父亲的招呼,

每次开会必上台诉苦。

这使得秀才无地自容:

良心要得紧哪——他虽然剥削过

却也曾给我们一些救助。

比如雅二爷给的过年腊肉,

比如廖汉臣为我们翻盖的茅屋。

莫落井下石忘恩负义——别人

控诉有他们的道理,

我们却要多想人家的好处。

可葛菊她从不顾忌幺爷的感受,

口没遮拦说话单刀直入。

字字血声声泪历数东家的不是,

翻老帐提旧事一清二楚。

某一年某某人用响稿打她,

某一年某某人骂她懒得象猪。

嫌她贪吃嫌她多嘴嫌她笨手笨脚

不会做活路。

说到痛出便要展示那些伤疤,

到末了总是要嚎啕大哭。

哭过了还要继续发言,

指名道姓发泄愤怒。

如此斗争不讲脸面,以至于

挨斗的人又气又急又绝望恐怖。

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只是摇头只是顿足。

这就使他们显得更加可恨,

以至于众人都觉得不可饶恕。

先是振臂高呼革命口号,

然后是拳打脚踢撕烂衣服。

到头来总是工作组的干部

出面劝阻,

当然也要给挨斗的人指明前途。

工作队看上了葛菊这个有觉悟

有干劲的丫环,

让她参加土改并领导一个小组。

进驻牛海湾去分田分地——

没有人不惧怕她那革命态度。

继母所珍爱的翰林院吃尽了苦头,

上中农的高1成份让牛家人不服。

可不服就不服你又能怎样?

谁叫你们牛家是有名的大户!

是呀,是分了家的呀——

可你们合拢来就是恶霸地主!

是恶霸!就是恶霸——谁能担保

你们中没有又一个权叔?

据说你们有御赐金匾百世流芳,

你们的贞洁牌坊有美中不足:

为什么不刻上候补道台烧火2

为什么不刻上太婆死于梅毒?

你们忤逆不孝分家是革命行动,

可是你们却将牛银凤卖作

小包媳妇!

唉呀够了——你们牛家豪门大户

还要怎样?

全都划成上中农你们要知足……

好一个葛组长舌似利剑,

直让那牛海湾的人心头发堵。

话虽刻毒却击中要害——

唉,算了!全都划成上中农

是我们命苦。

(莫再惹这葛秀才的女娃子

揭牛家的疮疤,

她这个小组长容易发怒)

半年后葛菊回到街道上来,

居委会当代表仍言语粗鲁。

清算了过去的东家又斗争其他

财主绅粮,

最后把矛头指向幺爷——自己

平日最怕的生父。

那一天开会她突然发作,

桌子上一巴掌厉声咋唬:

幺爷你今天要当着大家的面

把话讲个明白,

为什么你对我是那样残酷?

三天两头无端暴打,

每一次都打得我体无完肤。

现在新社会你虽有所改正,

也应深刻反省过去的错误……

百多号人的会场不算太大,

两百多只眼睛却向你注目。

葛秀才好不羞愧难当:

今天菊儿怎么了——这么可恶!

且不说这是忤逆犯上作乱,

没有人不敬重我正直的寒儒。

万不想女儿会对老汉发难,

言语如此严厉象斗争地主。

葛秀才站立起来浑身哆嗦,

面对着女儿却不得不服输。

嘴唇抖动嗫嗫嚅嚅,

千言万语无法讲出:

那都是旧社会,那都是旧社会,

饿极了……心里烦躁……糊涂……

最可恨是会场上那些邻居街坊,

平日里亲切友善此刻却搞恐怖。

一个个正襟危坐似审案的法官,

面目狰狞言语恶毒。

扩大事实上纲上线,

帽子乱扣棍子挥舞:

老实点!你这是啥态度?

你还以为我们是学生你是在教书?

你的王法不是凶得很嘛?

拿出来噻——就当这里是你

耍脾气的私塾!

枉自你知书识礼是个秀才,

分明是中深了封建的毒素。

共产党为我们推倒三座大山,

现在反封建我们不含糊。

你葛德刚历来是封建主义代表,

崇尚家庭暴力还讲也者之乎。

对剥削你的东家你不检举揭发,

你和廖汉臣尤云雅的关系

要交待清楚。

说!说——你不老实交待问题

没有出路……

可怜呵,秀才:这辈子

没遭遇过的暴风骤雨——

站在那高板凳上低头认罪

是怎样的痛苦!

高傲的自尊被打翻在地,

额头上滴下晶亮的汗珠。

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

恨不得一头栽下去以死逃避羞辱!

然而他知道是死不成的——

死不成的结果是自绝于政府!

从此演变成敌我之争:与那地主

别无二致——终身难逃惩处!

说实话此刻他实在想不起自己

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事,

说清楚莫须有之事确实有难度。

况且他这时已是头昏眼花

思绪紊乱——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是空腹。

他现在还不敢怀疑共产党的政策,

但新社会这样搞必是走歧途。

反封建成了反秀才还群情激愤,

街坊邻居之间讲话竟这般恶毒。

抑或是共产党要革新伦理,

象我这种人是该脱胎换骨……

可另一种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是不是大潮携来泥沙

搞浑了江渚?

我秀才毕竟不是反动地主。

我不信共产党是要斯文扫地,

我不信这胡乱斗争是革命任务。

毛泽东文韬武略一代雄才,

断不会敌我不分祸乱民族。

但发言者们都是先进份子

振振有词,

还说是一番好心要把我帮助。

(秀才学过齐家治国平天下

却不了解中国:

其实这个民族是政治怪物。

只要上面恩准他们参与国事,

人人都是积极分子心无旁顾。

这个事实是如此之沉重,

以至于让我们一想起就胸口发堵。

这部长诗还将记载半个世纪历史,

民族的迷狂要重点叙述)

唉,礼崩乐坏,纲纪错乱——

乱到极致人心不古。

有什么能比女儿的反叛

更令人伤心?

凭什么去面对女儿的控诉?

是的,过去打她打得太多,

而且出手太重痛彻体肤。

但她自己从小就顽劣讨打

品行不好,

更何况她和幺娘两个没法相处。

如今是新社会她要算老子的旧帐,

如今她已是甘家坳的革命干部。

(可是这土改干部也没当多久,

没文化她进不了行政队伍。

但葛菊的故事远没有完结,

她的一生最曲折丰富)

她当了干部就向老子耍威风,

天不怕地不怕她生了反骨!

运动当中老子不惹她——

唉,过去确实有些地方过于粗暴

——其实是迂腐,

斯文人饿昏了就犯糊涂。

从今后要多多学习报章杂志,

毛泽东的文章要仔细研读……

葛幺娘这回也受到了触动,

甘家坳声讨了刻毒的继母。

这使她心情越来越沮丧,

现在她更看重自己曾经是

太婆的媳妇。

可这个想法她不敢告诉别人,

压在心里就成了包袱。

正所谓同床异梦难于长久,

心生隔阂就相互抵触。

既然葛菊让她老汉颜面扫地,

我张月儿凭啥还惧怕丈夫?

(为表示男女平等她去政府

改回了张月儿这个原名。

但葛幺娘仍是最顺口的称呼)

牛海湾有三个我亲生的骨肉,

他们会认我会使我幸福。

银凤已为我生下了胖嘟嘟的外孙,

她现在的好日子已毋需我去过问。

银来在黄金沟煤矿受了工伤,

至今未听到后来的音讯;

最让人心疼的还是我银国——

他毕竟是我头胎生出的生命!

那一年他抱怨我抛弃他们

心肠毒狠,

打了葛家房子后就去当了壮丁。

听说他受伤当了俘虏,

赓即又被解放参加了共军。

不久前他转业回到家乡,

政府将他安置在粮食部门3

龟子的身材好魁伟高大,

神情却酷似他那短命的父亲。

眼里是痛苦夹着忧郁,

窄窄的前额上有深深的皱纹。

啊,儿啊,你受苦了——想那

吃粮的日子是怎样一种光景,

枪林弹雨中你是怎样得以偷生!

听说今年开春他办了喜事,

牛海湾翰林院安顿新人。

媳妇说看上的是真正的单身,

有婆母就搞不好算有缘无份。

银国说:嫁了的娘,倒了的墙——

生母现在葛家——我永世不认……

呵,儿呵——你这话

是怎样的忤逆怎样的无情,

我那年是被太婆卖了出姓……

这改嫁的母亲确是应该抱怨,

银国他现在对娘是视而不见。

粮站里躲着不与生母说话,

大街上碰面也闪避在一边。

有时候被同事拉着去吃馆子,

冲壳子4嚼烧腊细品白干。

葛张氏闻讯总要赶来,

她不信自己的母爱是一厢情愿。

同事们提醒牛银国:你娘来了,

要不要请她老人家过来喝上两盏?

(老人家的酒量我晓得:

半把斤白酒不会上脸。

你母子俩好多年没摆龙门阵,

今天正好摆谈摆谈)

可牛银国他就是装作耳聋不听

同事们的话,

反而把话题扯得很远。

正眼不看可怜巴巴的母亲,

就是看见了也是鄙夷和冷淡。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那些年

在翰林院的遭遇,

他清楚是太婆将她卖了30块银元。

然而他不接受祖先乱伦腐烂

败坏门风的事实

他认为不是他母亲可恶

翰林院不会垮杆5

不管怎样自从你进门牛氏就不顺,

你改嫁葛家更恩情两断。

现在牛银国是粮食部门的职工,

凭什么要让你秀才娘子前来沾绊)

葛幺娘被牛银国鄙之以冷眼,

这样的事儿葛秀才不能不管。

急冲冲气呼呼上街找人——

狗东西你竟敢把母亲下贱!

牛氏门早就坏了门风失了纲常,

出一个忤逆的畜牲也不稀罕!

只是葛幺娘你没有性实,

偏要厚着脸皮把不孝子依恋。

兰儿及尚儿都敬爱你这母亲,

你莫再去守嘴让儿女们难堪。

要喝烧酒去铺子里打,

要吃烧腊就买它几盘。

现在兰儿的摊子生意还算过得去,

家里面不是吃不起饭……

可是那葛张氏就舍不得儿子,

偏爱去馆子等银国出现。

当然那粮站职工还是不认母亲,

以至于同事们不便再多言。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每一次

都是把悲剧重复一遍。

加深了伤痕加重了失落,

坐在一旁的母亲更显得可怜。

终于那犟秀才按奈不住,

冲进去一阵耳光——直打得老妻

发楞发颤。

然后一把抓住发绺拖将出去,

一路上拳打脚踢制造悲惨。

高板凳上的检讨言犹在耳,

这火爆脾气又发作还更加凶残。

他以此向世人宣告他葛秀才

对不孝子的憎恨,

他不能容忍妻子没有血性

丢失尊严。

再是纲常败坏也不应至于此,

牛海湾越来越臭气熏天……

葛张氏更是伤心欲绝——

不是为丈夫的暴虐,而是为儿子

没有心肝。

她始终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始终生活在想象中的世界。

事已至此她还心存幻想,

千方百计替儿子辩解:

抑或那银国是受婆娘挑唆,

终有一天他会心回意转。

我血淋淋生下来的苦命孩子,

不管他怎样娘都最喜欢……

(不久那牛银国确是有所改变:

那是他因减员被解雇出了粮站。

牛海湾农业社去挣工分,

从此后当农民背太阳过山。

口粮少婆娘恶还没钱看病,

挣工分收入少买不回油盐。

于是他厚着脸皮来找母亲,

而葛张氏就偷着给些接济

帮儿子度过难关。

长衫子兜米系条围腰6遮掩,

枕头下抠几张幺爷藏的新钱。

到头来葛秀才总会知道,

于是一顿暴打就在所难免。

不过这样的戏剧却一直在重复,

直到那牛银国死在牛海湾。

衰老的葛张氏临死都在自责:

他上街来看我,实际上是想

吃一碗肉面。

都怪我狠心没有给他买,

就这样让他死的时候都带着遗憾)

牛银国带来的烦恼象易散的乌云,

葛秀才家多的是祥和与平安。

葛张氏已开始对牛家女子死心,

葛尚说他再敢欺侮幺娘——老子

让他完蛋!

一天兰儿羞羞答答向父母报告:

幺爷幺娘,我有男朋友了。

人不错——不晓得你们愿不愿……

 

1)在阶级斗争时代,“上中农”确是仅次于地主、富农的高成分。当时所“依靠”的是“贫农、下中农”。

2)翁媳乱伦通奸。

3)彼时粮食系统是政府部门。

4)吹牛、摆龙门阵。

5)垮台、崩溃。此处的“干“,是“埂”的意思。

6)围裙。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3 09: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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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呵,你究竟是出自人为

还是出于天道?

为什么大多是艰难磋砣风急浪高?

有的人从未有过自主的机会,

有的人却轻松地把自己毁掉。

地藏王菩萨说过我不入地狱

谁入地狱——

未入地狱者也会在人世间

受到煎熬。

每次造业都是一念之差,

有因必有果而业不自消。

历史的积淀不可回避,

人生的孽债更是难逃……

话说刘春在土改中大开杀戒

快意恩仇,

末了还破坏了表姐的贞操。

虽然那吴素君是出于情愿,

轻薄儿的劣行却不可恕饶。

那登徒子策马而去已是几月,

听说最近在自贡又有了相好。

这时吴素君已是怀身大气1

刘宗氏心里如刀绞。

早预感儿子不会忠实,

万不想这么快就把素君甩了。

恰巧文秀又送来了儿子——

素君做他母亲——孩子

才有合法身份正了名号。

(虽然那苏家人待文秀不错,

但这孩子是孽种没人敢要)

可怜的小不点儿成了婚生子:

长大后没人歧视他是怪是妖。

吴淑君的肚子一天天长大,

每当逗着那刘忠(刘春的儿子)

却发不出欢笑。

尽管那小东西可爱又懂事,

尽管他叫妈妈不用人教。

刘宗氏曾去自贡找过儿子,

单位上都说领导出差去了。

(可能是去省上也可能是去北京,

究竟哪天回来我们也不知道)

白发苍苍的母亲忍无可忍,

请人写信向儿子发出警告:

你亲生的骨血你认还是不认?

素君养着他是多大的功劳!

可怜的小母亲又将临盆——

你这个陈世美却在外逍遥。

我不信新社会就治不了腐化份子,

国庆节那天我们来你婚宴上乞讨……

刘宗氏不是不知这封信的后果,

但儿子的前程大不过道德。

狗东西确是坏了良心——

现在不垮台将来更是祸!

弄出两个娃娃来又不负责任,

世间上哪有这种道理你对我说说!

要报复要杀人你都干过了,

现在该将老婆孩子一家养活。

说起来你还真不如你老汉落教,

他虽放荡不羁却非常疼爱儿子

照顾家小。

你这畜牲却枉自参加革命几年

没半点儿人性,

一味纵欲贪色该挨千刀。

不知从哪儿学得这般自私,

共产党的事情要让你搞臊2

你这样的儿子让娘愤恨,

你这样的儿子让娘心焦……

不久那刘春果然找上门来——

收信后他没敢向市领导告辞

只能逃跑。

无颜再呆在单位是情有可谅,

就是想到大章同志可能会找他

他也会遁逃。

革命队伍中已没了他的位置,

大浪淘沙——也让泡沫散消。

(唉,该死的情种到处造业:

那妇联干部小邹亏吃大了。

婚前开快车有了身孕——

又一个生命要在苦海浸泡)

说轻点错误是腐化,

稍为认真后果更不妙。

唉,没有当官的命——当初

真不该留下这些烦恼……

离开自贡的路上他是失魂落魄,

见了同事就低头躲开脸皮发烧。

进入安岳地界更要小心——

如今他是来把母亲妻儿寻找。

驯龙场很不巧遇着了熟人:

老贫协见了他把首长高叫。

还问他现在官居何职?

是不是微服出访下乡搞外调3

区长区委书记也跑了过来,

再三请他去办公室坐坐要把茶泡。

左一个首长右一个首长,直羞得

刘春在那儿心如火燎。

好半天不敢说自己已经脱离

革命队伍,

吞吞吐吐讲出现在要回安岳

和妻儿在一道。

(当然是长期的啦——今后

要凭漆匠手艺挣自己的钞票)

区官们终于明白他已是出局之人——

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错误

有点像逃跑。

于是乎一个个变了脸色,

起身送客还说要报告上级

让县里知道。

刘春身子空虚脚步沉重,

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老贫协见他样子可怜,

跟着他走还直问哪里不好?

临别时叹口气:多多保重——

革命工作是不好搞。

叉虚脚——小心落得不可救药……

吴家湾见到了五岁的儿子,

小家伙怯怯生生不要他抱。

刘春从他眼里看到了文秀——

那美丽的女人这几年可曾衰老……

吴家湾是安岳偏远的乡村,

互助组在这里正办得热闹。

区上的干部天天下来检查

工作进度,

村落里不时传来阵阵鞭炮。

转业的自愿军英雄们陆续回来,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微笑: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和平了,我们回来要投入

建设高潮……

吴素君生下了一个女孩,

祖母洗她时气色很不好——

老太婆已是心力憔悴自以为

不久于人世,

她说她想去当尼姑——不知

去那里找这样一间栖身的破庙?

万事皆空万物皆空——家里

这个样子——我有什么面目

去见刘老幺……

生活在仇恨中无奈地相处,

刘春呆在家里抑不住烦躁。

铁笼子关了头狂野的豹子,

脑海里尽是往日的荣耀:

地下党、延安、土改、工潮——

烟云般的繁华一梦仍历历在目,

有时甚至还习惯性地摸磨

腰间的枪套。

唉,往事如风,一切都完了。

轰轰烈烈的时代已与他无关,

呆在这吴家院抱娃还盐缺油少。

算了吧,随遇而安——走吧,

陷在这鬼地方实在是煎熬。

让我们搬家去安岳县城,

有我做手艺全家就能吃饱……

刘春一看到吴素君就反感恶心:

这女人又窝囊又丑——却成了

我孩子的母亲。

我杀了她父母她一定恨我,

我和那小邹好她更是伤心。

丑女人端的是丧心病狂,

伙同我母亲毁我前程。

带着两个娃娃——其实是人质,

看架势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好吧,既然你不择手段

弄我到身边,

我就当好你的夫君。

你让我脱离革命队伍,

我会给你个幸福家庭——

没有党纪——从此我要活得

自由自在;

没了前程——正好任我欲海翻腾!

几年的革命生涯我当了和尚,

今后我要放纵青春……

于是他提出搬进县城——

他要做手艺养活一家老小

尽自己的责任。

刘宗氏和素君不能不答应,

一家人呆在这里确实不行。

吴保长是你刘春亲手镇压4的,

现在你是他的女婿你如何见人?

且不问你是怎样不当革命干部的?

在这吴家湾——你外地人当农民

土地不好分。

刘忠这孩子也一天天长大,

过两年就该进学校的大门。

不让他上学对不起文秀,

长大后才告诉他谁是母亲。

看样子刘春他不喜欢小孩,

但只要他盘家养口就象个男人。

过去的事情说多了也没用——

但愿他守着这个家心头不烦闷……

于是一家人在安岳扎上了营盘,

不久那刘春就外出去挣钱。

谁知是赵巧儿送灯台5一去不回,

直把个母亲妻儿害得好惨。

房租到期后被赶了出来,

现口无粮四张嘴饿饭。

没奈何只得回吴家湾要求落户,

但互助组不要没劳力的组员。

再加之吴保长枪毙了这个背景,

请人帮忙干活人家都不愿。

几亩地只能荒着长狗尾巴草,

只好靠野菜残粮度过难关。

两个月后全家都得肿病——

所有的愿望就是一个盼:

盼那挣钱的刘春快些回来,

盼他回来送孩子去医院。

钱多钱少你总有点收入——

唉,这家里真该有个男人来撑起

才不会垮烂……

此刻那刘春正浪迹江湖,

漆匠的手艺确能挣得收入。

漆家具漆棺材是零星生意,

大活路是场镇上的房屋建筑。

漆门窗多是用各色洋漆6

裁玻璃工资高不讲技术。

新学校少不了新做的黑板,

脂胶漆写粉笔忌讳光度。

洗手吃饭盖章拿钱——其实

漆匠的日子倒也是舒服。

当然,一路上少不了沾花惹草

风流花边,

出列的革命干部有的是色胆。

解放初仍然有贱卖的女人——

她们多是被刘师父的革命经历

懵得晕眩。

是呀,我是没用什么手腕——

她们只知我是未婚又手艺精湛。

逢场作戏玩过就完了,

两不相亏大家不欠。

有扭着要嫁我的我便一走了之,

三十六计走为上是最好的经验。

莫恨我在石榴裙下忘乎其所以:

我就是喜欢漂亮的女人——她们

让我欲死欲仙!

快活的日子得过且过,

其余的一切都是虚幻。

我要寻快乐还能管得谁?

什么家庭责任——让它去见鬼!

吴素君?吴素君算我什么妻子?

没有人证婚没有请酒水。

母亲她也是自作自受——

她改嫁了王家——还来多管闲事

害我倒霉。

两个小孩是有些遭孽,

不是他们——我的政治生命

怎么会终结?

她吴素君要养他们你就养去吧:

莫拿娃娃来要挟我——即便

他们真是我的骨血。

你吴素君能干你下地干活

盘家养口,

你让一家饿饭——是你造的业。

你不是在安岳人缘很好么?

你开明绅士的女儿——吴家湾

有那么多大娘大爷。

相信你种庄稼有人帮忙,

自力更生什么都不缺……

五三年的初冬异常地严寒,

韩战以后的中国要致力重建

恢复生产。

工业抓钢铁农业抓粮棉,

文化要建设教育要优先。

那一天刘春步出惠民中学

去甘家坳悠闲——

他中标油漆学校百多块黑板。

还有扩建的校舍新装的门窗,

调风琴裁玻璃要干半年。

晚饭后他信步走上甘家坳街头,

曾几何时这小镇在他脚下发抖。

两年多时间不算太长,

为什么竟没人认出老刘?

(他不知张区长已去地区党校

补习文化,

认识自己的项书记也被调走。

甘家坳早忘了苦命的春娃,

更不知现在的刘漆匠就是当年

谢二爷的对头!

甚至他自己也怀疑咋天的存在——

搞土改肃反是不是梦游)

是呵,斗转星移,天地悠悠,

匆匆过客在人世漂流。

生命消耗在同类的争斗,

这一生自己已结下血仇……

他想起了姨娘姨父,想起了

谢二爷和那四十八个鬼魂

游荡在荒丘。

还有乐至资中资阳简阳,

所有的肃反名单都经过他的手——

唉,确实太过分了——早知

要这样当漆匠流浪,

何必大开杀戒终身愧疚!

这土改的经历休要再提,

姑且只寻美色只寻风流……

 

1)怀孕很明显了。

2)搞砸、穿帮。

3)外出调查——主要是为整人搜集材料——现已很少听说这种事情。

4)彼时是将枪毙说成“镇压”。

5)作家邵子南(董聚昌)搜集整理的一个民间故事。说是鲁班的徒弟赵巧儿贪玩误事,害人害已,在给师父送灯台的路上误入歧途一去不回。

6)调合漆的旧称。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4 10:0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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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胡琴声从不远处传来,

刘春站定了不再徘徊:

呵,烛影摇红——优美的音乐

莫非来自天外?

刘天华1仍在那里如泣如诉,

苍茫的夜色中漫溢着悲哀。

苦难的生活生命的抗争,

结尾是高亢的悲壮闪着光彩。

刘春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百感交集动了情怀。

在云端上遨游折断了翅膀,

栽进浊流是怎样的无奈。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难道我的命运就是失败?

不,我还年轻,我还要打拼,

我绝对不服气我会永坠苦海!

然而,太沉重了:历史的包袱——

那一双儿女是怎样一笔孽债!

还有母亲和那吴素君表姐,

现在变得蓬头垢面丑得象妖怪。

呵,太快了,变化太快:

甘家坳似乎已忘记了我刘春

曾经的存在。

如今我看它是一个港湾,

如今我的漂泊是没人会理睬。

(再也没有警卫员鞍前马后

保护我个这首长,

再也没有人在我跟前发着抖摆——

好在我那次来督查肃反

是戴了墨镜,

谢二爷说我杀他也没酿成祸灾。

现在想那四十八声枪响

也真是造业:

当时我怎么就那样蛮横独裁)

呵,人生如梦,不堪回首。

我这一生——到时候如何

向阎王老子交待……

几时那胡琴声变成了女声独唱,

唱的是张寒晖2的松花江上。

悲怆的旋律凄婉的颤音,

痛惜着森林煤矿和大豆高粱。

呵,流浪,流浪,什么时候

才能回到我可爱的故乡……

笛子二胡在起劲地伴奏,

旋律变得慷慨激昂。

呼唤爹娘3的时候加进了男声,

结束句变成了二十人的合唱。

幽幽的夜空里闪烁着星星,

冷清的街道上有激情飞扬。

这时候有年轻人向歌声那边跑去,

过路人纷纷把歌者的嗓音夸奖:

唱得好,唱得好——这老歌

使我想起十多年前的时光……

呵,这才是青春,这才是生活!

刘春呆呆地立在那儿眼泪汪汪。

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火焰熄灭后又手足冰凉。

流浪,流浪,什么时候才能回到

我可爱的故乡……

刘春觉得这是他的心声——

但他不知道该回到谁的身旁。

他很想也朝那歌声奔去,

可那似乎已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小小的乐队又开始演奏,

这一回奏的是川戏反徐州。

优美的曲调久违了的响板,

有如搅动着开坛的醇酒。

刘春不由得心旷神怡,

熏熏欲醉向那边疾走。

他觉得冥冥之中有人指引

便朝着前方伸出双手:

呵, 带我去吧 ——带我去找文秀

或是凤楼。

我要去一个崭新的世界,

重新开始我人生的搏斗……

可是耳鼓畔又响起一阵喧闹,

原来是观众们在鼓掌喝彩

为乐队加油。

人圈子围着一个卖吃食的小摊,

一盏亮壶子高挂在竿头。

黄灿灿的灯光是朦胧中的亮点,

灯光下有一张熟悉的笑脸。

刘春顿时象遭了雷击,

热血翻涌差点儿晕眩。

揉揉眼睛惊呼出声:

啊,是她——这一回

你可不是在梦中显现……

那姑娘蓦地发现了那异样的眼神,

猛的一阵心跳守不住灵魂。

你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

目不转睛?

为什么这样熟悉——我脸颊发烫

心潮难平……

呵, 缘分!你让两颗心碰在一起

把铁锚泊定,

你把偶然变成必然——却在

不意间进行。

由此导演出悲剧和喜剧,

由此决定人的终生……

刘春终于找到梦中的情人,

葛兰就是那神秘女郎的芳名。

而十六岁的少女情窦初开,

竟把刘春看作如意郎君。

英俊和潇洒自不待言,

高超的漆匠技术是难得的本领。

一见面便为葛家买去百斤大米,

一下班便带着葛尚去打捞鱼腥。

姐姐妒嫉幺娘却喜欢,

只有幺爷态度生硬。

唉,幺爷呀,难道你不愿看到

女儿获得幸福?

难道你不懂女儿的心情?

为什么对刘春冷眼相看?

抑或他是个俗物让你恶心?

作为年轻人他有文化,

作为手艺人他技术过硬。

这样的客4你上哪儿去找?

有了他——你一家的日子

会有欢欣……

其实葛德刚何尝不喜欢

能干的女婿?

他只是怀疑刘春的来历:

刘老幺显赫却已死去多年,

他屋头5也去了安岳没有消息。

如今这刘春走上门来,

他的根底又在哪里?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四海为家,

抑或他在外面已有了家室。

就怕是个骗子亏了我兰儿,

失掉了兰儿——我还有啥福气?

唉,儿呵,等一等吧:

你还年轻,让我们设法

摸清他的底细……

可是刘春却不给他以时间

赶回资中去布置得妥善。

也是那张土漆爱徒儿心切,

愿意充当公公接待葛兰。

刘春在资中佯装大病,

派人去甘家坳报告凶讯。

可怜的少女不知是计,连夜

奔向资中却瞒着父亲。

张土漆哈哈一笑:兰儿来了?

我春娃是想你想疼了肝心。

来了就好,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就由师父给你们主婚……

葛兰得知已有人将此事早诉幺爷,

进退不得心如火焚。

反正回去都要挨骂——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名声。

心一横揩干泪水笑着叫声师父:

好吧——反正我迟早都是

刘春的人……

就这样登徒子又一次得手

续写了风流,

小鹿却跌进了色狼的陷阱。

张土漆年老昏瞶不知徒弟

这些年的劣迹,

只道是春娃终于有了美满婚姻。

本想请刘宗氏前来主持婚礼,

无奈那刘春他死活不肯。

这混蛋一口歪理还抹上了蜜糖,

直把个张土漆哄得南北不分:

师父你是我再生的父母恩重如山,

主持婚礼是合理合情。

母亲的事儿改日再说,

你的晚年由我和葛兰孝敬……

于是那葛兰糊里糊涂做了新娘,

一任那秀才老汉在家里气得发狂。

提心吊胆度过了蜜月,

怀上了身孕才回到家乡。

葛秀才见生米已煮成熟饭

便再无话说,

只好将错就错在甘家坳请客。

除却了牛海湾和姐夫一家,

远近的亲朋好友都来祝贺。

都说是刘春英俊能力又强,

都说是葛兰命好眼光不错。

葛幺爷你睡着都要笑醒,

这样的好女婿世上不多……

散了酒席走了客人,

葛秀才抑不住对女婿的愤恨。

凭直觉他知道女儿是上当了,

可无凭据说清——其实也不忍。

因而痛苦的失眠就在所难免,

背地里的叹息也分外深沉:

儿呵,老子替你担心,

刘春他为啥要骗你私奔?

(明媒正娶有啥不好?

为啥要作贱老汉的斯文)

师父主婚成何体统?

你可曾见着他的母亲?

总之这里面是大有文章,

可惜老子不敢讲明……

刘春看懂了岳父的脸色,

他知道自己又犯下罪恶。

隐瞒婚姻状况是迫不得已——

若交待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我背上婚姻包袱是那时太年轻,

我沾染有恶习是那旧社会的错。

去你的母亲素君和可恶的儿女,

你们不该存在——毁了我的生活!

我的葛兰是天上的圣女,

这个家是宁静的港湾让我锚泊……

此刻他在心底发出了誓言,

一定要同过去一刀两断!

连同着母亲和妻子儿女——

可她们的处境又令人挂念。

没有钱怎样在安岳城里生活?

四个人总不能满街要饭!

吴素君一定在八方找我,

说不定老母亲又要弄烦6

自贡团委那小邹姑娘被害惨了,

这辈子我已没有脸再去那边。

若母亲找上葛兰揭穿老底,

幺爷对陈世美可是恨得牙烂。

老天爷呵,你救救我:

我该怎么办……

不久他听得母亲的消息,

老人家病重已快要咽气。

吴素君和孩子们都害了肿病,

全都躺在床上奄奄待毙。

刘春蓦地跳了起来,

不辞而别奔安岳而去。

去了县城又去驯龙再到吴家湾,

或坐马车或步行火燎火急。

与其说是良心在瞬间复活,

不如说是受不了四具尸体。

他去吴家院埋葬了母亲,

再买药把吴素君和孩子们的肿病

作了医治。

其实这肿病就是营养不良,

吃鱼吃肉就解决问题。

儿子已亲热地叫他爸爸,

女儿爱赖在他的怀里。

吴素君又燃起了爱情之火——

可是那负心汉情已别移。

不久他又回到江湖自由自在漂游,

甘家坳的葛兰也抛在脑后。

又一个女人成了他的猎物:

弥陀寺学校的董秀云毁了名头。

可这段露水情缘也代价不菲,

刘春被监押一年之久。

这回该痴情的葛兰夜夜盼郎归,

街口的摊子前也苦苦地守候。

葛菊一个劲地诅咒花心的妹夫

不知又在哪里拜堂成亲了,

葛秀才也开始为小女儿担忧。

 

1)刘天华:20世纪30年代的著名音乐家。写有多首二胡曲,《烛影摇红》是其名作之一。

2)作曲家。一曲《松花江上》(《流亡三部曲》)令其成为不朽。

3)《流亡三部曲》第三部歌词云:“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此处曲调十分悲壮高亢,是全曲的高潮。诗人每唱到这里都会热泪盈眶。

4)川人管女婿叫“客”。

5)妻子。此处指刘宗氏。

6)搞乱,弄得后果不可收拾。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4 10:0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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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当汪秀珍低着头

接受红卫兵的批斗,

屈辱的泪水簌簌直流。

漂亮的的卷发被抓得蓬松,

水浸湿的细麻绳捆绑着双手。

鼻孔里流出殷红的鲜血,

浑身的臭汗把内衣湿透。

反动权威的黑牌挂在胸前,

跪在高板凳上发烧发抖。

红卫兵是批判会当然的主角,

医院里的同志们也不甘落后。

耳光煽飞了眼镜说是触及灵魂,

还嘶声竭力挥拳怒吼:

打倒反动权威的反动统治!

妇产科的大权归革命派所有……

听不清,听不清:耳朵嗡嗡的

脑海是一锅沸油……

汪秀珍的意识穿越了空白,

回忆定格在1955年的金秋。

那一年,她刚毕业于重庆医学院,

甘家坳创办卫生所分管妇产。

刚报到便来了一位高瘦的老人,

说他的女儿分娩困难痛得喊天。

汪医生二话没说便挎起药箱出诊,

化钱路的草房里摆开了场面。

她记得那产妇是个端庄的姑娘,

母亲和姐姐弟弟都陷入了恐慌;

她记得新生儿身子硕大,

哭叫的嗓门儿异常响亮。

呵,那小生命……来到这世界

就轰轰烈烈一场!

怎么,你哭哪?你这个外公——

此刻你竟是眼泪汪汪

是高兴?是幸福?

(男孩嘛,哎——封建思想)

祝贺老人家,这孩子多强壮!

啥?文——曲——星?(又来了)

当然,新社会的孩子都前程辉煌……

可是眼前——怎么?真是你——

小家伙你已长得相貌堂堂。

(你也当上了红卫兵小将?

你也来批判姓汪的妇产科主任

要把权掌)

你手中的军用皮带是用来干啥1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该13

进了中学堂。

凭你的资质学习应无困难,

你母亲和外公现在怎么样……

写到这里诗人感到一股寒气

直冲背脊:

回顾那过去的岁月确实使人颤栗!

最可恨是自己参与了疯狂——

罪孽的时代里留下了痕迹。

想一想自己伤害过的那些好人,

想一想自己摧毁的佛象和庙宇……

唉,不堪回首——人性的迷失——

历史的责任在我的诗句。

于是我打起精神搜刮枯肠,

用韵律复原二十世纪……

葛德刚满怀感激送走了医生,

碗里的醪糟蛋已开始变腥2

疲惫的葛兰沉睡过去,

葛幺娘清洗着床前的木盆。

拆开了旧衣服作孩子的尿布,

半截皂角有淡淡的芳芬。

葛秀才慑手慑脚来到床前,

轻轻抱起熟睡的外孙:

龟子的,睡得好沉——

方头大耳真是个贵人。

看模样儿活象他那个葛英舅舅,

也有点儿象他那混帐父亲。

还是象葛兰讨人喜欢:

温顺善良,还天生斯文……

老先生想起卖壮丁的儿子,

那葛英出征后就没有了消息。

他王老表(原项书记的妻弟)

说看见他去了台湾——

少校军衔,在上海,最后一个

登上军舰的舷梯。

那炮灰抓着栏杆死死望着大陆,

一言不发就这样离去。

也不管王家老表高声叫他

留下口信,

满脸泪痕强忍住抽泣。

似乎我葛德刚不是他的老汉

无语可寄,

似乎没当大官就不能回到乡里。

嗨,你这个畜牲无情无义,

为什么不捎个口信给王家亲戚?

如今你当上了舅舅了,说什么

也该来信给幺妹贺喜……

心念一转想起了女婿,

这刘春真他妈不是东西!

莫说我秀才骂起脏话,

哪有你这样的负心男子!

施展手腕欺骗葛兰,

现在又不知在什么地方

骗哪个妇女。

扔下一家人现口无粮——

那葛菊经佑生意真是笨极!

模样凶巴巴心直口快不分高矮

只顾说得出,

哪个顾客愿花钱来受气?

盖草黄梨儿3老卖不掉

搁起了黑斑,

纸烟也受潮霉了烟丝。

打出的凉粉更无人问津——

可惜我的豌豆芡粉4贵得出奇。

这刘春竟是一去不回,

你究竟还要不要自己的妻儿?

现在还烧对时火惹人耻笑,

没油荤没米面做啥月子?

那葛尚已厚着脸皮找过他洋妈妈——

廖家母女俩也生意清淡饿着肚皮。

街坊邻居们都关爱葛兰,

这个逮来母鸡那个送来糙米。

可这样下去是个啥法?

我秀才从未遇过这种难题……

搓着双手踱来踱去,

看一眼外孙发一声叹息。

真想把那刘春碎尸万段——

登徒子这时候究竟在哪里?

兰儿呵,你命苦哇:这辈子

你要对男人提高警惕。

这胖敦敦的娃娃就叫吉吧,

稍为大点由老子教育。

四书五经自不待言,

唐诗宋词要从小牢记。

牛马氏封的好话由他来受——

起码要不枉自我书香门第。

千不看万不看我就看这娃娃,

刘春那东西不值得提及……

可是葛兰毕竟还幼稚,

她不信刘春会把自己抛弃。

抑或他在什么地方遇上了麻烦,

出窝后5一定要找到他夫妻团聚。

有我在身边他就多个帮手,

见了刘吉他必定十分欢喜。

若活儿太忙我就跟他学干漆匠,

幺爷他不会责备我有门手艺。

只是这预感有点令人不安——

刘春你为什么不给家里

捎回个消息……

可怜的葛兰日思夜想,

只不愿设想刘春的底细。

可他老不回来却是不祥之兆,

于是她内心焦虑神色忧郁。

年轻的母亲奶水丰富,

差点儿胀坏贪吃的刘吉。

葛幺娘抱回一个女孩,

说是李家大嫂在大路旁

捡回的养女。

可怜的小东西大刘吉半岁,

大眼睛又黑又亮透出了凄迷。

就这样葛兰她当起了乳娘,

李大嫂教女儿叫她是兰姨。

不久两个少妇打起了亲家,

一个疼女婿一个爱儿媳。

可这只是大人间策划的把戏,

新时代的年轻人多属于叛逆。

这样的包办玩笑最好少开:

到头来要害苦自己的子女。

话说那小母亲满心忧虑坐着月子,

没想过这一日三餐的饭食

是来自哪里?

葛幺爷发现了家里的异常:

生意做不走6哪来的肉和米?

喊声葛幺娘你给我关上大门,

再喊尚儿你给我出去剐点树皮。

(老子没叫你你就莫忙回家,

多捡点柴禾给你洋妈妈送去)

好了——老子现在要开始

升堂问案:

有谁能讲清这肉和米的来历……

呵,算了吧,秀才:

你这是何必——

你应该闭着眼荣享清誉。

礼义廉耻读书人的门风,

寒儒是凭着清高藐视人世。

可是你揭开了家丑的疮疤,

抠出的腐肉谨防有虫蛆。

兰儿的私奔已摧毁了礼教,

米和肉的来历更令人窒息。

可是你还得忍辱负重继续挣扎——

毕竟你爱着家人——尤其是刘吉。

 

1)文革期间,红卫兵多是用军用皮带抽打“走资派”和其他“专政对象”。

2)醪糟蛋是川中乡下产妇的最佳补品。中医说能生血补气。但只能热吃——冷了会变腥。

3)一种硬梨。味酸甜,于八月间成熟,以稻草覆盖,半月后浓香袭人,是很受欢迎的果品。

4)芡粉:淀粉的俗称。一般说来碗豆芡粉品质最好。

5)满月。

6)经营不下去。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4 10:1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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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菊儿!果然是菊儿——

果然是菊儿为这吃的东西

出卖了肉体:

是她与区公所的麻脸炊哥

勾搭成奸,

是他让她从伙食团背回了肉米。

可怜的秀才如五雷轰顶,

浑身发抖没了呼吸。

嘴唇萎缩两眼翻白,

一阵晕眩仰跌在地。

葛张氏赶紧掐住人中1

兰儿快拿药线来灸他的脚底2……

啊,苦啊——葛德刚好半天

才苏醒过来,

松开牙关发出一声叹息。

瘫软萎顿不想动弹,

眼窝里滚出伤心的泪滴。

兰儿为他揉搓胸口以减轻痛苦,

绝望的恨声是无奈的颤栗:

儿呵,你硬是心如铁石——

你硬要这样——你要杀了老子!

你自幼学的是三纲五常,

现在却这般没有廉耻。

饿死的事小,失节的事大,

你如此淫贱是坏了葛家门第。

你控诉老子过去待你暴虐

是实实在在,

今天你之所为却如此卑鄙!

你拿一条绳子去了结吧——

死了后抑或还算得烈女……

这时那葛幺娘跪了下来,

声音嘶哑边说边哭泣。

往日的仇怨烟消云散,

作揖磕头一心要救葛菊:

呵,葛幺爷!你这是干啥子?

难道你硬是要把女娃子逼死?

菊儿她这样也是为了全家——

你不看兰儿她是在做月子

要吃东西?

还有外孙是文曲星下凡,

难道你还想饿死刘吉?

算了嘛,葛幺爷,

你就让我们一家苟活下去——

要怪就怪你那女婿……

突然那葛兰大叫一声,

嘴角流血陷入了昏迷。

刘吉也在包裙3里又哭又闹,

一泡尿把布巾弄得透湿。

于是又点燃那雄黄药线,

灸穴位灌姜汤轻轻拍背脊。

儿呵,你醒来呵,

你的吉儿不能没有你……

葛幺爷连说带诉不停地摇头,

到后来竟泣不成声没有了气力。

葛菊则往屋后的挑梁上

搭起了绳索,

挽了疙瘩便要挂脖子蹬梯。

葛幺娘飞快跑过来,

一把抱住葛菊哭在了一起。

啊,何等的悲惨,何等的凄迷——

都为着刘春那自私的情欲!

几千年的礼教是这般脆弱,

轻轻一碰,斯文便化作了烂泥。

葛德刚觉得自己成了行尸走肉,

他对米肉的来路(他认为是家丑)

已隐忍了好久。

如今果然是女儿失节——

这代价实在太大羞不胜羞!

白首为儒效法圣贤,

一世的清高付诸东流。

老天爷,你待我不公呵,

我秀才肩负厄运何以出头?

论家教我葛家不可谓不严,

可葛菊她是要把一家人拯救。

她说大人可以饿死就算了,

兰妹在月子里饿着难受……

唉,本想一头碰死在墙上,

一了百了,

似乎如此殉节又考虑不周:

兰儿在困境中需要人扶持,

刘吉这娃娃更少不得人经佑。

是不是文曲星无关要紧,

要紧的是早日发蒙把教育接受。

定要他懂得做人的道理,

千万莫象他老汉和忤逆的舅舅。

(莫再提葛英了——他

跟老子有仇!

就是忤逆,就是忤逆——

忘记了父母者不如猪狗,

枉自饱读诗书费老子的灯油。

你就是去天涯海角也该有信回来,

结果是在那边贪恋官高禄厚。

呸,你再是发达老子也不稀罕,

就当我葛家没你这个后……)

再暗骂葛菊这无耻的贱人,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犯淫。

万恶之中以淫为首,

你让刘吉一出世便见着了丑行。

你要救家里——可另想办法嘛,

犯不着丧德去把炊哥勾引。

(那区公所的炊哥何其丑陋,

一想起那张麻脸老子就恶心!

难怪得那天他叫我幺爷,

原来已把老子看作丈人。

哼,休想——老子恨死了

你这淫棍,

老子弄死女儿也不再让你沾腥)

不久后葛菊在远方找了个婆家,

重庆的赵蓉姑娘有了个后妈。

赵大汉不久前死了老婆,

赌钱汉这一回有了人管辖。

大渡口的装卸工收入不多,

葛菊却里里外外一把全抓。

篷屋里煮干饭侍候丈夫,

送女儿进学校补钉特大。

河坝里淘沙石挣钱寄给幺爷,

甘家坳的刘吉娃是姨妈的牵挂。

只可惜她先天不能生育,

这使她不懂慈爱惹来了闲话。

大跃进饥荒中她显示了孝心,

接来父亲和吉娃在重庆玩耍。

老秀才生平第一次见到都市,

那吉娃却喜欢长江与河坝。

他爱问江心小岛上的寺庙

是谁住在那儿?

还问和尚是好人还是坏人

为啥不长头发?

在剧场他被戏台上的花脸吓得

大声哭叫,

一见着小丑上场就高声喊打!

(打!打坏人——那个坏人

我刘吉不怕)

下班时总要在门口迎候赵爸,

要吃的要小人儿书脾气好大。

吃光了皮蛋扭着还要,

不信邪敲碎了屋角的炭粑……

任是葛菊两口子百依百顺,

任是那赵蓉表姐疼爱有加,

吉娃儿就是调皮捣蛋——

他只怕外公搬出家法。

(外公好凶呵:那打人的篾片

又宽又大,

拍在地上噼噼叭叭。

打在身上不知有多疼——哎哟,

他一打我就不准谁来劝拉)

可大渡口偏偏有娃儿欺生,

不知是谁把万金油4抹在他眼睛。

这一下吉娃儿不能不哭,

直哭得姨妈要找人拼命。

那葛菊端的是母夜叉德性,

大渡口没有谁不知她大名。

一来赵家便驯服了丈夫,

女儿赵蓉也是每天战战兢兢。

邻居工友无人不怕,

但也服她能干勤快又耿直精明。

挣钱展劲持家有术,

赵大汉有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可这女人终究不是良善之辈:

她曾要幺妹回报卖身之情:

姐姐为你那月子毁了名节,

你也该向姐姐借出你的夫君。

——她果然姘上妹夫外出鬼混,

直到刘春被送上法庭。

后来她又再次伸出援手帮助

困境中的葛兰,

为自己的侄儿侄女献出了爱心。

可每到一定的时候她便要伸手

索取回报:

代价是分享妹妹的爱人。

如此行善又如此造业,

幸福和痛苦是双重报应。

又是忏悔又要放纵——

她是靠天主把晚年支撑。

关于她的故事还很多很多,

容诗人找机会讲给你听。

 

1)人体穴位,位于吻部凹槽中,主中气,掐着可止休克救命。

2)用浸过雄黄药酒的细麻绳(药线)灸穴位治突发疾病,是旧时部分川中农家的应急手段。脚底有涌泉等几处大穴,直通命门。

3)包裹婴孩的小被子。

4)现名“清凉油”。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7 16: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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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空旷里沉重的铁锤撞击着

黎明玫瑰色的寂静,

回荡在弥陀寺长青苔的筒瓦屋顶1

然后穿过斑驳凄迷的林间小路,

去到田野上把野花唤醒。

雾纱遮不住大地的妖娆,

微风掠过芍药紫红的欢欣。

溪水从石头跳向石头,

一路嬉笑绕寺而行……

学生们早自习后涌出了教室,

食堂里排队打饭以结束早晨。

大木盆里舀一勺烧煮的芋头,

狼呑虎咽中开始传递新闻。

喂,晓得不?董老师昨晚

哭肿了眼睛,

她那个爱人不是个好人……

是呀,难怪——今天食堂里

不见她的踪影,

往日里她给我们分菜总是笑吟吟。

唉,古人说就了的:红颜薄命——

她那么漂亮,那么年轻,

文化又高,可就活得不幸。

先是那国民党丈夫畏罪自杀,

英语老师被下放到食堂劳动

改造灵魂。

一心要嫁个工人阶级,

偏遇着骗子糟蹋了青春。

那刘春刘师父,漆匠手艺不错,

吹牛吹得实在动听。

可怜我们董老师,被他害得深……

呵,愿上帝惩罚这淫欲的罪孽,

让邪恶的灵魂永远烂在黑夜。

地狱里的油锅要烧得更烫,

对堕落者要先用通红的烙铁……

是的,人性和兽性只一步之差,

可几万年修为的价值是如此重大。

以至于文明令人类羞于野蛮——

然而稍一放纵便不能自拔:

道德沦丧后便回归于兽,

象猪一般无耻象狗那种活法。

漆匠刘春便是这样:这一回

他要在弥陀寺安家。

他是十天前离开的吴家大院,

治病人埋死人刚把钱花完。

坡地上种下了过季的萝卜,

为的是不荒地——图农活方便。

听不完乡邻们的冷嘲热讽,

听不完熟人们的刻薄尖酸:

哎哟,这不是刘……首长吗?

你那匹马儿真是神气活现;

你那个警卫员还在不在身边?

你打姨娘姨父的枪法真准——

一枪一个——就打在台前。

(当你的岳父母他们真有福,

只可惜不是在人世而是在阴间)

哎,革命干部觉悟高哇:你的

良心也着实令人感叹。

听说——你最近又安了新家?

听说——你肃反有功升了高官?

你有一双儿女是你命好,

可让他们害肿病……你大概

要接他们去你新家玩上几天……

农村人看事情就那么隘板2

看不惯的事儿总要说穿。

尤其是对刘春这等狠心之人,

牙缝里敲打他但话丑理端。

上坝子这个老表朽3

那个老表谈,

下沟田的老辈子说话象刀砍。

恭维话踩踩话皮笑肉不笑——

其实是伤心人在进行良心审判。

直让那失意的负心汉低头无语,

恨不能操把刀乱砍一番。

好你个揭疮疤的混蛋,

若是在两三年前你娃子敢……

可此时此地他不敢发火,

只能把仇恨咽下喉管。

虎落平阳龙游浅水——

真该和这里一刀两断!

可两个孩子饿得浑身浮肿

两眼无神,

吴素君蓬头垢面可恨又可怜。

老母亲病得奄奄一息,

再是可恶也不能不管。

她咬紧牙关不吃儿子买回的药,

临死前还一个劲把刘春抱怨:

儿呵,莫造业呵,莫造业呵——

你是人不是畜牲不能没心肝。

不是娘和素君毁你前程,

你昏天黑地搞得太乱。

娘晓得你在心里恨着我们,

留你在共产党内你祸害更惨。

新社会哪里容得你这种自私

自大之人?

你狭小的心胸哪象男子汉!

你处事从来不替别人着想,

(你比你老汉差得太远)

苦孩子长大——心里却没有善。

那甘家坳的葛兰再是贤惠,

也会因你而受尽苦难……

临终前的母亲说话很重,

她知道儿子的灵魂已经腐烂。

这辈子只有碰得头破血流,

见到棺材的时候才后悔不完。

这时的刘春不作辩解——只尽

人子之道,

他已没有天良反省并愿作改变。

老母亲的话很是刺耳——

他不信这一生会彻底完蛋。

本想与葛兰过一种新的生活,

过去留下的孽缘却无法斩断。

吴素君可说是痛苦自找,

两个孩子却是麻烦。

尤其是文秀生下的那个刘忠,

分明是想依恋父亲——又怯生生

躲在一边。

龟子的多象他那母亲:

清秀的脸蛋儿,一双丹凤眼。

过来呵,儿子——待老子给你

把脏衣服换换……

可是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

梦幻世界。

从找扎匠的老婆到凤楼和文秀,

一个个女人都是风情万千。

葛兰仍是那雾中的美人,

回眸一瞥欲语又无言。

那自贡的小邹只恍了一下,

她在床上却是一团火焰……

儿女的哭声把白日梦惊醒,

吴素君的丑陋更使他心烦。

他真想一纵身摆脱这些羁绊,

他真想重新做人不结下孽缘。

轻轻松松活一辈子,

轰轰烈烈干他一番。

(然而他就喜欢漂亮的女人——

若真要戒色——唉,就让我

既占有尤物又不留后患)

呵,人生如梦呵,过去的日子

为什么要留下包袱而不是灰烟……

又说是要挣钱养家——临走时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蛋,

吴素君斜着眼看他不发一言。

一条半大麻狗吼叫着追撵

浪荡子上路,

跑出了竹林又撵过了田坎。

狗东西不怕刘春扔的土块——

吴家湾那么多双眼睛在给它壮胆。

刘春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他要去弥陀寺中学

油漆黑板。

(那时候川内漆匠少之又少,

只要有学校就有的是活干)

在那里他迷上了董秀云的美貌——

这女人,国民党员丈夫自杀后

已单身了两年。

两年单身日子不好过,再加上

为那死鬼她受到了株连。

高中英语老师——知识分子,

一夜间改变身份去食堂卖饭。

单身女人的苦恼是高不成低不就,

现在正想嫁个工人好挺直腰杆。

可怜她有眼无珠看上了刘春,

轻率幼稚听信了谎言。

(你想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居然有宝物让你白捡!

一个技师英俊成熟又会挣钱,

哪会单身一人没有家眷)

那风流的漆匠本想逢场作戏:

玩一玩这女老师也是艳福不浅。

没想到董秀云竟去请示组织

要结婚吃糖4

全不觉学校领导的脸色难看。

那刘春没料到有如此这般的

后续故事,

只贪恋床第间的大海波澜。

这伪官员的遗孀真是热情奔放,

在她的怀抱里是欲死欲仙。

可你毕竟是常人还有着记忆,

你不能不想起一些人和要事。

比如:甘家坳的葛兰过得怎样?

算起来现在该是她的产期……

心一紧从床上跳了起来,

一言不发胡乱穿衣:

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不能让她老为我着急……

多情的董秀云又惊又疑,

顾不得自己是赤裸着身体。

蓦地弹起来抱住刘春:

你干啥?什么——你家里还有

妻室儿女……

可怜的女老师已被贬作工友,

这件事更令她又愤又羞。

当夜里向学校举报了骗子,

保安室派人将刘春押走。

骗婚的负心汉受到了惩罚:

资中煤矿多了一个新囚。

一年的徒刑不算太长,

葛兰和吴素君却把痛苦受够。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受到遗弃,

找野菜捡残粮聊以糊口;

一个在月子里失去了丈夫,

竟靠姐姐卖身来把全家拯救。

对那登徒子都是又爱又恨,

爱恨到极致就把……老天爷诅咒。

苦呵,女人的命运——喑地里

泪水总是止不住地流……

刘春呢?他这时可是悔恨愧疚

痛心疾首?

他可在思念亲生骨肉?

不,他才不哩——他这时想的是

出去后要充分享受女人和自由:

挖煤不是惩罚——禁欲才是惩罚——

参加革命那几年他是白活了年头!

除了吴素君和那自贡的小邹,

他是守身如玉把理想追求。

大好年华白白浪费——不然

该有多少漂亮的女人横陈玉体

供他享受……

你看他此刻的人格是不是已经

霉烂腐朽?

一年的劳改使他的灵魂更加丑陋!

他恨那黑洞洞的煤井囚锁了他

一年的青春,

他恨那他曾滥使过的专政铁拳

是如此急聚——

(稍有不对就开会斗争,

要立功的犯人都来动手。

一窝蜂上来拳打脚踢,

手越重就越表明素质优秀。

立功多了就有可能减刑,

减刑——老天爷!那可真是一个

幸福的时候)

想当年,他威风凛凛的土改头儿

是怎样专别人的政,

稍稍一跺脚地皮也发抖!

自幼受够了剥削阶级的压迫,

今天却成了反革命份子的难友!

这个落差实在太大,

繁华一梦醒来背脊冷嗖嗖……

若说后悔他还真有点儿后悔——

他后悔对董秀云说了实话

被判有罪。

早知道有今天一走了之,

丢下你滥婊子任你去找谁……

就这样刘春他抛弃了最后的善良,

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

从此后一味自私纵欲胡来,

不虑后果不管别人的眼泪。

只可惜他失败的人生令人厌恶

却很漫长,

罪孽衍生出无辜的伤悲。

临死前他仍在自我辩解:

不是我坏——是这个世界

待我有亏……

 

1)一种截面为半圆形的陶瓦。坚固结实,可历时千年而不风化——多为宫殿、庙宇、宗祠所采用。

2)呆板,一层不变。

3)讽刺。

4)据说结婚吃喜糖的习俗是起于共产党的延安时代。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7 16: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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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小时候,我曾问过大人们

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记不起自己的前世?

既然转世投胎确有其事,

脑子里总该留有过去的痕迹。

大人们说:得哪,这个问题

一点不高深一点不稀奇,

这件事要感谢阎王老子。

前世我们死后被带到阴间,

由无二爷牵着游遍阿鼻地狱1

然后听陆判官评判一生,

历数每一件恶行或者善举。

恶人当即受到惩处,

十八层地狱讲犯罪的等级。

善人则获准转世投胎,

由送子娘娘送进娘的肚皮。

当然喽,老记着前世的事儿

毕竟不好,

先天带来的包袱要压弯背脊。

且不说前世的恩怨情仇

前世的成败,

前世的血缘要危及到伦理。

于是那阎王老子叫来小鬼,

为我们灌下迷魂汤汁2

从此我们的灵魂焕然一新,

我们赤裸的生命就是这样

重新开始……

——那么,这件事儿我们是怎样

知道的呢?

定是有人呕出迷魂汤——带出了

阴间的秘密……

迷魂汤?什么东西?

我说是乌有之物神话逻辑。

所有的记忆都是生活在心灵上

留下的印记,

只有那DNA是遗传的载体。

一般说来是幸福易忘,

唯有苦难要铭刻心底。

那两岁的刘吉就是这样,

与生俱来的不幸永磨不去……

他记得1957年寒冷的隆冬,

葛兰终于知道了刘春的行踪。

该死的浪荡子早出了监狱,

大概是回到了吴素君家中。

天哪,他果然是已有家室

骗了我葛兰,

居然还又把董老师欺哄。

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你骗我葛兰又是为哪宗?

事已至此得有个解决,相信

你不会逼我送你再进牢笼!

于是抱着儿子匆匆上路,

幺爷和幺娘不敢惊动。

遇见熟人就背过脸去,

直奔那遥远的安岳驯龙……

啊,凄风苦雨,苦雨凄风,

葛兰的心情是怎样的沉重!

命运的失落感情的受伤,

恩爱更是南柯一梦。

如何见人?如何生存?

还有这刘吉——将来的日子

他该是多么苦痛——

私生子——天哪,我的私奔

是怎样一种不可饶恕的放纵。

一家人从此陷进了苦海,

幺爷差点儿被我活活气疯!

可怜我的儿子要蒙受耻辱,

可怜幺爷是无辜的外公。

刘春哪,你心里究竟想些啥哟?

你见一个爱一个难道是情种……

东大路越来越溜滑泥泞,

细雨中的田野分外冷清。

竹林里的茅舍没有狗叫,

偶尔有鸭儿走在田埂。

柔弱的麦秧儿挂着水珠,

路旁的桑树上晾有薯藤。

薯藤淋湿后又黑又重,

直压得那桑树弯成弓形。

没有人……没有人同路,

只有少妇抱着儿子蹒跚而行……

刘吉还记得母亲多次滑倒,

每次爬起来都抱着他哭嚎。

满身的污泥没法揩洗,

雨水湿透了随身的挎包;

刘吉还记得他们是走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深夜才摸到吴家大院。

一条恶狗扑了出来,

整个田湾吠声一片。

敲开一家农户主人却吱吱唔唔:

原来吴素君已经搬迁——

那么,刘春呢?刘春他总该出来

和他儿子见面……

刘春?哦,你是说那个混蛋?

狗日的终究要把牢底坐穿!

土改中他当头儿乱开杀戒,

半路上逃出革命队伍四处流窜。

到处欺骗年轻的姑娘,

弄出娃娃来他又不管。

去年是弥陀寺中学的董老师

检举了他,

刑满后鬼晓得他跑向了哪边?

可怜吴素君拖着两个孩子,

初级社高级社都当不成社员。

(没有劳动力成份不好,

再加之刘春把她牵连)

父母在土改中遭了镇压,

吴家院呆不住搬去了后山。

那儿有个旧时躲兵的岩洞,

一家人这几天已经饿饭。

可恨那刘春枉自披张人皮,

刑满了也不回来看妻儿一眼……

葛兰的心里猛然一沉,

禁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骗子呵,你是那样卑鄙地蹂躏

我纯真的感情,

你对吴素君和子女也这样狠心。

我们女人同你有仇么——你究竟

是怎样一个男人?

我恨你呵,我要和你拼命……

刘吉记得他们终于找到了后山

那个岩洞,

那已是下半夜还刮着北风。

细雨中夹着冰凉的雪片,

一路摔跟头令母亲膝盖受伤

淤血青肿。

刘吉还记得那岩洞里的惨象:

吴素君抱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破床。

黑暗里发出一声无力的惊叫,

然后是一阵嗦嗦的声响……

葛兰擦着火柴点燃了亮壶,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瞬间相撞。

呵,一样的悲惨,一样的创伤,

一样的仇怨堵塞在胸膛。

吴素君蓦地跳下床来,

葛兰也朝她张开臂膀。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

声音哽咽热泪长淌。

呵,你来了……你来了,

你就是甘家坳的葛兰——刘春

那个梦中的女郎……

——呵,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你就是素君姐——被刘春

害成了这个模样……

刘吉还记得他不敢上前招呼

哥哥姐姐,

他们都面黄肌瘦眼睛发亮:

他记得妈妈蹲下去搂着他们痛哭,

连声自责——还说要找刘春算帐。

而素君妈却一个劲劝解,

似乎她对那负心人还抱有幻想。

两岁多的孩子心智初开,

这一幕情景他永志难忘。

从此后苦难成了伴侣,

刻骨铭心的经历是智者的宝藏。

直到他进入成熟的盛年专门侍奉

他的缪斯,

打开记忆之仓时也心潮激荡。

反思历史总结人生,皮肉上

熬出来的哲学根基坚强。

似乎那牛马氏的预言有了依据,

历史的积淀和暴风雨般的生活

是天才的土壤。

 

1)黑白无常:两个催命鬼。跛着脚走路,将应死之人的灵魂锁拿至阴曹地府,游遍十八层地狱。狱后交与阎罗王及陆判官审判——这是佛教加中国巫教的神话。

2)这也是从老年人那儿听来的神话。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2-27 16:1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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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饭疯——你发饭疯!

这么大个娃儿哭着不脸红。

我不信就医不好你这个毛病——

一吃饭就哭不听劝哄……

假如你通过时光遂道进入1957

那个时空,

午饭时来到葛幺爷家中。

你会看到这个滑稽场面——

你只能呆在一边不能靠拢。

那刘吉娃儿正闭着眼睛耍横1

又哭又闹,

他是嫌菜叶子难吃要吃酥饼。

一家人正襟危坐不敢多言,

一任那老外公在那里教训。

只见他一手提着个笋壳锅盖

罩在刘吉头顶,

一手用刷把2敲打锅盖恐吓外孙。

严厉的嘴唇念念有词,

直敲得锅盖上的饭粒扬扬纷纷。

那刘吉偏却是越哭越带劲,

蹬腿抗议跌下了高蹬。

一家人顿时大惊失色,

抱起那宝贝便奔去找医生……

是呵,大意不得:

一碗油端在手上要谨防洒泼。

没有了葛英刘春也不落正,

只有这娃娃是精神依托。

且不说文曲星的预言灵验与否,

失了节的秀才要找回魂魄!

所有的学识都要交与外孙,

刘吉应是斯文结出的硕果。

于是他蛮横地垄断了

对孩子的管理教育,

即便是葛兰也不准抚摸。

(这才女在生育后全面退化,

天分和基本功所剩无多。

半罐水哪堪为文曲星启蒙?

还是让我老秀才来把他雕琢)

太大了,娃娃吔,代价太大了——

为了你,我葛家已失去斯文品格。

你母亲的幸福,你姨娘的贞操,

还有你外公我的自尊进了坟墓!

如今我已是行尸走肉,全是

为了你才在世上活着。

你长大后要成为国家栋梁,

首先是斯文要牢牢掌握。

万不可妄自菲薄成凡夫俗子,

万不可无志向只认钱魔。

祖上留下的教训不可再犯,

要效法圣贤常思已过……

可是秀才已受到死神的恫吓,

胃里的溃疡面日渐扩大。

疼痛时让外孙背诵诗经——

龟子的记性还真是不差。

诗以言志——功能多是讽喻,

民间呼声要上达皇家。

屈子的离骚集楚辞之大成,

李太白的诗篇是神仙语话。

王摩诘小巧功夫玩味禅理,

杜工部以诗载史永放光华……

好哪,不说哪,不说哪——

说多了你娃娃也不懂,

你只有熟读解透才能消化。

唉,可惜外公老哪,

来日无多又舍你不下。

只好不避揠苗之嫌,

你小小年纪学习就加码。

到时候你会感谢我的残酷,

到时候你会夸外公启蒙得法……

可怜那两岁娃儿似懂非懂,

从小就被逼发愤用功。

背古诗练书法还要听历史,

稍走神便要挨篾片手心打痛。

有时候与小伙伴外出去玩儿,

回来后读和写功课要加重。

完不成作业罚跪在门外,

点根香计时间恰好一点钟。

打板子——老先生是舍得用力,

没人敢上前说情或把孩子诓哄。

有一回葛幺娘心疼外孙

说愿替他挨打,

刚搭白便挨了狠狠一烘笼3

好在有青头帕包住了头发,

却也被桴炭把衣服烧起大洞。

那葛兰见了好不难过,

可心里却理解父亲的苦衷:

现在这刘吉是唯一的希望,

定要他成龙而不是成虫。

小小年纪就要严加管束,

莫象他老汉自我放纵……

葛兰从安岳回来后想了许多,

刘春的放荡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可是幺爷却不准离婚——

刘吉没有父亲日子咋过?

儿呵,这是命:

命里注定了的你摆也摆不脱。

那刘春虽是放荡不羁,

总还是有长处值得你思索。

你知道他与吴家有血海深仇,

报复了吴素君——为什么

却又让她做自己的老婆?

他是于心不忍哪:他想斩断

孽缘——可两个娃娃拖得他

无可奈何!

于是他东奔西走无计可施,

沉缅女色麻醉自我。

你要原谅他,拉他一把,

让他有落脚之处重新生活。

两个娃娃也可接来,

我这个外公不怕他们磨4

念书玩耍刘吉也有伴,

街坊们通理不会说什么。

唉,精明人哪,你做事情为啥

不虑后果……

一席话让葛兰热泪盈眶:

老父亲看透了女儿的心肠。

其实她对刘春是欲断难言,

吴素君和两个孩子又使她忧伤。

欺骗董秀云判一年劳改,

凿井挖煤总该触动了心房。

刑满后却径直去了成都,

听说是市建局招技师已经考上。

本想着去成都找他说事:

两家人一个主不可能久长。

只是那素君姐比我还可怜,

好在有幺爷点拨心里豁亮。

刘春呵,你这个登徒子!

这辈子你都该记得资中煤矿……

半年前葛兰已有了工作:

甘家坳的饮食合作商店

生意正红火。

服务员的工资不算很高,

买回来的米菜够家人生活。

葛尚每天捡回一筐二炭,

家里从此不用买柴禾。

老秀才照管着街口的小摊,

卖吃食卖纸烟生意还不错。

葛菊不时寄点钱回来,

还来信催促葛兰去找刘哥……

于是那多情女子不再犹豫,

人生的十字路口作了选择:

不久她请假去了成都,

找到刘春又坠入爱河。

建设局安排他们去新津机场,

那里有一个航校正开工建设。

刘春是技师待遇很高,

葛兰作助手也收入不错。

那时候缺的是文化技术人才,

两口子在这里算有了一个窝。

组织上再派来十几个学徒,

雇一个保姆家里自开伙。

葛兰写信接来了家人,

团聚在成都真是快乐。

甚至葛尚也受到优待:

转来省城读书还安排住所。

可是刘春却不守本分——

他厌恶每晚的学习——觉得

触及痛处伤及灵魂。

昔日威风八面的土改大队长

刚在煤矿受够了教育,

现在听不得别人教训。

单位领导说新社会了——不能

再搞腐化寻花问柳,

革命干部应注意名声。

既然来到这里就要服从管理,

自由散漫绝对不行。

由不得刘春不旧病复发——

他现在要恣情纵欲地黑天昏。

(好容易自由又还能挣钱,

为什么还要苦行虚度青春)

周末去成都的某几条小巷

采摘野花,

平日下班也常去某些地方幽会

收费的情人。

尽管他在劳改时曾痛心疾首,

发誓要对得起葛兰要让她开心——

说实话所有他玩过的女人

都比不上葛兰,

在她身边却又想着要外出尝新。

他总想把妻子当作凤楼和文秀——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年乱伦

那种激情。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葛兰一家是亏了他有本领。

老岳父沉默——他是聪明人

不过问女婿的私事,

凭什么要听你葛兰说三道四

骂什么畜牲?

嫖娼的事儿组织上似已知道,

说陡了4屁股一拍抽身走掉。

看你葛兰和学工们有啥能耐,

看你航空班如何开校?

如此破坏乃小人心胸——

可那刘春竟自以为绝妙。

登徒子不负责任说走就走,

丢下油漆工程让建设局烦恼。

调和漆做法简单学工们都会,

可是那土漆却没人敢去搞。

可怜葛兰没有技术呆不下去,

只好扶老携幼回到甘家坳。

饮食商店里已没有了位置,

合作社的茶馆里去把水挑。

此时大跃进已轰轰烈烈开场,

神州大陆平地卷起风暴。

所有的生命都将受到考验,

饥饿让历史心里发毛。

不久刘春又进了监牢:

他是因嫖娼被收容后劳教。

葛兰又一次北上探夫,

秀才却看到了大祸临头的征兆。

他忧心忡忡不可终日,

好在那外孙在泡酥酥地长高。

龟子的调皮捣蛋脑瓜却灵动,

过目成诵记性特别好。

遇事就爱个刨根问底,

像个大人说话悟性特好。

葛尚爱将他驮在肩上骑马马

出去远足,

乡坝头的风光令他欢笑——

果真是文曲星下凡么?

秀才觉得生命在延续:他相信

斯文将永存不灭把人间照耀。

 

1)横:不讲礼,蛮横。

2)以细竹丝捆成,涮锅用。

3)篾笼里装以小陶钵,以盛桴炭热灰及锯末等物,用来烤手或暖脚——现已绝迹。

4)说直了,态度生硬了。

liuxiaoxi96 发表于:12-03-08 15:4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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