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易碎品,无论多么鲜活且具冲击力的新闻,都将成为明天的旧闻,都将被封存到人类漫长的时间隧道里。当新闻变成旧闻只成为人们的记忆碎片和偶尔谈论的回忆,注定无法取得艺术品的持久魅力。
然而,人们在尽享恬静与温馨之时,却要感恩某个时刻发端于媒体的新闻事件对于当时政治、经济、文化、法律、道德、情感的冲击与改变,对于推动社会公平与正义、自由与开放的思维方式和行为转变产生的强大力量。新闻的这种力量除了作为传统意义上传递资讯的方式,满足公众信息需求进而让公众分析研判社会发挥介质作用之外,还成为舆论监督的锐利武器、服务并修正社会航向推动民主决策的“船头了望者”,已越来越受人尊敬和被普罗大众寄予厚望。
在中国当前体制下,新闻的力量因承载“社会功能”而被放大,媒体从业者也往往被贴上“社会责任感”为首要价值取向的标签,这是因为,无论是亚当.斯密的经济自由主义,还是凯恩斯的国家干预主义,都无法解决社会的资源配置和决策“帕雷托最优”,都无法同时解决垄断和通货膨胀的双重问题,都无法解决公权被滥用的自私自利行为。这样的时代,新闻媒体的介入或许正可以有更好的担当,对双方利益的调节制衡。
15年前,我试图通过门缝窥探新闻殿堂的奥妙之时,断然不知他对于社会有如此强大的制衡力量。我只知道,这里是那么神圣和精彩。
1996年夏秋之交的一天夜里,鼾声起伏,榴炮二连一班这个10平方米的空间里,揉杂着劳累了一天的军营男子汉们此刻咂巴着嘴的梦呓、男人的汗臭味、不断由仰面到侧睡循环往复翻身使上下铺的铁床发出的“吱嘎”声……
我之所以这样迷恋地记下那夜的场景,缘于我的第一篇稿件《津贴到底哪去了》散发着油墨香刊发在《前进报》上,当晚所有的细节似乎都有“营造氛围之功劳”。因为这篇稿件,让我在艰苦的新兵生活中从战友们捧读那篇稚嫩稿件的羡慕眼神上收获了“虚荣”,而这份“虚荣”迅速膨胀成无穷的动力,以至于让我“耗费”15年时间生产出这些文字产品,这些产品大多数还曾发挥了扶弱济困、揭黑打恶的正义力量,感谢那个夜晚原始且青涩的情感!
拂去尘埃,清点自己15年间留存的稿件,尽管大大小小摆放了一屋子而变得狼藉不堪,并几经斟选,还是大感“力作的缺失”,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这些胜似日记般的文字中,可以清晰地找到许多过往夜以继日为新闻奔命的影子:1998年8月2日大雨滂沱的深夜,嫩江抗洪前线的大堤上,我见证着勇士们“人在堤在”的豪迈誓言;2002年3月15日至24日,我用手中的笔帮助长春勇斗歹徒的胡广胜由生命垂危到重获新生;2004年2月的大部分时间,我在蓝天花园业主与物业公司激烈的战争中度过,为使长春物业战偃旗息鼓四处探寻对策;2006年9月,为揭露疯狂飙升的房价黑幕,在官员、房地产商、媒体一致宣称“房价高歌猛进”的共识声音中,我悍然发动另类的唱衰斗争,为杯水车薪的购房者喊冤;2004年7月7日,不堪丈夫家庭暴力欲遁于佛门的长春妇女,却无法超脱儿女遭受的毒打与罪恶,我携母子三人辗转维权路,警告无人性暴力丈夫而奏效,并促其离婚,最大限度挽救一个家庭的沦落垂败;2004年10月19日,深夜归家途中被车撞成重伤的长春市民胡锁生向我发问:“我就这样被白撞了?”我连夜赶稿,刊稿后,长春市法院专门组织法官、法学专家、律师集体会诊此案,从而为类似案件公正判决提供样本;2004年8月15日,长春榆树市民刘朝宽20年前与港商合作却被公安机关无端收审,本于13年前就已被公安机关解除审查,却因未告知本人,致使一直背负“罪犯”名声而家破人残,为帮助其维权,我顶住了公安机关的强大压力;2004年7月9日,我为一个戒毒成功者走向新生活的困境大声疾呼;2004年5月16日的一次采访中,我意外发现城市郊区的村民听说要建开发区的风声后疯狂盖大棚载树苗,以期获取国家不菲的补偿金,我大胆揭露却遭当地村支书带领一伙人到报社大声恐吓,后来,我在回家的路上不得不“一步三回头”……
或许是中国人有忆苦习性,往往说起自己经历的苦难就会无限荣光、就能抬高身价一般,我恐怕也无意中继承了这样的传统因子,于是总想着在这里把抓耳挠腮、薅头发、挑灯枯坐爬格子的那种困苦写出来,把采访中面对的“没有桥,没有船,却要过河”的困难说出来,把忖思良久突然萌生一个好标题时的兴奋与激动写出来,后来,我方知,“痛并快乐”的事情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并非独自风景,因为有收获就会有付出有风险,这是人人生活的不二法则。
如果说新闻工作者的快乐是来自于给社会大众代言并得到认同,那么其“痛”绝不仅仅是薅头发挑灯夜战爬格子的艰难犁耕,而是来自“新闻法”多年呼之未出的当下、新闻工作者如何保护采访报道权益的困局。在这种局面下,“以事实说话”的操作原则应该成为我们谨记的开展舆论监督最好保护伞。
虽然新闻要求真实、客观、公正,但事实上,新闻必然要有倾向性立场,因为你永远无法做到采访事件的绝对真实,因为你无法穷尽手段立体的、多角度的、对所有事件相关者做到全部采访,我们只能最大限度去接近真实,因此,无法绝对真实的新闻总带有导向性,当这种导向性伤及一方利益之时,势必遭到嫉恨甚至报复。这时候,“以事实说话”则可有效避免记者陷入纠缠之中,内容中只记录事件,多用名词、动词、量词,不做任何倾向性评价,尽量不用形容词。谨守这一策略,才让我在诸多舆论监督性稿件中有惊无险。
值得一提的是,以“内容为王”的新闻操作信条,其角度显得愈来愈重要。当人们厌烦了学校灌输式、说教式、赞歌式、被动式的知识传播方式,我们应该思考如何让鲜活的新闻事件远离干枯和乏味,因此,很多时候,我常“固执”一种受多数人扬弃或追捧的观点而被我一个人紧守或冷眼旁观,我常“固执”当大多数人趋之若鹜时我“逆流而动”的孤独者风景。这并不是表示我喜欢与大众为敌,或者是逆众而行“标新立异”的叛逆者,或者是故意摆副“救世主”的姿态遭人炮轰唾骂,而是想还原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拥有的本来面目。
在当前还不规范甚至较为媚俗的新闻从业者环境中,以广告、发行盈利的媒体开始放弃“内容为王”的信条,到处可见因媒体奉行“广告经营第一”驱使下记者本来面目被扭曲的“卑躬屈膝”场面。试想,不再是以“传声筒”为主要功能,而是以推动社会变革进步、引领社会思想潮流、提供政府决策参考、代表大众进行舆论监督的媒体新职能,如果彻底贯彻践行之,这样的勇于担当必将受到大众的追捧,自然不用“卑躬屈膝”堕入“广告门”的窘境。
我寄希望于媒体充分实现上述新职能,因而以我个体的力量践行之。如果我在军事题材的新闻稿件中,是受惠于部队军事训练演习、国防施工、抗洪抢险、军民情结、官兵关系、纪律作风等多向度的深切感受,让我在“金戈铁马”的火热军营生活中憋足了倾诉的欲望、记录的激情,属于赞歌式的新闻萌芽,那么,当我步入社会,发现当前的中国正处在一个向工业化、城市化加速迈进时期,社会转型期的不同思潮、不同价值观在社会大舞台上频繁上演着纷繁复杂离奇的故事,让我在矛盾凸显期的社会大变革中找到了一个新闻记者如何发挥作用疏导民众情绪,引导社会正义与公平,鞭笞社会丑恶,则给予了我最多的思考机会。渐渐的,我发现,以个体的力量为层出不穷的个案奔走呼喊时是那么苍白无力,稀奇的个案演变成了爆发状态的见怪不怪或者习以为常,我似乎就变成了另类者。因此,只有从制度层面,从社会变革的政府决策层面,从市场经济新兴产物中,寻求帮助,得到呼应。
本书选取了我10多年间所发表过的部分稿件,并用“新闻背后”和“自评”的方式,回望彼时稿件采访刊发的幕后经历,评述此时对稿件的重新认识,以期提供时空穿越所带来的另一种思考。
此书选取的稿件应该代表了我15年走过的三个时期,映现出在此期间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人生态度转变,或许,这是一个人成长的轨迹,或许,这是一个新闻从业者通过转型所带来的烦恼,但有一点却是一直持续的,令我心灵得到慰藉的:我还保持着敏锐且富有激情的社会观察与新闻追求。在“没有人不是传媒人”的信息化时代,我特别希望此书既能为有志于新闻工作者提供参考,亦希望“寻找新闻的力量”不再是个体的力量,而举社会舆论之力,在了望船头校准一城一池的发展航向的同时,助力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助力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更加公平、民主与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