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然听过祸水红颜这四个字,但是红颜有什么罪?或许有,就是因为太美。
我是一个小县城知县的女儿,爹爹唤我妆儿,只因为自我以后无论是庶出还是嫡出都不能及上我三分,所以爹爹日日盼着我能嫁给一个权贵人家,能给他带来无边的利益。
他是极疼我的,待我甚至比嫡出的姐妹还要好上很多,但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只是权利。
三月的风依旧冷冽,呵气成白烟。我坐在轿子里拢了拢裘衣,丫鬟小青当即递过来一杯热茶。
“这么冷的天,老爷怎么这时候让小姐过来。”小青抚了抚我的裙摆疑惑的问。
“到了上香的时候,自然该来。你这丫头,是嫌冷吧?”我抿了口茶水,轻轻一笑。这丫头灵巧是灵巧,可就是怕冷的很。
“最懂小青者乃小姐也~”小青打了个幌子,咯咯一笑。
我也只是闭眼不语,一路颠簸,终于是到了清河寺的门外。小青端着手里的糕点与几个家丁跟在我身后。
“妆儿小姐来了,东西已经备好了,请跟老衲来。”身着袈裟的老僧人捻动着手中的珠子微微低了低头。
我亦是微微一笑,随他进了寺院。
“传闻三月间乃是情牵红线之时,今个…”小青见到没有人说话忍不住嘴巴开始管不住。
“小青,多嘴。”我略皱了眉头打断了小青的话,这丫头是让我惯坏了,不知道深浅了。
“无妨,这红线只交与有缘人,每年的今天只有三根。”老僧人推开了小侧门,迎我进了门。
“不知小姐今年要求什么?”
“姻缘。”我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深深磕了个头。大殿仿佛霎那安静了下来,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我此生若说还有遗憾,那便是我从未感觉到一份悸动,我从不知道什么是爱恋。请赐我一个良人,哪怕我最终不得,心中有些念想也是好的。
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面前赫然的摆着一根红线,长长的,看不到尽头。
心仿佛一瞬间打了开来,说不尽的向往与纠结。
收紧了手,我捻起红线的一头握在了手心,顺着红线向远处走去“小青,你莫跟着了。”
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冰凉顿时侵入心脾,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边走边收紧了手中的红线,眼睛望着前方,红线的尽头在桥下,桥上空无一人。心仿佛猛的被寒风灌满,冷的彻骨。
没有人…
罢了罢了,既然路早就定了,我再挣扎又有何用?
蹲下身子,我抓起了一把的散雪,轻轻靠在了脸上。
就在此时,手中的红线赫然被拉紧,就如我的心。我抬眸望向桥下,白裘加身,玉冠束发,多了一丝英武,却也有着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这么冷的天,姑娘莫要着了凉。”他的口气很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眸子中却如这冰天雪地,没有任何动容。
我抬起脸又是望了眼他,腰间佩戴着玉佩香囊,想来也并非寻常人家。
“无事。”我用我以为最美的弧度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却没想到他竟是一愣。
“既然无事便好。”他再也不多言,放开手中的红绳转身走上桥,再走下桥。我深深的望着那个身影,直到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来年四月,奉天府丞的二公子前来提亲要我做侧室,爹爹欣然答应。这对于我来说已是极大的幸事,只是我却不曾有爹爹的那股子高兴劲。脑子里盘旋的,无非是那寺院中他远去的背影,他客气的询问,他愣神的一瞬间。
七月,那个山花烂漫的季节,我被众人迎上了花轿。大红的喜服,沉重的头饰全部挂在了我的身上,我无奈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去京都必然要停驻在离京都不远的一个小镇,乌镇。听闻这个小镇很不安生,不是有什么悬疑事件发生,就是有谁家被诛杀。天子脚下,如此一个地方无人管理,只因有人庇佑,有人纵容。
到了晚上,奉天府丞派来接亲的人不得不找个地方歇息下,而迫不得已选的,就是乌镇的一个不显眼的客栈。
我被小青接下马车,碎步进了屋子,梳洗完也就躺下了。
可是今夜注定是个不安静的夜晚,夜枭掠过高空,迅速朝着客栈扎了过去。
下一刻惨叫声立起,我警觉的坐了起来,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这乌镇果然是不安静的。
“小姐…”小青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她在害怕,其实我也害怕。
“无事,你抱着我,是不是死,是老天决定的,而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我咬牙强装镇定,其实颤抖的手也泄露了我心中的秘密。
我屏息的与小青缩在角落里,听着不断的惨叫心中越是害怕,冷汗已经湿了我的睡衣。
过了不一会又是响起了一阵的喊叫声,有着冷兵器相碰的声音。不过幸好,不到半个时辰,这声音已经虚弱的不堪一击。待到再无了声息,我屋子的门却不知被谁一脚踹了开,我虚着眼看他,是一个男子,穿着铠甲,身上带着佩剑,后面还跟着两个官兵。
“屋里可有人?”穿着铠甲的男子淡淡的问了句。
“有。”我应了声,紧紧地抓着小青的手从床榻里蹭了过来。下一刻,烛火被点燃,我清楚的看清的他的面容,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而我竟然以这么狼狈的模样被他看见。
“是你。”他疑惑的皱了皱眉,再也没有说什么。我看不透他是如何想的,此时的他比那时相见多了丝寒意。是了,她早就知道他绝非常人,只是未想到是官家之人,而看这身打扮,也不是一般的小卒 。
不过也是,能让她心旷神怡的男子定然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
只不过,这一切终将成为过往,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妻妾甚多。
“今晚没事了,姑娘歇息吧。”他抛下一句话出了屋子。
“小姐,这个人是谁啊?算了算了,还是快睡吧,明还得早起来进京都呢。”小青心有余悸的嘀咕了句,拉着我的袖子就要把我拽进床榻里。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虽然我知道我的心早就该化为死灰,可是我好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在这最后一个夜晚跟他说上两句话。
“你先睡吧,我…先出去下。”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心此时在什么地方,我要去…把它找回来。
不顾小青在后面叫我,我毅然穿上外衣出了门外,门外走廊的尽头,一个黑影坐在走廊尽处,细看起来似乎正在饮酒。
我静静的走了过去,我猜的果然没错,是他。
“我听客栈的掌柜说今个有个新娘子明日赶去京都,去到屋子里竟然是你。”他似乎知道是我,把酒坛子放了下来。语气也是没了刚才的冰冷。
“是我。”
“唔,可是嫁给那奉天府丞的二公子?”
“是。”
“你叫什么?”
“妆儿。”
“全名”
“纳兰妆儿。”
“不错的名字,可惜是嫁给那个风流人。”他顿了顿,又说着“什么时候提的亲?”
“今年四月份,爹爹应允 了,我便只好嫁与他。”
“你可喜欢他?”他又是喝了口酒,面色潮红,有了些醉意。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由得我愿不愿意?”只要我能给他带来利益,他怎么可能放弃我这个绝好的棋子?
“那你跟我走可好?”他突然侵上身,将我抵在了墙角里。我惊了一跳,他是醉了。
“是我先遇到你的,怎知还未寻到你,你便嫁了他人。”他双手撑着墙,把我堵在他的怀里,只是说着。
“我…”
“妆儿,别嫁给他。”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吐出一嘴的酒气。将我也熏醉了,我欣喜若狂,心也随他醉了,若是跟他走,找一个寻不到我的地方不就好了?
“我带你走,好不好?”
“好。”我咬紧这个字,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我们坐在走廊上聊了一个晚上,其实说的也是一堆醉话,他似乎很高兴,言语间再也没了前两次相见的冷冽,反而变得柔和的如水一般。我才知道, 原来他冷冽的外表下是怎样一颗心。这个夜晚,让两颗贴的更近 了。
天有些亮了,他送我回了屋子,临走时才拿去了我肩膀上的衣物。这一晚上他只穿着里衣,外衣与袍子皆披在了我的肩上。他说他怕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难堪。
我与小青坦白说了,毕竟小青不是外人,她从小就跟着我。可是我没想到她却不愿跟我走,她说她是个丫头,不能给我帮忙也就罢了,决不能当我的累赘。她说她想用我的身份嫁入奉天府丞,做一个侧室,总好过做丫头。
我怎么舍得,我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她去了后是什么日子?她生的只是一般容貌,奉天府丞岂可轻饶了她?
可是我又错了,错看了这个从小的朋友,我一直没看清楚过她的容貌,她说貌美的人只适合我们这些个小姐,她们若是貌美了,便是不幸了。她重新洗了面容,我才看清那略有些发黑的脸色下竟是那么一张如花的容貌,毫不次于我的任何一个姐妹,就连我也会不由自主的痴了。
我自私的答应了,祈祷着她能过的真如她所说是个让人伺候的人。从此她是纳兰妆儿,我是小青。
启程的前半个时辰,我便收拾好了衣物,望着装扮成新娘的小青眸中含着泪水点了点头。
他来接我了,我抛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上了马,自此以后我们便不可能在相见了。
他说他叫白风,是一名副将,他的家在京都的一个别院,家中再无别人。
我不在乎这个,只是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
不过一天我便到了他说的那个小院,院子里有两个丫鬟正在扫地,没有那些富贵人家的架子。他们称我夫人,我也是乐得安了家。
小青似乎真的瞒过了众人,随着接亲的人一路到了京都。那日我起了个早,带着白风配给我的丫头去了城墙边,看着她坐在轿子里安然的淡笑,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泪水不由自主的落下,等待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生?但愿小青,你可以安稳的过完一生,今生欠你的我来生再还。
她是以侧室的身份进去的,倒也是明媒正娶,一路上吹吹打打,我从头看着她进了奉天府丞的府邸才作罢。
后来,听说小青被关进了柴房,受了二十大板,我不知为什么,这丫头自小聪明,却终究没躲过去。
我请求白风带我去看过她,她看着我只是笑,笑的泪水掉下来也不停。她说她的牺牲能换来我的幸福,她愿意。
再过几个月白风也要出征了,说是边疆不安稳。皇上亲封了他先锋,让他为国效力。
在外人看来多么风光的事,在我看来确是噩梦一般。自古以来有几个先锋不是死在前面的?我不想他去,可是奈何又不是我所做的了主的。
那晚我依偎在他怀里,坐在满是星星的院子里坐了一晚,他吻着我的发轻轻的哄我“待到回来,咱们便换个大点的院子,我再给你配个丫头。免得你天天做些丫头做的,把好好的手都弄粗了。”
“好啊,那等你回来就给我换。”不求什么,只求他能活着回来就好。
“妆儿,你想多了,我此次也不是第一次出征了,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他笑出了声,似乎在嘲弄我的少见多怪。
“我不管,反正你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
“夫人可变得霸道了不少啊。”他饶了个弯,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乱扯。
如此点兵立将也是将大军的行程拖在了四个月后,而四个月后正值秋冬腊月,冰天雪地。他连年都没有过,便饥冷交迫的带着大军出了城。
我唯恐他受不了边疆的严寒,所以在他临走时连哄带骗的给他装了一包袱干粮,我心疼,却不能说出口。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笑着吻了吻我的额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城那日我披着白裘在送行的人群里一直注视着他,他不知道。笑着跟众人摆手,然后披着战衣英姿煞爽的出了城门。
我是幸运的,有个为国立业的丈夫,我荣幸之至。可是我也是不幸的,我想与他安稳的共度白头,看来是不可能。
那日我追着队伍走了十里,直到看不见了影子我才落了泪,这四个月我一直忍着,不想让他看出我的思绪。不想成为他战场上的累赘,直至今日终于能放声哭出来。
“夫人,将军走了,这天凉夫人切莫着了凉。”丫头扶着我的胳膊,无声的叹息一声,搀扶着我回了院子。
而自他走后,我发现我的身子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总是咳嗽不断。而白风这仗一打就是半年,中间了无音信。我也因着不注意,这病愈发严重了。经常几天不出屋子,月事也是淅淅沥沥。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我期间按大夫开的方子吃了药,病情倒是有了些好转,起码我可以站起来走动些了。
这日天不错,夏天的炎热已过了去,风虽然还有些热度,但已不是炎夏时分的灼热了。我让丫头扶着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座到老槐树的树荫下,我倚着躺椅轻轻晃着,心情也是愉悦开来。
似乎好久没见着阳光了,这见着了,倒是不想继续待屋里了。咳嗽还是不断,偶尔的咳出的痰里会夹杂着丝丝血丝。我也注意了些,每每我咳过的帕子,定让丫头大火煮过后才会再用。
似乎是迎接喜讯来的,我刚坐了没一会,便有个小卒敲响了门,说是战事已息,我朝大获全胜,此时队伍正在路上,想怕是再过几日便可到京都。
我高兴的让丫头赏了银子,打发了去。
这日日盼,月月盼,终于是给盼回来了。
六日后,队伍终是到了京都外,我让丫头给我挑了件素淡的衣物,好好打扮了一番才出了院子。
大军一队队的走过我身旁,我却始终未见他的影子。
翘首以盼,大军从头到尾,我一直没见他。慌乱瞬间侵占我的心,我强撑的身子终于是耐不过如此大动干戈,缓缓软倒。
我真的不想倒下,我还没看见他,我怎么能倒下?
第二日,有两个小卒拿着个包袱过来,说他为国捐躯了,因为怕时间长尸体腐化,所以只能简单的埋在了那里,只带了他随身的衣物回来。
我怎么能接受,拿起花瓶冲着他们就砸了过去。吵嚷着让他们滚,他们一见我如此赶忙放下了包袱愤愤地走了人。我情愿没有他的消息,也不愿听到这战胜的喜讯。
这全国上下一片喜气,为何只有我的家这么冷清,仿佛没挨过寒冬,还在下着大雪。
我可怜的他啊,说好回来给我添个丫头的,他怎么能言而无信?他怎么能抛下我躺在那冰冷的沙场?
我接受不了, 身子也渐渐的无了力气,大夫给我换了方子。我本以为是病情有所好转,原来却是越来越重了。而且我近来还发现府中所有的人就连身边的丫头也是能不理我就不理我,我也料到,怕不是什么好病吧。
来年三月,我已是时不时的会咳出血来,对于他的事,我已是有心无力再提,想着能够再过不久就去九泉下陪他了,心情到也没了那么沉重了。
我突然有些想念小青,差了丫头去奉天府丞给我打听打听,谁知却又是听闻了小青被正室赐了杯毒酒,一个月前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我失声笑了起来,老天真是玩弄人于鼓掌之间啊,我可怜的小青。
“呵呵,苍天…不…饶人呐!”许是太累了,我艰难的说完这句话后竟然连着咳了好几下,把鲜血喷了一地,身子酥麻,困意袭来,我知道,我的生命也是尽头了,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我只能满怀怨恨的瞌上了眸子。红颜呵,果然薄命。
我这一生其实求的不过只是安稳,却谁料配上了心爱的丫头,心爱的人。如此世事,谁能给我一世红妆,让我似花开不败?红颜无声岁月流,弹指挥间怎无愁,忆往昔巧笑嫣然,徒不过一纸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