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段丽娜谈个恋爱吧
段丽娜和晓晓是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段丽娜并不叫段丽娜这个名字,当时有部电视剧非常走红,大家觉得电视里的段丽娜跟这个段丽娜有点意思,当然段丽娜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叫她段丽娜。晓晓长得一张娃娃脸,个子小小的,有点五短身材的嫌疑,毕竟年纪还轻,给人一种正在发育成长的希望。段丽娜和晓晓并不是人们心目中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只是整个军区大院,这两个女孩年龄相仿,大的大不了一两岁,小的也小不了一两岁,时常走在一起,算是一对姐妹花了。可能父亲都是军人的缘故,成长环境有点严格,这两个女孩都显得比较压抑,不怎么快乐。
上高二的时候,段丽娜的成绩时起时落,不甚理想,她自己也是一副拼了命的样子,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家里人很着急,替她请了一个家教,是个大一的新生,高考考得不错,很有经验资本的架式。当时电话里跟中介人也没说清楚,陶进就上门来了,人都站在这里了,总不能对他说请回去吧,我们不要男生,所以陶进就这样留了下来。前两个星期,段丽娜对陶进没什么印象,视线之内只是他的一只右手,在各个题目上指指点点。那只手是打过篮球的,不由自主叉着指关节,段丽娜觉得他的指甲长得很难看,有点紧,陷在肉里面。课上完了,陶进就骨嘟骨嘟地喝下一大杯水,然后问,你明白了吗?段丽娜没有作声,她讨厌他喝水的态度,因为她的愚蠢,使得他白费力气唇干舌燥。有一次陶进穿了一件新衣服,刚刚剪短了头发,新人新气象,段丽娜不由多看了一眼。陶进知道她在看他,就把脸放近一点,说,我自己数过了,十一颗痣。这样一说,段丽娜也留了心,但数来数去只有十颗,还有一颗痣在哪里呢?
晓晓偶尔也会到段丽娜这里来串串门,看到陶进,没想到要避嫌,但还是有规矩的,说说话就走了。段丽娜把十一颗痣的疑问告诉了她,两个女孩用了心地找,结果晓晓在耳朵边上发现了。陶进也觉得不好意思,都是大学生了,还在玩这种把戏。但晓晓很高兴,一直说是她找到的,好象这颗痣原本是不存在的,找到了,就归她所有。陶进从此对晓晓多了一个心眼,晓晓在的时候,话也多了起来,他比这两个女孩都大,显得见识上海阔天空的样子。段丽娜也不揭穿他,端端正正做她的学生,一个学期结束后,请家里人把陶进辞掉了,说是这个人一心二用。家教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说散就散的,陶进也没什么,客客气气结完帐就走了。过了寒假重新开学的一天,段丽娜到宿舍来找他了。陶进下了楼,看见她站在灯光全无的一个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大号的羽绒服,像似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的。两个人沿着生活区的甬道慢慢走着,陶进问她学习怎么样,她回答说还可以,话就是这么几句,说完了都很紧张。到了小卖部,陶进请她进去坐坐,喝点热饮什么的。段丽娜捡了一个靠边的座位,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羊毛衫,陶进还注意到她是化了妆的。
陶进也算是跟女孩子打过一些交道的,像段丽娜这样的还是头一次碰到。她是面无表情的,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也是请你来猜一猜的表情。她的沉默很有压迫感,她不逼你说什么,但你自己会受不了,心想着赶快坦白真相一走了之。陶进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忍耐着,段丽娜的眼睛黑白分明,黑的少白的多,看人就含有一种极为苛刻的认真。她把杯子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全身心地投入。陶进觉得自己太可笑了,段丽娜是他什么人,居然被她占了上风。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段丽娜是以守为攻的,预备了无数的退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就是从退路上走过来的。
事情完全不是陶进想象中的样子,段丽娜并不是以个人身份来找他的,还是去年那个时候,晓晓借了他一本书,现在已经看完了,该还他了。可是段丽娜并没有带这本书来,这又是她的认真之处,陶进是她认识的,借书又是晓晓和陶进之间的事情,她可以带话但没有带书的义务。这样陶进就请她帮他约个时间,到时候,陶进说,我请你们吃饭好了。段丽娜笑了笑,走了。
还书的时候,晓晓是一个人来的,见了面就打趣他的十一颗痣。陶进很高兴,带着她在校园里闲逛,这幢是行政楼,这幢是研究生院,这幢是土木工程系的。他自己也还是半个新生,难免有些地理上的偏差。这个学校晓晓是来过的,打了几次网球,但第一次有人当她的导游,还是很新鲜。陶进说,你也考到这儿来吧,挺好的。晓晓说,那要等好几年呢。陶进很想说我等你,可怎么也说不出口。书是还掉了,连带着又借了其他几件东西,陶进献宝似地摊了一桌子,由着她来挑。如果从他们的恋爱史仔细追溯上来,这很可能就是第一次分手,彼此的印象都很愉快,所以在错觉中,分手也是愉快的。
晓晓还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四处都有人宠着她,但陶进是不一样的,晓晓只能想到这里,究竟陶进有什么不一样,她还真说不上来。这样一个小女孩的生活是很平常的,所以当陶进正式提出恋爱要求的时候,慌乱得不知所措。陶进比她大了四五岁,经验中差不多是上一辈的老人了,在学生那个时候,一个年龄就是一个天翻地覆的阶段。晓晓觉得自己是在乱伦,周遭的同学都还在青春期沉默着,只有她是在苦闷,像成年人一样的苦闷。她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只能找段丽娜分担,拿着陶进写来的情书,一小段一小段念给段丽娜听。一开始她还在承袭儿童之间的游戏,半掩半藏的,段丽娜的态度分明不甚感兴趣,晓晓只好把整封信都交了出去。
现在段丽娜手里还留着好几封陶进的信,都是做了编号的。晓晓这个人有点糊涂,常常想起这事又忘掉了那事,做了编号,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印证每个细节了。段丽娜虽说比晓晓大了几岁,终究也是个孩子,对恋爱这种事情似懂非懂。她出的主意都是从书上胡乱看来的,也有一些电视剧的影子,但她的口气异常老练,仿佛眼皮底下正进行着三四桩形式各一的恋爱。晓晓不免羡慕地说,哎呀,要是你来跟他谈恋爱就好了。又说,陶进这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你要不要,我送给你。段丽娜也觉得晓晓这样的小姑娘谈恋爱是很荒唐的,陶进这个人更是荒唐,放着大学里一堆一堆的女生不去追,千方百计要讨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的欢心。当晚,段丽娜就往陶进宿舍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同宿舍的一个男生,说陶进上自习去了还没回来,又问她是哪一位。段丽娜毫不犹豫地说,我叫晓晓。
段丽娜这个毛病是从电台热线节目开始的,从中学时候起,她就热衷于参加各种有奖竞猜游戏。通常热线节目的电话是很难打通的,她就有这个本事,任何电话一打一个准。她从来不留自己的姓名,报给导播随便一个身边的同学朋友,她的兴趣只在于和主持人亲切地攀谈。盗用他人姓名,并不是要占点什么便宜,隔了一两天,她就会通知那个同学,某天下午某某时间,带上身份证到某某地点去领一份价值五十元左右的小礼品。段丽娜性格的另一面就是热情,她的热情是阳光普照的那一种,你不觉得恩惠的屈辱,而是坦然地想到,既然免费送上门,不要白不要。在电台广播里,段丽娜不知道为自己捏造了多少个身份,虚构了多少个离奇的故事。她总是在痴恋一个什么人,对方或者拥有妻室,或者背信弃义。总之,她是孤苦零丁的,连身世也非常可怜,不是丧父就是丧母,要么就是离了婚,她成了遭人嫌弃的拖油瓶。段丽娜对此津津乐道,几度为自己流下感动的热泪,她没有撒谎,因为她是深信不疑的。晓晓是了解她的,普通约会就算了,一旦是个饭局,她总想着要带了段丽娜去,三个人在一起总比两个人要自然一些。
陶进那段时间一心想把晓晓追到手,对段丽娜也是百般容忍,她不多话,言语无味这样的缺点也就扯不上关系。但他隐隐约约觉得,段丽娜对这个恋爱了如指掌,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是个雷达天线。这样的话,晓晓听了很不高兴,段丽娜是她的朋友,你不能接受我的朋友,你就是小心眼。陶陶只是就事论事泛泛一说,没想到被晓晓抢白了一顿,也生了气,好,我就是小心眼,见不得不相干的人。晓晓就说,话不投机,干脆分手算了。分手就分手,晓晓回头就去找陶进送的礼物,一部分还在家里,另一部分已经转手送给别人了,晓晓只好打电话要回礼物,在电话里跟朋友哭闹了一番。等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中间已经隔了三五天,这期间陶进不断地来哄她,还掉一部分礼物,又收下了不少新东西。晓晓说,怎么办,我都和他们说要跟你分手了?陶进笑着说,对啊,我们分手了,又重新开始了。
晓晓带了一大堆陶进的礼物来找段丽娜,忧愁得不得了,陶进这个人不大会买东西,同样的一种卡通喝水杯,他就送了好几个款式。晓晓说,怎么办怎么办,你就挑一个吧。段丽娜说,这可不行,回头你又要回去,多麻烦。晓晓发誓说不会了,这次他们坚决不会分手了。说完这话没几天,两个人又分了一次手。算算这几年的时间,陶进和晓晓分了不下数十回手,每次都说不可能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转眼又看见他们欢欢喜喜走在了一起。段丽娜也是大三的学生了,上的是外地的一所商学院,陆陆续续也听说谈了不少恋爱,可是没有一个能坚持下来的。这年寒假她回了家,一直没有看到晓晓,有人告诉她,这家子正在闹离婚,晓晓跟她母亲都搬出去住了。过了几天,晓晓打电话来了,问段丽娜有没有空,她想请她吃饭。
到了吃饭的那天,段丽娜看到了陶进,他已经毕业了,正准备功课考研。晓晓那天身体不舒服,发了烧,脸上红红的,看到段丽娜,还是很高兴。陶进不时伸手试探她的额角,动作很自然,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在场。将近中午,陶进就说要去买菜,晓晓的母亲留了钱,叮嘱要好好招待段丽娜。陶进前脚出门,晓晓就哭了。父母离婚终究是一件很难堪的事,她告诉段丽娜,那个女人都见到了,比她母亲还要老气,她不懂,她父亲是怎样看上这样的女人的。那陶进呢?晓晓说她和陶进什么事都发生了,他现在一星期就有好几天住在这里,母亲放任自流也管不了许多,只劝告她,没有一辈子的事,计划不如变化。什么是什么事都发生了?当着比她还小的晓晓,段丽娜觉得羞愧难当,她对这种事情还停留在上半身的层面,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居然早已提前经历了。晓晓是天真的,几乎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她和陶进的第一次是如何发生的,各种细微的器官变化,隐秘的气味,还有声音的荡漾。这时候,陶进回来了,那一刻,段丽娜惊愕地发现他是赤裸裸的,身体的每一部分,她都非常熟悉。
那一顿饭,段丽娜真的十分别扭,她不止一次想到陶进不穿衣服的样子,他的器官,他的毛发,直逼到眼睛。晓晓吃到一半,歪着脑袋说不舒服,进屋躺下了。饭桌上只剩下段丽娜和陶进两个人,她没有来由地恐惧起来,慌慌张张地看着他,最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晓晓父母离婚这桩事不死不活又拖了大半年,高考的时候晓晓接着病了一场,只好花点钱勉勉强强进了大学。陶进这边也在发了狠地努力,势必要考到同一个学校,他的成绩本来就不错,这番用功都用对了地方。新学期开始,陶进提前一天拿到了晓晓宿舍的钥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几个女生忍着笑在一旁看着,不时称赞他是个新好男人。但是晓晓是一个去报到的,各个系都摆出了摊位,打着横幅,热情洋溢地欢迎新同学。晚上,还有一个迎新晚会,上几届的师兄师姐们布置了一下午,借来了大玻璃舞台镜灯,夜幕一降临,发出奇奇怪怪的光来。晓晓坐在一个角落里,啜吸着一罐饮料,舞曲响起来了,就有双双对对的男女学生滑入舞池。潘原平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一直向晓晓走过去。当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晓晓以为是来邀舞的,连忙腾出手想要拒绝,潘原平弯下了腰,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看上去很不快乐,我可以抱抱你吗?
你看上去很不快乐,我可以抱抱你吗?晓晓日后再也无法完整地重复潘原平的这句话,也许换个普通的环境,她会毫不犹豫地甩过一个耳光。潘原平的运气就在这里,他挑对了时机,挑对了地点,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晓晓几乎是在哆嗦,她记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抱过她,那个潘原平,那么诚恳,那么自信,几乎是应着她的要求开口的。陶进又一次接到了分手的通知,这样的分手已经太多了,搞得他都有些疲乏了,没事的,哄哄她就没事了。但这次是来真的,晓晓没有还他任何东西,真的分了手。
陶进发了疯,顾不得宿舍里那么多人,把晓晓拖了出来。这一次他发现这个小女孩,仿佛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她对他说,也许你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我没有比较,以为也是喜欢你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有了第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陶进不相信,逼着她说出那个人是谁,他要找他拼命。晓晓笑了,有这个必要吗?非要听到一句狠话才肯罢休吗?我对不起你,那又怎么样,请你做一次就算道歉好了。陶进真的想不通,谈了五年的恋爱就这样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他神经错乱地一次次去纠缠晓晓,低声下气地哀求。没有用了,晓晓再也不可能回头了,她在他耳边大声喊,十六岁你就霸占了我,你是个强奸犯!陶进的脸一下子煞白了,他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段丽娜听到这个结果,已经是在第二年的夏天了,她刚刚毕业,正四处找工作,心里也是一片愁苦。往事重提,并没有影响陶进此刻的心情,似乎在整个事件中,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挥挥手,就退场了。从前的恋爱,都是以三年五年这样的单位计算的,现在呢,前一分钟说分手后一分钟就开始走人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段丽娜的感慨多多少少让陶进有些触动,不由重新申视眼前的这个人,她似乎十年如一日永远都是这个样子,除了安静还是安静。他想起做家教的那些日子,这个安静的段丽娜在他眼里是有点愚笨的,行动迟缓,莫名其妙睁着一双眼睛看人。他问她,你喜欢过我?段丽娜的脸一下子羞红了,十分恼火地说,别胡说!他逼了一步,你没有喜欢过我吗?段丽娜没有办法了,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无数次的场景,真真切切在她面前发生了,她那么熟悉他的身体,就像早已经发生过了一样。当所有的细节真实再现的时候,对段丽娜来说,那仅仅是一种复习,然后,陶进再也没有来找她了。
潘原平是晓晓话里带出来的人物,谈吐风趣,举止优雅,人也长得不错。最初段丽娜找晓晓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听陶进的下落,潘原平这个人她是没有兴趣的。但是每次见面,晓晓总要提起这个人,最近潘原平又说了什么好玩的话,最近潘原平又做了什么好玩的事,总之,潘原平这个人是值得大力推荐的。晓晓怂恿说,约个时间,你们见见面吧。段丽娜说,又不认识,见他干什么。晓晓又说,要不,你跟他网上聊一聊?不行,你一定要跟他聊一聊。好奇心每个人都有,何况晓晓前面做了那么多的铺垫文章,现在段丽娜倒很想会会这个特别来宾了。从晓晓那里拿到了潘原平的聊天号码,段丽娜化了一个名字登陆上网,很快与潘原平搭上了话。因为双方都不认识,就很能聊得开,段丽娜留了一手,她想试试这个潘原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段丽娜说,你多大了?潘原平说,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段丽娜说,不重要。潘原平说,既然不重要,那就不回答了。段丽娜说,你有女朋友吗?潘原平说,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段丽娜说,很重要。潘原平说,我也一样,这么重要的问题可不能随随便便回答。
段丽娜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自己一直挂在网上,从不浏览新闻,也不跟人搭腔,就这么孤零零挂在网上。有人走过来问她,你在等人吗?没有回答。那人又问,可以跟你聊聊吗?没有回答。对方不耐烦了,丢下一句有病,离线走了。脾气暴一点的人会把话说得很糙,同样的一句话一遍又一遍重复,段丽娜仍是无动于衷,这个人也走了。潘原平进来了,热络地打着招呼,段丽娜等他发了好几次信息之后,才慢吞吞地打上一行字,告诉潘原平,刚刚离开了一会儿,或者是她很烦恼,三五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纠缠她说话。潘原平打上一张笑嘻嘻的脸,看来你很受欢迎嘛!段丽娜古古怪怪地说,你知道我在这儿多久了?
潘原平这个人是永远少不了热闹的,他交的朋友也都是很能玩的,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玩得好好的,说走就走,从来不会拖泥带水。下一次,他又带着热闹来了。他的确扫了一部分人的兴致,正是如此,缺了潘原平,热闹也是不正常的,甚至还有点强颜欢笑的局面。潘原平来了,空气也变得活动起来,他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可他是一个关键,轻轻一拨火就上来了。也曾有人试着替代潘原平的位置,但他的模仿是拙劣的,更加让人怀念起潘原平来了。看来他是熟知欲扬先抑的道理,半推半就要比投怀送抱更具诱惑,晓晓吃了他的亏,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一边潘原平和段丽娜在网上打得火热,身旁却坐着晓晓,两个人商量着怎样共同对付段丽娜。好几次晓晓从段丽娜的句式中产生了怀疑,指着屏幕说,这个人倒是和段丽娜一路风格。潘原平就问,段丽娜谁啊?晓晓随口说了一些故事,潘原平听过也就忘了一半,没有把段丽娜放在心上。
段丽娜忍不住给潘原平留了电话号码,她们家搬了新房子,只有段丽娜借口要考研独自住着,所以这个电话还是很安全的。随后的日子她一直在等潘原平的电话,等得急了就上网找,找找潘原平在不在网上。有一次在超市碰到了晓晓,聊了几句,晓晓告诉她,潘原平也在这里。段丽娜茫然地问,什么潘原平啊?晓晓也很奇怪,你没上网找他吗?不,段丽娜说,我很少几乎不上网。晓晓回头找到了潘原平,拖着他说是要介绍一个好朋友,可是整个超市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段丽娜。这一次真是惊险万分,段丽娜意识到这个游戏的严重性,她不能玩下去了,迟早有一天会玩火自焚的。她关掉了电脑,拔掉上网线,一门心思复习功课,可是,潘原平却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段丽娜第一次听到了潘原平活生生的声音,又不由自主见到了这个活生生的人。潘原平撒了一个谎,他是来找同学的,刚下的火车,同学没有联络上,又发现忘了带身份证。潘原平说,你那儿还能容我栖身吗?现在我只有认识你一个人了。段丽娜请他吃了饭,又带回了家,一路上她都在动员自己不能相信这个人,可是潘原平在撒谎,她也一样在撒谎,段丽娜逼迫自己相信了潘原平。
这一夜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不真实的,就像两个小谎套着一个大谎,结果让彼此的身份也暧昧不清。段丽娜用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别人的,她是借尸还魂,犯不上珍惜这具躯壳。潘原平倒还是潘原平,他下了网也跟他下了那列虚构的火车一样,总之是从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来的,但他是他自己,他的热气,他的体温,是一个人。段丽娜问潘原平,你会爱上我吗?潘原平反问道,你希望我爱上你吗?段丽娜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听到嘟嘟嘟的上网拨号声,网页打开了,那只可爱的小企鹅也跳了出来,她找到了潘原平,就在网上用身体交谈。
潘原平当然还是要走的,找不到同学,也应该回去了。隔了一个月,他又回来了,这次不再需要撒谎了。一个人在一个房子里生活,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一点痕迹,一本书上的签名,一封邮件上的收信人姓名,一张过了期的借书证,一份催缴各种杂费的通知单。潘原平看到了段丽娜这个名字,喃喃地念了一遍,段丽娜,你就是段丽娜!这一切跟段丽娜预料中的一模一样,拆穿了也就这么一回事,她很平静地回答,是啊,怎么了。潘原平这个人从此完完全全消失了,段丽娜没有找过他,所以消失这两个字就是这样理解的。现在慢慢进入冬季了,段丽娜就坐在青岛路肯德基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晒着阳光,专心攻读厚厚的一本英语六级。周围有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附近大学的学生常常会到这里来学习,客源不多,安静。段丽娜偶尔也会跟一些不相干的人提起潘原平,一个网友,来了,住了一夜,但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几个人还用塔罗牌算了一次命,水瓶座的潘原平任其宰割,他的命运时好时坏,有一点倒是很准,出生时受到恶星强烈干扰的水瓶座,会导致极其异常的乱交行为,潘原平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段丽娜很认真地说,有吗?好象有一点。
故事总是有人愿意听的,潘原平这个如何的好玩,说话又是如何的风趣,她们跟段丽娜要了号码,纷纷上网去找潘原平了。段丽娜有些自怨自艾,不应该把潘原平这样放出去,可是他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来去自由。段丽娜叹息了一阵,换了个名字也去上网了,她很快找到了潘原平,初次见面就聊得颇有感情了。潘原平说,你有男朋友吗?段丽娜说,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潘原平说,不重要。段丽娜说,既然不重要,那就不回答了。潘原平说,你多大了?段丽娜说,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潘原平说,很重要。段丽娜说,我也一样,所以更不能随随便便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