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无限透明的美
文/表江
对于电影我时常会偏执于它的画面之美,如果一部电影的每一幅画面单独列出,都能呈现出构图的平衡、画面的精致、色彩的华美和光影的流动所综合产生的影像之美,那么其他技术上的瑕疵我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一部我深深喜爱的影片在脑海中停留下来的最后标志肯定是某个臻于完美的画面,在无数个不经意的回首间一遍遍地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魅力。
关于绘画的艺术我完全是个门外汉,只是偶尔看到画展或画家的介绍会出于好奇浮光掠影地扫一遍,但在偶然中我发现自己喜欢的画家并非偶然的竟然都属于印象派,比如莫奈、雷诺阿,莫奈的“撑阳伞的女人”和“睡莲”我总是百看不厌。我现在也不十分了解他们具有什么样的地位或影响,也不知道印象派究竟代表了什么,只是愿意反复回味那些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画面,人物或者植物都以一种可以停留的感觉被表现,那种感觉可以被无限延伸,仿佛无穷大又仿佛无穷小,程度完全可以由你自己控制,以至于某些时刻它们竟然接近透明。
后来我渐渐开始明白印象派绘画作品的感染力对我而言,就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也许是关于童年的印象,也许是某个电影里印象深刻的画面。绘画、电影、记忆其实都是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事物,它们真实的存在但又凌驾于真实之上,它们具有一定的可塑性却又拥有属于自己的个性和内涵。而我所沉醉的那些画面最初以最直接的方式触动我的心灵,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既保持着当初纯粹的魅力,又随着我内心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这种奇妙至极的感受只有爱情可与之相比。
我同时喜欢具有繁复之美的古典气质的电影,和极其简约节制的黑白电影。前者往往以英国乡村的明媚草地或是富丽堂皇的城堡宫殿为背景,剧中人物衣着高贵、神态优雅、气质内敛,这时就仿佛一个做了很多年的盛大繁华的梦境终于实现,常常使我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至于后者带来的感受则更加复杂难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直抵心灵。小津安二郎的作品是分分秒秒都保持严谨、构图简洁平衡,人类细碎、真实、宏大、沧桑的情感也就在精心构置的画面中流泻而出。[东京物语]有一幕是我不能忘怀的,或者说它原本就在我的脑海中,电影将其再现了。背景是小津作品中常见的位于屋后齐人高的堤岸,镜头微微仰拍,大风将路边的草吹得向一个方向摆动,画面中只有奶奶和孙子两人,奶奶像对孙子又像对自己说:“你知不知道,奶奶大概就快死拉——”孙子专心致志地埋头玩耍,毫无所动。风继续在吹,画面在一段短暂而长久的时间里似乎停滞住了,看上去仿佛只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祖孙一起度过一段时光,无言的沧桑和无奈却浸透了我的内心。那一刻我仿佛经历午夜梦回的突然惊醒,而刚刚梦里的画面仍在眼前闪烁不停,梦中我穿越了曾穿越过无数遍的竹林,来到我从小就面对的广袤田野,夜间的露水在草丛间闪闪发光,苍穹的星光落在田野上增添了神秘而宁静的气氛,当我不知不觉间远离这片孕育了我的土地时,存在着不能言说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电影画面却能轻易将我唤回,重回儿时所能体会到的近似无限透明的美。
(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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