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哀炎帝女,少年慕鸟音。
----题记
白键是白玉,黑键是黑玉,键盘上的手,是羊脂玉。
钢琴上整齐的琴键,在静子书眼中是一副光溜的麻将牌,她抹过来又抹过去,都是
一样的漫不经心。
音乐楼是欧式的白色建筑,相当别致干净。音乐学院的空气有些象医院,一切都如
手术器械般光洁发亮:圆号、萨克斯、大提琴、黑管……冰冷高贵,天光流转。音
乐学院的学子们面庞上都有一种逾越众人之上的凌厉表情,寒澈透骨,类似于某种硬
玉或柱状晶体。因此静子书的深蓝对襟小袄便显得不和谐。
钢琴紫檀色镜面样的琴盖上反射出垂目练琴的静子书,密密黑睫掩下无限心事。静
子书是类似于瓷器的女子,那种描着青山绿水风清云淡的白胎薄瓷,叩之有声。细
细的几笔,眉眼纤若蚊足。可身后那背景是窗外防盗网的铁栅栏条子,衬上中国竹
子,倒有点明清的风味,可又总觉得不象。
教授略笑目光的触须又痒痒挠来,静子书慌忙止住单只手的《二泉印月》。这个沉
默寡言的女孩子,经常有一种闺怨式的表情,眉梢微吊,素颜玄衣。他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的气质,实在不适宜钢琴,倒是搁在光线幽仄的古宅里拉一把胡琴来得合
适。
《二泉印月》是一碗苦中药。《姑苏行》是一条蜿蜒的小溪。《金蛇狂舞》是一匹
华彩大缎,簌簌抖动。《梅花三弄》是一缕香魂。《紫竹调》是一双翻飞的小桨。六
楼高处不胜寒的静子书在钢筋水泥的万千重围中兀自岿然不动。
高楼上天风浩荡。楼外楼,密密匝匝的居民楼。重峦叠嶂后面方是碎日----被高楼
冷硬线条剪切得七零八落的夕阳,残羹冷炙。静子书立在余辉里,久久没有开灯。她
就爱那苟延残喘的光线。凋落的奢华。
深意在睫,孤意在眉。幽怨楚楚的一代女伶。城市疯长,古典沦丧。静子书将楼下
鼎沸的市声人为地想像成松涛,可是形似神不似;初绿怯怯肿胀的春夜没有卖花声,
倒是有那疏通下水道的伙计一递声的吆喝,民生远远大于审美;在店里看中一个一掌
大织锦暗花绣花草的荷包,正爱不释手,小姐笑脸盈盈道:您的手机是掀盖的吗?这
种小号的只适合掀盖的……静子书玲珑的六角形小脸被五彩霓虹浸染得异常诡异。
钢琴干净爽脆,不用延音时彼此不粘黏。大珠小珠也是散珠,没有穿线的那种。活
泼泼的一大玉盘里都是,跳宕不已的。静子书更爱二胡的此恨绵绵无绝期,千转百
回。听着钢琴那么兴兴头头的,阳光明媚的样子,真真是快乐的猪----二胡才是痛苦
的人呢,平民化,生活化。一个清瘦青衣男子,十管手指纤长如玉,一手操弓,一手
扶琴。那悠长悠长九曲回肠逼仄似江南小巷的琴声起于幽幽暗夜中,夹带茫茫的人生
感谓。《二泉印月》的引子本来就是二胡模拟的一声长叹。细长凄婉的声线一径缠
绕。头顶,奇大一摊圆月。
钢琴是衣履风流的贵族少年;二胡是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中有“黄衫飞白马,日
日青楼下”的挥洒;西有燕尾服鸡尾酒香鬓丽影的繁华。这些,不属于二胡。二胡是
天生的悲旦;钢琴也有低缓沉郁的,但在静子书看来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二胡百味俱
杂,是家常的老杜诗;而钢琴是那位生性放达的谪仙,不愿一副苦哈哈的模样。人生
百般不如意他也有,但面子上要撑足,不能摧眉折腰。人少年时往往爱李诗干脆利
索,厌杜诗优柔善感,太小男人而不够大丈夫;等中年过后,经百事历练头破血流伤
痕累累,方觉老杜的感叹温情贴心,而李的长啸短剑多为摆设,只审美不实用。人人
几乎都要走这弯路,可静子书她,一个少女,竟然先知先觉,早早看破?
一直在走题。
静子书明明是音乐学院学钢琴的优等生,八级证书很早就到手,登台多次,教授器
重,同学羡慕。静子书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静子书不是一个排异性
很强的人,加上天资聪颖,在家父怂恿下学了自己并不喜欢的钢琴。由古典嫁接过去
竟硕果累累。静子书觉得自己的终身正在走题。
单只手加延音弹出的《二泉印月》,有土洋夹杂的怪异,而非中西合璧的完美。这
就是静子书哀悼古典的方式。静子书常常恨自己不够激烈,以致如今漂亮的妥协,教
人骑虎难下。这好比嫁了不爱的富翁,幸福虽幸福,但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幸福法。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
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静子书的痛苦被优裕的生活窒息,但一个爱《二泉印月》的人一定不是烈女。所以
她满怀心事地抚琴叹息;在明净空旷的琴房里看烟尘苍茫的晚云;她在夹缝里寻觅奄
奄一息的古典;她并不因唐装的流行而欢欣,她要的古典,是心远,是悠然。这些精
髓,已经被现代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戕杀几近灭绝。
“忽然东风 淘尽霓虹 唐朝月照钢筋梦 网路之中
谁住冷宫 爱是休闲活动 各路英雄 线上黄蓉
电玩里襄阳喜相逢 预录感动 谁望东风
琵琶与吉他徵宠 谁折柳习惯被动
……
沉醉东风 四方城中
未来的主人渐成翁 丝路热风 网咖潮流 触动虚拟面孔
塑胶芙蓉 电子古龙 影碟里的大红灯笼
汉方美容 一路长红 古筝DJ也相容……”
六楼的静子书依旧喃喃自语:空帏寂寞老芙蓉。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键上拨动零
星音符。古典女子永远无法接近古典,因为自身古典缺点:懦弱安分逆来顺受。古典
隔开了古典。这是一个矛盾。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绸缪意,系在绣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朝明光里。知
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从一而终的静子书。也许是眷恋那“高楼连苑”的安稳富足罢,也未可知。既然“婚后”可以
再爱,那婚姻的目的大抵已经很明确了。明知如此,仍心甘情愿。
那就怪不得谁了。古典只有沦丧。古典女子纷纷嫁入豪门,然后泪水涟涟:恨不相逢未
嫁时。即使未嫁又如何呢?自有父母逼婚,佳人无奈从命之后话。自身问题,休推与嫁或未
嫁。一纸而已。
沦丧也是内部沦丧。
鱼与熊掌兼得:齐眉举案、意难平。一贤婿,一恋人。既得到美满,享受鱼水之欢;又
观火隔岸,得不到的永不厌倦。
那还有什么好怨的。
|
|